梅英没想到，自己残疾后反而成了抢手货——趟过男人河的女人之四

梅英没想到，自己成了残疾以后，反而成了抢手货。

从前的梅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身条高挑，走起路来像风摆柳，一头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根大辫子，甩在身后，走哪儿都招人眼。曹庄集上卖布的老陈头说过，这闺女要是生在城里，保准能当电影明星。这话传出去，村里人笑归笑，却也没几个人觉得夸张。方圆二十里，哪家的小伙子没偷偷打听过梅英？提亲的媒婆踩烂了梅家的门槛，梅英她大——王德厚——那时候可得意了，嘴上说“不急不急，闺女还小”，心里头挑三拣四，嫌张家的小子黑了，嫌李家的个子矮了，嫌赵家的穷了，挑来挑去，最后定了邻村后渡口的张家。张家开了个砖窑，日子殷实，彩礼给得足，光见面礼就拿了一千。

谁能想到呢？订亲不到一年，未婚先孕的梅英被她嫂子和众人的羞辱中自焚，差点送了命。出了院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下巴和胸部连在一起。

退完彩礼，按说这桩事就算完了。可没想到，消息传出去以后，来提亲的反而比从前还多。不到一个月，前前后后来了不下十个媒婆。

有的媒婆说得委婉：“西乡老刘家有个儿子，三十出头，人老实，种地是一把好手。”梅英问她：“那人有什么毛病？”媒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承认是个瘸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

有的媒婆干脆不遮掩：“南边杨庄有个木匠，手艺好，就是眼睛不太得劲，不过不碍事，走路干活都不耽误。”梅英一问，才知道那人瞎了一只眼。

更有离谱的，竟然给介绍了个四十七岁的鳏夫，说家里有三头牛，日子过得宽裕，就是年纪大了点，还说什么“大点怕啥，会疼人”。梅英气得脸都白了。

她一个个全拒了。

王德厚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老婆死得早，闺女事事都得他操心，现在闺女的婚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让他吃不下睡不着。这天吃过晚饭，他蹲在灶房门口抽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进屋去跟梅英说：“梅英啊，踅摸个差不离的结婚算了，你不可能当一辈子的老识字班吧？”

梅英正坐在炕沿上绗鞋垫子——她手还灵便，这是她能做的为数不多的活计了。听见这话，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抬头，因为她本来就不方便抬头，可王德厚还是看见泪水滴在鞋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大大，你不看看他们介绍的都是什么货色，”梅英哽咽着说，“不是瞎子，就是瘸子，还有些四五十岁的老光棍也想捡个便宜。我宁可死，也不找这样的。”

王德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闺女啊，过时的凤凰不如鸡，咱也得瞅瞅自身的条件啊，你现在不是被烧成残疾了嘛。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怕像一把刀子，在闺女心上再剜一道口子。

他想，也许过些日子，梅英自己就想明白了。

可梅英的嫂子赵翠花不给他这个时间。

赵翠花是隔壁赵家庄的，嫁过来七年了，嘴碎得像一盆快刀剁成的肉馅，什么话都往外说。她本来就不待见这个小姑子——梅英没出事之前，长得比她好看，提亲的人比她当年多，公婆也偏爱几分，她心里早就窝着火。后来因为她说梅英未婚先孕导致她自焚烧成了残疾，一开始她心里还有些歉疚，但日子一长，她的嘴又开始不把门了。

“一分钱一分货，”赵翠花一边剥玉米一边跟她男人王建国唠叨，“破笊篱还想卖个囫囵钱，想得倒美。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了，还挑三拣四的，人家不挑她就烧高香了。”

王建国闷头剥玉米，不吭声。

赵翠花见他不接话，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我说这话可没什么坏心，都是为了她好。她能一辈子待在家里？她待在家里谁养活？咱爹还能干几年？将来还不是要靠咱们？我可把丑话说前头，我们家可养不起一个闲人。”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梅英耳朵边上转。梅英住的西屋跟堂屋只隔着一道墙，赵翠花说话又不晓得压嗓子，那些话一字不漏地灌进梅英的耳朵里。梅英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有好几次，梅英动了轻生的念头。她看着南面窗台上的那瓶农药，想把它喝下去，一了百了。可她想起大大，想起大大蹲在灶房门口抽烟的背影，那个背影好像一天比一天驼了。她要是死了，大大怎么办？大大可就她这么一个闺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捱过去。春天来了，杏花开了又谢了。夏天来了，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梅英渐渐不怎么哭了，不是想开了，是哭累了。她开始试着出门，在村子里走一走。可每一次出门都是一场煎熬。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有同情，有惋惜，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小孩子不懂事，指着她喊“丑八怪”，被大人一巴掌拍过去拽走了。可那些大人的眼神更让人难受，那种小心翼翼的不忍直视，比刀子还锋利。

到了秋天，王德厚又提起了婚事。这次他没有直说，而是拐弯抹角地讲起了村里的事：“你三叔家的春燕，比你小三岁吧，上个月出嫁了。嫁到河东去了，女婿是个泥瓦匠，人不错。”

梅英没接话。

王德厚又说：“前街老李家的闺女，跟你同岁，孩子都上一年级了。”

梅英还是没接话。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梅英啊，大大不能陪你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梅英心上。她终于抬起头——其实也说不上抬，只是把脸微微仰了仰，让大大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又大又亮，只是里头全是灰蒙蒙的东西。

“大大，我知道了。”她说。

又过了些日子，梅英主动跟大大说，想相看个人家。王德厚又惊又喜，连忙托了媒婆。媒婆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方圆二十里的婚事她至少撮合了一半。刘媒婆在梅英家坐了一个下午，把周边几个村子没成家的年轻男人捋了一遍，最后拍了大腿：“店子村有个后生，叫高楼，二十五了，比梅英大四岁，还没说上媳妇。人老实，能干，家里有几亩地，农闲时还去工地搬砖，一年下来也不少挣。”

王德厚问：“二十五了还没成家，什么原因？”

刘媒婆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眼睛有点儿……不正常。”

“怎么个不正常法？”

“斜愣眼，咱们农村叫东南眼。就是看西北方向的东西，得朝东南看。”

王德厚沉默了。刘媒婆赶紧补了一句：“可不耽误干活，也不耽误过日子。要不是眼睛斜愣也不能拖到现在。”

王德厚拿不定主意，回去跟梅英说了。梅英沉默了很久，问：“多大？”

“二十五。”

“大四岁，倒是不算大。”梅英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人怎么样？”

“刘媒婆说他老实能干。”

梅英没有再问。她知道，到了这个份上，她没有太多挑的资格了。可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不甘，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忽明忽暗的。

相看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八。那天是个晴天，天高云淡，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梅英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褂子，领子立起来，正好遮住脖子上的疤痕。她把头发仔细梳了梳，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努力地抬着头，脸上倒是那个有什么疤痕，只是从下巴到前胸有一大片浅粉色的疤痕。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疤痕，硬硬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块蜡。

高楼来的时候，梅英正坐在西屋的炕沿上。她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瓮声瓮气的。刘媒婆先进来，笑盈盈地说：“侄女，人来了。”然后侧身让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梅英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脚。她低着头，只能看见别人的脚。高楼的脚上穿着一双半新的解放鞋，洗得干干净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梅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把鞋带都系得这么整齐的人，至少是个利索人。

“这是高楼。”刘媒婆介绍说。

梅英说了一声“坐吧”，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高楼在西屋另一头的凳子上坐下了。王德厚也跟进来了，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捏着旱烟袋，却没有点。

梅英鼓起勇气，努力抬了抬头，看了高楼一眼。就这一眼，她看见了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高楼的右眼珠子朝外斜着，像是在看窗户外面，可他的脸明明是朝前的。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大大说过的一个笑话：有个斜眼去看戏，旁边人问他台上演的什么，他说你别问我，我的眼睛看的是台下的卖瓜子的。

她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可除了那双眼睛，高楼其实长得不丑。四方脸，浓眉毛，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厚，看起来憨厚老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他坐得板板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垢——那是常年干活的手。

刘媒婆和王德厚说了几句闲话，屋子里气氛渐渐没那么僵了。梅英忽然开口：“大大，我想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王德厚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媒婆。刘媒婆笑着说：“这侄女还怪讲究，那咱姊妹出去，让他们两人好好谈谈。”说着拽了拽王德厚的袖子，两个人起身出去了。王德厚走到门口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被刘媒婆一把拉了出去。

门关上了。西屋里只剩下梅英和高楼两个人。

安静了很长时间。院子里不知哪棵树上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远处有人在赶牛，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还是梅英先开了口。

“你不嫌俺？”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高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嫌。”

“一辈子都不嫌？”

高楼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好像没看梅英，好像是看着梅英的对面——其实他是看着梅英的，“东南眼”，“东南眼”看东西看人都是反着方向看。“一辈子不嫌。”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重重的。

梅英鼻子一酸，忍住了。她又问：“俺成这样了，一辈子头都抬不起来了，会让你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的。你不难受？”

高楼这次没有犹豫。他往梅英那边倾了倾身子，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要是跟了俺，你就是俺的媳妇。你抬不起头，不是你的错，是身体的原因。俺没有媳妇，在村子里才抬不起头。娶了你，俺在村子里才能抬起头。”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再说了，你要是好好的，俺这辈子可能连你的边都沾不上。”

梅英的脸微微红了。高楼没注意到，他正说得顺溜，像是憋了很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前几年，你好好的时候，俺多远瞅见你，就觉得这辈子如果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就是一辈子光喝凉水也值了。可当时也就在心里想想，俺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现在你能看上俺，是俺的福分。”

梅英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低着头，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她膝盖上那条藏蓝色的裤子上。

高楼慌了，站起来又坐下，搓着手说：“你别哭，你别哭，俺说错什么了你别哭。”

梅英摇了摇头，抽了抽鼻子，使劲忍住了眼泪。她努力地把头抬了抬，深深地看了高楼一眼。这一眼看得比刚才久，比刚才认真。她看见高楼的额头上有一道疤，像是小时候磕的；看见他的耳朵下面有一颗黑痣；看见他那只斜着的眼睛其实并不吓人，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憨厚。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伙子越看越顺眼了。连那只“东南眼”，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那你回去准备准备，”梅英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把屋子拾掇拾掇，你递个日子，俺……俺过了年就过去。”她实在不想在这个家呆下去了，嫂子的白眼和毒舌，她是受够了。

高楼张了张嘴，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笑容太大了，把那只斜眼都衬得不那么歪了。他使劲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哎！”

门外的王德厚和刘媒婆其实一直贴着门板听动静，听见这一声“哎”，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王德厚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院子里的枣树上，一颗熟透的枣子落下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甜丝丝的果肉。

九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香味。远处有人在唱戏，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几句，听不真切，调子却是欢喜的。

梅英坐在西屋的炕沿上，听见高楼大步流星走出院子的脚步声，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像一条漂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靠岸的码头。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日子，可她觉得，至少这个说要娶她的男人，是真心实意的。

这就够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