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令孙英剑

泰和，古西昌之地，赣中膏腴之区也。澄江如练，快阁凌云，乌鸡名闻天下，白凤洲头芦荻萧萧。自宋黄太史作《登快阁》诗，此邑遂成文藻之渊薮。然世移事迁，今有一令，姓孙氏，讳英剑，永新人，起于阛阓，终于囹圄，其行迹若此。

初，孙氏以弱冠入仕，授吉安市煤气司书吏。司者，爨火之曹，非显秩也。然其人机敏，日理簿书，应对如流。未几，转吉安行署科教科，为刀笔小吏。当是时，行署方撤地设市，文书丛杂，孙氏每秉烛核牍，同僚或嘲之：“腐儒作态，欲效毛遂乎？”笑不答。积三载，迁调研科副主事，始得预机要。又迁秘书科主事，日侍府主左右，捧砚拂笺，渐露头角。

癸未秋，复归调研科。此科掌一方利弊之察，孙氏乃驱车走七邑，访田叟，问桑麻，所上条陈多中肯綮。尝有同官戏曰：“君笔端若悬河，他日必为堂上官。”孙氏敛容曰：“笔下有苍生，岂敢戏谑？”然其心实自许，每与客饮，辄言“丈夫当持节治郡，安能老于案牍间？”

己丑岁，擢为郡统计丞。统计者，校量户口钱粮之司，冷曹也。孙氏不以为意，兼领城郭招商使。于是冠盖纷纭，日接商贾。时庐陵新辟新区，号曰“庐陵”，孙氏调任其地，为丞贰。督造城垣，引商建铺，颇有能名。然新区草创，百役骈集，孙氏尝私语：“筑城易，筑心难。”闻者未解其意。

丙申夏，迁遂川丞，兼掌农工。未四月，复召还郡，拜郡丞。凡此周旋，皆未离吉安。其人为官，若弈棋之布子，步步为营。庚子岁，擢井冈山经开区副使，正五品。此经开区者，吉安之膏腴也，商贾辐辏。孙氏在任，常与客商游宴，觥筹交错间，契券已成。

辛丑秋，竟得泰和令。泰和，吉安大邑也，户数万，田千顷。孙氏下车伊始，即召父老曰：“某虽不才，愿效张季鹰之治。”乃大兴土木，修道路，广学校，拓医馆。邑人初甚悦。又倡新能源之业，招锂电诸贾，立乌鸡产业园，曰：“使泰和乌鸡遍天下。”期年之间，引商三十一家，得金二百亿。民谣云：“孙令至，鸡亦飞。”然飞者非乌鸡，乃钱帛也。

孙氏每视事，坐堂皇，吏抱牍雁行立。其决断如流，然常屏退左右，独与数商密语。或有老吏窃叹：“昔韩退之云‘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今堂上堂下，皆以利鸣矣。”癸卯岁，郡檄考成，泰和增车位千余，新校舍四十有三，医馆巍峨，道路如砥。上嘉其能，孙氏亦自矜，尝于快阁宴客，指澄江曰：“此水亦识我功名乎？”客皆谀，惟一布衣举觞曰：“江头闻有冤声。”孙氏色变，罢宴。

然物议渐起。先是，邑中有张姓贾人，以承揽路桥之役致富，所居第宅僭越，门可罗雀。或告其以金珠结孙氏内宠。又，乌鸡园之征地，有老农叩阍，言田契被夺。孙氏怒，笞之二十，系之月余。自是，夜户多惊，民不敢言而敢怒。

乙巳秋，霜降后三日，风宪使者突至，收孙氏印绶。郡人奔走相告，有焚香于庭者。狱吏按之，得赃累巨万，其在泰和四年，所经手工程承揽、田土出让、官吏黜陟，皆明码标价，如市贾然。尤可骇者，其于密室设簿，某官输金若干，某商献珠几颗，纤毫毕录，自号“阴德册”。呜呼！昔人云“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孙氏之贪，十倍过之。

按察司奏曰：孙某背弃初心，欺天罔上。对抗审查，类獍之噬母；匿产瞒报，如鼠之藏穴。卖官鬻爵，使贩夫骤戴乌纱；夺产掠田，令黔首沦为饿殍。更可恨者，身负国恩，日受万民膏血，而于快阁之上，对景吟风，俨然名士，岂非衣冠禽兽耶？

论曰：余尝过快阁，见黄太史诗刻斑驳，想见当年“痴儿了却公家事”之句。今孙氏亦尝了却公事，然所了者，钱囊耳，私欲耳。泰和山川秀美，乌鸡白凤，本吉祥之物，奈何贪令坐堂，竟成罗刹道场。昔西门豹治邺，投巫于河；今风宪擒贪，亦投之于法网。嗟乎！治邑者倘无澄江之清，徒有快阁之高，终为天下笑。后之览者，其戒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