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春申君黄歇：从平民爬上楚国相位，为何最后全家被灭？

战国四公子当中，其他三位都是王族公子——信陵君是魏昭王的儿子，平原君是赵武灵王的儿子，孟尝君是齐威王的孙子。

只有春申君黄歇，是平民出身，没有任何显赫背景，靠的是游学博闻，凭本事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可他偏偏是四公子里死得最惨的那个。

七十七岁，在城门里被人砍了头，之后全家老小被屠，一个不留。三千门客，谁也救不了他。

一个平民出身、靠本事爬上楚国相位的人，怎么把自己活成了灭门的下场？

一

黄歇的起步，全在于一次出使。

那是公元前272年，秦国几乎把楚国打残了。白起攻下了楚国都城鄢郢，楚顷襄王狼狈逃到陈县，再退就要跳到海里去了。楚顷襄王想求和，但谁也不敢去。去秦国求和，就是送羊入虎口。

最后选来选去，选到了黄歇头上。为什么选他？因为他能说。

到了秦国，黄歇给秦昭王写了一封长信。《史记》里把这封信的内容记了下来，洋洋洒洒几百字，核心就一个意思：秦、楚是天下最强的两国，你们俩打架，旁边韩、赵、魏、齐正好看热闹。大王您若继续攻楚，两虎相斗，最后便宜的是一群劣狗。大王不如与楚国结盟，联手对付其他国家。

秦昭王看完信，觉得很有道理。他叫停了白起的进攻，跟楚国结盟。条件只有一个：楚国太子熊完，必须来秦国当人质。

楚顷襄王答应了。黄歇陪同太子熊完，一起去了秦国。这一待，就是将近十年。

这十年里，他对太子照顾得无微不至，两人从君臣变成了兄弟。他还与秦国丞相范雎交好，为日后脱身埋下了伏笔。

二

公元前263年，楚顷襄王病重。

太子熊完想回国，秦国却不肯放人。黄歇找到范雎，说：“如果让太子回去，他即位后一定会感恩戴德，与秦国世代交好；如果硬扣着不放，太子回不去，楚国只能另立新君，到时候秦国手里攥着一个没用的布衣，反而多了一个仇敌。”

范雎觉得有理，告诉了秦昭王。秦昭王同意先派太子的师傅回去探病，回来再做打算。

黄歇觉得事情不妙。他找到太子，说：“秦国人扣着您不放，是为了从您身上得利。可您要是回不去，新王一旦立了，您就什么都不是了。您必须马上走。”

太子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黄歇说：“我留下，以死抵罪。”

太子换了衣服，扮成楚国使者的车夫，混出了关。黄歇留在住处，称病不出。估摸着太子已经逃远，追不上了，他才去面见秦昭王，坦白了一切。

秦昭王大怒，要杀他。范雎劝了一句：“黄歇为主人赴死，太子回国后一定重用他。不如放他回去，以示秦楚亲善。”

秦昭王想了想，放了黄歇。

黄歇回到楚国不过三个月，楚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完即位，是为楚考烈王。为了报答黄歇，楚考烈王拜他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十二县。

黄歇从一个平民，用了三十年，终于爬到了楚国的权力顶峰。

三

黄歇当了楚国令尹，一干就是二十五年。他“虽名相国，实楚王也”，楚国大小事务，皆由他说了算。楚考烈王对他言听计从，两人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君臣。

他开始干四公子都干的事——养士。他招揽天下人才，高峰时门客多达三四千人。

黄歇对门客出手极其大方，最上等的门客，穿的是珠履，吃的是山珍海味。有一次赵国的平原君派人来访，想炫耀一下赵国门客的阔气，结果发现黄歇的门客个个穿珠履，使者当时就愣住了。赵国的门客再阔，也没阔到把珍珠穿在鞋上。

春申君在诸侯中的声望，也达到了顶峰。

他还做了几件大事。公元前258年，秦国围攻邯郸，赵国的平原君向楚国求救。春申君带兵救赵，与魏国信陵君一起，在邯郸城下大破秦军。接着，他又带兵灭掉了鲁国，为楚国开疆拓土。一时间，楚国有中兴之势，几乎能与秦国掰掰手腕了。

列国觉得，是时候跟秦国算总账了。大家推举楚考烈王为纵长，春申君为上将军，率领五国联军合纵攻秦，兵临函谷关，最后却被秦军一战击溃。

这个人丢大了。诸侯指责他指挥不力，楚考烈王也对他有了怨气。

四

楚考烈王在位多年，后宫佳丽无数，却始终生不出一个儿子。春申君为这件事日夜忧虑，从民间选来了大批适龄女子送进宫里，结果颗粒无收。

这时，一个叫李园的赵国人出现了，他成了春申君命运的转折点。

李园带着妹妹来到楚国，本想直接献给楚王。但他打听到一个秘密：楚王生不出儿子。他担心妹妹进宫后无子失宠，便转而投奔春申君，做了门客。

李园设计了一出“欲擒故纵”。他故意请假回家，又故意逾期不归。春申君问他为什么迟归，李园说：“齐王派使者来向我妹妹求婚，我陪使者喝酒，耽误了行程。”

春申君一听，心痒了：齐王都看得上的人，一定是个绝色女子，我得见见。

李园正中下怀，顺水推舟，把妹妹献给了春申君。

一天夜里，李嫣对春申君说了一句让他睡不着觉的话：“楚王那么信任您，可他要是死了，兄弟继位，您以前得罪过那么多人，能有好下场吗？现在妾已怀有身孕，但没人知道。您不如把我献给楚王，如果我生了男孩，那您的儿子就是未来的楚王。比起您现在这样朝不保夕，哪个更稳妥？”

春申君被说动了，他把李嫣献给了楚王。李嫣果然生了一个男孩，被立为太子。李园也因此飞黄腾达。

但李园从始至终怕一个人——春申君。他是唯一知道太子底细的人。只要春申君活着，李家这颗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黄歇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陷阱。他以为自己做了一笔聪明的交易，实际上是在拿命赌博。

五

楚考烈王病重。门客朱英跑来对春申君说：“世上有不测之福，也有不测之祸。您现在处在一个危险的关口。李园养了一批死士，楚王一死，他必抢先入宫，杀您灭口。您不如现在就任命我当郎中，待楚王去世，李园若先入宫，我就替您杀掉他。”

春申君摇了摇头：“先生，算了。李园是个懦弱的人，我待他又很好，他干不出那种事来。”

朱英见春申君听不进去，怕将来牵连到自己，转身逃走了。

十七天后，楚考烈王去世。

李园果然抢先入宫，在棘门埋伏下刺客。春申君进宫奔丧，必经此门。他刚走进去，刺客一拥而上，砍下了他的头，扔到门外。李园随即派人去春申君家里，将其全家老小，一个不留，全部斩杀。

那三千门客呢？早散了。

春申君这一生，前半生是励志的榜样。平民出身，凭口才和忠心，一步步爬上权力顶峰。陪太子当人质十年，以命相抵送太子归国。他是楚国的恩人，是列国敬仰的名士。

可后半生呢？他变得昏聩。他信李园，信一个来历不明的赵国人；他贪恋权势，贪到了“让儿子当楚王”这种荒唐的地步；他听不进忠言，朱英把刀递到他手里，他都不要。最后，死在了他最信任的人手里。

司马迁在《史记》里评价他，说得很准：“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前半生那么聪明，怎么后半生就糊涂成这个样子了呢？

权力这东西，真能把一个人的脑子烧坏。黄歇用三十年爬上顶峰，只用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就把自己全家送进了鬼门关。

你说，春申君这一辈子，最大的失误，是信了李园兄妹，还是听不进朱英的话？

一个前半生那么清醒的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