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仞科技上市首年：猎头创始人能带它走多远？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你刚花160亿买下一艘造了一半的航母，甲板上站满了从英伟达、海光挖来的顶级工程师，但船长本人却坦诚告诉你——"我不懂技术，连一个做GPU的大拿都不认识"。

这不是科幻小说，是壁仞科技创始人张文在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时的原话。2025年，这家港股GPU第一股交出了一份堪称魔幻的年报：营收10.35亿元，净利润亏损163.94亿元。数字背后，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浮出水面——当"猎头张文"完成了历史使命，壁仞科技真的准备好迎接"技术张文"了吗？

一、163亿亏损背后：一场会计魔术与真实战况

先拆解那个吓人的数字。

163.94亿元亏损中，154.705亿元来自"赎回负债公允价值增加"——简单说，就是上市前给投资者的对赌条款，在IPO成功那一刻一次性计入账面。这部分钱不会真从公司账户流出去，后续也不再产生会计损益。

剔除这个一次性因素，壁仞科技2025年实际经营亏损10.42亿元，经调整净亏损约8.74亿元。

对比同在港股上市的天数智芯：营收10.34亿元（与壁仞几乎持平），经调整净亏损4.377亿元。天数智芯的亏损控制明显更优，而且增速91.58%也不算慢。

但壁仞科技也有让市场兴奋的筹码。

营收增速207.19%，在国产GPU四小龙中仅次于摩尔线程的243.37%。更关键的是订单储备——截至2025年12月15日，未完成的约束性订单价值8.218亿元，加上框架销售协议和销售合同，潜在变现金额超过12.4亿元。

这意味着什么？2025年上半年的5890万元营收，更像是产能爬坡期的短暂低谷。一旦交付能力跟上，营收曲线还有陡峭上升的空间。

二、毛利率的结构性跃迁：从高端独舞到均衡布局

比营收数字更值得细品的，是毛利率的变化轨迹。

2024年上半年，壁仞科技毛利率高达71.0%，主要靠高端产品壁仞™100系列撑场。2025年上半年骤降至31.9%，因为入门级产品壁仞™106C占比上升。

但全年数据出来，毛利率稳定在53.84%。

这个数字的含金量在于：壁仞科技可能正在走出"单腿走路"的阶段。高端芯片证明技术天花板，入门级产品打开市场覆盖面，两者形成组合拳——这正是英伟达（NVIDIA）当年从游戏显卡渗透到数据中心的路径复刻。

不过隐患同样明显。对比同行，壁仞科技的研发投入激进得近乎冒险。

2025年研发投入14.76亿元，是营收的1.43倍。天数智芯研发成本9.742亿元，约为营收的94%；沐曦股份研发费用10.27亿元，仅占营收的62.5%。

花更多的钱，换来相近甚至更小的营收规模——这是研发效率低，还是战略定力强的表现？

三、全栈自研的豪赌：没有无限开火权的战争

答案藏在壁仞科技选择的路线里。

国产GPU四小龙中，壁仞是唯一从第一天就押注"全栈自研"的玩家。硬件端覆盖GPU芯片、先进封装；软件端自建BIRENSUPA软件栈，试图复刻英伟达CUDA生态的护城河。

这条路线的代价是研发资源的被迫分散。英伟达用二十余年搭建的软硬件协同体系，壁仞想用几年时间压缩完成，必然导致多线作战的消耗。

更现实的约束是：在GPU硬件尚未占据市场优势、商业化未完全跑通的阶段，壁仞没有"无限开火权"。

华为昇腾芯片背后站着整个华为体系的资源输血，壁仞科技没有这样的"大腿"。每一笔研发投入都要自己从市场挣回来，或者从资本市场融回来。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一旦全栈闭环成型，壁垒也最高。软件生态的迁移成本，往往比硬件参数更能锁定客户。这也是为什么英伟达能在数据中心GPU市场维持90%以上份额——不是芯片造不出来，是CUDA生态搬不走。

壁仞科技的赌注是：在中国市场被卡脖子的窗口期，用更快的速度完成生态闭环，换取下一代客户的默认选择。

四、张文的技术领导力缺口：从猎头到船长的身份切换

现在回到那个核心问题：谁来做这个闭环的终极推手？

张文的技术背景确实单薄。本科合肥工业大学电机专业，2021级上海交大集成电路学院电子科学与技术博士——这个博士学位甚至是在创业后"补读"的。与沐曦陈维良（AMD背景）、摩尔线程张建中（英伟达中国区总经理出身）相比，张文更像一个资源整合者而非技术定义者。

但上市前的壁仞科技，恰恰需要这样的张文。

GPU赛道的入场券是"资源密度"：没有强融资能力，流片一次烧掉的几千万美元从哪来？没有海光、英伟达背景的梦幻团队，谁相信你能造出能用的芯片？

张文的猎头属性，在那个阶段是核心竞争力。他完成了两项关键任务：找人，组建顶级技术团队；找钱，累计融资超过50亿元人民币。

上市改变了游戏规则。

融资渠道打开后，"找钱"不再是瓶颈。人才梯队搭建完成后，"找人"也进入维护期。但新的矛盾开始凸显：

当内部出现重大技术路线争议时，"外行人"张文如何拍板？

GPU架构的迭代方向、软件栈的资源倾斜、先进制程的流片节奏——这些决策没有标准答案，却需要一把手承担最终责任。技术背景的缺失，可能导致两种后果：要么过度依赖技术高管的个人判断，形成隐性派系；要么在关键节点犹豫迟疑，错失窗口期。

阿里林俊旸的出走、阿里技术委员会的成立，都是前车之鉴。当技术话语权过度集中于个体，组织风险随之上升；当技术决策缺乏顶层统筹，资源内耗不可避免。

五、资本市场的耐心测试：长期主义还是财务妥协

更深层的考验在于时间维度。

GPU行业是典型的"长期主义"赛道。英伟达从游戏显卡到AI算力霸主，经历了多次技术路线转型和市值低谷。黄仁勋（Jensen Huang）在2010年前后押注CUDA生态时，华尔街普遍质疑其投入产出比。

壁仞科技现在面临同样的处境。全栈自研的正确性，可能需要5-10年才能完全验证。但港股市场给的耐心有多久？

张文需要回答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当季度财报压力与技术长期投入发生冲突时，会不会一步步滑向对财务逻辑的妥协？

这不是道德拷问，是结构性困境。非技术背景的创始人，往往更依赖财务指标和资本市场反馈来确认决策正确性。而GPU行业的残酷在于，正确的技术决策在短期财报上可能是"错误"的——比如持续高研发投入拖累利润，比如为生态建设牺牲单品毛利率。

壁仞科技2025年14.76亿元的研发投入，在营收仅10.35亿元的背景下，本身就是一种"反财务逻辑"的选择。但这种选择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张文对技术规律的敬畏程度，以及董事会对短期市值波动的容忍度。

六、国产GPU的投资定位错位：通用路线 vs 专用路线

跳出壁仞科技个体，整个国产GPU赛道的投资逻辑也需要重新审视。

当前行情的驱动力是AI算力需求爆发，但GPU并非唯一技术路径。华为昇腾、百度昆仑芯、寒武纪、阿里平头哥，走的都是ASIC（专用集成电路）路线——为特定AI场景定制芯片架构，牺牲通用性换取能效比。

通用GPU的"万金油"属性，在AI训练阶段是优势，在推理部署阶段可能成为负担。如果未来AI芯片市场分化为"训练用GPU、推理用ASIC"的格局，壁仞科技的全栈投入是否押对了方向？

更现实的威胁来自供应链。壁仞科技的高端产品依赖先进制程代工，在中美技术博弈背景下，流片产能的稳定性始终悬着一把剑。2024年上半年的高端产品高毛利，部分源于提前锁定的产能；2025年上半年的产品结构变化，是否也隐含产能调配的被动调整？

这些问题没有明确答案，但构成了壁仞科技市值波动的隐性杠杆。

七、从"以下克上"到"守正出奇"：壁仞的下一步棋

天数智芯的追赶态势，给壁仞科技敲响了警钟。

两者营收规模已几乎持平（10.35亿 vs 10.34亿），但天数智芯的亏损控制更优、增速基数更低（91.58% vs 207.19%意味着后者的高增长难以持续）。如果天数智芯能在2026年保持增速优势，"港股GPU第一股"的叙事光环可能褪色。

壁仞科技的应对空间在于订单储备和毛利率结构。超过20亿元的潜在订单，如果能在2026年高效转化为收入，营收规模有望甩开差距。53.84%的全年毛利率，如果能在高端产品占比回升后继续提升，利润改善的速度可能超预期。

但这些"如果"的执行，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变量：技术决策的质量与速度。

张文需要完成的身份切换，是从"猎头"到"船长"——不是亲自写代码，而是能在技术无人区里画出路标，在争议时刻做出有魄力的选择，在资本压力面前守住技术规律的底线。

这不是壁仞科技一家的挑战。整个国产GPU赛道都在经历从"资源驱动"到"技术驱动"的换挡期。谁先完成这个切换，谁就能在下一阶段的洗牌中占据主动。

壁仞科技的2025年年报，是一张充满张力的成绩单：高增长与巨亏并存，高投入与高效率的争议，全栈野心与资源约束的拉扯。这些矛盾不是败象，是硬科技创业必经的炼狱阶段。

真正的悬念在于，当"猎头张文"的历史使命完成，谁来做那个"技术张文"？是张文自身的快速进化，还是组织架构的迭代升级，抑或是一次必要的权力交接？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壁仞科技能否守住"第一股"的位置，更将定义国产GPU赛道的领导力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