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首宋诗，大文豪欧阳修写诗，不言愁而愁自现

01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戏答元珍》

景祐三年，欧阳修因替范仲淹仗义执言，被贬为夷陵县令。峡州偏远，山城苦寒，二月了还不见一朵花开，春风好像把这个地方忘了。

残雪压在枝头，橘子还挂着，冻雷一声一声地响，竹笋在地底下蠢蠢欲动，想要破土抽芽。夜里听见北归的大雁叫，乡思涌上来，挡不住。带着病躯迈入新年，看见天地间万物萌动的样子，心里头百感交集。可他笔锋一转，说自己从前在洛阳城里看遍了天下名花，如今山野的花开得晚一些，又有什么好叹息的呢？

题目里一个"戏"字，是欧阳修的姿态。贬谪之苦，思乡之痛，病体之衰，桩桩件件都是沉重的，他偏偏用一个"戏"字轻轻托住。残雪下面有橘，冻雷之后有笋，山城的春天来得迟，可终归是要来的。“野芳虽晚不须嗟”，这句话说给友人丁宝臣听，也说给自己听。见过洛阳牡丹的人，不会因为山野的花开得迟就丧了气。经历过繁华的人，也不会因为眼前的荒凉就认输。这首诗表面上云淡风轻，骨子里全是一个被贬之人的倔强和自持，不诉苦，不示弱，把所有的委屈都化成了一句"不须嗟"。

02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画眉鸟》

画眉在山林间飞来飞去，百啭千声，想唱就唱，想停就停。山花红红紫紫地开着，树有高有低，它在枝头跳跃穿梭，哪一棵树都是它的舞台。听过了林间这样自在的啼鸣，才知道从前关在金笼子里听到的叫声，是多么拘束，多么不对味。

欧阳修写这首诗的时候，正经历着朝堂上的倾轧与排挤。金笼是什么？是朝廷，是官场，是所有看上去光鲜亮丽实际上处处受制的地方。笼子是金的，精致，贵重，可再精致也是笼子。鸟在里面叫，叫得再好听，也不是它真正想叫的声音。只有回到山林里，回到红紫高低的花树之间，它的歌声才是完整的，才是属于自己的。

四句诗，明明白白，不绕弯子。可越是明白，越是让人心里一紧。一个在官场里浮沉了大半辈子的人，写一只鸟的自由，写得这样羡慕，这样笃定，这样不加掩饰。他羡慕的不是鸟，是鸟的"随意"二字。随意地飞，随意地唱，随意地选一棵树停下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这两个字，在林间轻如羽毛，在朝堂上重如千钧。

03

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

游人不管春将老，来往亭前踏落花。

——《丰乐亭游春·其三》

庆历五年，欧阳修知滁州，在琅琊山下修建了丰乐亭，常与民同游，这首诗写的就是暮春时节丰乐亭前的光景。

红树映着青山，太阳快要斜下去了。长长的郊野上，草色绿得望不到边际。游人不管春天快要老了，还是来来往往地在亭前踏着落花玩耍。

"不管"二字写得极好。春天要走了，花要落了，这些事情游人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花落了就踏着花走，春老了就趁着最后一点春光再乐一回。这种"不管"里面有一种天真的执拗，明知道留不住，偏偏不肯提前散场。欧阳修在滁州的日子，是他贬谪生涯中最从容的一段。与民同乐，寄情山水，把政治上的失意酿成了一壶春酒。可"春将老"三个字到底还是透出了一丝隐隐的感伤，春光会老，好景会尽，眼前的欢乐能持续多久呢？他没有说破，只是让游人继续踏着落花来来往往，让这份快乐在将逝的春光里多停留一刻，再多停留一刻。

04

花光浓烂柳轻明，酌酒花前送我行。

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

——《别滁》

欧阳修离开滁州的那一天，满城的花开得正浓正灿烂，柳色轻盈明亮。百姓在花前摆了酒为他送行，弦管之声隐隐传来。

他端起酒杯说，今天就像平常一样喝醉好了，不要让乐师奏离别的曲子。

这首诗的好，好在"忍"字上。明明是离别，他不让自己伤感，也不让送行的人伤感。花光浓烂，柳色轻明，春天正好，景色正好，偏偏要在最好的时候走。越是好，越是舍不得，越是舍不得，越要装作若无其事。"且如常日醉"五个字，是他给自己设的一道防线。只要假装今天和平常一样，只要不听离别的曲子，眼眶就不会热，声音就不会哑。一个在滁州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太守，走的时候不说一句煽情的话，只说，照常喝酒，不要奏离歌。所有的深情都压在这份克制里面，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重。弦管一旦奏了离声，这场体面的告别就兜不住了。他太了解自己，也太了解滁州的百姓，所以宁可醉着走，也不要清醒地哭。

05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

——《梦中作》

这首诗是欧阳修在梦中得来的，醒后追记，只留下了中间四句，首尾两联散佚不存。残篇断句，反倒生出一种格外迷离的美。

夜凉如水，笛声穿过千山，月光洒满天地。路暗花深，百种花香迷了行人的眼。一局棋下完，抬头才发现人间换了朝代。酒喝到将尽的时候，客居的愁绪涌上来，想家了。

梦中的诗自有一种不受拘束的奇逸之气。夜凉、笛声、千山月，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清冷到了骨头里，又辽阔到了天边。路暗、迷人、百种花，三样东西缠在一起，迷离恍惚，像走进了一个不知名的仙境。"棋罢不知人换世"用的是烂柯山的典故，樵夫看仙人下棋，一局终了，回到人间，斧柄朽烂，百年过去。梦里的时间和醒着的时间不一样，梦里的一盘棋，醒来可能是一辈子。最后落在"客思家"三个字上，再奇幻的梦境，再迷离的花香月色，最终牵绊住人的，还是那个回不去的家。梦中得句，句句如烟似雾，可"思家"二字落地生根，沉甸甸的，压住了所有的飘渺。

06

浮云吐明月，流影玉阶阴。

千里虽共照，安知夜夜心？

——《夜夜曲》

浮云缓缓散开，明月从云层里吐露出来，清辉流泻，在玉阶上投下一片阴影。千里之外的人和我看的是同一轮月亮，可谁又能真正知道，每一个夜晚，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呢？

二十个字，干净得像月光本身。欧阳修写这首小诗的时候，没有交代任何背景，不知道是思念谁，不知道是在哪一年的哪一个夜晚，只有浮云、明月、玉阶、流影，和一颗悬在千里之外的心。"安知夜夜心"五个字问得轻，分量极重。共照是事实，共情是奢望。同一轮月亮挂在天上，照着两个相隔千里的人，可月光能照见的只是面容，照不见心事。夜夜对月，夜夜揣测，夜夜不得其解。这种不确定比确定的悲伤更折磨人，因为连伤心都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理由，只有一轮月亮悬在那里，又近又远，又明又冷。

07

卧闻岳阳城里钟，系舟岳阳城下树。

正见空江明月来，云水苍茫失江路。

夜深江月弄清辉，水上人歌月下归；

一阕声长听不尽，轻舟短楫去如飞。

——《晚泊岳阳》

这首诗写于欧阳修被贬夷陵的途中，经过岳阳，夜泊城下。

躺在船上听见岳阳城里的钟声，船拴在城墙下面的树上。抬眼望去，空阔的江面上明月升起来了，云水苍茫，连江上的路都看不清了。夜深了，月光在江面上弄着清辉，水上有人唱着歌，踏着月色归去。一阕歌声悠悠长长的，还没听完，那人的轻舟短楫划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月色深处了。

前四句是静的，钟声、系舟、明月、云水，一个人躺在船上，被夜色和江水包裹着，四面苍茫，不知道明天的路在哪里。后四句忽然有了声音和动态，歌声从水面上飘过来，轻舟从月光里穿过去，快得像飞一样。那个唱歌的人是自由的，想走就走，轻舟短楫，去如飞鸟。他不是，他是被贬的人，船系在树上，人困在命运里，哪里也去不了。"听不尽"三个字最见心思，歌声没有听完，人就走远了，留下一个泊船的旅人，在夜深的江面上，对着一片空茫的月色，把那半阕残歌在心里反复咀嚼。别人的自在映衬着自己的不自在，别人的归途提醒着自己的无处可归，这种对照，不动声色，可字字都是贬谪路上的孤寒况味。

08

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

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

——《五绝·小满》

夜莺在绿柳间啼叫，皓月照亮了整片长空。最可爱的是田垄上的麦子，迎着风摇摆，像是在笑那些纷纷飘落的花瓣。

小满是夏季的第二个节气，麦穗灌浆，将熟未熟，万物正在走向丰盈的路上。花落了，春天收场了，可麦子不在乎，它正是最得意的时候，迎着风，挺着腰，笑得理直气壮。"笑落红"三个字写得妙极了，落花是伤感的意象，历代诗人写了无数的惜花之句，可麦子不惜花，它有自己的节奏，花的时代过去了，轮到它登场了。

欧阳修用一个"笑"字，把小满时节的蓬勃生气全写活了。这个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坦坦荡荡的欢喜，是庄稼人看见麦子长势好时脸上的笑，是天地间最朴素也最踏实的满足。夜莺、皓月、绿柳、垄麦，四样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小满之夜最完整的样子，有声有色，有光有影，有凋零也有生长，有告别也有迎接。

09

北雁来时岁欲昏，私书归梦杳难分。

井桐叶落池荷尽，一夜西窗雨不闻。

——《宿云梦馆》

北雁南飞的时候，一年快要走到尽头了。家书和归乡的梦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井边的梧桐叶落光了，池塘里的荷花也败尽了。西窗外下了一夜的雨，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听见。

欧阳修出使河北，途经云梦馆，夜宿驿站时写下这首诗。"一夜西窗雨不闻"是全诗最深的一笔。不是雨小到听不见，是心事重到听不见。一个人的心被思乡的愁绪塞得满满的，满到连窗外的雨声都挤不进来了。

私书和归梦搅在一起，"杳难分"三个字写尽了旅人的恍惚。白天收到家书，夜里做了归乡的梦，醒来分不清刚才读的是信还是梦里回了一趟家。井桐叶落，池荷败尽，两样东西都是衰败的意象，秋天把能凋零的都凋零了，只剩下一个旅人和一间空荡荡的驿馆。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他一点都没听见，这种"不闻"比失眠更让人心疼。失眠是睡不着，不闻是心不在这里，人坐在云梦馆的西窗下面，心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家门口。

10

空山雪消溪水涨，游客渡溪横古槎。

不知溪源来远近，但见流出山中花。

——《琅琊溪》

知滁州期间，欧阳修常游琅琊山，这首小诗写的是早春时节琅琊溪边的一个瞬间。

空山里的雪化了，溪水涨起来，游人踩着横在溪上的老树干过溪。不知道溪水的源头有多远，只看见水面上漂着从山里流出来的落花。

四句诗，清澈见底，像琅琊溪的水一样。"不知"和"但见"两个词对得巧妙，不知道的是源头，看得见的是落花。源头藏在深山里，远近不可测，可花是真真切切漂在水面上的，一瓣一瓣，顺流而下，带着山中的消息来到人间。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的"不追问"。溪水从哪里来？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山有多深？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只要看见水面上漂着花，就知道山里头的春天醒了，就够了。花是山的信使，水是花的舟楫，它们替深山传递着春天的消息，不用人去寻，自己就送到了眼前。欧阳修在滁州的山水间找到了一种与天地相处的方式，不刨根问底，不穷追不舍，看见什么就接受什么，花来了就赏花，水涨了就渡溪，一切顺其自然，一切恰到好处。

11

绿桑高下映平川，赛罢田神笑语喧。

林外鸣鸠春雨歇，屋头初日杏花繁。

——《田家》

绿油油的桑树高高低低地映着平川，祭完田神的农人们笑语喧哗地散了场。林子外面斑鸠在叫，春雨刚刚停歇，屋顶上方初升的太阳照着一树繁盛的杏花。

这首诗写的是乡间最寻常的一个春日清晨。祭田神是农人的大事，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祭完了，心里踏实了，笑声就出来了。春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斑鸠叫了，杏花开了，所有美好的事情都赶在同一个早晨发生，像是天地特意安排的。

欧阳修写田园诗不多，这一首写得格外明亮。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没有一个字带着文人的感慨，只是老老实实地把眼前的景色记下来。绿桑、平川、笑语、鸣鸠、春雨、初日、杏花，每一样都是暖色调的，每一样都带着生机。一个在朝堂上历尽风波的人，站在田间地头，看见农人祭神之后的笑脸，看见雨后杏花被阳光照亮的样子，心里大概是羡慕的。这种简单的、与土地相连的快乐，是庙堂之上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12

节物岂不好，秋怀何黯然！

西风酒旗市，细雨菊花天。

感事悲双鬓，包羞食万钱。

鹿车何日驾，归去颍东田。

——《秋怀》

秋天的景物哪里不好呢？可心里为什么这样黯然？西风吹着酒旗飘动的街市，细雨打着菊花盛开的天气。感慨世事，两鬓的白发又添了几根。身居高位，食禄万钱，想到自己于国于民并无多少建树，心中有愧。什么时候能驾着小小的鹿车，回到颍东的田园里去呢？

这是欧阳修晚年的作品，写在他位高权重的时候。"节物岂不好"一句劈头问得突兀，秋天是好的，西风酒旗，细雨菊花，哪一样不美？可美归美，心里的黯然挡不住。这种"景好心不好"的错位，是全诗最深的底色。

"包羞食万钱"五个字最见肝胆。万钱的俸禄，在别人看来是荣耀，在他心里是羞耻。不是嫌多，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觉得拿了这么多钱，做的事情太少，对不起天下苍生。一个能在富贵中感到羞耻的人，良心是清醒的，清醒到让自己难受。他想回颍东种田，想驾一辆最简陋的鹿车，离开这个让他觉得惭愧的地方。可"何日"二字说明他走不了，身在其位，不得自由，和那只金笼里的画眉鸟一样，叫得再好听，飞不出去。从少年贬谪到晚年居高位，欧阳修的愁从来不是为自己，是为天下，是为那些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这种愁，比个人的悲欢沉重得多，也高贵得多。

本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任何侵权或不当使用之处，请联系我立即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