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封疆大吏到赐死囚徒：乾隆年间陕甘总督勒尔谨的沉浮人生

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七月三十日，曾经的封疆大吏、陕甘总督勒尔谨，在一个他镇守多年的地方——甘肃，接受了一道上谕：赐死。一个曾经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朝廷重臣，最终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是谁？他做了什么？又为何落得如此下场？今天，我们走进乾隆年间“清代第一贪污大案”的中心，看清这位满族总督的起落人生。

从翻译进士到封疆大吏

勒尔谨，姓宜特墨氏，满洲镶白旗人。清朝的满人想做官，和汉人走科举这条路不完全一样。勒尔谨走的是一条叫做“翻译进士”的路子——这在当时是满人特有的进阶通道，能通晓满汉双语的人才尤其受朝廷青睐。

乾隆初年，他以翻译进士的身份进入官场，从刑部主事做起，一步步升迁。几经辗转，他历任甘肃道、山东按察使、陕西布政使、陕西巡抚，最终在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坐上了陕甘总督的宝座。

陕甘总督是什么概念？管辖陕西和甘肃两省的军政大权，是清朝最显赫的封疆大吏之一。勒尔谨在这个位子上干得也不算平庸。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河州回民黄国其、王伏林作乱，他亲率军队前去镇压，诛杀四百余人。

他还曾提议把西安、宁夏的满洲兵各调一千人驻扎到巴里坤，加强甘肃防务。在当时的人看来，这是一位精明能干的边疆总督，深得乾隆器重。

可谁能想到，这个位子最终也成了他的催命符。

“捐监”背后的巨大黑洞

甘肃这个地方，在乾隆年间是什么状况？土地贫瘠，连年旱灾，老百姓生活极其困苦。中央政府年年要拨钱拨粮赈灾，户部的支出压力很大。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勒尔谨上书朝廷，请求在甘肃重新开放“捐监”政策。

什么叫捐监？简单说，就是有钱的人捐出一定数量的粮食，就可以获得“监生”身份——相当于买了一个国子监的“入学资格”，有了这个资格以后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也可以直接当官。

听起来是个买卖官职的制度，但它也有一个对朝廷来说很实际的好处：收到的粮食可以存起来，平时赈灾用，战时当军粮。

乾隆一开始是犹豫的。因为捐监这玩意儿利弊并存——好处是能补充国库粮食，坏处是容易滋生腐败。但时任军机大臣兼户部尚书的于敏中在旁边一劝：甘肃那么穷，每年赈灾花的钱太多了，捐监能为朝廷减轻几百万两的负担。乾隆一听有道理，便同意了。

为了防止出问题，乾隆还特意派了一位清官的儿子去甘肃坐镇办理——这个人叫王亶望。乾隆以为派一个“根正苗红”的人去就能把事情办好，殊不知这一步棋恰恰走反了。

王亶望的“瞒天过海”

王亶望这个人，能力不差，但心思更多。他被调到甘肃任布政使后，心里是有怨气的——本来眼看着就要升巡抚了，结果一纸调令把他发配到了西北穷地方。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发财的路子。

朝廷规定捐监必须收粮食（本色），但王亶望私下改了规则，让捐监的人交银子（折色），不收粮食了。而且他把价格定得比户部的标准还低，于是前来捐监的人蜂拥而至。

半年之后，王亶望向朝廷报喜：半年就收捐粮八十万石！勒尔谨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懵了——甘肃哪有那么多粮？他急忙找来王亶望问个究竟。王亶望淡定地告诉他：别说八十万石，一粒都没有。

勒尔谨当场傻眼了。乾隆皇帝有言在先，甘肃捐监如果出事，唯他是问。王亶望这一手，等于把他也硬生生拽进了泥潭——揭发吧，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不揭发吧，那就是合伙欺君。横竖都是死路。

“监粮”变“分赃”

为了把虚报的五十万石粮食消化掉，王亶望想出了一个“妙计”——他连年向朝廷谎报甘肃旱灾，要求用捐监的粮食来赈灾。这样一来，账面上的粮食“花”掉了，而实际收来的银子却全部落入了官员们的腰包。

甘肃全省的官员，从上到下，几乎没有人不参与。王亶望把银子分下去，总督勒尔谨拿一份，巡抚毕沅拿一份，兰州知府拿一份，各县知县各拿一份。大家合伙骗朝廷，分起赃来毫不手软。

据事后统计，甘肃全省官员侵吞白银高达一千五百余万两——而甘肃每年的财政收入只有六十多万两。也就是说，这些官员一口气贪污了相当于十多年的财政收入。

为了维持这个利益链条，王亶望还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贪腐共同体。甘肃官场上流传着一句民谣：“一千见面，两千便饭，三千射箭。”想办事？先交钱。一层层向上孝敬，谁也跑不掉。任何人想举报，消息早就被层层拦截，敢言的清官要么被调走，要么被打压。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这七年间，甘肃全省一百一十三名涉案官员中，竟然无一人主动举报。因为所有人都从中受益，维护这个骗局就是维护自己的利益。

勒尔谨作为总督，到底知不知道王亶望在搞鬼？后世的史家分析认为，勒尔谨最初可能并不完全知情，但等他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王亶望用“瞒天过海”的手法，把他也拖下了水。乾隆后来评价勒尔谨在这个案子里“竟如木偶”，完全被王亶望牵着鼻子走。

天降大雨，揭开真相

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三月，甘肃循化爆发了苏四十三起义。勒尔谨派兰州知府杨士玑和河州协副将新柱带兵前去镇压，结果两位将领都被起义军杀死，河州也丢了。

勒尔谨率军赶赴救援，半路上听说起义军打算从小路攻打兰州，便仓促撤军回守兰州城。乾隆得知后勃然大怒，认为他“观望失机”，直接削去他的官职，交刑部论斩，后来改判“监候”——也就是死刑缓期执行。

但真正让这起案件彻底引爆的，是另一件事。

乾隆派和珅和阿桂去甘肃平叛，但大军一到甘肃，偏偏遇上了连日的暴雨，行军受阻。乾隆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王亶望不是说甘肃连年大旱吗？怎么现在下起雨来了？

这就有意思了。乾隆下令彻查甘肃的灾情和赈灾账目。结果一查不要紧，牵出了一条巨大的贪腐链——甘肃全省官员七年合伙造假，虚报灾情，冒领赈灾粮款，数额之巨前所未见。

这一查，乾隆震怒。他在上谕中连称此案“为从来未有之奇贪异事”——意思是说，我当了四十六年皇帝，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贪腐。

最后的结局

案件很快审理完毕。乾隆的判决毫不留情：陕甘总督勒尔谨赐自尽；原任甘肃布政使王亶望斩首示众；继任布政使王廷赞绞刑；兰州知府蒋全迪斩首。贪污一千两以上的各级官员五十六人全部处死，另外四十六人被流放。甘肃官场为之一空。

勒尔谨的案子还有一个细节令人唏嘘。案件查抄时，勒尔谨名下的家产只值七千多两银子，但他的家奴曹禄名下却查出一万多两银子和金器。乾隆大怒，怀疑勒尔谨把家产转移到奴仆名下藏匿，还专门下令阿桂暗中调查。

这位曾经的封疆大吏，最终以这样一种耻辱的方式走完了人生。他镇守多年的甘肃，成了他的葬身之地。

勒尔谨的教训

勒尔谨的悲剧，其实折射出几个更深层的问题。

首先，制度的漏洞一旦被钻，往往防不胜防。捐监政策本身就有弊端——收粮也好、收银也罢，中间的监管几乎全凭官员自觉。朝廷离得远，信息不对称，各级官员串通一气，外面根本查不出来。

其次，最高领导的过度自信常常埋下隐患。乾隆知道捐监容易出问题，但他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王亶望是清官的儿子就一定能当好差。结果呢？越是信任的人，骗起来越方便。事后乾隆也承认，其实他早有怀疑，但“徘徊迟疑者已阅数年”。

最后，勒尔谨的“木偶式”不作为，同样是一种罪过。一个封疆大吏，被下属牵着鼻子走，既不敢举报也不愿拒绝，最终沦为整个贪腐链条的一环。这种态度，比贪腐本身更可怕——因为正是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姑息，才让贪腐的雪球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