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三道善气

从前，在李家村的村西头，有一座破得不成样子的石头庙，这庙早就塌了半边，墙皮掉得七零八落，房梁上的灰厚得能埋住手指。

庙里没什么像样的供奉，就摆着两尊泥胎像，年头太久了，神像的脸早就模糊不清，浑身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看着破破烂烂的，村里人路过都懒得瞅一眼。村里有个苦命的孩子，名叫栓柱，他打小就没爹没娘，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每天天不亮，他就拎着个破碗，去四里八乡挨家挨户讨饭，运气好能讨到一口剩饭，运气不好就得饿肚子。

不管白天跑多远、讨多累，每天晚上，栓柱都一定要回到这座破石头庙里过夜，庙里的一堆干草，就是他唯一的床铺。栓柱这孩子，心特别善，不管自己多饿，从来都忘不了庙里的两尊泥像。

每次讨到吃的，哪怕只有半拉干窝头、一块硬红薯，他都会先掰下一半，恭恭敬敬地摆在泥像跟前，就像供奉神仙一样。

等把吃的放端正了，他才会蹲在庙门口的门槛上，小口小口啃着剩下的那半份，从来不会自己先吃。不光如此，栓柱每天早上醒来、晚上睡前，都会背对着泥像，认认真真磕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地上，咚咚咚直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哗哗往下掉。

村里的那些半大孩子，见了他这副样子，总围着他笑话，扯着嗓子喊：“栓柱栓柱，你拜那俩土疙瘩有啥用？难不成还能给你变出白面馒头来？能让你吃饱饭？”栓柱从来不和他们争辩，只是低着头不吭声，可他心里，一直把这两尊泥像当成最亲的人。

白天在外头受了委屈、挨了饿，夜里躺在干草堆上，他就对着泥像唠嗑，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

一会儿说“王婶儿今天心善，多给了我半碗稀粥”，一会儿又说“张大爷家的小牛犊走丢了，我帮着找了半天，总算找回来了”。

有时候风吹进庙里，吹得破窗帘呼啦呼啦响，栓柱就乐呵呵的，觉得是泥像在听他说话，在回应他呢。就这么过了整整一年，转眼到了腊月，天寒地冻的，夜里冷得能冻掉耳朵。一天深夜，栓柱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轻轻的说话声吵醒了。

他眯着眼睛一听，竟然是庙里那两尊泥像在说话！只听那尊男泥像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这孩子心太善了，是个实打实的好娃，可惜啊，命太薄了，薄得跟张窗户纸似的，撑不了多久，明年的腊月十八，就是他归西的日子喽。”旁边的女泥像一听，急得浑身掉泥渣，声音都带着哭腔：“咱们在这破庙里待了这么多年，只有这孩子天天给咱们供吃的、给咱们磕头，咱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啊！”男泥像无奈地摇了摇头，叹着气说：“生死簿上早就定好的事，就跟钉了钉子一样，改不了喽。咱们就是两尊破泥胎，没权没势的，能有啥办法？”栓柱躺在干草堆里，把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可他一点都不害怕，心里反倒透亮了，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活了。

他没哭也没闹，摸黑爬起来，对着泥像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安安静静躺回原处。第二天刚蒙蒙亮，栓柱就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七八个铜板，小心翼翼揣进裤腰里，告别了破石头庙，一路往西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想趁着活着，多做点好事，不白来这世上一遭。这一路走了十几天，风餐露宿的，终于走到了黄沙县城门口。

城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挤挤挨挨地看着墙上的告示，议论纷纷。

栓柱凑过去一打听，才知道县太爷家的独生子，得了一种怪病，浑身烂得流脓，疼得死去活来，城里的郎中全都束手无策，眼看着孩子就要没气了。

县太爷急得没办法，就贴出告示，说谁能治好儿子的病，就赏八十块现大洋。栓柱正看着告示，就听见旁边墙根下，两个老头蹲在那闲聊。

一个老头说：“我听说啊，这病非得用西山老庙后面的紫灵芝才能治好，那灵芝长着黑纹路，可灵验了。”

另一个老头赶紧接话：“可拉倒吧，那灵芝旁边盘着一条大蛇守着，谁敢去啊？去了就是送命！”栓柱一听，想都没想，直接上前一把揭下了告示。

守告示的衙役赶紧把他带到县太爷面前，县太爷一看是个衣衫破烂的讨饭娃，压根就不信他能治病，可看着儿子奄奄一息的样子，实在没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答应让他去试试。栓柱借了一辆驴车，跟着两个衙役，马不停蹄直奔西山。

到了地方，果然在石缝里找到了一株紫灵芝，边上真盘着一条胳膊粗的大黑蛇，正吐着信子，看着怪吓人的。栓柱一点都不害怕，走上前对着大黑蛇深深作揖，恭恭敬敬地说：“长虫大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您行行好，让我摘了这灵芝去救孩子吧！”神奇的是，那大黑蛇像是通了人性，竟然对着栓柱点了点头，然后慢悠悠地爬进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栓柱赶紧摘下紫灵芝，带回县城给县太爷的儿子熬了汤喝。说来也怪，孩子喝了灵芝汤，病情一天天好转，不到半个月，就能下炕跑跳了，跟没生病之前一样精神。县太爷高兴坏了，拉着栓柱，非要认他当干儿子，还要送他三亩好水浇地。

栓柱却一个劲摆手，婉言拒绝了：“老爷，我是个快死的人，享不了这些福。您要是真念我的好，就答应我一件事，明年腊月十八，您来村西头的石头庙，给我收个尸，我就心满意足了。”县太爷听了这话，红了眼眶，心里又酸又疼，硬往栓柱手里塞了三十块现大洋，才让他离开。栓柱拿着钱，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十几天，路过牛家沟的时候，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村口的碾盘上嚎啕大哭。

怀里的孩子小脸铁青，只剩出气的劲，没有进气的劲，眼看着就不行了。

旁边围着不少乡亲，都摇头叹气，说这孩子是冲撞了河里的脏东西，没救了。栓柱看着心疼，忽然想起早年讨饭时，一个游方郎中跟他说过，河边长着一种叫鬼见愁的野草，能驱邪治病。

他二话不说，飞奔到河边，薅了一大把鬼见愁，拿石头捣烂了，轻轻敷在孩子的额头上。没想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脸慢慢有了血色，呼吸也顺畅了。

妇人又惊又喜，抱着孩子不停给栓柱磕头，非要留他在家吃饭，好好报答他。栓柱还是那句话，笑着说：“大娘，我活不长了，享不了您的好意。您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成您的干儿子，记着我就行。”

话还没说完，妇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哽咽着说：“好孩子，俺家穷，没啥好东西给你，这半袋子新磨的玉米面，你背着路上吃，别饿着。”转眼到了开春，天气暖和了，栓柱走到了双河镇。

刚进镇子，就看到粮行的赵老板在街口急得团团转，原来镇上闹起了瘟疫，躺下了一大片人，就连镇上唯一的葛郎中，都被传染病倒了，全镇上下乱作一团，没人能治这病。栓柱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路过雁鸣山时，山里的村民说过，山崖上的野金银花藤，煮水喝能治瘟疫。

他立刻领着镇上的青壮年，爬上山崖，采了好几大筐金银花藤，回来熬了一大锅水，让全镇的人都喝。说来神奇，全镇人连着喝了三天，瘟疫竟然真的被压下去了，生病的人慢慢好了起来，镇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稳。赵老板感激涕零，掏出一百块现大洋，非要塞给栓柱。栓柱依旧摇头拒绝，对赵老板说：“老板，我不用您给钱，您要是真过意不去，就认我当干儿子。

明年腊月十八，您要是还记得我，就来看看我。”赵老板听了，抹着眼泪，往他的包袱里塞了五斤香油、十斤白面，怎么都不肯收回。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腊月十八。

栓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那座破石头庙，刚进门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干草堆里，浑身发软，再也起不来了。天快黑的时候，庙门外传来了马车的声音，县太爷赶着马车来了，车上拉着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紧接着，牛家沟的妇人也赶来了，胳膊上挎着一套崭新的青布寿衣，针脚缝得密密麻麻的；最后，粮行的赵老板带着香烛纸钱，也匆匆跑来了。三人走进庙里，看到栓柱只剩一口气，都心疼得哭成了泪人，争着要给栓柱穿寿衣、收敛遗体。

就在大家哭得伤心的时候，庙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一个黑影提着铁链子，飘悠悠进了庙，一看就是来索命的阴差。可那阴差刚靠近栓柱，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哎呦”一声，狠狠摔了出去。阴差爬起来，不服气地又往前冲，可接连好几次，都被弹了回来，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庙里突然涌起一团黑雾，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声音：“大胆阴差，竟敢擅闯！这孩子身上有三道仙气护体，你动不了他！”阴差又惊又怕，这时，那两尊泥像突然开口说话了：“这孩子一心向善，救过官家子弟，救过农家娃，还救了全镇百姓，这三道仙气，是县令的官德、农妇的慈念、商人的诚信化成的！”黑雾里瞬间响起一阵翻纸页的声音，过了片刻，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罢了罢了，如此善娃，不该早逝！今日在生死簿上，给他添七十年阳寿！这座石头庙，往后受周边三村香火供奉！”话音刚落，黑雾散去，阴风也停了，栓柱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围在身边的县太爷、妇人和赵老板，又哭又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从那以后，县太爷把栓柱接到身边，供他读了三年私塾，教他读书识字；牛家沟的妇人，年年给他纳鞋底、做棉袄，把他当成亲儿子一样疼；赵老板更是信任他，把镇上粮行的账本全都交给他管，让他学做生意。栓柱二十五岁那年，娶了县太爷的闺女，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他一直把妇人当成亲娘供养，把赵老板当成亲爹孝顺，对乡里乡亲也格外和善，谁家有困难，他都会伸手帮忙。后来，栓柱一直活到了八十九岁，走的那天，正好是腊月十八。

他去世那天，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来送他，大家都说，自打栓柱积了大德之后，村西头那座破石头庙里的泥像，变得越来越亮堂，身上的裂纹，也全都自己慢慢长好了，那座石头庙，也成了周边村子香火最旺的庙，世世代代都记着栓柱这个善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