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通房丫鬟第三年,主母想抬我为妾,侯爷嗤笑:不必了,指给侍卫吧。我恭顺应下,转头就收拾行李逃走,等着我服软的他彻底愣住
老公?他从不曾是我的夫君。孩子?沈玉兰给我端来的那碗安神药里,藏着让我这辈子都别想怀孕的红花。上环、打胎,这些腌臜手段她都用遍了,只差没亲手灌我喝下绝子汤。
我从姐夫房里出来时整理衣衫,不,我是从那个男人——萧衍的床上下来。他视我为玩物,三年通房,连妾都不如。外室、白月光、宠妾灭妻?沈玉兰怕我生下庶长子威胁她的嫡子,恨不得将我碾碎。
私生子?不,我不会让我的孩子背上这三个字。卖身契上盖着老夫人的印,这侯府困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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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通房第三年的春天,侯府的海棠开得极盛,红艳艳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跪在正厅的地砖上,膝盖抵着冰冷的石板,耳畔是主母沈玉兰那副惯常的温婉嗓音。她正给萧衍斟茶,姿态端庄得像庙里的观音菩萨,可她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裹着蜜糖里的砒霜。
“侯爷,苏晚这丫头伺候您也三年了,勤谨本分,妾身瞧着实在心疼。”沈玉兰将茶盏递到萧衍手边,转头看向我时,眼尾的细纹微微上扬,“不如抬了她做妾吧,也好给侯府开枝散叶。”
我没抬头,但我能感觉到萧衍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轻飘飘的,像看一件摆在角落里的旧摆件。
他连眼皮都没抬,嗤笑了一声。
“不必了。”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萧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一个通房,指给侍卫王虎吧。”
我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意顺着骨缝往上窜。可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甚至能在下一秒弯下腰,额头贴地,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奴婢谢侯爷恩典。”
沈玉兰似乎也没料到萧衍会这么说,她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一抹极真诚的笑,像是真心为我高兴似的。她甚至伸手虚扶了我一把,语气慈爱得像我的亲娘。
“倒是个好去处,侍卫也是正经差事,总比做通房体面。”
我垂首站着,余光瞥见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羊脂玉镯,那是老夫人当年的遗物。三年前老夫人咽气那晚,沈玉兰第一个冲进内室,出来时手腕上就多了这只镯子。
我没接话,只是恭顺地点了点头,像这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萧衍已经起身走了,他今天约了人在书房议事,临走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从来不看我的,除了在床上。那些夜里他把我压在身下的时候,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可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他看的是那个永远不可能嫁进侯府的女人——他的白月光,太傅家的嫡女,三年前嫁进了皇宫,成了新帝的贤妃。
我不过是个替身。
一个连妾都不如的通房。
沈玉兰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嫁过去要守本分”“别丢了侯府的脸”之类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满脑子都是那张卖身契,那张泛黄的、藏在柴房墙缝里的纸。
那是我的命。
当晚,沈玉兰身边的大丫鬟翠屏来了柴房。
翠屏是沈玉兰的陪嫁丫鬟,在侯府比我有脸面得多。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补衣裳,针脚细密,一丝不苟。翠屏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那种看笑话的笑。
“苏晚,主母让我来给你道喜。”
我抬起头,脸上挤出恭顺的笑:“翠屏姐姐请坐。”
“不必了。”翠屏摆摆手,目光在我这间窄小的柴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主母说了,三日后就送你过去。那王虎虽然是个粗人,可好歹是侯爷的亲卫,委屈不了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尖,冒出一颗血珠。
“劳烦姐姐替奴婢谢过主母。”
翠屏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像是不经意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主母让我告诉你,别想着跑。侯府的门你出不去,就算出去了,这偌大的京城,你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乖乖等着嫁人,别给主母添麻烦。”
门关上了。
翠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低头看着指尖那颗血珠,把它按进布料里,用针线盖住。
跑?
我当然要跑。
我站起身,走到柴房最里面那堆旧木料旁,搬开第三层的几块朽木,露出墙砖上一道不起眼的缝隙。我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那张薄薄的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卖身契。
我把它抽出来,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我的名字,我的生辰,银货两讫的条款,还有右下角那方鲜红的印章。
老夫人的印。
不是沈玉兰的,不是萧衍的,是老夫人的。
三年前老夫人病重时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说苏晚你娘是我从太医院要来的御医之女,你身上流着医者的血,不该困在这后宅里做一辈子奴才。她把这纸卖身契塞给我,让我藏好,说将来若有机会,就拿这东西去官府,求个良籍。
老夫人还说,这侯府迟早要败在沈玉兰手里,让我在那之前赶紧走。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把卖身契重新折好,贴身放进亵衣的内兜里,又摸出藏在墙缝更深处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我攒了三年的银子,不多,三十几两,加上几件老夫人赏的首饰,勉强够我在外面活几个月。
还有一样东西——老夫人给我的信物,一只碧玉簪子,说是当年她娘家嫂子留下的,拿着这东西去城南找老管家周伯,他会帮我。
我握紧那只簪子,指节发白。
三年前老夫人死得蹊跷,沈玉兰说是病死的,可我知道老夫人的病不至于要命。她咽气那晚,沈玉兰在她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翠屏端着药碗从房里出来,药渣倒在后院的墙角。我趁人不注意翻过那些药渣,用帕子包了一角带回柴房。我不会认错,那是川乌和草乌的味道,大热大毒的药材,和老夫人的方子完全对不上。
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我知道,在这侯府里,没人会信一个通房丫鬟的话。
萧衍不会信,他甚至不会听。
沈玉兰不会给我开口的机会,她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所以我等,等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我学会了认更多的字,把老夫人留下的医书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我记下了沈玉兰每天喝的补药方子,记下了萧衍书房里那些密信的内容,记下了侯府每个角落的地形和每个下人的弱点。
我还记下了那个侍卫王虎的底细。
王虎,沈玉兰的表哥。
这事整个侯府没人知道,可我知道。因为三个月前沈玉兰在花园里见了一个男人,两人躲在那片竹林后面说了很久的话。我正巧去摘花给萧衍泡茶,隔着一丛矮灌木,听了个清清楚楚。
“表哥,你再等等,那个通房迟早是我的囊中物。”沈玉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风把话送进了我耳朵里。
“她有什么用?”
“用她牵制萧衍啊。你以为我真想让你娶她?不过是找个人盯着她罢了。那丫头鬼得很,老夫人死前见过她,谁知道留了什么后手。”
原来如此。
沈玉兰不是要把我嫁给她表哥,是要把我关在她表哥眼皮底下,让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把花摘完,若无其事地回了房。
那天晚上萧衍要了我,事后他翻身下床,连句话都没有就走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花,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翠屏走了,柴房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把东西收好,吹灭油灯,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三日后。
三日后就是我的死期,或者,我的新生。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沈玉兰梳头。
这是我这三年每天都要做的事。沈玉兰那头长发又黑又密,梳起来很费功夫,要一缕一缕地通,不能扯断一根,否则她就会不高兴。她一不高兴,我就得跪在院子里罚半天。
今天我格外小心,每一梳子都轻得像羽毛拂过。
沈玉兰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镜中的我,满意地笑了。
“苏晚啊,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她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支银簪子,递给我,“这个赏你了,算是主母给你的添妆。”
我接过簪子,恭恭敬敬地道了谢,继续给她梳头。
“侍卫也是正经差事,总比做通房体面。”沈玉兰闭上眼睛,享受着我的伺候,“你说是不是?”
“主母说的是。”我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奴婢能有个正经归宿,都是主母的恩典。”
沈玉兰笑得更深了,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得意。
“你能这么想就好。以后去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总想着回来。侯府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梳头。
不是该待的地方?
是啊,这侯府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我梳完头,端着沈玉兰换下来的药渣出了门。每日倒药渣是我的差事,后院墙角有个专门堆药渣的坑,每日一倒,从不间断。
今天我多走了一段路,绕到后门旁边那棵老槐树下,把药渣倒进坑里,然后蹲下来,假装在整理裙角。
没人注意我。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的药粉倒进药渣里,用树枝搅了搅,又捧了些土盖上。
那是我从医书上看到的方子,无色无味,混在药渣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不会害人,只是会让沈玉兰的补药少三分药效,多喝三年也补不出什么名堂。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土,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路过花园时,我看见萧衍站在廊下,身边站着他的幕僚,两人正说着什么。他看见我了,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看见了路边的一株草。
我垂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那个通房,三日后送走,别让她在府里碍眼。”
“是,侯爷。”
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碍眼?
我在这侯府待了三年,从不碍任何人的眼。我像影子一样活着,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没有分量,连哭都得捂着嘴,生怕吵醒了谁。
可现在,萧衍说我碍眼。
好,那我就不碍他的眼了。
下午我去后院洗衣裳,翠屏又来了。她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搓洗萧衍换下来的那件玄色长袍,忽然开口。
“苏晚,你知道王虎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奴婢不知道。”
“他啊,脾气不大好。”翠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前两年娶过一个媳妇,不到半年就跑了,说是被他打的。后来那媳妇回了娘家,王虎去闹过几回,把人家老爹的腿都打断了。”
我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翠屏看着我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别惹他生气。”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主母说了,只要你安分守己,她会关照你的。”
翠屏走了。
我蹲在水盆前,看着盆里那件玄色长袍上的污渍,忽然觉得恶心。
这件袍子我洗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用皂角一点点搓,不敢留半点痕迹。萧衍穿在身上,去见他的同僚,见他的白月光,见这天底下所有的人,却从来不知道是谁在替他洗干净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把袍子从水里捞出来,拧干,丢进木盆里,端着回了后院。
当天夜里,我又去了柴房后面的墙缝。
这次我多摸了一样东西出来——老夫人的医案底档。
那是我娘留下的,她生前是太医院的医女,替先帝诊过脉,记下了不少宫中秘辛。老夫人当年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就是怕沈玉兰拿到手后灭口。
我翻开医案,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老夫人的笔迹。
“苏晚,你娘是被沈玉兰害死的。她给你娘的那碗药里,掺了砒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夹回去,把医案贴身收好。
砒霜。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六岁,什么都不懂。我只记得那天沈玉兰端了一碗药来,说是我娘的风寒药,让我娘趁热喝了。我娘喝完之后就开始吐血,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了气息。
沈玉兰哭得比谁都伤心,说是我娘病得太重,药石罔效。
我当时信了。
现在我什么都不会信了。
第三天,是我被指给王虎的日子。
一大早翠屏就来敲门,说主母让我过去喝碗安神药,怕我紧张。
我知道那碗药是什么。
红花配的绝子汤,喝下去这辈子都别想有孩子。
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把卖身契和医案贴身藏好,又把攒的银子和首饰塞进袖子里。临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柴房,墙壁上被我刻满了字,都是这些年我记下的药方和密事。
我用指甲在最下面那行字上又描了一遍。
“苏晚,你一定会离开这里。”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玉兰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她看见我进来,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慈祥。
“苏晚,来,把这碗药喝了,定定神。”
我走过去,端起那碗药,药汁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熟悉的苦味。
红花的味道。
我看了沈玉兰一眼,她眼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在等一场好戏开演。
我把碗端到嘴边,仰头喝了下去。
一滴不剩。
沈玉兰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
“好孩子,去吧,别让王侍卫等急了。”
我放下碗,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转身出了门。
走到后院没人的地方,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块吸饱了药汁的帕子,把它丢进了水沟里。
药汁顺着水流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娘教过我,红花的药性再烈,也烈不过人心。
可她也教过我,药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回到柴房,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早准备好的包袱。粗布男装,蒙汗药,还有一把匕首。
天一黑,我就走。
2
老管家周伯的医馆开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幌子,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我换上男装,把头发束进帽子里,低着头走进去的时候,周伯正在给一个老汉把脉。
他看见我,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对那老汉说:“您这风湿是老毛病了,我开个方子,您回去煎了喝,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
老汉拎着药包走了,周伯起身关上门,转身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姑娘,你可算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碧玉簪子递过去,他接住,手指微微发抖。
“三年了,老奴以为姑娘这辈子都不会来了。”
“周伯,我要走。”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今晚就走。”
周伯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后院,从一口水缸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地契。
“城南柳巷最里头那间小宅子,两进的院子,够姑娘一个人住了。老奴还买了一辆驴车,停在巷口的车马行里,姑娘随时可以去取。”
我把东西收好,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包银子递给他。周伯没接,摇了摇头。
“老夫人临走时交代过,她的私房银子就是给姑娘留的。老奴不敢贪墨分毫,这些年替姑娘攒着,连本带利,一共三百两。”
三百两。
我愣了一下,看着周伯递过来的那张银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夫人待我,比亲祖母还亲。
“姑娘,还有一样东西。”周伯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我拿起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沈玉兰贪墨老夫人嫁妆的单子。
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老夫人当年嫁进侯府时带来的田产、铺面、首饰、布料,被沈玉兰以各种名目变卖、侵占、私吞,连老夫人那套红宝石头面都没放过。
“这些够她喝一壶的了。”周伯冷冷地说,“老夫人当年就看透了她,留下这些东西,就是防着这一天。”
我把单子折好,连同卖身契一起贴身收起来。
“周伯,我还有一件事要问您。”
“姑娘请说。”
“那个侍卫王虎,是沈玉兰的表哥?”
周伯的脸色变了。
“姑娘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的。”
周伯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说:“不止这些。沈玉兰还打算把姑娘卖进青楼。她表哥不过是幌子,真正的买家是城南的翠云阁。老奴打听过了,那边给的价格是二百两,人一送过去,姑娘这辈子就别想出来了。”
翠云阁。
京城最有名的青楼,背后的靠山是户部侍郎,没人敢动。
沈玉兰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姑娘,今晚必须走。”周伯握住我的手,语气急促,“老奴已经把驴车备好了,就在巷口。姑娘出了城往南走,过了通州就安全了。”
我点了点头,把东西收好,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回过头。
“周伯,老夫人当年是怎么死的?”
周伯的身体僵住了。
“姑娘……”
“我知道是沈玉兰下的手,我要证据。”
周伯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老夫人咽气前一天写的,让老奴转交给姑娘。老奴不敢打开看,但姑娘……姑娘看了就知道了。”
我把信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侯府已经是傍晚,我从后门溜进去,没人发现我不在过。我换回原来的衣裳,把那身男装塞进包袱里,坐在床边,拆开了那封信。
老夫人的字迹歪歪斜斜的,显然是病重时写的。
“苏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记住,害死我的人是沈玉兰。她在我的药里加了川乌和草乌,那些药渣你收好了,将来拿去官府,就是铁证。你娘也是她害死的,用砒霜。你娘临死前把一包砒霜藏在了我这儿,我把它埋在了花园那棵海棠树下。你去找出来,将来替你们娘俩讨个公道。”
我攥着信纸,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三年了,我在这侯府里像一条狗一样活着,被萧衍当成玩物,被沈玉兰当成工具,被所有人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我忍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把信烧了,灰烬丢进水盆里,看着它化成一团浑浊的污水。
然后我起身,出了门。
花园里那棵海棠树还在,正是花季,满树红艳艳的,像一团火。我蹲在树下,用手挖开泥土,挖了不到半尺深,指尖触到了一个油纸包。
砒霜。
我娘当年藏起来的砒霜。
我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把土重新填好,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今晚,一切都要结束。
入夜,侯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等到三更天,所有人都睡了,才从柴房里出来。守门的婆子被我提前在晚饭里下了蒙汗药,此刻正趴在桌上打鼾,口水流了一袖子。
我从她腰间解下钥匙,打开后门,侧身挤了出去。
巷口停着一辆驴车,灰扑扑的,不起眼。我掀开帘子爬上去,把包袱放好,接过周伯递来的鞭子。
“姑娘,保重。”
“周伯,您也保重。”
我挥动鞭子,驴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沿着漆黑的巷子往前走。我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车行至城门口,天刚蒙蒙亮,城门已经开了。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我的驴车,见是个赶车的少年,连问都没问就挥了挥手。
我出了城,驴车上了官道,一路往南。
晨风灌进衣领里,冷得我直哆嗦,可我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欢呼。
自由了。
我终于自由了。
驴车走了大半天,到了通州地界。我在路边找了个茶棚歇脚,要了一碗热茶,就着干粮吃了两口。茶棚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我年纪小,一个人赶车,多看了我两眼。
“小兄弟,去哪儿啊?”
“南边。”
“一个人?”
“嗯。”
老板娘叹了口气,给我碗里又添了热水:“看着不像赶路的,倒像是逃难的。”
我没接话,把干粮吃完,起身付了茶钱,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我到了城南柳巷那间小宅子。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但屋子是好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虽然简陋,可干净。
我放下包袱,打了井水把屋子擦了一遍,又在院子里拔了半宿的草,累得直不起腰,可心里是踏实的。
这是我的房子,我的院子,我的地。
谁也别想把我从这里赶走。
第二天一早,我去集市上买了几只鸡,又在后院开了块地,撒了些菜种。日子过得简单,可我从来没这么舒坦过。
没人让我跪,没人让我洗那些恶心的衣裳,没人半夜把我从床上拖起来伺候。
我就是我。
苏晚,自由身。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沈玉兰不会放过我,萧衍也不会。他们迟早会发现我跑了,到时候整个京城都会翻过来找我。我必须在那之前,把所有的后手都准备好。
老夫人留下的那些证据,足够让沈玉兰进大牢。
而我娘留下的医案,足够让萧衍吃不了兜着走。
太医院的医案底档,记载着当年先帝的真实病情,以及萧衍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这些东西落到对的人手里,镇北侯府的天,就要塌了。
我把医案锁进柜子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收好。
然后我坐下来,磨墨铺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巡城御史。
第二封,写给上官家的小公子。
第三封,写给我自己。
信写完,我把它们装进信封里,贴上封条,压在枕头底下。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我在城南住了一个月,每天除了种菜养鸡,就是去周伯的医馆帮忙。周伯教我认更多的药材,教我把脉问诊,教我分辨那些药性相克的方子。
他说我娘当年是太医院最好的医女,我得把她这身本事传下去。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上官家小公子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苏姐姐,我爹说那侍卫王虎,其实是沈玉兰的表哥。”
我握着信纸,笑了。
果然。
沈玉兰啊沈玉兰,你以为你藏得滴水不漏,可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接下来,就看这风,往哪儿吹了。
与此同时,侯府里已经炸开了锅。
翠屏发现我跑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她端着早饭去柴房,推开门,只看见空荡荡的床板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我留下的那件旧衣裳还挂在墙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翠屏尖叫着跑去禀报沈玉兰,沈玉兰正在梳头,听到消息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什么?跑了?”
“回主母,柴房里空无一人,守门的婆子被人下了药,到现在还昏着呢。”
沈玉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第一个反应不是找人,而是冲进老夫人的旧居,翻箱倒柜地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她铁青着脸出来,对翠屏说:“去告诉侯爷。”
萧衍正在书房见客,听到消息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个通房,跑了就跑了,值得大惊小怪?”
“侯爷,她带走了老夫人的东西。”沈玉兰站在书房门口,声音发颤,“那张卖身契,老夫人当年没交给我,我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那上面盖的是老夫人的印,不是我的。”
萧衍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沈玉兰,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你说什么?”
“那张卖身契,是老夫人经手的。”沈玉兰咽了口唾沫,“如果苏晚拿着它去官府,告我一个私扣良籍,我是要吃官司的。”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不敢。”
“侯爷……”
“一个通房丫鬟,无依无靠,她能翻出什么浪来?”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等着吧,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回来哭求。这世道,一个孤身女子在外面活不下去的。”
沈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了解萧衍,这个男人永远不会把女人放在眼里。
可她了解苏晚,那个看起来温顺恭谨的丫鬟,比任何人都能忍,也比任何人都狠。
萧衍等着苏晚回来哭求。
可他等来的,是一封状纸。
3
指给侍卫王虎的日子定在三日后。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可我面上什么都没露。
前一晚,翠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推开了柴房的门。她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笑。
“苏晚,主母说了,让你喝了这碗安神药,明日好安心上路。”
我接过药碗,药汁的热气扑在脸上,红花的味道直冲鼻腔。沈玉兰下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留情,这一碗下去,我这辈子都别想有自己的孩子。
“替我谢过主母。”我端着碗,对翠屏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翠屏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把碗端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药汁顺着喉咙往下淌,苦涩的味道让我差点呕出来。但我忍住了,我取出早就备好的帕子,把剩下的药汁全部倒了进去。
帕子吸饱了药汁,沉甸甸的,我把它塞进袖子里,又倒了一碗清水灌下去,把嘴里残留的苦味冲淡。
红花的药性再烈,也烈不过人心。
我娘教过我,毒药要命,可有些人,连命都不配要。
深夜,侯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早准备好的包袱,粗布男装,蒙汗药,匕首,还有老夫人留给我的那只碧玉簪子。
我把卖身契贴身塞好,医案底档藏在包袱夹层里,银子和首饰分装在两个荷包里,一个系在腰间,一个塞进靴筒。
能带的都带了,不能带的,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柴房里那些刻在墙上的字,我用刀子全部刮掉,刮不掉的就用泥糊上。三年的痕迹,一个晚上就抹得干干净净,好像我从来没在这里住过一样。
守门的婆子姓赵,是个好吃懒做的货色。我晚饭时在她的酒壶里下了蒙汗药,这会儿她正趴在桌上打鼾,口水流了一袖子,雷都打不醒。
我从她腰间解下钥匙,打开后门,侧身挤了出去。
夜风灌进衣领,冷得我直哆嗦。可我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欢呼,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痛快,我这辈子都没尝过。
后院的狗洞里长满了杂草,我趴在地上,把包袱先推出去,然后整个人从那个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洞里钻了出去。衣裳被刮破了,膝盖磨破了皮,可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巷口停着一辆驴车,灰扑扑的,不起眼。周伯站在车旁,看见我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姑娘,你可算来了。”
我把包袱扔上车,接过他递来的鞭子,又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荷包。
“周伯,您保重。”
“姑娘,出了城往南走,过了通州就安全了。”周伯握住我的手,声音发颤,“老奴这辈子欠老夫人的,能还一点是一点。姑娘一定要好好的,别辜负了老夫人的心意。”
我没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
驴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沿着漆黑的巷子往前走。我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可我最后还是回了头。
侯府的方向,夜空里一片漆黑,连个灯火都看不见。那座困了我三年的牢笼,此刻终于离我远去了。
我收回目光,挥动鞭子,驴车加快了速度,消失在夜色里。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检查过往的行人。我戴着斗笠,把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男装,看起来就是个赶车的少年。
“去哪儿?”
“南边,给主家送药材。”
士兵瞥了一眼车上的几个麻袋,挥了挥手。我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稳得像块石头,赶着驴车慢悠悠地出了城。
出了城门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三年了,三年来我第一次走出那道门。
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清香。天很高,云很白,整个世界都亮堂得不像真的。
驴车走了大半天,到了通州地界。我在路边找了个茶棚歇脚,要了一碗热茶,就着干粮吃了两口。
茶棚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手脚麻利得很。她给我端茶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忽然开口。
“姑娘,你这手可不像是赶车的。”
我的手猛地一缩,藏在袖子里。
老板娘笑了,压低声音说:“别怕,我这茶棚开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赶路,小心些。”
我没接话,把干粮吃完,起身付了茶钱,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我到了城南柳巷那间小宅子。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院子比我想的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虽然破旧了些,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正是花期,红艳艳的花开了一树,像一团火。
周伯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说,这宅子是他托人买的,用的是老夫人当年留下的私房钱,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
苏晚。
不是谁的奴婢,不是谁的通房,是我自己。
我把包袱放下,打了井水把屋子擦了一遍,又在院子里拔了半宿的草。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可我心里是踏实的。
这是我的家。
谁也别想把我从这里赶走。
第二天一早,我去集市上买了几只鸡,又在后院开了块地,撒了些菜种。日子过得简单,可我从来没这么舒坦过。
没人让我跪,没人让我洗那些恶心的衣裳,没人半夜把我从床上拖起来伺候。
我就是我。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沈玉兰不会放过我,萧衍也不会。他们迟早会发现我跑了,到时候整个京城都会翻过来找我。我必须在那之前,把所有的后手都准备好。
我在城南住了一个月,每天除了种菜养鸡,就是去周伯的医馆帮忙。周伯教我认更多的药材,教我把脉问诊,教我分辨那些药性相克的方子。
他说我娘当年是太医院最好的医女,我得把她这身本事传下去。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上官家小公子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苏姐姐,我爹说那侍卫王虎,其实是沈玉兰的表哥。”
我握着信纸,笑了。
果然。
沈玉兰啊沈玉兰,你以为你藏得滴水不漏,可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接下来,就看这风,往哪儿吹了。
与此同时,侯府里已经炸开了锅。
翠屏发现我跑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她端着早饭去柴房,推开门,只看见空荡荡的床板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我留下的那件旧衣裳还挂在墙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翠屏尖叫着跑去禀报沈玉兰,沈玉兰正在梳头,听到消息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什么?跑了?”
“回主母,柴房里空无一人,守门的婆子被人下了药,到现在还昏着呢。”
沈玉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第一个反应不是找人,而是冲进老夫人的旧居,翻箱倒柜地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那张卖身契不见了。
老夫人的医案底档也不见了。
那些她贪墨嫁妆的单子,全都不见了。
沈玉兰跌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去,去告诉侯爷。”
萧衍正在书房见客,听到消息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个通房,跑了就跑了,值得大惊小怪?”
“侯爷,她带走了老夫人的东西。”沈玉兰站在书房门口,声音发颤,“那张卖身契,老夫人当年没交给我。还有老夫人的医案底档,全都不见了。”
萧衍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沈玉兰,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你说什么?”
“那些东西如果落到外人手里,咱们侯府……”
“她不敢。”萧衍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一个通房丫鬟,无依无靠,她能翻出什么浪来?等着吧,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回来哭求。这世道,一个孤身女子在外面活不下去的。”
沈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了解萧衍,这个男人永远不会把女人放在眼里。
可她了解苏晚,那个看起来温顺恭谨的丫鬟,比任何人都能忍,也比任何人都狠。
萧衍等着苏晚回来哭求。
可他等来的,是一封状纸。
三日后,巡城御史的轿子在城门口被人拦住了。
拦轿子的人是周伯。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双手捧着那封状纸,跪在路中间,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草民要告镇北侯府主母沈玉兰,苛待先老夫人留下的忠仆、贪墨嫁妆、谋害人命!”
巡城御史掀开轿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伯,又看了一眼那封状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可知道,诬告朝廷命官的家眷,是要坐牢的?”
“草民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罪。”
巡城御史沉吟了片刻,接过状纸,展开看了几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沈玉兰贪墨的嫁妆单子,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老夫人当年嫁进侯府时带来的田产、铺面、首饰、布料,被沈玉兰以各种名目变卖、侵占、私吞,连老夫人那套红宝石头面都没放过。
更致命的是,状纸上还写了沈玉兰在老夫人药里下毒的事。
川乌,草乌,大热大毒的药材,和老夫人的方子完全对不上。
巡城御史把状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看了一眼周伯。
“你先回去,此事本官会查。”
周伯磕了个头,起身走了。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萧衍正在陪沈玉兰用晚饭。
沈玉兰听到“状纸”两个字,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色白得像纸。
“侯爷,妾身没有……”
萧衍没看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沈玉兰跪了下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侯爷,妾身嫁进侯府十五年,伺候老夫人十年,从不敢有半分懈怠。那周伯是老夫人身边的旧人,对妾身一直心怀不满,他这是在诬陷妾身啊!”
萧衍放下酒杯,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老夫人的嫁妆单子,为什么会在他手里?”
沈玉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那张卖身契,老夫人当年为什么没交给你?”
沈玉兰低下头,浑身发抖。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像刀削一样冷硬。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但这件事,不能闹大。”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沈玉兰的耳朵里,“去把那个丫鬟找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东西拿回来。”
沈玉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小得像蚊子。
“妾身……妾身找不到她。”
“那就去找。”萧衍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冰,“找不到她,你就替她去坐牢。”
沈玉兰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萧衍看都没看她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而此刻,我正坐在城南茶楼的二楼,面前放着一壶上好的龙井,对面坐着上官家的小公子。
上官昀,十六岁,上官家唯一的嫡子,掌着西南盐铁,年纪虽小,可心思比大人还深。
他给我斟了一杯茶,笑着说:“苏姐姐,你这一手玩得漂亮。”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没完呢。”
“我爹说那侍卫王虎,确实是沈玉兰的表哥。”上官昀压低声音,“而且,沈玉兰还打算把你卖进翠云阁,那边给的价格是二百两。”
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等。”
“等什么?”
“等她来找我。”
上官昀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苏姐姐,你比我爹还狠。”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完。
沈玉兰不会善罢甘休的,她知道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贪墨嫁妆、谋害主母,随便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她一定会来找我。
而我,就在这儿等她。
三天后,沈玉兰的人找到了城南。
来的是翠屏,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推开我那小宅子的门。
我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翠屏那张扭曲的脸,笑了。
“翠屏姐姐来了?坐。”
“苏晚,你好大的胆子!”翠屏冲上来就要抓我的头发,“主母待你不薄,你竟敢偷了东西跑!”
我侧身一让,翠屏扑了个空,差点摔进花圃里。
“偷东西?”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拿的是我自己的卖身契,怎么就成偷了?”
“你——”
“翠屏姐姐,你回去告诉沈玉兰,让她别白费力气了。”我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些东西我不会交出去,她要是不服气,尽管去官府告我。”
翠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
“苏晚,你别得意!主母说了,你要是不把东西交出来,就告你一个偷窃主家财物,让你去吃牢饭!”
我笑了。
“告我?好啊,让她去告。”
翠屏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翠屏姐姐,你回去问问沈玉兰,她敢不敢去告。”我走到她面前,凑近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她要是敢,我奉陪到底。”
翠屏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带着那两个婆子灰溜溜地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笑了。
沈玉兰啊沈玉兰,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拿捏的通房丫鬟吗?
这盘棋,该我下了。
4
侯府第二日炸开了锅。
萧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从巡城御史衙门抄来的状纸副本,脸色铁青。沈玉兰跪在地上,哭得妆都花了,可萧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告诉我,老夫人的嫁妆单子为什么会落到外人手里?”萧衍的声音很轻,可那股冷意让沈玉兰浑身发抖。
“侯爷,妾身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萧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沈玉兰一脸,“那些东西是你经手的,现在被人拿到了证据,你跟我说不知道?”
沈玉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像一团火。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三年前老夫人咽气那晚,沈玉兰从房里出来时的表情。
哭着出来的,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是破绽。
“那个丫鬟找到了没有?”
“回侯爷,找到了。”翠屏跪在门口,声音发颤,“在城南柳巷的一间小宅子里。”
萧衍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
“去把人带回来。”
“侯爷……”翠屏咽了口唾沫,“奴婢去过了,她不肯回来。”
“不肯?”萧衍冷笑了一声,“一个通房丫鬟,谁给她的胆子?”
“她说……她说卖身契上盖的是老夫人的印,不是主母的。她说侯爷若想打官司,她奉陪到底。”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衍的脸色变了。
他大步走到书架前,翻出一个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契约。他翻了半天,抽出一张纸——那是苏晚的卖身契副本,当年签契约时留下的底档。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印章,瞳孔猛地一缩。
老夫人的印。
不是沈玉兰的,是老夫人的。
这张卖身契,从头到尾都是老夫人经手的。沈玉兰根本没碰过。
“侯爷……”沈玉兰抬起头,脸色惨白,“妾身真的不知道,老夫人当年……”
“闭嘴。”萧衍把那张纸摔在她面前,“你不知道?你是侯府的主母,府里所有的契书都要经你的手,你跟我说不知道?”
沈玉兰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萧衍没理她,抬脚出了书房。
他要去城南,亲自把那个丫鬟带回来。
城南柳巷,那间不起眼的小宅子。
萧衍带人赶到的时候,院门关着,里面传来浇花的声音,水壶洒在泥土上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忽然有点恍惚。
他从来没正眼看过苏晚。
三年来,那个丫鬟伺候他穿衣、端茶、倒水、暖床,可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认真看过。他只记得她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永远低垂着,从不与人对视。
现在那双眼睛的主人,就站在门里面。
萧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苏晚,开门。”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语气一点都没变。
水壶洒水的声音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谁?”
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
“是我。”
“你是谁?”
萧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听出了苏晚声音里的那股子漫不经心,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真真切切的漫不经心。好像门外站着的不是镇北侯,而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萧衍。”
院子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苏晚笑了。
笑声不大,可萧衍听得清清楚楚。那笑声里有嘲讽,有讥诮,还有一丝他听不懂的东西。
“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开门。”
“侯爷有话,隔着门说也一样。”
萧衍的手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苏晚,回来。”
“回来?”苏晚的声音带着笑意,“侯爷说笑了,我已经是自由身,为什么要回去?”
“抬你做贵妾。”
萧衍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他萧衍这辈子从没对任何女人低过头,可今天他破了例。
院子里又安静了。
然后苏晚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响。
“贵妾?”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侯爷,三日前您亲口说的,一个通房,指给侍卫王虎。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就变成贵妾了?”
“那是沈玉兰的主意,不是我——”
“是不是您的主意,重要吗?”苏晚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在侯府说一不二,您若不想把我指给侍卫,沈玉兰连提都不敢提。”
萧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他当时之所以那么说,不过是因为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一个通房丫鬟,给谁不是给?他连想都没想,随口就说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东西在她手里,老夫人的嫁妆单子,医案底档,还有那张盖着老夫人印的卖身契。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流出去,都够侯府喝一壶的。
他必须把她带回去。
“苏晚,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萧衍放软了语气,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女人说软话,“回来,我替你做主。沈玉兰的事,我会处置。”
“处置?”苏晚的声音带着笑意,“侯爷打算怎么处置她?休了她?还是把她关起来?”
萧衍沉默了。
他不会休了沈玉兰。沈家虽然败落了,可在朝中还有人脉,休了沈玉兰等于撕破脸。他不会为了一个通房丫鬟做这种事。
“你看,你做不到。”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侯爷,您不用在我面前演戏。我比谁都清楚,在您眼里,我不过是个物件。有用的时候就留着,没用的时候就扔掉。”
“我不是——”
“您是不是,都不重要了。”苏晚打断他,“我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那张卖身契上盖的是老夫人的印,您若想打官司,苏晚奉陪。”
萧衍的脸沉了下来。
“苏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苏晚笑了,“侯爷,您还有什么罚酒?把我抓回去?您不怕我把那些东西交给巡城御史?”
萧衍的手攥紧了刀柄。
她说得对。他不敢动她。那些东西在她手里,他投鼠忌器。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苏晚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只想要自由。”
“自由?”萧衍冷笑了一声,“你以为离开侯府就是自由了?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你能活多久?”
“那是我的事,不劳侯爷操心。”
萧衍深吸一口气,抬脚踹向那扇木门。
门没锁。
他用力过猛,整个人踉跄着冲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用树枝写着一行字。
“卖身契上盖的是老夫人印,侯爷若想打官司,苏晚奉陪。”
萧衍愣在原地,盯着那行字,脸色铁青。
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未正眼看过的那个通房丫鬟,从未属于过他。
她从来不是他的。
她是她自己的。
“给我搜!”萧衍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翻遍整个京城也要把她找出来!”
侍卫们冲进屋子,翻箱倒柜地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屋子里干干净净的,连件衣裳都没留下。
萧衍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被他随手丢掉的卖身契副本。风把那页纸吹得哗哗作响,他看着上面那方老夫人的印章,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想起三年前老夫人咽气那天,苏晚跪在灵堂前,哭得浑身发抖。
他当时觉得烦,让人把她拖走了。
现在他才知道,那个丫鬟哭的不是老夫人,是她自己。
萧衍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久久没动。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红艳艳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血。
而此刻,我已经在去通州的路上了。
周伯的驴车停在城门口等我,我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装,戴着一顶斗笠,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赶路人。
“姑娘,侯爷去了城南。”
“我知道。”
“那咱们……”
“去通州。”
周伯没再多问,赶着驴车上了官道。
我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京城,嘴角浮起一丝笑。
萧衍以为我会留在城南等他,可我从来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那间小宅子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后手,在通州。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上官昀给我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苏姐姐,我爹说了,通州的宅子已经备好了,你随时可以过去。那侍卫王虎的事,我爹已经派人去查了,不日就有结果。”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上官家掌着西南盐铁,势力遍布半个大梁。萧衍的镇北侯府在京城呼风唤雨,可在上官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驴车走了三天,到了通州。
上官昀派来的人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刘,圆脸,爱笑,说话客客气气的。
“苏姑娘,公子让小的来接您。宅子已经收拾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小的去置办。”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去了那间宅子。
通州比京城小得多,可热闹得很。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商贩和行人,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那间宅子在城东,两进的院子,比城南那间大了一倍不止。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花期,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我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刘叔,替我谢谢上官公子。”
“姑娘客气了。”刘管事笑着拱了拱手,“公子说了,姑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点了点头,走进屋子,把包袱放下。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软乎乎的,还带着太阳的味道。
我躺下来,盯着房梁上的雕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个月前,我还跪在侯府的柴房里,被人当成狗一样使唤。
现在,我躺在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里,不用伺候任何人。
这种感觉,像做梦一样。
可我知道,这不是梦。
沈玉兰欠我的,萧衍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而现在,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等风来。
5
萧衍亲自带人找到城南小宅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那天他原本该去兵部议事,可他从早上起来就坐立不安,脑子里全是苏晚那双低垂的眼睛。他想了三天,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通房丫鬟,哪来的胆子敢跟他叫板。
沈玉兰跪在他面前哭了三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可萧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把那个丫鬟找回来,把那些东西拿回来。
他带了二十个亲卫,骑快马赶到城南柳巷。那间小宅子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萧衍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苏晚,开门。”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谁?”
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听出了苏晚声音里的那股子漫不经心,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真真切切的漫不经心。好像门外站着的不是镇北侯,而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萧衍。”
院子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苏晚笑了。
笑声不大,可萧衍听得清清楚楚。那笑声里有嘲讽,有讥诮,还有一丝他听不懂的东西。他从来不知道苏晚会笑成这样,在他面前,她永远低着头,恭顺得像只猫。
“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开门。”
“侯爷有话,隔着门说也一样。”
萧衍的手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怒气压下去,放软了语气。
“苏晚,回来,抬你做贵妾。”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衍自己都觉得荒唐。他萧衍这辈子从没对任何女人低过头,太傅家的嫡女他都敢甩脸色,可今天他破了例。
院子里又安静了。
然后苏晚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响。
“贵妾?”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侯爷,三日前您亲口说的,一个通房,指给侍卫王虎。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就变成贵妾了?”
“那是沈玉兰的主意,不是我——”
“是不是您的主意,重要吗?”苏晚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在侯府说一不二,您若不想把我指给侍卫,沈玉兰连提都不敢提。”
萧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他当时之所以那么说,不过是因为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一个通房丫鬟,给谁不是给?他连想都没想,随口就说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东西在她手里,老夫人的嫁妆单子,医案底档,还有那张盖着老夫人印的卖身契。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流出去,都够侯府喝一壶的。他必须把她带回去,不管用什么办法。
“苏晚,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萧衍靠在门板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回来,我替你做主。沈玉兰的事,我会处置。”
“处置?”苏晚的声音带着笑意,“侯爷打算怎么处置她?休了她?还是把她关起来?”
萧衍沉默了。
他不会休了沈玉兰。沈家虽然败落了,可在朝中还有人脉,休了沈玉兰等于撕破脸。他萧衍这辈子最讨厌被人拿捏,更不会为了一个通房丫鬟做这种蠢事。
“你看,你做不到。”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侯爷,您不用在我面前演戏。我比谁都清楚,在您眼里,我不过是个物件。有用的时候就留着,没用的时候就扔掉。”
“我不是——”
“您是不是,都不重要了。”苏晚打断他,“我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那张卖身契上盖的是老夫人的印,您若想打官司,苏晚奉陪。”
萧衍的脸沉了下来。他听出了苏晚声音里的决绝,那种不留任何余地的决绝。
“苏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苏晚笑了,“侯爷,您还有什么罚酒?把我抓回去?您不怕我把那些东西交给巡城御史?”
萧衍的手攥紧了刀柄。
她说得对。他不敢动她。那些东西在她手里,他投鼠忌器。巡城御史那个老东西早就看他不顺眼,如果那些东西落到他手里,侯府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苏晚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只想要自由。”
“自由?”萧衍冷笑了一声,“你以为离开侯府就是自由了?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你能活多久?”
“那是我的事,不劳侯爷操心。”
萧衍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怒气压了又压,终于压不住了。他抬脚踹向那扇木门,用了十成的力气,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门没锁。
他用力过猛,整个人踉跄着冲进了院子里,差点摔在地上。身后的亲卫们一拥而入,刀光闪闪,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可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用树枝写着一行字。
“卖身契上盖的是老夫人印,侯爷若想打官司,苏晚奉陪。”
萧衍愣在原地,盯着那行字,脸色铁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老夫人咽气那晚,苏晚跪在灵堂前哭得浑身发抖。他当时觉得烦,让人把她拖走了。现在他才知道,那个丫鬟哭的不是老夫人,是她自己。
她哭的是那个被困在侯府里、永远看不到头的自己。
而他,亲手把她推得更远。
“给我搜!”萧衍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翻遍整个京城也要把她找出来!”
侍卫们冲进屋子,翻箱倒柜地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屋子里干干净净的,连件衣裳都没留下。灶台是冷的,水缸是干的,连床上的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好像从来没人住过。
萧衍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被他随手丢掉的卖身契副本。风把那页纸吹得哗哗作响,他看着上面那方老夫人的印章,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个丫鬟,从来没属于过他。
萧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卫们都不敢出声。他盯着地上那行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她什么时候走的?她去了哪里?她一个人能去哪?
“侯爷,要不要全城搜捕?”
萧衍摇了摇头。
全城搜捕?搜到了又能怎样?她手里那些东西,随便一样就能让侯府吃不了兜着走。他不能动她,至少现在不能。
“去查。”萧衍把那张卖身契副本折好,塞进袖子里,“查她去了哪里,查她跟谁接触过,查她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是。”
萧衍转身走出院子,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宅子,破旧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可他说不清楚丢了什么。
马蹄声远去,城南柳巷恢复了安静。
而此刻,我已经在去通州的路上了。
周伯的驴车停在城门口等我,我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装,戴着一顶斗笠,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赶路人。
“姑娘,侯爷去了城南。”
“我知道。”
“那咱们……”
“去通州。”
周伯没再多问,赶着驴车上了官道。我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京城,嘴角浮起一丝笑。
萧衍以为我会留在城南等他,可我从来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那间小宅子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后手,在通州。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上官昀给我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苏姐姐,我爹说了,通州的宅子已经备好了,你随时可以过去。那侍卫王虎的事,我爹已经派人去查了,不日就有结果。”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上官家掌着西南盐铁,势力遍布半个大梁。萧衍的镇北侯府在京城呼风唤雨,可在上官家面前,什么都不是。上官昀的父亲上官弘,当年是先帝的心腹重臣,虽然现在退居二线,可在朝中的人脉比萧衍深得多。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驴车走了三天,到了通州。
上官昀派来的人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刘,圆脸,爱笑,说话客客气气的。
“苏姑娘,公子让小的来接您。宅子已经收拾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小的去置办。”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去了那间宅子。
通州比京城小得多,可热闹得很。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商贩和行人,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我从小在侯府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到处都是活生生的人,到处都是热腾腾的生活。
那间宅子在城东,两进的院子,比城南那间大了一倍不止。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花期,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我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刘叔,替我谢谢上官公子。”
“姑娘客气了。”刘管事笑着拱了拱手,“公子说了,姑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点了点头,走进屋子,把包袱放下。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软乎乎的,还带着太阳的味道。桌上摆着一盏铜灯,旁边放着一摞书,都是些医书和药典,显然是上官昀特意准备的。
我躺下来,盯着房梁上的雕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个月前,我还跪在侯府的柴房里,被人当成狗一样使唤。沈玉兰让我喝绝子汤,萧衍把我指给侍卫,翠屏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出那个牢笼了。
现在,我躺在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里,不用伺候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种感觉,像做梦一样。
可我知道,这不是梦。
我在通州住了一个月,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每天早上起来浇花、喂鸡、读书,下午去街上逛逛,买点菜回来做饭。周伯每隔几天就来看我,给我带些药材和书,有时候还教我把脉。
刘管事是个细心的人,隔三差五就送些东西过来,有时候是新鲜的水果,有时候是上好的布料,有时候是几坛子好酒。我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上官昀的意思,可我从不多问。
有些事,问了反而不好。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刘管事匆匆忙忙地来了,脸上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
“姑娘,公子有信来。”
我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手抖了一下。
上官昀在信里说,萧衍查到了通州。
他知道我在这儿了。
我放下信,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刘叔,替我告诉公子,我知道了。”
“姑娘,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我摇了摇头,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就在这儿等他。”
刘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手指摩挲着那封信的边角,脑子里飞速转着。
萧衍找到通州了,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他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不会让我就这么走了。那些东西在我手里,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他必须拿回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把刀,已经出鞘了。
第二天一早,萧衍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他身边的亲卫副将赵虎,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嗓门大得像打雷。他带着十几个人,把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站在门外喊话。
“苏姑娘,侯爷有请。”
我坐在院子里喝茶,听见这声喊,连头都没抬。
“不去。”
赵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姑娘,侯爷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亲自来。”
“那就让他来。”
赵虎沉默了。他虽然是萧衍的心腹,可他也知道这个苏晚不是好惹的。那些东西在她手里,侯爷投鼠忌器,他一个小小的副将更不敢得罪。
“姑娘,您别为难小的。”
“我没为难你。”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板说,“你回去告诉萧衍,他要见我,可以。但他得一个人来,不带刀,不带人。”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带着人走了。
我靠在门板上,笑了。
萧衍啊萧衍,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通房丫鬟吗?
现在这盘棋,该我下了。
6
一年后。
西北军粮案的弹劾折子送到御前的时候,萧衍正在书房里看一封来自通州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苏晚嫁了上官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砚台里的墨都干了。他想起一年前在城南那间小宅子里,他隔着门板对苏晚说“抬你做贵妾”,她笑了一声,那笑声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嘲讽。
彻头彻尾的嘲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虎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侯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要抄家。”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那张密报,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人。
“让沈玉兰出来接旨。”
沈玉兰跪在正厅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宣旨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王公公,声音尖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玉兰的耳朵里。
“镇北侯萧衍,勾结西北边将,贪墨军粮三十万石,罪证确凿。即日起削去爵位,查抄家产,一应家眷逐出侯府。钦此。”
沈玉兰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萧衍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接过圣旨,站起身,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侯府,什么都没说。
侍卫们冲进来,翻箱倒柜地抄家。沈玉兰的首饰盒子被掀翻在地,珍珠宝石滚了一地,她的陪嫁丫鬟翠屏跪在地上捡,被一个侍卫一脚踹开。
萧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海棠树。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海棠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像一团火。现在花期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灰扑扑的,难看得很。
“侯爷,主母她……”赵虎走过来,欲言又止。
萧衍转过头,看见沈玉兰被两个侍卫从正厅里拖出来,她的头发散了,衣裳也乱了,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她看见萧衍,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嘶哑。
“侯爷,你救救我,你不能不管我——”
萧衍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你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玉兰的手僵住了。
“老夫人的死,苏晚她娘的死,还有那些嫁妆。”萧衍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沈玉兰的心里,“我早就知道了。”
沈玉兰的脸白得像纸,她的手从萧衍的衣襟上滑落,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休书已经写好了。”萧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扔在她面前,“从今天起,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沈玉兰盯着那张休书,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哭,扑上去抓住萧衍的腿。
“侯爷,你不能休我!我嫁给你十五年,我给你生了儿子——”
“儿子?”萧衍冷笑了一声,“那是我儿子吗?”
沈玉兰的手僵住了。
萧衍蹲下身,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蛇信子一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王虎的事?”
沈玉兰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软在地。
萧衍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走了。
侯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在门外,看着这条走了二十年的长街,忽然觉得陌生得很。街上的小贩还在叫卖,行人还在来来往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萧衍沦为白身,在街头卖字为生。
他租了一间破屋子,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隔壁住着一个屠户,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杀猪,血腥味顺着墙缝飘进来,熏得人想吐。
他以前从不正眼看这些人,现在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每天早上去街边摆摊,支一张小桌子,铺上纸,磨好墨,等人来买字。他的字写得不错,当年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好,可如今没人认这个。他要价高了没人买,要价低了又养不活自己。
有时候一整天都开不了张,他就坐在摊位后面,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苏晚。
她嫁给上官昀了。
上官家掌着西南盐铁,富可敌国。上官昀虽然年纪小,可手段比谁都狠,短短一年就把家里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苏晚嫁给他,算是高攀了。
不,不是高攀。苏晚配得上任何人。
萧衍想起一年前在城南那间小宅子里,他隔着门板对她说“抬你做贵妾”,她说“侯爷说笑了,一个侍卫,不配”。
他当时觉得她在赌气,现在他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觉得他不配。
萧衍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握惯了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子,握毛笔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用力,写出来的字僵硬得很,一点灵气都没有。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可从来没好好握过一个人的手。
他想起苏晚的手,纤细白嫩,指尖圆润,像葱段一样。那双手给他端过茶,倒过水,洗过衣裳,铺过床。他从来没多看一眼,现在想多看一眼,却再也看不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衍的生意越来越差。城南的百姓不认他的字,嫌贵,嫌他架子大。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差,有时候有人跟他讨价还价,他就直接把人骂走。
赵虎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些米面粮油,劝他回老家去。萧衍不听,他就要留在京城,他就不信自己这辈子翻不了身。
可现实比他想的残酷。
冬天来了,他的棉袄破了洞,没钱买新的,就裹着被子坐在屋里。屋子里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他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那时候侯府还没被抄,他还是镇北侯。有天晚上他喝了酒,让苏晚给他端醒酒汤。苏晚端来的时候,他嫌汤太烫,一把打翻在地,汤碗摔碎了,汤溅了她一手。
她蹲下来捡碎瓷片,手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他看见她手上缠着布条,问都没问一句。
萧衍闭上眼睛,眼眶发酸。
他欠她太多了。
开春后,萧衍的身体越来越差。冬天的寒气入了骨,他咳嗽不止,有时候咳出血来。他没钱看大夫,就自己熬些姜汤喝,可没什么用。
有一天他在街上摆摊,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队车马从长街那头驶过来,前后簇拥着十几个侍卫,中间是一辆朱漆马车,车帘上绣着上官家的族徽。
上官家的马车。
萧衍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马车越来越近,街上的人纷纷避让。萧衍坐在摊位后面,看着那辆马车从他面前经过。车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脸。
苏晚的脸。
她穿着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挂着一对红宝石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皮肤比一年前白了,气色也好了,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看起来过得很好的样子。
萧衍盯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苏晚——”
他的声音不大,可苏晚听见了。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萧衍看见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恶,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车帘放下了。
马车继续往前,马蹄声渐渐远去。萧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追上去,可腿软得像面条,刚迈出一步就摔在了地上。
他跪在尘土里,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苏晚,你当初若肯留下……”
他喃喃自语,可他知道,就算她当初肯留下,他也不会珍惜她。他这个人,不到失去的那一天,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现在他知道了,可一切都晚了。
街上的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他来了。
“这不是镇北侯吗?”
“什么镇北侯,早被抄家了。”
“啧啧,落魄成这样,活该。”
萧衍趴在地上,脸埋在尘土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苏晚第一次进侯府的那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跪在老夫人面前磕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这孩子我留下了。
想起苏晚第一次伺候他沐浴,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他嫌她笨手笨脚,骂了她几句,她红着眼眶出去了。
想起苏晚第一次被他按在床上,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帐顶的绣花,一动不动。他完事后翻身下床,连句话都没有就走了。
想起苏晚最后一次给他端茶,她把茶盏放在他手边,轻声道了句“侯爷请用”。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端起茶就喝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
从来没有。
萧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散落的纸笔捡起来,收进箱子里,拎着箱子回了那间破屋子。
他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支旧银钗。
那是苏晚当通房时唯一戴过的头饰,银钗的簪头雕着一朵梅花,做工粗糙,不值几个钱。有一天苏晚在院子里洗衣服,银钗掉在地上,他路过的时候捡起来,随手塞进了袖子里。
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把这根银钗收起来,也许是觉得好玩,也许是一时兴起。可现在他知道了,那根银钗是他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萧衍攥着那根银钗,指节发白。
“苏晚……”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对不起你。”
破屋子里没有声音,只有隔壁屠户杀猪的嚎叫。
萧衍闭上眼睛,把那根银钗贴在胸口,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银钗上,把上面那朵梅花打湿了。
而此刻,苏晚正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对面的上官昀正在看账本。
“怎么了?”上官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苏晚摇了摇头,把茶杯放下,“刚才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谁?”
“萧衍。”
上官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账本。
“他还在京城?”
“嗯。”
“要不要我让人把他赶走?”
苏晚摇了摇头,笑了。
“不用了,他那种人,不值得我费心思。”
上官昀放下账本,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苏姐姐,你以前在侯府的时候,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对我好不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过得很好。”
上官昀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那你以后会一直过得很好。”
苏晚笑了,反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上。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前行,车帘被风吹起来,露出一角天空,蓝得透亮。
苏晚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萧衍跪在尘土里的样子她看见了,可她没有半点心疼。
有些人,不值得。
7
沈玉兰被休后投靠娘家,可沈家的人连门都没让她进。
她站在沈府大门外,敲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最后还是门房从侧门探出头来,丢给她一句冷冰冰的话。
“老爷说了,沈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沈玉兰愣在原地,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关上,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看她。
她沈玉兰,堂堂镇北侯府的主母,十五年前嫁进侯府的时候,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如今她被休了,连娘家都不肯收留她。
这就是她伺候了十五年的夫家,这就是她贴补了十五年的娘家。
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好。
沈玉兰在街头流浪了三天,身上的银子花光了,首饰也当光了,最后连住客栈的钱都没有了。她睡在城隍庙的角落里,和乞丐抢地方,被乞丐打过、骂过、吐过唾沫。
她以前从没正眼看过的那些人,现在和她挤在一起,一样的脏,一样的臭,一样的可怜。
有一天她从城隍庙出来,在街上看见一辆马车。朱漆的车身,绣着上官家族徽的车帘,前后簇拥着十几个侍卫。这排场她太熟悉了,当年她在侯府的时候,出门也是这样。
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脸。
沈玉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晚。
那个当年跪在她脚边梳头的通房丫鬟,此刻穿着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挂着一对红宝石坠子,手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她坐在马车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玉兰,目光淡淡的,像在看路边的野狗。
沈玉兰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可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快。也许是这些天在街头被欺负惯了,也许是苏晚身上那股子气势让她害怕,也许是她心里清楚,自己欠这个丫鬟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苏晚……苏姑娘……”沈玉兰跪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求求你,收留我吧,我什么都能干,我给你当丫鬟,我给你当牛做马——”
苏晚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沈玉兰看见了,她看见了那笑容里的冷意,那种比冬天的风还冷的冷意。
“沈氏。”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当年给我喝的那碗安神药,是红花配的绝子汤吧?”
沈玉兰的身体僵住了。
“可惜我倒了。”苏晚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碗药,我一滴都没喝。”
沈玉兰的脸白得像纸。
“但你给自己女儿喝的补药里,我悄悄加了一味。”
沈玉兰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女儿,她那个去年嫁人的女儿,嫁过去一年了还没怀孕。婆家已经不满意了,女婿开始纳妾了,她女儿天天以泪洗面,写信来哭诉,可她这个当娘的连封信都回不了。
“你……你做了什么?”沈玉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晚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放心,只是三年不孕的方子。不会伤身体,不会要命,只是三年内怀不上孩子。”
沈玉兰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但若你再纠缠,下回就是一辈子。”
苏晚说完这句话,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沈玉兰跪在地上,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哭得撕心裂肺。
“苏晚——你不能这样——你回来——你给我解药——”
没有人理她。
街上的行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笑了两声就走了。沈玉兰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她在那碗安神药里加了红花,想绝了苏晚的生育。她把药碗端到苏晚面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现在她才知道,那碗药,苏晚根本没喝。
而她女儿喝的补药里,被苏晚加了东西。
沈玉兰趴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都干了,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
她不知道去哪,可她知道,她不能留在这儿了。
苏晚不会放过她。
苏晚的马车在长街上缓缓前行,上官昀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她。
“你给她女儿下药了?”
“没有。”苏晚摇了摇头,“我骗她的。”
上官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她女儿为什么没怀孕?”
“因为她女婿有问题。”苏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我让周伯去查过了,那个男人身体有毛病,这辈子都别想有孩子。我只是吓吓沈玉兰,让她以为自己女儿是被我害的。”
上官昀笑出了声。
“苏姐姐,你这一手,比真下药还狠。”
苏晚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沈玉兰这个人,不怕坐牢,不怕死,她只怕自己的女儿过得不好。让她以为自己害了女儿,比让她坐十年牢还难受。”
上官昀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欣赏。
“苏姐姐,你真是个狠人。”
苏晚笑了。
“不是狠,是活明白了。”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上走了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了上官府门前。
上官昀先下车,然后伸手扶苏晚下来。苏晚踩在踏凳上,刚站稳,就看见一个人跪在府门前。
萧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像老了十岁。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看见苏晚下车,膝行了几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晚,求求你,见我一面。”
苏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上官昀的手揽住了苏晚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赶走,再靠近就报官。”
侍卫们冲上来,架起萧衍就往外拖。萧衍挣扎着,死死盯着苏晚,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苏晚——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她跪在侯府的正厅里,萧衍连眼皮都没抬,说“不必了,一个通房,指给侍卫王虎吧”。那时候她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可她没哭。
现在萧衍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给个机会。
她应该高兴的,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她只觉得累。
“萧衍。”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可萧衍听见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不动了。
“你没错。”苏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只是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过。”
萧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的,苏晚,我不是——”
“你是不是,都不重要了。”苏晚打断了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重要的是,我已经不是侯府的通房丫鬟了。我是苏晚,上官家的少夫人,六品安人。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萧衍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晚转过身,挽着上官昀的手臂,走进了府门。
身后传来萧衍撕心裂肺的喊声。
“苏晚——你回来——”
府门缓缓关上,把那声音隔绝在外面。
苏晚走在回廊上,脚步不急不慢。上官昀揽着她的肩,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
“没事。”苏晚摇了摇头,笑了,“走吧,我饿了。”
上官昀笑了,牵着她往后院走。
身后传来萧衍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晚没有回头。
她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头了。
那天夜里,萧衍跪在上官府门前,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门房出来扫地,看见他还跪着,皱了皱眉,端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
“喝了吧,喝完赶紧走。”
萧衍看着那碗水,忽然笑了。
他想起当年在侯府,苏晚给他端茶倒水,他嫌汤太烫,一把打翻在地。汤碗碎了,汤溅了她一手,她蹲下来捡碎瓷片,手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了。
现在他跪在别人家门口,连一碗水都要靠施舍。
萧衍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走了很远,走到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残破的佛像和一堆干草。
他躺在干草上,从怀里摸出那根旧银钗,攥在手心里。
银钗上那朵梅花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可他舍不得丢。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苏晚存在过的东西,也是唯一能证明他自己活过的东西。
萧衍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干草上。
“苏晚……”
破庙里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像是在哭。
萧衍把银钗贴在胸口,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苏晚第一次进侯府的那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跪在老夫人面前磕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这孩子我留下了。
想起苏晚第一次给他端茶,她低着头,手很稳,茶盏放在他手边,轻声道了句“侯爷请用”。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端起茶就喝了。
想起苏晚第一次被他按在床上,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帐顶的绣花,一动不动。他完事后翻身下床,连句话都没有就走了。
想起苏晚最后一次给他端茶,她把茶盏放在他手边,轻声道了句“侯爷请用”。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端起茶就喝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
从来没有。
现在他想看了,可她已经不在了。
萧衍攥着那根银钗,蜷缩在干草堆里,哭了一整夜。
天亮了,阳光透过破庙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看着那尊残破的佛像,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8
苏晚怀了身孕,是在一个桂花飘香的清晨。
那天她刚起床,推开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胃里翻涌,扶着窗台干呕了几声。
上官昀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听见动静跑过来,脸色都变了。
“怎么了?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苏晚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笑了。
“不用叫大夫,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上官昀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你是说……”
苏晚点了点头。
上官昀一把将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转得苏晚头晕,笑着拍他的肩膀让他放下来。他不放,把她抱到石凳上坐下,蹲在她面前,双手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苏姐姐,我要当爹了?”
“嗯。”
上官昀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说要请京城最好的稳婆,一会儿说要给孩子的房间重新布置,一会儿又说要去庙里还愿。
苏晚坐在石凳上,看着他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从那天起,上官昀就不让她干任何活了。早上亲自下厨炖汤,中午让人从酒楼订最好的菜,晚上给她熬安胎药,事无巨细,样样亲力亲为。
苏晚说他太紧张了,他振振有词:“这是我第一个孩子,当然要紧张。”
苏晚笑了,没有拆穿他——她肚子里这个,明明是他的第四个孩子。他前头的妾室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可他从来没亲自下过厨,也没半夜起来给谁熬过药。
她知道的,只是不说。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的肚子越来越大。上官昀每天陪她在院子里散步,走累了就坐在桂花树下喝茶。桂花落了一地,铺成一层金色的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有一天苏晚在院子里赏花,丫鬟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脸色不太好。
“少夫人,城外来了一封信。”
苏晚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手顿了一下。
萧衍死了。
在城外的破庙里冻死的,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支旧银钗。
丫鬟说,是附近寺庙的和尚发现他的,人已经硬了,不知道死了几天。和尚报了官,官府来人翻了翻他的东西,什么都没找到,只有那支银钗。有人认出他来了,说这是以前的镇北侯,就让人来上官府报个信。
苏晚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萧衍这个人,想起他在侯府里高高在上的样子,想起他连眼皮都不抬说“指给侍卫王虎吧”的样子,想起他跪在上官府门前哭着求她给个机会的样子。
她以为她会恨他一辈子,可现在听到他死了,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恨了。
不是释怀了,是不值得了。
“少夫人,要不要让人去收尸?”丫鬟小声问。
苏晚摇了摇头。
“不必了,会有人管的。”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拿起桌上吃了一半的橘子,递给坐在旁边的上官昀。
“相公,这橘子很甜。”
上官昀笑着接过,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橘子瓣递到她嘴边。
苏晚张嘴吃了,橘子汁在嘴里炸开,甜得发腻。
院子里桂花飘香,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一声一声的,悠长又好听。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苏晚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力气不小,踢得她笑出了声。
上官昀紧张地凑过来:“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苏晚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闺女踢我呢。”
上官昀的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掌心下那一下一下的胎动,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我猜的。”
“那我希望是闺女,长得像你。”
苏晚笑了,靠在他肩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她想起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她跪在侯府的柴房里,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卖身契,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辈子困在那个牢笼里,一辈子做别人的奴才。
现在她坐在自己的院子里,肚子里怀着自己的孩子,身边坐着自己的丈夫,院子里种着自己的桂花树。
那些曾践踏她的人,沈玉兰在街头流浪,萧衍死在破庙里,王虎被上官家送进了大牢。他们一个个都成了烂泥里的尘埃,而她活成了自己的主子。
这一世,她终于不用再跪了。
“苏姐姐。”上官昀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上官昀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清泉。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苏晚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娶我。”
上官昀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那我谢谢你愿意给我生孩子。”
“那我谢谢你愿意给我炖汤。”
“那我谢谢你——”
“好了好了。”苏晚笑着打断他,“再谢下去天都黑了。”
上官昀笑了,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院子里桂花飘香,阳光正好。
苏晚闭上眼睛,听着远处的小贩叫卖声,听着近处的桂花落地的声音,听着身边人的心跳声。
她忽然想起老夫人当年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苏晚,你娘是被沈玉兰害死的,可你不能一辈子活在恨里。你要活成你娘希望的样子,活成你自己希望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恨了。
不是原谅了,是不值得了。
她要把力气花在值得的地方,花在爱她的人身上,花在她爱的人身上。
苏晚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笑了。
这棵树会一年一年地开下去,她的孩子会一年一年地长大,她的日子会一天一天地好下去。
而那些过去的事,就像落在地上的桂花,风一吹就散了。
她不会忘记,可她不会再回头了。
上官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苏姐姐,以后每年桂花开了,我都陪你看。”
苏晚笑了,点了点头。
“好。”
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一声一声的,悠长又好听。
“桂花糕——新鲜的桂花糕——”
苏晚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踢了她一脚。
她笑了,心想,这小东西,跟她一样爱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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