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高希希：我又要拍三国了，这次完全按正史来

“我又要拍三国了！”

在2026中关村论坛·影视工业科技创新大会的间隙，曾执导过《历史的天空》《新三国》《楚汉传奇》等历史题材大戏的著名导演高希希告诉观察者网新潮观鱼。在对话中，高希希导演表示，AI技术的突飞猛进将会大大缩短这次拍摄的时间，剧组的规模也会大大缩小。更为重要的是，这次的“三国”将完全按照陈寿《三国志》的正史记载拍摄成系列季播剧。

作为擅长拍摄历史题材的导演，高希希对于近10年来的“历史剧荒”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他认为造成历史题材文艺作品需求和供给失衡是传统渠道衰落、而平台单一的“逐利”逻辑造成的。

“目前国产历史剧的现状，仅靠文化属性来诱惑资本投入是不可能的，但你永远怪不了资本。”

新潮观鱼：高导您好，在本届影视工业科技创新大会上，众多行业资深人士都深度讨论了AI大模型飞速发展将会给影视行业带来的冲击和机遇。您执导过《三国》《楚汉传奇》等场面宏大、参演人数众多的历史大戏，而似乎“千军万马大场面”是AI目前最容易取代的领域，您是否对这样的改变感到焦虑？

高希希：说实话，新事物的到来，尤其是革命性事物的到来，确实会给人以震撼甚至颠覆的感觉。尤其是最近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里，像我这样一直在一线的导演，确实是既有恐慌感，又有惊喜感。恐慌在于“我们今后怎么办”，而惊喜又在于AI可以大幅度降低影视制作的成本。这两个问题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相互碰撞。

AI来得太快了，每天都有新信息，每天都有新变化。前段时间全网热炒的AI短剧《霍去病》里的战争场面对我们来说已经是非常落后了。现在他们给我看的手机里AI做的古战争场面，甚至让我觉得“那还拍什么？什么都不用拍了！”

但这个逻辑反过来说，我们明白AI能给我们带来什么的同时，更要明确它不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慢慢地，通过这一年半载的时间，我们也在坚定信心：AI还会向前发展，我们能够守住的核心还是内容，那些好的大IP原创内容。

从影视创作的初衷来说，我们之所以要创作影视剧，目的就是把不同的人生经历、人生故事展示给大家看，而这些好故事是需要通过创作者的脑子去编、去解构完成的。好像到目前为止，这块阵地我们还守着，还没有被AI突破。

在制作上，目前我们对AI制作的要求已经达到了“刁难”级别。比方说，我在看AI生成的镜头时会觉得“这组镜头里，空气的感觉不对”——这就是一个很难具体化的概念。用摄影机拍摄的镜头和AI生成后“抽卡”得到的镜头，影像逻辑是不同的，这会让你有一种“很真，但能一眼看出是AI”的感觉。比如刚才提到的拍摄空气的流动感，在难以理解的情况下AI搞出来的就会是混乱的。这是技术层面有待提高的，相信未来也会逐步解决。但涉及人的思想、意识形态领域的，目前为止AI还难以解决。

新潮观鱼：如果现在让您再拍一次《三国》，您会如何将新技术融入制作中呢？

高希希：我马上就要再拍一次“三国”了。总局已经给我批复了，年底应该就会启动拍摄。这次我会完全按照历史，完全放弃《三国演义》，按陈寿的《三国志》拍，名字暂定为《江流不尽之三国时代》。

这部新剧将以整个三国时代为蓝本，从汉桓帝时期的动荡开始讲起——那时的曹操还年轻、刘关张刚刚出生——一直拍到三国归晋。我们准备按照季播剧的模式，以20集一季的体量向前推进，原计划拍完需要将近四年，现在有了AI，估计两年左右就可以完成。

这部“三国”不可能用纯AI制作，但会采用AI和真人实景相结合的制作模式，尤其是一些著名的战役——赤壁之战、夷陵之战、官渡之战……这些经典场面可以通过最新的技术做得非常接近历史真实感，甚至更炫。

其实我在20年前拍摄新《三国》的时候，得益于当时CG技术的进步，已经比40年前的老《三国》幸福很多了。那些战争大场面的拍摄，以前需要1000匹马的场景，几百匹马就够了，剩下的可以用CG复制。但拍摄新《三国》时依然需要一个庞大的、几千人的剧组。而现在，我的剧组可能不会超过1000人，成本大大地降低了。

高希希版《三国》中的战争场面

新潮观鱼：再次有新的三国题材历史大戏出品，的确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但另一方面，中国的电视剧市场经历了一场至少10年的“历史剧荒”——女人戏多、男人戏少；架空玄幻剧多、严肃历史剧少——您认为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是什么？

高希希：我认为“历史剧荒”的背后，是商业大潮下逐利的逻辑成为电视剧市场的主体逻辑。

原来支撑“历史正剧”的国有架构在逐渐萎缩，历史剧的制作成本居高不下，电视台因为经费不够变得无力，要么捡漏、要么靠重播老剧维持。而新兴的各大网络平台的商业结构决定了，如果一种类型的剧挣不到钱，平台自然不可能推崇这种剧；哪一种剧能挣到钱，它自然就是支撑平台的主梁。平台主要靠付费会员的形式盈利——平台需要服务的是有钱买会员的这部分人的口味——而会员制基本上代表的就是小众的兴趣，而非大众的结构。比如说，放眼整个社会偶像剧不算大众，但年轻人是平台的主要会员群体，平台就必须多拍偶像剧满足用户的需求。“限韩令”之前的韩流也呈现出这个问题。在平台一家独大的情况下，这些你拍不拍？不拍就只能歇着。

这些问题同时出现，就像病毒一样不断扩散，影响了一代文化人的思考，我觉得这是很恐怖的。所以中央一再强调要“读点历史”，否则我们对自己的民族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不清楚。今年年初的《太平年》我觉得非常好的一点，就是通过电视剧的形式，让“纳土归宋”这段过去鲜为人知的历史，成为了很火爆的话题——我们知道五代十国在我们的中学历史教育中往往是被省略的，但今年它通过历史剧成为了“热知识”。所以我觉得国家得在这块重视起来。

《太平年》剧照

现实很残酷，《太平年》作为制作精良的历史正剧，社会影响很好，但据我所知无论是制作方还是平台，都没有靠这部剧赚到钱。电视剧是需要良性循环的，如果我花了1个亿制作，市场的回馈才6000万，剩下的钱怎么办？第二部还拍不拍？拍完了大宋还有人拍大明吗？拍不动了。

好莱坞之所以强盛，就是它在雄厚资本的支撑下实现了良性循环。而目前国产历史剧的现状，仅靠“文化属性”来诱惑资本投入是不可能的，因为资本始终是逐利的，在你这里赚不到钱，完全可以换一个赛道挣钱，你永远怪不了资本。

新潮观鱼：最近在您执导的《楚汉传奇》中饰演项羽的何润东因为一个偶然机会再次“翻红”，当初您为何会选择何润东饰演项羽？

高希希：因为最近有一部热门剧《逐玉》，很多人把《楚汉传奇》里的何润东拿出来对比。最近很多人也问我怎么看，我觉得没必要过多地说，因为这对年轻演员是一种伤害，他们都是好孩子。我想观众在意的，还是演将军的演员得有将军的形象和气质这个问题。

当初我选择何润东，首先主要因为他的体魄。他之前跟我演过吕布，我对他的体魄有概念。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在《楚汉传奇》里我们为项羽设计的盔甲就有将近50斤，只有穿得动那身盔甲才能演楚霸王。我们在国内选了很久，何润东一来，二话没说，一看体魄就是你了——没有其他人在这方面能够超过他。在《楚汉传奇》里我们还专门为何润东设计了能体现他体魄的戏，何润东进组之后，我又要求他在两个月内加练，最后呈现的效果也很不错。

何润东在《楚汉传奇》中的项羽形象

南征北战的古代将军，哪有一个是瘦弱白面的呢？刀都拿不动，怎么能打仗呢？演员长得好看，那是天赋异禀，没办法。如果你演一个玉面书生当然可以，但如果要演征战沙场的将军，还是需要沧桑感和力量感的。

新潮观鱼：最近网上兴起了一股《新三国》吐槽的热潮，很多新三国的台词被剪辑出来成为了网络流行语。还有诸如曹操临终前的台词“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被网友觉得太过“抽象”和“现代”。您对这些“老剧吐槽”和“亚文化二创”是如何看待的？当年拍《新三国》的时候您和编剧是否刻意地对人物和台词进行了“标新立异”的处理？

高希希：这些吐槽其实我都看过。从中我看到了跨越20年的时间，观众对于电视剧鉴赏的角度和思维方式的巨大变化。

实话实说，20年前，没有那么多人研究三国，我们作为“新三国”的创作者，当时研究三国也没有现在这么好调史料，所以肯定会有方方面面的问题。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和编剧朱苏进老师主要立足两点：

首先，对白怎么处理？如果全用文言文，肯定一大批观众是看不明白的；所以我们就采用了半文半白的形式，把台词往现代人这里靠，以求更加符合现代人的口味。

其次，在历史价值观和人物塑造上，我们尽量做到在传统的认知基础上，往前递进一点儿。比如说曹操这个人物。为什么大家对他情有独钟，因为他不仅是个历史人物，还是一位诗人，有大量的诗歌流传后世。但在传统戏曲中，曹操“白脸奸臣”的形象根深蒂固，我们在原有《三国演义》的基础上往前迈了半步，对曹操的形象做了一些调整，但也不敢往前走太深。

陈建斌在《新三国》中饰演曹操，相比于之前影视剧中的曹操有很大突破但也伴随着很大的争议

《新三国》问世至今20年，随着大量考古成果和学术专著的涌现，大家看这些人物、这段历史的逻辑又会不一样。这是很正常的。至于说《新三国》里大量的演绎内容，我认为1800多年前的历史，不可能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肯定需要“编”，我只能做到尽量符合当下的美学特征和价值观，努力呈现当年的观众需要的历史结构和艺术表现形式。

每个人观赏文艺作品，都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你创作的时候就浮皮潦草，人家骂你不是太正常了嘛。而《新三国》属于我已经尽力了，但由于价值观、世界观和客观条件的各种局限，20年后年轻观众站在今天的逻辑和思想境界批判，也很正常。目前我看在腾讯的数据排行榜上，《新三国》的点击率还排在前五。

另外，我需要澄清一下，曹操的那句“死是凉爽的夏夜”并非出自编剧朱苏进，而是陈建斌老师的“临场发挥”。当时剧情里的场景是曹操临终前坐在榻上向众人交代后事，陈老师说“我觉得这句话挺好”，于是就有了这句颇有现代戏剧风味的“曹操名言”——实际上，这是俄罗斯戏剧《万尼亚舅舅》里的台词。

新潮观鱼：在您的职业生涯中，有没有哪部历史题材的剧是遗憾比较多的？最近您有没有用新技术拍摄其他题材的计划？

高希希：6年前我拍的《山河月明》就是我比较遗憾的一部作品。这部讲明朝历史的戏，里面的几个非常重要的历史节点，比如朱标是怎么死的，朱允炆是怎么上位的。由于史书没有明确记载，编剧董哲就得自己发挥把故事编进去。但这个版本的故事广电总局的专家不认可，没办法，只能删减大量剧情，80集的电视剧删掉了三十多集，最后呈现的效果就没法看了。

《山河月明》剧照

AI拍摄电影我已经在尝试了，目前需要攻克的技术问题是无法满足1080P以上，比如说4K，IMAX的拍摄，因为这将决定预算的结构。希望半年之后这个技术问题可以得到解决。相对来说，目前的虚拟拍摄技术还是比较成熟的。我的下一个作品将会是航天题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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