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大理皇宫的御花园里却还亮着几盏宫灯。
周伯通睡不着。
师兄王重阳和段皇爷在禅房里谈论武学,已经整整三天了。什么先天功、一阳指,翻来覆去地说,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他几次想溜进去听,都被师兄一个眼神瞪了出来。
“老顽童,莫要捣乱。”
哼,不捣乱就不捣乱。周伯通百无聊赖地在花园里转悠,一会儿逗逗池子里的锦鲤,一会儿拿石子打树上的鸟儿。月色很好,花香很浓,可他就是觉得闷得慌。
转过一座假山,忽然听见一阵呼呼的风声。
周伯通眼睛一亮——有人在练武!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只见月光下一名女子正手持长剑,舞得虎虎生风。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丽,身段窈窕,一身鹅黄色的宫装衬得她如月宫仙子一般。
只是这剑法嘛……
“哎呀,这一招不对!”周伯通实在忍不住,从假山后面跳了出来。
那女子吃了一惊,长剑一收,喝道:“谁?”
“我呀!”周伯通笑嘻嘻地走上前去,“你这招‘白虹贯日’,手腕要再转三分,力道才能送到剑尖。你这样直来直去的,跟劈柴有什么区别?”
女子微微一愣,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身道士打扮,面容倒也清秀,只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便道:“你是全真教的?”
“对呀对呀,我是王重阳的师弟,我叫周伯通。”他大大咧咧地一拱手,“你叫什么?”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道:“我姓刘,是……是这里的妃子。”
周伯通“哦”了一声,对“妃子”二字毫不在意。在他眼里,什么皇帝妃子、王侯将相,不过是个名头罢了。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招“白虹贯日”的错误用法。
“来来来,我教你。”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剑,“你看好了,这一招要这样使——”
剑光一闪,月下白衣飘飞,一招“白虹贯日”使得行云流水、气象万千。
刘贵妃看得呆了。她在宫中虽然也练武,但不过是解闷而已,何曾见过这样精妙的剑法?段皇爷虽然武功盖世,却从不教她这些——在他眼里,女子学武不过是“玩玩儿”罢了。
“再来再来!”周伯通兴致来了,把剑塞回她手里,“我教你点穴功夫!这个更有意思!”
“点穴?”刘贵妃眼睛一亮。
“对!点穴功夫最讲究巧劲,可不是蛮力能行的。”周伯通说着,伸手在她手臂上轻轻一点,“这里叫曲池穴,点中了半边身子就麻了。”
刘贵妃只觉手臂一麻,又惊又喜:“当真奇妙!”
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已过了二更天。周伯通教得兴起,浑然忘了时辰;刘贵妃学得入迷,也忘了宫中规矩。
“周师兄,这一招点肩井穴,力道该当如何?”刘贵妃问道,凑近了些。
周伯通比划着说:“你瞧,大拇指按在这里,中指——”
话没说完,手指触到她的肩头,忽然觉得触手温软,不同于方才隔着衣袖的点穴教学。他愣了一下,抬头正对上刘贵妃的目光。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周伯通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全真教里没有女人,但下山游历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可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觉得心口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乱蹦。
“周师兄?”刘贵妃轻声唤他。
“啊?哦!”周伯通猛地缩回手,退开两步,摸了摸鼻子,“那个……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吧,天色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要跑。
“周师兄。”刘贵妃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明日还教吗?”
周伯通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教!当然教!你这剑法还差得远呢!”
说完一溜烟跑了。
——这一夜,周伯通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月光下的鹅黄身影。
“奇怪,真是奇怪。”他喃喃自语,“我怎么老想着她?难道是走火入魔了?”
另一边,刘贵妃也失眠了。
她躺在锦缎被褥里,手抚着方才被他点过的肩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入宫三年了。段皇爷待她不薄,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可那又怎样?在皇爷眼里,她不过是个解闷的玩物,高兴了赏赐几句,不高兴了大半年不踏进寝宫一步。她练武,他笑她“妇人家家的,学这个做什么”;她读书,他嫌她“莫要耽误了正经事”。
什么是正经事?绣花?扑蝶?等着皇上临幸?
可那个疯疯癫癫的道士不一样。
他教她剑法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妃子”,只有“学武之人”。他夸她“悟性不错”,骂她“这一招使得像狗刨”,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平等。
在他面前,她不是刘贵妃,她就是刘瑛。
第二天夜里,周伯通还是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们从剑法聊到内功,从内功聊到江湖轶事。周伯通给她讲华山论剑,讲师兄如何力挫四绝夺得九阴真经;刘贵妃给他讲大理的风土人情,讲洱海的月、苍山的雪。
有时候练着练着,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都会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然后又偷偷地笑。
直到那个夜晚。
那晚月色极好,好得让人心慌。周伯通教完一套“兰花拂穴手”,两个人坐在石阶上歇息。夜风吹过,带来她发间的幽香。
周伯通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真好看。”
刘贵妃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声若蚊蚋:“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周伯通急了,“我老顽童从来不骗人!你就是好看!比……比终南山的桃花还好看!”
刘贵妃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这个疯疯癫癫的道士此刻一脸认真,大眼睛里映着月影,也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那……”她轻声说,“比桃花好看,又怎样?”
周伯通愣愣地看着她,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他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不懂什么儿女情长,可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抱抱她。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只知道第二天一早,王重阳发现师弟不在客房,找遍了半个皇宫才在花园的假山后面找到了他。
周伯通蹲在假山后面,双手抱头,像只犯了错的小动物。
“师弟,你这是怎么了?”王重阳皱眉。
周伯通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惶恐:“师兄,我……我闯大祸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好像……害了人家。”
远处,刘贵妃的寝宫里,她对着铜镜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眉眼含春,嘴角带着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块锦帕,上面绣着几行字: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这是她昨夜偷偷绣的。
想着他疯疯癫癫的样子,想着他说“你比桃花还好看”时认真的眼神,想着他笨拙却温柔的拥抱——
她的脸又红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大理三月里特有的花香。刘贵妃不知道的是,这段情缘将改变她的一生,让她从一个深宫妃子变成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瑛姑”。
但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个此刻蹲在假山后面惶恐不安的“老顽童”,在几十年后被毒蛇咬伤、命悬一线之时,嘴里喃喃念着的,还是那首她绣在锦帕上的词——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有些人,遇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哪怕他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老顽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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