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那句“怪不得三十二岁还没人要”一出口,我和周岚的关系就彻底翻了天,谁都没想到,后来最难收拾的不是工作,而是彼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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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耳朵里还是嗡嗡的。
那种感觉说不太准,像是一个人憋着一口气,憋了很久很久,久到胸口都发疼了,忽然有一瞬间,啪地一下,绷断了。断了以后,也不是轻松,就是空,特别空。
走廊的灯白得发冷,脚下的地砖擦得发亮,我抱着那点零零碎碎的东西往工位走,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周围有人低声说话,也有人偷偷朝我看,可那些声音和目光,好像都隔了一层玻璃,飘不过来。
小唐最先冲过来。
“远哥,你真辞啊?”
她眼圈都红了,压着嗓子问我,像生怕再大点声,就把什么彻底坐实了。
“嗯。”
我把抽屉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其实我这人收拾东西一直不利索,平时搬个工位都得磨蹭半天,可那天偏偏特别稳。笔、便签、数据线、旧U盘、止痛药,连那盒快过期的薄荷糖我都拿出来看了一眼,才扔进纸箱里。
“你别冲动,要不你等会儿,我去找人事,或者我去找副总……”小唐声音发颤,“总有办法的。”
“没用。”我冲她笑了下,“而且也不是冲动。”
她盯着我,像是不信。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信。因为在所有人眼里,我江远就是那种最不可能撂挑子的人。客户临时改需求,我能改。领导半夜发消息,我能回。方案推翻重来,我也能忍。大家习惯了把最难啃、最费时间、最容易背锅的活儿往我这儿堆,因为我十有八九不会翻脸。
我以前也觉得,这叫成熟,叫顾全大局。
可人忍得久了,真的会忘了自己也是个人。
“你以后别学我。”我把箱子封好,抬起头跟小唐说,“能干活是好事,但别把自己干没了。”
她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
我怔了怔,想安慰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她肩膀,抱着箱子往外走。
路过周岚办公室的时候,我脚步停了一秒。
玻璃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一半,里头灯还亮着。她大概在打电话,影子投在百叶窗上,微微晃动。高跟鞋、套裙、端着架子、说话像刀子一样——这就是周岚留给我的全部印象。说实话,那一刻我没觉得解气,也没觉得痛快,我只是突然很清楚地明白,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哪怕明天她给我道歉,我也待不下去了。
出了公司大楼,晚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我才有点回过神。
天已经黑透了,对面商场的大屏在播广告,年轻漂亮的男女在里面笑得没心没肺。路边车流不停,刹车灯一排一排地亮,像一条不会停的红河。我抱着箱子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出租屋当然能回,可回去以后呢?
继续打开电脑改方案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我太知道自己了,回到家,多半先发呆,然后习惯性地点开邮箱,再想起自己已经辞职了,再发一会儿呆。说白了,人最难受的时候,不是吵架,不是失控,而是事情结束以后,那种迟来的茫然。
手机响起来,是我妈。
我接通,她一开口还是那套话:“小远啊,周末回来不?王阿姨介绍的姑娘条件真挺好,你别老推。”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才说:“妈,我辞职了。”
那头一下就静了。
风从我耳边擦过去,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怎么又辞职了?”我妈声音立刻变了,急得很,“不是做得好好的吗?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遇到点事就撂下?你都二十九了,不是小孩了。”
“不是遇到点事。”我说。
“那是什么天大的事,非要辞职?你知不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
我本来想解释,说不是我任性,不是我受不了气,是有些气真没法再受了。可话到嘴边,又懒得说了。很多事隔着电话讲不清,讲了她也只会更焦虑。
“我累了,妈。”我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她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累了就先回来吧,回来歇两天。工作的事以后再说,身体别垮了。”
我嗯了一声。
“那相亲呢?”她还没死心。
我闭了闭眼:“你安排吧。”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刚要往地铁口走,身后有人叫我。
“江远。”
这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回头,看见董事长站在台阶上。
他穿得很简单,深色外套,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不像平时在公司里那样前呼后拥。要不是那张脸我太熟了,远远看去甚至会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年长男人。
“董事长。”
我下意识站直了。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又看了看我,像是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半晌才说:“吃饭了吗?”
我一愣,摇头。
“走吧。”他说,“陪我吃点。”
我本能地想拒绝,可他已经往停车的地方走了。我站在原地迟疑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车里很安静。
董事长坐在后排,我也坐后排。司机开得很稳,外头的霓虹一段一段晃过去,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
“下午的事,我知道了。”他先开的口。
我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你骂周岚,骂得挺狠。”
“……是我失控了。”
“失控归失控,”他侧过脸,看着我,“但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你敢说,也未必全是坏事。”
我完全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能坐着。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地方不显眼,里面却安静得很,一看就不是普通员工会来消费的地方。
进了包间,他点了几个菜,等服务员出去以后,直接问我:“真不打算回公司了?”
“应该不回了。”
“应该?”他笑了笑,“看来也不是一点余地都没有。”
“董事长,我不是拿辞职赌气。”我抬头看向他,“我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
“因为周岚?”
“因为我自己。”我说,“如果我还能忍下去,那问题就不只是她了,问题在我。”
这话说出来以后,他看我的眼神明显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这句话,倒像个男人说的。”
菜一道道上来,我却没什么胃口。董事长倒是吃得挺自然,还亲手给我盛了碗汤。
“你知道周岚为什么会进公司吗?”他忽然问。
我摇头。
“因为别的地方待不住。”他说得很直白,“能力有,性子也硬,就是太硬了。硬到最后,谁都处不来。她在外头换过几家公司,每次都闹得不太好看。我怕她再这么折腾下去,路越走越窄,就把她弄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了。”
我愣住了。
这话如果不是他亲口说,谁敢信。
“她妈走得早,我这些年忙,顾不上她,养成了她这个脾气。她不是坏,就是不会好好说话,也不会好好待人。想要什么,永远是用最难看的方式去要。她越是心里在意,表面上就越凶。”他说到这儿,喝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这毛病,很多年了。”
我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见这些。
说真的,我对周岚的认知一直很单一,她就是那个空降来的总监,能力强,嘴毒,爱压人,永远高高在上。可当一个父亲坐在你对面,用这种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的语气说起她的时候,你会突然意识到,那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只会在会议室里撕方案的机器。
可即便这样,也不代表她那些做法就是对的。
“她今天做错了。”董事长像是看穿我在想什么,“我不会替她洗。”
我抿了抿唇。
“但我也得说句公道话,她盯你,不全是因为看你不顺眼。”他看着我,“她来之前,我就跟她提过你,说策划部里真正能顶事的人没几个,你算一个。她一开始对你期待很高。结果你呢,太稳了。稳到有时候像不肯往前迈一步。她看着来气,就处处挑你。她那个脑子,喜欢一个人跟讨厌一个人的表现,经常差不多。”
我差点被汤呛到。
“您说什么?”
董事长笑了:“你别一副见鬼的表情。我是她爸,我还不知道她?”
我彻底懵了。
“她这两年相过不少亲,一个都没成。”他拿筷子敲了下碗边,语气很随意,可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随意,“不是人家不好,是她根本看不上。可她偏偏又老提起你。”
“提起我?”
“说你无趣,闷,不会来事,脾气软,活得像个老黄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但一个女人要是老盯着一个男人挑毛病,本身就不正常。”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这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脑子转不过来。
“董事长,您今天找我吃饭,是想让我回公司,还是……”
“都不是。”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我是想给你个机会,也给她个机会。”
“什么意思?”
“你先别急。”他摆摆手,“策划部现在需要人撑着,周岚也不适合继续这么管下去。我本来就在考虑调整她的位置。今天这事闹出来,正好。”
我盯着他。
“我把她调去新的部门,做品牌项目。策划部这边,暂时交给你。”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交给我?”
“代理。”他强调了一下,“先做代理总监,一个月。你要是做得住,这位置就是你的。做不住,再说。”
我张了张嘴,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另外,”他语气慢悠悠的,像是随口一提,“你和周岚的事,我不掺和。你看她顺不顺眼,她看你顺不顺眼,你们自己处理。我只负责把人挪开,剩下的,你们年轻人自己闹去。”
这顿饭吃到后面,我几乎是恍惚的。
回到出租屋以后,我把纸箱往地上一放,鞋也没脱,直接坐在床边发呆。房间很小,冰箱嗡嗡响,窗外有人在遛狗,还有楼下宵夜摊吆喝收摊。所有声音都很平常,可我整个脑子都是乱的。
周岚盯我,不只是因为针对我?
董事长要我做代理总监?
还有,他那句“她老提起你”,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中午,小唐直接杀到我家来了。
她一进门就咋咋呼呼:“远哥,你藏这儿呢!我还以为你回老家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之前帮你送过文件啊,你忘了?”她把手里的袋子放桌上,“我给你带了饭,还有公司最新八卦。”
“你先喘口气。”
“喘不了,太劲爆了。”她眼睛亮得不行,“周总监……哦不对,现在不能这么叫了,周岚被调走了。”
我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出来:“调哪儿了?”
“新成立的品牌战略部,现在就她一个负责人。还有啊,听说你不是辞退,是带薪休假。人事那边都传疯了,说你要升。”
我揉了揉太阳穴:“消息传得真快。”
“那当然,公司才多大点地方。”她凑近一点,小声问,“远哥,你是不是跟董事长有关系?”
“没有。”
“那董事长为什么这么护着你?”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大家都说,昨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了……咳,按理说肯定完了,结果你不但没完,还往上走了一步,这也太玄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含糊过去:“可能是我命好。”
“你这命也太好了。”她感慨一句,又问我,“那你回不回去?”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过了会儿,嗯了一声。
回去当然是要回去的。不是为了争一口气,真要说的话,更像是突然有人把一扇本来紧闭的门推开了,而我站在门口,不进去看看,自己都会不甘心。
三天后,我回了公司。
进电梯的时候,镜子里照出我的脸,胡子刮干净了,衬衫也换了件新的,人看着精神不少,可眼底那点紧绷还在。
到董事长办公室,他没跟我绕弯子,直接把任命文件推给我看。
“一个月,干得好,你留下。干不好,你自己提离职。我不给你留情面。”
“好。”
“另外,周岚那边你少管。工作上该对接对接,别的先别搅和。”他说完顿了下,又补一句,“当然,你要是想搅和,我也不拦。”
我哭笑不得。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我去了原来那间总监办公室。门推开那一瞬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以前我站在门口,是被叫进去挨批的那个。现在我坐进去,椅子一转,办公区尽收眼底,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心情却完全不一样。
十点半,我把部门的人都叫去开会。
那场会我准备了一整晚。
不是准备怎么立威,也不是准备怎么表忠心,而是我头一次认真想,如果这个部门暂时归我,我到底希望它变成什么样。
会开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当然,也不是没人不服。老陈就第一个阴阳怪气,说我这是平地起高楼,突然就骑到大家头上来了。我听了也没生气,只让他把最近三个项目的进度表下班前发我。你要说职场里最实在的是什么,真不是嘴皮子,是活。谁能把活干明白,谁的话就有分量。
我上任后的第一周,忙得脚不沾地。
梳理项目,重排流程,重新对预算和执行口径,还得安抚几个年轻同事的情绪。周岚留下来的东西很多都很强势,标准也高,但很多环节卡得太死,部门里人都被压得有点木了。我得一点点松开,又不能全松,不然立刻就乱。
最让我意外的是,小唐成长得特别快。
她之前一直有点怯,做事细致,但不敢表达。那几天我故意把几个汇报机会给她,让她顶着压力去讲。第一次讲,她声音都发颤,PPT翻页时手都在抖。第二次就好很多。到第三次,居然能跟市场部的人有来有回地掰扯数据口径了。
我散会后夸了她一句:“不错。”
她高兴得不行,抱着文件冲我笑:“远哥,你以前也这么夸过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真有进步。”
她笑着笑着又压低声音:“不过你现在当总监了,夸人都比以前有分量了。”
我笑了下,没接。
其实很多时候,职位本身没有魔法,可它会让别人愿意认真听你说话。这事挺现实的,也挺无奈。
周五下午,我刚把一个投标文件审完,邮箱里跳出来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岚。
标题很简单:项目方案初稿。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点开。
这是董事长给她的新项目,一个大客户的品牌焕新案。方案做得漂亮,逻辑也完整,能看出来她这几天没少熬。我往下翻着,眉头却慢慢皱起来。创意层面没什么问题,但执行预算压得太狠,落地部分也有点理想化。说白了,就是做得“好看”,却不够“稳”。
十分钟后,她电话打过来了。
“看完了吗?”
“在看。”
“别给我一些没用的套话。”她在电话那头还是那个调子,“能不能做,行不行,直接说。”
我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创意很好。”
那边静了一瞬。
“然后呢?”
“然后落地会出问题。”我把几个关键页码报给她,“第三部分的线下联动,预算低了。第四部分的渠道资源,你默认能拿到的支持太理想。还有数据回收机制,你写得太虚。”
她嗤了一声:“你这个人真无聊,看东西永远只看现实层面。”
“因为项目最后都得落地。”
“所以你们这种人做出来的东西才没灵魂。”
“灵魂不能替你结款。”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她冷笑:“行,江总监,麻烦你把你的高见整理一下发我。”
“好。”
挂了电话,我自己都怔了怔。
以前我跟她说话,总是带着点忍让,生怕哪句说重了又招来一顿羞辱。现在居然能这么自然地顶回去。可能真像董事长说的,人有时候不是没脾气,是没站到那个位置上。
那天晚上我们来回改方案改到十一点。
改到最后,她直接把视频通话打过来。
“这里,我不想删。”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创意阐述,眉头皱着,“删了就没意思了。”
“那就保留核心表达,把后面的铺陈砍掉。”我说,“客户没那么多耐心看你抒情。”
“你这人真是……”
“我这人怎么了?”
“真讨厌。”她说归说,手上还是把字删了。
屏幕里的她没穿白天那套凌厉的职业装,只套了件宽松的灰色T恤,头发扎得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妆,眼底也有点青。跟平时办公室那个踩着高跟鞋杀人的周岚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忽然抬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看什么?”
“没什么。”
“你在看我。”
“嗯。”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承认,反倒愣了下,随后别开脸,耳朵尖有点红:“有病。”
我没忍住笑了。
那天之后,我和周岚的关系开始变得很奇怪。
说好吧,谈不上。我们还是会吵,还是会在工作上互不相让。说不好吧,也不是。她会把方案先发给我看,会在深夜发一句“这个想法你觉得怎么样”,会在我指出她的问题时,虽然嘴上不服,最后还是照改。
我也慢慢发现,她并不是对所有人都那么刻薄。
她对能力强的人,其实有天然的尊重。只是她表达不出来,夸人的时候像挑刺,道谢的时候像命令。你得在那层又硬又扎人的壳子下面,自己去听真正的意思。
一个月过半的时候,部门里的人基本都适应了我的节奏。
老陈也老实多了。不是他突然服气了,是几个项目实打实地出了成绩,他再想挑毛病,也挑不出什么像样的。人到中年,最懂得看风向,见我这边站稳了,语气都比以前顺了。
那天下午开完会,我刚回办公室,周岚给我发消息。
“晚上有空吗?”
我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有事?”
“方案过了,董事长夸了。你有功,我请你吃饭。”
我想了想,回:“行。”
地点是她发来的,一家不大的日料店,挺隐蔽。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那儿了。没穿职业装,穿了件黑色针织裙,头发放下来,人显得比平时柔和很多。
“你迟到了三分钟。”她抬眼看我。
“堵车。”
“借口。”
我坐下,把菜单接过来:“你请客,你说了算。”
“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她把一盘三文鱼推过来,“这家不错,别说我坑你。”
我笑了下。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那天你辞职以后,真的没想过回来?”
“没想过。”我很坦白。
“那后来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下:“因为有人给了我一次机会。”
“只是机会?”
“也因为我不甘心。”我看着她,“我在这儿待了七年,不是为了让自己最后变成个笑话走出去。”
她沉默了会儿,低头拨了拨杯子里的冰块,声音低了些:“那天,我做得很过分。”
我嗯了一声。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连个客套都不给,抬起眼瞪我:“你就不能说句没关系?”
“没关系是假的。”我说,“但过去了是真的。”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笑里有点无奈:“江远,你有时候真烦。”
“彼此彼此。”
她轻轻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声音更轻地说:“可我那天回家以后,一整晚没睡着。”
我没接话。
“我脑子里一直是你看我的那个眼神。”她垂着眼,“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是失望。那种失望比你骂我还难受。”
这话一出来,我胸口轻轻震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她那种人是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她的。原来不是。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不愿意露出来。
“周岚,”我看着她,“你以后别再用那种方式对人了。”
她没立刻说话。
过了会儿,她嗯了一声。
那天吃完饭,外头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绵绵密密的,路灯一照,像一层雾。她没带伞,我把伞撑开,和她一起往停车场走。伞不算大,两个人挨得有点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很轻,不像公司里那种刻意张扬的香水味,更像洗发水或者沐浴露。
走到车边,她忽然停下。
“江远。”
“嗯?”
“你那句‘怪不得三十二岁还没人要’,真的挺伤人的。”
我一愣,刚想说对不起,她又抬起下巴,带着点故意的挑衅:“不过也就你敢说。”
“后悔了?”我问。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骂回去。”
她看着我,忽然笑起来:“是有点。”
雨声淅淅沥沥地落在伞面上,那一刻我们都没动。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眼睛照得特别亮。我很难说清那一秒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不重,可余震很长。
从那以后,我们联系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全是工作,后来慢慢夹杂一点别的。她会问我吃了没,我会提醒她按时吃药——她胃一直不好,偏偏还爱喝咖啡。她会在开会前发消息骂甲方脑子有病,我会回她一句“正常,别气坏自己”。有时候半夜一点,她给我发一张改到一半的PPT截图,配一句“这个颜色是不是很丑”,我看见了就会回。
像什么呢。
像两个人在一条特别窄的路上,本来都拧着劲,不肯让,后来不知不觉就并肩了。
我妈那边还在锲而不舍地催相亲。
她给我推了一个姑娘的微信,我礼貌加了,聊了几句,对方倒挺爽快,直接说她也是被家里逼的,大家别有压力,能处就处,不能处就算。我本来心里还挺抱歉,后来反而轻松了。成年人之间,最难得的就是不拧巴。
可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那个心思了。
原因很简单,我心里有人了。
这个认知来得不算突然,其实早有迹象。比如看到她消息会下意识先回,比如她哪天没来公司我会问一句,比如她在会议上据理力争的时候,我一边觉得她真难搞,一边又忍不住想,她确实挺耀眼。
我三十岁不到,喜欢过人,谈过恋爱,不至于连这点感觉都分不清。
只是对象偏偏是周岚,这件事本身就很离谱。
离谱到有天晚上我跟大学同学吃饭,对方问我最近有没有桃花,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居然是她穿着高跟鞋骂人的样子。我自己都吓一跳。
项目冲刺最紧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差去见客户。
高铁两个小时,她靠窗坐,我坐她旁边。起初还都在看电脑,后来她困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直接歪到我肩膀上。她睡着的时候特别安静,睫毛很长,眉头却微微皱着,好像梦里都不太放松。
我没动,任她靠着。
到站前十分钟她醒了,意识到自己靠着我,立刻坐直了,故作镇定地整理头发:“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香。”
“那也不能让你占便宜。”
我看了她一眼:“我动都没动。”
“那是你应该的。”她理直气壮。
我没忍住笑出声。
她瞪我一眼,耳朵却又红了。
当天客户那边谈得不顺,对方临时追加了很多要求,摆明了想压价。回酒店的路上,她一路没说话,脸色沉得厉害。进了电梯,她突然开口:“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自认方案没问题,准备也够充分,可还是被牵着鼻子走。”她靠在电梯壁上,神情有点倦,“有时候我真觉得,不管我做得多好,别人记住的也只是我脾气差,不好相处。”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发涩。
“那是别人没看见你做了什么。”我说。
“可结果就是这样。”她扯了扯嘴角,“你看,公司里多少人背地里骂我。”
“他们骂你,是因为你确实有地方做得不对。”我停了停,又说,“但你有多能做事,他们也知道。不是没人看见,只是你总先把人推远了,别人还没来得及靠近你,就先被你扎疼了。”
电梯门开了。
她没动,站在原地看我。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那你呢?你也被我扎疼过,为什么还愿意靠近?”
我喉咙有点发紧。
酒店走廊很安静,脚下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连呼吸都显得特别清楚。我看着她,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因为我发现,你不是故意要扎人的。”我低声说,“你只是不会。”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那天晚上,她敲了我的房门。
我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换了家居服,脸洗干净了,头发松松地扎着,手里还拎着一罐啤酒。
“喝一杯?”她问。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一开始什么也没说,就慢慢喝。喝了半罐以后,才忽然冒出来一句:“江远,我其实特别怕。”
“怕什么?”
“怕自己真的变成别人说的那种人。”她盯着手里的易拉罐,声音很轻,“刻薄、自私、没人喜欢。怕到最后,我爸都老了,我还是一个人,回家连灯都要自己开。”
我坐在她对面,半晌没说话。
“你不会的。”我最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难过。”我看着她,“真正冷硬到底的人,不会因为这些话难过。”
她抬起头,眼里有水光,嘴上却还是倔:“你这算安慰人吗?”
“算吧。”我说。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这辈子最怕看见女人哭,尤其怕看见平时特别强的人掉眼泪。那种反差会让人心里发紧。她哭得也不夸张,不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自己还觉得丢人,不停抬手擦。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她没接,反而往前挪了点,抱住了我。
整个人都是凉的。
我一下僵住了。
“你别动。”她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我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还是慢慢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
我是真的栽了。
出差回来以后,我们之间那层纸几乎就只剩最后一点没捅破。
同事们开始隐隐觉得不对劲。小唐有次给我送文件,看见周岚坐我办公室里吃我桌上的坚果,眼睛都瞪圆了,出去以后估计能脑补一整部连续剧。
我没解释,周岚更不会解释。她这个人,表面上还是那副谁都不惯着的样子,可在我面前已经不一样了。会发脾气,但发完会自己别扭地转回来;会嘴硬,但偶尔也会很小声地说句谢谢。
真正戳破那层窗户纸,是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公司组织聚餐,项目庆功。大家喝得都不少,我也被灌了几杯。散场的时候,她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晚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拨了拨,忽然问我:“你妈还逼你相亲吗?”
“逼。”
“那你去了吗?”
“没去。”
她看着我:“为什么不去?”
“你说呢?”
她没接,低头笑了一下,鞋尖轻轻蹭着地面。平时那么利落的人,那会儿居然有点像个犹豫的小姑娘。
过了会儿,她抬起眼,直直看着我:“江远,我要是说,我想试试呢?”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试什么?”
“跟你。”她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一口气说完,“谈恋爱,或者别的什么。反正,不是单纯工作关系。你要是不同意,就当我酒喝多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会议室被她当众撕方案的样子。那时候我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路灯底下,眼睛发亮地问我要不要试试。
人和人的关系真是奇怪。
有时候一开始像仇人,走着走着,反倒最像命里该遇见的人。
“周岚。”我喊她名字。
“嗯?”
“我不想试试。”
她脸色一下变了,眼里的光都暗了。
下一秒,我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我想认真一点。”
她怔住了。
过了两秒,忽然骂了我一句:“有病。”
可骂完,她笑了。
那种笑我很久都忘不了,不是她平时那种带刺的、占上风的笑,是松下劲儿以后的笑,像悬了很久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她往前走半步,抓住我衣角,声音放得很轻:“那你现在算我男朋友了?”
“算。”
“不能反悔。”
“不反悔。”
“也不能因为我脾气差就半路跑了。”
“你也得收着点脾气。”
她瞪我:“刚在一起你就提要求?”
“提前打预防针。”
她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
那天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睡着。不是激动得睡不着,是觉得这事太不真实。三十岁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找一个温温柔柔、情绪稳定、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结果兜兜转转,喜欢上的却是周岚。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感情这东西本来就不按设想走。
你以为自己要的是一杯温水,最后真正让你动心的,可能偏偏是一口烈酒。
我们在一起以后,最大的变化不是甜腻,而是坦白。
我开始直接告诉她,她哪些话会伤人,哪些做法太过。她一开始还不服,跟我杠,杠到最后自己也会想。她也会指出我的问题,说我很多时候太习惯退让,明明心里有想法,却总先考虑别人舒不舒服,久了就把自己憋坏了。
某种程度上,她像一把刀,把我身上那些钝掉的地方重新削开了。
而我,大概也让她学会了一点点怎么把刀收起来。
董事长知道我们在一起那天,居然一点不惊讶。
他在办公室里喝茶,听我说完,只淡淡来了句:“我就知道。”
我站在那儿,反倒有点尴尬。
“你别紧张,我不是那种会插手你们感情的人。”他说着,自己先笑了,“当然,真要吵架了,你多让着她点。她嘴硬,心没那么硬。”
“我知道。”
“还有,”他放下茶杯,神色正经了点,“策划部这边,这个月做得不错。代理两个字可以去掉了。”
我愣了一下。
“从下周开始,正式任命你为策划总监。”他说,“文件已经让人事拟了。”
我站在那儿,胸口忽然有点热。
其实这几年我不是没想过升职,也不是没想过坐到更高的位置上。可真到了这一天,最先冒出来的情绪居然不是高兴,而是很复杂的感慨。像是走了很长一段坑坑洼洼的路,终于踩上平地,第一反应不是欢呼,而是低头看一眼,原来真走到了。
“谢谢董事长。”
“谢什么。”他笑着摆摆手,“你自己挣来的。”
出了办公室,我没立刻回工位,站在走廊尽头透了会儿气。
窗外阳光很好,江面上一层碎金。公司里人来人往,打印机声、电话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还是这个地方,还是这些人,可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周岚给我发消息:“我爸跟你说了?”
我回:“说了。”
“你现在是江总监了,架子是不是要更大一点?”
“先从要求品牌战略部负责人按时吃午饭开始。”
她那边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又跟一句:“晚上庆祝,我订地方。”
“好。”
“还有,”她又发来一条,“别太得意。你现在能坐这个位置,也有我的功劳。”
我笑了笑,回她:“是,周老师。”
她秒回:“滚。”
我看着手机,忽然就笑出了声。
路过的同事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天心情很好。我确实心情很好,不只是因为升职,也不只是因为谈了恋爱,而是我突然觉得,人生有时候真的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拐个弯。
你以为前面是死路,结果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还有出口。
晚上我们去吃火锅。
她还是爱吃辣,点锅底的时候一点不手软。我看着那一层红油,头就开始疼。她却高兴得很,一边涮毛肚一边说最近部门里谁又惹她不爽,谁的方案写得像梦话。我听着,时不时劝一句慢点,别呛着。
吃到后面,她忽然停下筷子,看着我。
“江远。”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没骂我,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可能我还在忍,你还在凶,谁也看谁不顺眼。”
“那还挺可惜的。”她笑起来,“幸亏你那天没忍住。”
我也笑了。
是啊,幸亏没忍住。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非得先碎一次,才有可能重新长出别的样子。要不然,我们大概永远都只是那个撕方案的人,和那个被撕方案的人。
她夹了块牛肉放我碗里,忽然又说:“不过你那句话,我还是记着呢。”
“哪句?”
“怪不得三十二岁还没人要。”
我咳了一声:“还翻旧账?”
“当然要翻。”她眯起眼,“我记仇。”
“那你想怎么样?”
她想了想,慢悠悠地说:“以后你得负责。”
“怎么负责?”
她托着下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笑意。
“负责让我这辈子都不用再听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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