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整齐摆放着《出生的故事》《火城1938》《月亮粑粑》等作品,浓烈的色彩像在呼吸一样。“宝藏奶奶”蔡皋坐在那儿,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整个屋子都暖了。
2026年4月,中国插画家蔡皋获得国际安徒生插画家奖。这是该奖项自1966年设立以来,首次颁给中国籍插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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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4日,在长沙举行的媒体见面会上,80岁的蔡皋没有准备讲稿。她用了一个多小时,娓娓道来自己对童年、故乡、传统文化与艺术创作的深情。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欢喜心是最好的!你的欢喜就是对生活的爱。”
“外婆一边纳鞋底一边讲故事,纳鞋底的线一拉,故事就出来了”
被问及得知获奖时第一个闪过的画面是什么,蔡皋说:“就是一群人,很多很多的人。”
蔡皋反复说到,这个奖并非颁给自己,而是颁给那一代绘本作者。她始终记得那些前辈编辑给予自己的鼓励,“他们见到我的时候,那个开心全部都在神态里面,那就是比拥抱还要拥抱,用他们的眼光拥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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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回忆自己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次获奖经历,“大部分评委都写信告诉我获奖了,比他自己获奖还要高兴,这是什么境界呀?我非常感恩这些前辈,他们那么爱我,超越年龄局限、地区局限,素朴地去爱我,去爱我的作品和创作的初心。”
出生于1946年的蔡皋,并非美术科班出生,30多年前,蔡皋告别了执教16年的乡村学校,从一名乡村教师转型成为一位出版人,她以连环画作家的身份来到了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成为了一名童书编辑,并从此与绘本结下了深厚情缘。
采访中,蔡皋反复提到一个词:“欢喜心”。
“从小至大我觉得有欢喜心是最好的。欢喜心越早来,越好。你的欢喜就是对生活的爱,你喜欢的、独一份的生活,这个趣味是人生最早的时候——就是童年时期。”
蔡皋说,自己的童年时期,因为外婆的教导而生出了许许多多美好的故事。“外婆是个不识字的女性,但她自己把自己扫盲了,学会了写信;她穿青布大褂,干干净净,茉莉花开的季节会在发髻上别一朵花;她用抹布擦床的雕花,房间总是贼亮的,很美的。”
更重要的是,外婆会讲故事。“我小时候没有什么图画书,完全是听故事长大。故事里有画面,她还有手势,还配音乐,音乐就是外婆讲述故事时候的那些唱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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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后来画了很多童年记忆。“这些回忆都变成了我今天的图画书——《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里面都有关于我外婆的东西,幸好小时候家里有堂屋,幸好有院子,院子里刚好有石榴树,要不然我画不出《月亮走我也走》,因为我就是那个折石榴的女孩。”
蔡皋回忆着与外婆的往事,眼神里也泛着温柔的光。她说,外婆会一边纳鞋底一边跟自己讲故事,“好像那些故事是那个线串着,外婆纳鞋底的线一拉,故事就拉出来了。”
“返璞归真,是归什么真?那就是天真”
如何永葆童心的质朴?蔡皋说:“一点也不难。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儿童,只要我们不遗忘他。”
蔡皋缓缓地解释说,每一个成年人都会有被功利心捆绑的困惑,“当我们太世故的时候,入世很深,就会被它束缚了,我们就要解缚,拼命地挣扎,减掉这些东西,所以任何不利于我成为‘儿童’的部分,我都会甩掉,一点也不留情。”蔡皋说,“不然我们为什么会说‘返璞归真’?归什么真?那就是天真。只有天真的眼,可以看见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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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觉得,这也是自己的作品,为什么能跨越文化打动国际评委的原因,“我的每一笔都要带出自己的感情,每一笔都要有表现力。”蔡皋说,这是一种真实流露的情感表达,“我创作的时候,从来没有其他杂念,我只面对我自己:这个作品让我有没有感动?感动得有多深?”
说到这里,蔡皋又想起更早的时候,湘籍著名画家黄永玉看到她的画,提笔就写:“画得真好,湖南有福了!”“我当时觉得像是平地一声雷,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支撑,我特别佩服黄永玉先生,他对我是没有成见的眼光。现在国际评委的眼光,跟黄永玉先生的眼光完全一样——因为他们也根本不知道作者是谁,从哪里来,但也是因为认可,给予了我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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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感慨说,所以这个奖,不仅仅是给予自己、给予那一代绘本作者,更是给予那些脱胎于真实淳朴的传统文化,“正是这些传统文化的滋养,让自己找到了返璞归真的方向,就像我喜欢中国文字,我觉得文字不是死的符号,而是会生长的。我会把每一个文字当一颗种子来看待的,因为它是有生命力。我每写一个字,就是在书上种字,你要带着心去读,去写。你种下去,它就发芽。”
“最后的故乡是方言,AI时代代替不了人类的创造性和情感”
蔡皋还特别提到童谣和方言。“方言是我们的故乡。”谈话中,蔡皋引用了一句唐诗:“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蔡皋说,当城市比较一致化、没有区别、趋同的时候,“最后的故乡是方言。所以我要鼓励大家,在说普通话的同时不要忘记家乡方言,因为家乡方言是我们的根。无论去到远方,乡音还是在。乡音无改,虽然鬓毛已衰,我仍然觉得我是这里来的,我可以在故乡找到力量,重新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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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见面会上,蔡皋还主动回应了一个很多人关心的话题:AI时代会不会取代人类创作?她说:“所有的创作离不开人。不管科技发展到什么年代,不管多少工作将被AI或高科技替代,但仍然是人的世界。人的能动性是永远的,人的创造性、思维、情感是不能被机器替代的,也是不能被数字替代的。”
她还打了一个比方:“数字有感情吗?你是由‘一’而来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是原始,那么所有的数字有没有对‘一’的感恩?肯定不会有啊!数字能复制人类最微妙的、对家乡的爱的情绪吗?它能复制你的心跳吗?”一系列的发问后,蔡皋说出来自己的结论,“人是第一的,因为他是万物之灵。”
“这是中国文化自带的力量,也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幸福感”
媒体见面会上,蔡皋还与担任本届安徒生奖评委的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儿童文学专家谈凤霞进行了一场网络连线。
蔡皋表示,自己的作品能够被国际评委如此深刻地理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幸福感”。“我带着自己的感情来绘画,能够引起共鸣,能够在国际评委中也被理解、得到称颂,我觉得这是中国文化自带的力量。”蔡皋说,“我爱中国文化,我爱中国文字,我希望更多的中国好作品被世界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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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本届安徒生奖评委,谈凤霞也向蔡皋转达了评委会的高度评价。评委会在获奖评语中写道:“蔡皋因其卓越的艺术造诣和独特的视觉语言而获得赞誉。她的插画作品将传统与现代巧妙结合,通过色彩与构图,营造出视觉冲击力强烈、情感共鸣丰富的世界,从而激发孩子们对周围世界的解读能力。”谈凤霞补充说,由于篇幅所限,评语只选取了其中一部分,“事实上我们写了好多好多”。
谈凤霞说,蔡皋的作品不仅充满天真的童心童趣,更有博大的胸怀和重要主题的表达。“比如《火城1938》,当我们翻开之后,大家都很震撼,看到了她在灰色铅笔素描的线条中所包含的沉痛和呼唤,这些都是当今国际特别需要的。”
面对赞誉,蔡皋保持着一贯的谦逊。她坦言自己还有很多计划想要实现,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到简单,能够安心创作”。“我还有好多东西想做,我希望自己可以沉下心来面对自己,不管将来的作品会怎么样,我会慢慢奉献给大家,奉献给我最亲爱的读者,不辜负你们对我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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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未来的创作方向,蔡皋透露了一个令人振奋的计划——她的创作正在向更低龄的儿童迈进。“我想挪到更低的年龄,就是0到3岁这个阶段,这个阶段的儿童作品太少了,而且原创太难了,但因为难,还是要有人做。”蔡皋表示,自己一直在记录小孙子的童年趣事,也正在构思关于“出生”的系列故事。“出生是很重要的事,不是一篇可以讲得完的,它可以和那些童谣、和我其他的书产生一种更深远的互动。”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周诗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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