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的童年时代

努尔哈赤的传奇人生，要从辽东建州苏克素护河部赫图阿拉（“横冈”，即如今辽宁省抚顺市新宾满族自治县永陵镇老城）的女真奴隶主塔克世的家庭说起。

嘉靖三十八年（1559 年），觉昌安的第四子塔克世的福晋喜塔喇·额穆齐诞下了一个男婴。随着这男婴的一声啼哭，他便开始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中曾提及，大凡皇帝诞生，后世史书中往往会有一些奇异现象的描述，诸如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异香弥漫、星辰闪烁、红光遍地等等，总之是在暗示此人与众不同。相传，朱元璋出生时，红光布满大地，他家的茅草屋仿佛着了火一般，邻居们还提着水桶赶来灭火。丰臣秀吉出生的前一晚，他的母亲做了个怪梦，梦到一个火红的太阳缓缓钻进了自己的肚子。

努尔哈赤出生时同样伴有奇异现象。据说，额穆齐刚怀上他时，族中有高人就推测，女真即将诞生一位大人物，此人将平定叛乱、使国家安定清平、降服诸国，成为帝王。努尔哈赤在母亲额穆齐的腹中足足待了十三个月才降临人世。虽说与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子哪吒在母亲殷夫人腹中待的三年零六个月相比还有差距，但总归比普通人要多待几个月。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先暂停一下，简要介绍一下努尔哈赤的家族。很久以前，恩固伦、正固伦、佛库伦三位仙女在布库哩山（今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安图县西南长白山东赤峰）下的“布勒瑚里泊”（今吉林省长白山天池）中沐浴。一只在空中翱翔的神鹊不慎将口中的朱果掉落在了佛库伦的衣裙上。佛库伦见这朱果色泽鲜艳，便将其含在嘴里，不料不小心吞进了肚里。一段时间后，佛库伦便怀孕并生下了一个男孩。这男孩容貌英俊，生下来就能言善道。佛库伦给他取名为布库里雍顺，这个名字注定要在史册上熠熠生辉。

当然，未婚先孕即便对于仙女来说也是颇为麻烦的事。万般无奈之下，佛库伦把布库里雍顺这个非婚生子放在一条小船上，让他顺流而下，自生自灭。彼时，长白山东边鄂谟辉平原的瓜尔佳、佟佳、马佳三个家族正为争夺酋长之位打得不可开交，见到布库里雍顺后，众人惊为天人，立刻停止了争吵和打斗。他们不仅将部落中最美的女孩许配给了他，还推举他为部落酋长。此后，布库里雍顺定居于斡朵里城（今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敦化市区东南部敖东城遗址），并将部落改名为“满洲”。

布库里雍顺能够镇住手下那些骄兵悍将，这并不奇怪，毕竟他是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属下们都对他心服口服。

布库里雍顺离世后，其子孙逐渐难以掌控局面。这些后裔忙于争权夺利，只顾着为自家家族谋取私利，使得部落的发展每况愈下。

布库里雍顺的子孙眼见下面的人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根本指挥不动，愁得饭都难以下咽。不过，他们也没愁多久。当国君或首领过于软弱时，下面的人便会心生不轨之念，妄图取而代之。于是，部众肆意妄为，将布库里雍顺的后裔全族屠戮殆尽。唯有范察得到神鹊庇护，侥幸逃脱。

范察从牡丹江口（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依兰县一带）一路逃至图们江下游珲春河口的奚关城（今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珲春市西高丽城村），投靠了大元奚关总管。因其有功，被任命为斡朵里万户府万户。

范察育有二子，长子名为挥厚，次子叫做容绍包奇。挥厚迎娶了贵族佥伊甫哥之女也吾巨为妻，在岳父甫哥的支持下，继承了家业，成为斡朵里部首领，并袭任“豆漫”之职。

洪武十七年（1384 年），挥厚病逝，他与也吾巨所生之子猛哥帖木儿成为斡朵里部首领。猛哥帖木儿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他将仇人子孙四十余人诱至赫图阿拉，斩杀二十多人，擒获二十余人，为家族报了血海深仇。随后，猛哥帖木儿用这二十多名俘虏交换回族人，带领部众迁移至呼兰哈达（即“烟筒山”，今辽宁省抚顺市新宾满族自治县永陵镇南）东北，苏克素护河（今苏子河）与嘉哈河（今二道河）之间的赫图阿拉。

后来，猛哥帖木儿归顺大明，被明成祖朱棣任命为建州卫指挥使，还获赐印信、钑花金带。

猛哥帖木儿协助辽东都指挥佥事裴俊追杀杨木答兀。然而，杨木答兀纠集七姓女真八百多人，在阿木河（今朝鲜咸镜北道会宁市）将猛哥帖木儿及其长子阿谷反杀。猛哥帖木儿的次子董山则被兀狄哈人掳走。曾经雄踞辽东的女真雄主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实在可悲可叹。

正统二年（1437 年），毛怜卫指挥使哈儿秃等人出面，赎回董山，让他居住在阿木河故地。当时，朝鲜人不断向北侵扰，企图为李氏王朝开疆拓土。兀狄哈人生活在苦寒之地，日子难以为继，便欲南侵。建州左卫在强敌环伺之下，地盘日益缩小。董山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内附，投奔大明。

彼时的大明，在东亚地区声威赫赫，各国皆对其尊崇有加、唯命是从。董山是个颇具智谋之人，他亲自前往北京，在明英宗朱祁镇面前声泪俱下地陈情，恳切地请求内附大明。朱祁镇被他的言辞打动，任命董山为建州左卫指挥使，还派人传达敕令给朝鲜国王李裪，要求他将董山的族人护送至毛怜卫，同时命令毛怜卫指挥同知浪孛儿罕做好接应与安置工作。董山喜出望外，当即磕头谢恩，千恩万谢之后才离去。

然而，这实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政治信号。李裪担忧董山内附大明后，会与建州卫首领、阿哈出之孙李满住相互勾结，侵扰朝鲜边境，因此坚决反对董山内附。朱祁镇不愿卷入其中，便让董山自行抉择。

正统五年（1440）六月二十三日，董山与叔父凡察率领五百多户女真人正式踏上征程。他们历经两个月，冲破朝鲜的重重封锁，成功进入辽东。九月二十日，董山、凡察等人抵达苏子河上游谷地，与李满住的部族聚居在一起。

不久之后，董山和凡察叔侄为了争夺建州左卫印绶，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斗，闹得昏天黑地、飞沙走石。明廷无奈之下，干脆将建州左卫一分为二，任命董山为都督同知，掌管旧印并负责左卫事务；任命凡察为都督同知，掌管新印并负责右卫事务。李满住、凡察、董山等人在大明的资助下，逐渐成为建州地区数一数二的强势人物。但他们的野心不止于此，行事愈发狠辣。

正统、景泰年间，大明与瓦剌陷入胶着对峙的状态，胜负尚未分明。董山等人趁大明专心应对瓦剌之机，出兵骚扰开原（今辽宁省开原市老城镇）、沈阳，攻打抚顺。大明决定调转矛头，对付建州。辽东提督军务左都御史王翱上书朝廷，请求抽调兵马，兵分三路围剿李满住、凡察、董山。

景泰元年（1450）八月，也先与大明议和。蒙古大汗脱脱不花为了讨好大明，出兵协助明军围剿李满住、凡察、董山。董山预感大祸将至，率领部众逃往兀剌山瓮村一带（今辽宁省本溪市桓仁满族自治县五女山南麓）。景泰二年（1451）十月，王翱派遣指挥王斌前往招抚。董山刚经历大战，急需休养生息，便接受了大明的招抚，将俘获的男女全部归还，并亲自前往北京献马谢罪。

天顺二年（1458）二月，朱祁镇为了安抚董山，重新经略建州，授予董山右都督之职。然而，董山与建州卫都督同知李古纳哈、右卫都督同知纳郎哈却首鼠两端，背着大明前往拜见朝鲜国王李瑈。李瑈喜出望外，重重赏赐了三人。董山、李古纳哈欣然接受，唯有纳郎哈推辞不受。

董山、李古纳哈、纳郎哈的行为触怒了朱祁镇，犯了大忌。天顺三年（1459）三月，朱祁镇敕谕董山、李古纳哈、纳郎哈，斥责他们擅自结交朝鲜，要求他们深刻反省。三人不仅没有悔改，反而上书朝廷请求升职。朱祁镇将董山、李古纳哈搁置一旁，提拔纳郎哈为右都督。

成化元年（1465 年）二月，董山、李古纳哈跑到明廷邀功，称自己在边防防御方面劳苦功高，公然要求升职。明宪宗朱见深早就看这二人不顺眼，他们在辖地行事肆意，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朱见深便决定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很快，朝廷就出台了一系列新规，要求女真进贡的物品必须是纯黑貂皮与肥大骏马，还严格限制了朝贡的人数。

辽东地区多是沼泽，气候异常严寒，农业生产条件极为恶劣，农作物产量极低。女真人一直以来依靠采集和狩猎维持生计，如今明朝收紧了建州女真朝贡的口子，这无疑是断了他们的财路，其生活水平瞬间急转直下，日子愈发艰难困苦。

董山坐不住了，心中的不满和愤怒如火山般爆发。他开始四处联络，纠集了海西、毛怜等部落的力量，打算给明朝一点教训。他们带着满腔的怨愤，浩浩荡荡地经过鸦鹘关（今辽宁省抚顺市新宾满族自治县苇子峪镇三道关村小呼伦屯境内），一路烧杀抢掠，进犯佛僧洞等地。

成化三年（1467 年）春，辽东副总兵施英果断采取行动，派遣都指挥邓佐带领五百名明军前去迎击。然而，董山等人狡猾异常，他们在双岭设下了重重埋伏。当邓佐带领的明军进入包围圈后，瞬间陷入了绝境。一场惨烈的战斗打响，邓佐不幸战死，明军折损上百人，此次迎击以失败告终。

朱见深得知此事后，决定先采取怀柔政策，命都督佥事武忠前往招抚。也许是被明军的兵力震慑，也许是想探探朝廷的口风，董山、李古纳哈等人决定接受招抚，前来朝见。他们献上贡马和貂皮，装作一副悔悟的样子，表示愿意臣服。

到了四月，朱见深赐宴款待董山、李古纳哈等人。这本是缓和双方关系的好机会，可董山、李古纳哈这对姑舅却嚣张跋扈到了极点。他们授意部下在宴会上故意出言不逊，甚至还擅自扯下厨师身上的铜牌，公然表达对朝廷的不满。朱见深念及当下的局势，不想当场翻脸，只能强忍着怒火，还“宽宏大量”地赏赐给众人袭衣、彩币等物。

但董山、李古纳哈却不知收敛，得寸进尺地请求朱见深赏赐蟒衣、玉带、金顶帽以及银酒器等贵重物品给他们及其部下。常言道：“天狂有雨，人狂有祸。”他们这种狂妄自大的行为，很快就会让自己付出惨痛的代价。

朱见深表面上不动声色，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可实际上心里已经对他们起了杀心，暗暗给他们判了死刑。他迅速传令武靖伯赵辅，要求在他们返回途中将其扣押。与此同时，朱见深下定决心要对建州女真进行大规模的征讨，以绝后患，喊出了“犁庭扫穴”“绝其种族”的口号。随即，他任命都督佥事王瑛为副总兵官、王铨为游击将军、都指挥使黄钦协同游击，让他们统兵赶赴辽东，协助赵辅等人，全力征剿建州。

七月二十七日，赵辅将董山、李古纳哈等一百一十五人押到帅府，当众宣读了大明决定征剿的敕旨。董山等人一听，顿时怒火中烧，他们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疯狂地捅向翻译。明军见状，一拥而上，很快就将董山按倒在地。混乱之中，李古纳哈趁机逃回了建州。留在驿馆的一百多名女真人见此情形，也纷纷持刀冲向馆内的明军士卒。赵辅听闻消息，立即率领大军赶来镇压，一番激战后，斩杀了二十六人，将其余人全部生擒。

成化年间，建州女真屡屡犯边，烧杀抢掠，为祸辽东百姓。明廷决定对其进行大规模征讨。

九月二十日，武靖伯赵辅、总督辽东军务左都御史李秉等将领，统率五万大军，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向建州女真进发。赵辅与李秉亲自率领中路军，自抚顺启程，一路披荆斩棘，途经薄刀山、鲇鱼岭、五岭，而后渡过苏子河，直逼建州左卫。游击将军韩斌率领右路军，从鸦鹘关出发，取道喜昌口、凤凰城（今辽宁省丹东市凤城市）、摩天岭（今辽宁省本溪市西南部），跨越婆猪江，翻越连山关（今辽宁省本溪市本溪满族自治县连山关车站附近），直捣建州女真的聚居之地。武忠带领左路军，从铁岭出发，朝着女真居地迅猛推进。

在这场战役中，明军士气高昂，作战勇猛，大获全胜。此役，共斩杀敌军六百三十八人，生擒九十七人，俘获男女五百一十人，还成功解救出被掠百姓一千一百六十五人。

九月二十一日，朝鲜国王李瑈任命中枢府知事康纯为统帅，鱼有沼、南怡为两翼大将，统领一万精兵，越过鸭绿江，直扑婆猪江沿岸的建州女真诸部。至此，大明与朝鲜的两股军事力量合流，形成强大的攻势，建州女真诸部陷入绝境，在劫难逃。

九月二十六日，明、朝联军势如破竹，一举攻破兀弥府（今辽宁省本溪市桓仁满族自治县古城镇）。此役，恶名昭著的建州女真首领李满住、李古纳哈父子被斩杀，史称“成化犁庭”。

经此一役，建州三卫元气大伤，四分五裂。各部落为了争夺有限的土地和资源，全然不顾团结的重要性，相互攻伐，杀得昏天黑地，整个建州地区战火纷飞，百姓苦不堪言。这种混乱的局面持续了许久，直到万历初年，王杲、王兀堂等豪杰横空出世，才逐渐扭转了这一颓势。不过，那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还是让我们把目光拉回到当下这场惊心动魄的“成化犁庭”之战吧。

摘编自 周华龙《明清鼎革一百年·辽东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