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考古与学术史上,有一件事,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发现甲骨文。那就是西晋时期震惊天下的“汲冢书”出土事件。
数十车先秦竹简,用一种失传已久的“蝌蚪文”写成,满朝文武无人能识。当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一位名叫束皙的河北书生站了出来,一人完成了几十车竹简的释读考证工作。那些战国史官写下的绝密文字,就这样在沉睡了五百多年后,被他一句一句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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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皙,字广微,阳平元城(今河北大名)人。他出身高贵,是西汉太子太傅疏广的后裔。后来祖上为避王莽之乱,特意把“疏”字去掉了代表脚的偏旁,改姓为“束”,以示不与王莽同流。这个带着强烈气节的姓氏,似乎从一开始就预示了这个家族子孙们的风骨。
束皙人生的开场,并没有什么主角光环,反而充满了憋屈。他少时游学国子监,博士曹志曾评价他“好学不倦,人莫及也”。但因为哥哥束璆任性休妻,得罪了当时权倾朝野的司空石鉴,石鉴一怒之下暗中使绊子,束皙怀揣满腹经纶,却连个像样的官位都谋不到。
即便如此,束皙也绝不降低姿态去趋炎附势。他写下一篇掷地有声的《玄居释》,模仿东方朔《答客难》的问答形式,阐述 “道无贵贱,必安其业” 的哲学思想,表达自己宁可守着清贫钻研学问,也绝不去攀附权贵的志向。还是当朝重臣张华读后惊为天人,才硬是扛住压力,把他提拔了起来。
解读“蝌蚪文”,照亮半个先秦史
束皙能名垂青史,靠的不是当官,而是一次足以载入史册的学术壮举。
公元281年前后,一个名叫不准(Fǒu Biāo)的盗墓贼,在汲郡(今河南卫辉)挖开了一座战国时期的魏王墓。他在墓里没找到多少金银,却发现了堆积如山的竹简,足足装了几十辆牛车。更绝的是,这些竹简全是用一种早已失传的战国“蝌蚪文”写成的,笔画像蝌蚪,看着就头晕。
面对这批难到令人发指的“天书”,晋武帝司马炎迅速组织了一个以荀勖、和峤、卫恒为首的顶级学者团队,可整理进度缓慢。直到学识渊博的束皙加入,事情才出现了转机。束皙凭借深厚的古文字功底,对这些散乱的竹简进行编连、释读与考证,并随文分释,各有义证。经他之手,这批总数达七十五篇的珍贵典籍,终于重见天日。这其中,就包括了中国历史上极具颠覆性的编年史 《竹书纪年》 ,以及堪称古代小说雏形的奇书 《穆天子传》 。
今天我们能读到关于西周“共和行政”的精确纪年,能窥见周穆王西游会见西王母的神话传说,很大程度上,都要感谢束皙的这次释读。
感天动地“束先生”,老百姓为他写歌
束皙的人格魅力,并不仅仅局限于书斋之内。在朝廷,他关心民间疾苦,曾针对西晋农业弊端提出徙民垦荒等建议,还写过抨击吏治的《劝农赋》。在乡里,他为人极其谦和。有一年他的家乡遭遇大旱,庄稼眼看要颗粒无收,束皙挺身而出,带着乡民们诚心求雨。说来也怪,仅仅三天后,倾盆大雨便从天而降,解了全村的燃眉之急。
百姓们深信是束先生的诚心感动了上苍。他们自发编了一首歌,在田间地头传唱: “束先生,通神明,请天三日甘雨零。我黍以育,我稷以生。何以畴之?报束长生。” 这首歌被写进了正史《晋书》,也成了束皙在民间威望的最高注脚。
绝世孤本重现人间,补全千年礼乐之声
如果说整理汲冢书是他对古史的拯救,那么束皙在文学上的补亡,则是他对文化传统的庄严致敬。
西晋时期,虽然朝廷大力推行礼乐制度,但在演奏乡饮酒礼等乐章时,由于战乱和岁月侵蚀,《诗经·小雅》中的《南陔》《白华》等六首笙诗,已经只剩下了篇名,而歌词早已失传。束皙怀着对经典的敬畏,凭借自己的文学才华和想象,将这六首缺失的诗歌一字一句地补写了回来。他写完后便纳入礼乐演奏,让尘封千年的华夏乐章重新奏响。
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编纂《文选》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束皙的这组《补亡诗》放在了全书的第一位,其地位之高,可见一斑。
大隐隐于朝,拒当“篡位宰相”的秘书
束皙的最高光时刻,不仅在于他的学问,更在于他的人品。
西晋末年,赵王司马伦野心勃勃,想要篡夺皇位。为了让自己的篡位看起来名正言顺,他急需一个像束皙这样名满天下的大儒来给他当“记室”(类似机要秘书),以此装点门面。
面对权力和名利的双重诱惑,束皙毫不心动。他借口自己身患重病,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洛阳。他回到家乡河北大名重开学馆,安安静静地教授徒弟。赵王司马伦后来兵败被诛,曾经依附于他的大批朝臣也随之身死族灭,而束皙则因为他的先见之明和对名利的淡然,保住了身家性命和一世清明。
公元300年前后,年仅四十岁的束皙病逝于家中。他去世的消息传来,整个阳平元城的百姓都自发地停止了劳作,赶来送他最后一程,门生故人们在他的墓侧立起了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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