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宾客的哄笑声像潮水般褪去。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乔薇薇精致的侧脸上,她背对着我,声音甜得发腻。
「老公,你到哪了呀?」
「我都等不及想见你了……那些亲戚烦死了。」
「嗯……郝运?他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为了那笔信托基金,谁跟他演戏啊……」
订婚宴的司仪正说着祝词。
我手里握着那支无线话筒,指尖冰凉。
舞台边缘的音响师朝我点了点头。
我缓缓起身,在所有人注视下走向我的未婚妻。
乔薇薇毫无察觉,还在对着手机撒娇。
「好嘛好嘛,你最好了……我今晚就去找你,老地方……」
我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微笑着,将那只已经开启的话筒,轻轻放在了她的椅背上。
滋啦——
轻微的电流声通过全场音箱放大。
下一秒。
乔薇薇那甜腻到骨子里的声音,炸响在整个宴会厅上空。
「——老公,我想你了。」
死寂。
乔薇薇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头。
看见了我。
看见了全场四百多位宾客凝固的表情。
看见了主桌上她父母瞬间惨白的脸。
我迎着她彻底涣散的瞳孔,慢慢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手,伸向了西装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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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
城东旧货市场。
我蹲在一个地摊前,手里掂量着一块品相还算完整的和田玉籽料。
摊主是个精瘦老头,眯着眼睛打量我:「小伙子,真想要?一口价,八千。」
「三百。」我把籽料放下,「皮色是二上,雕工是机雕,裂是后天磕的。三百块,我拿回去当标本。」
老头脸色变了变。
「行家啊?」他压低声音,「那您看看这个?」
他从破棉袄内袋里掏出个小布包。
层层打开。
一块通体鸡油黄、带洒金皮的把件落在粗布上。
我眼皮跳了一下。
上手。
灯下细看。
皮壳自然,沁色入骨,刀工是明末清初的游丝毛雕。
「多少钱?」
「这个……」老头搓搓手,「得五万。」
我放下把件,站起身。
「哎哎哎,您别走啊,价钱好商量!」老头急了,「您说多少?」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老头苦笑,「这不行,这我收来就……」
「三十万。」我说。
老头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我,像看一个疯子。
我从随身背着的破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现金。
崭新的一万块,十捆。
「这是定金。」我把钱放在摊位上,「东西我先拿走。明天这个时候,我带剩下的钱来。要是东西对,尾款一分不少。要是东西有问题……」
我笑了笑。
「您这摊子,以后就别摆了。」
老头咽了口唾沫,手有些抖:「您……您到底是……」
「郝运。」我说,「一个倒腾旧货的。」
说完,我把那块田黄把件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走出旧货市场,天色已经暗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来电。
全是乔薇薇。
我回拨过去。
铃声响了七八下,她才接起来。
「郝运!你死哪去了?!」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不是说好今天去试订婚宴的西装吗?我在店里等了你两个小时!」
「有点事耽搁了。」我声音很平静,「现在过去。」
「不用来了!」乔薇薇冷笑,「人家店六点就关门了!你知道我多丢人吗?我跟店员说未婚夫马上到,结果呢?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干等!我妈还特意打电话问我试得怎么样,我怎么说?我说我未婚夫放我鸽子?」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声音带上了哭腔,「郝运,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了,你有过一次把我放在第一位吗?你整天就知道倒腾你那些破烂!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吗?能让我们在市中心买房吗?能让我爸妈在亲戚面前抬起头吗?」
我沉默。
「说话啊!」她吼。
「薇薇。」我缓缓开口,「订婚宴,其实可以不办那么大的。我们简单一点……」
「简单?」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郝运!你是不是男人?我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跟我说简单?我闺蜜王倩去年订婚,包了希尔顿整整一层!她老公就是个普通程序员!你呢?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我要不是看你老实,我早……」
她顿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女声,模模糊糊的。
乔薇薇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哎呀,张总您来啦……稍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她捂住话筒。
几秒后,声音重新清晰,但已经换上了不耐烦的腔调。
「不跟你说了,我还有客户要见。西装的事我自己搞定,钱从你卡里扣。挂了。」
嘟——
忙音。
我站在暮色里,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乔薇薇的微信头像。
她笑得很甜。
背景是某个高端酒店的落地窗,窗外是江景。
那张照片,是我上个月无意中在她朋友圈看到的。
配文是:「加班到深夜,奖励自己一顿美好的晚餐爱心」
我查过。
那家酒店顶楼的法餐厅,人均消费三千。
而那天晚上,乔薇薇跟我说,她在公司通宵赶项目。
烟烧到了手指。
我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地铁站。
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发来短信。
「您尾号8802的储蓄卡账户消费支出人民币28800.00元,交易商户:杰尼亚男装……」
我笑了笑。
把手机揣回兜里。
口袋里,那块田黄把件温润如玉。
02
一周后。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私人会所。
包间里只坐了两个人。
我。
和对面的唐装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用放大镜仔细端详着那块田黄把件。
他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房间里只有墙上古董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他放下放大镜,长出一口气。
「郝先生。」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这块‘太白醉酒’,确实是明末清初的东西。田黄冻石,洒金皮完整,雕工是扬州工里的顶尖手艺。如果上拍,保守估计,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我问。
「五千万。」老人缓缓道,「而且,这只是起拍价。如果有懂行的藏家争抢,破亿也不是不可能。」
我点点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人微微皱眉:「郝先生似乎……并不意外?」
「我捡漏,从来不看价钱。」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只看东西对不对。」
老人笑了。
「有意思。」他身体前倾,「那郝先生今天来找我,是想委托拍卖?」
「不。」我摇头,「我想卖给你。」
老人一愣。
「我不缺钱。」我说,「但我缺一个靠谱的渠道。唐老您在圈里的名声,我听过。东西放您这儿,我放心。」
唐老沉吟片刻。
「郝先生这么信任我?」
「我查过您。」我直视他的眼睛,「三年前,您在苏富比拍下一幅佚名古画,转手捐给了国家博物馆。两年前,您牵头组织了海外流失文物追索团,自掏腰包八千万。这样的人,我信。」
唐老的眼神柔和下来。
「那价钱……」
「您看着给。」我打断他,「我只有一个条件。」
「请说。」
「交易要保密。」我放下茶杯,「我的身份,我的名字,这块田黄的来源,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唐老深深看了我一眼。
「郝先生是在……避人耳目?」
「算是吧。」我笑了笑,「有些戏,还没演完。」
三天后。
我的银行账户收到一笔转账。
两千万。
备注是「工艺品货款」。
同时收到的,还有唐老的一条短信。
「郝先生,钱已汇出。另:下月初,纽约佳士得有一场亚洲艺术专拍,其中有一件‘清乾隆御制田黄三链玺’的仿品,虽是仿品,但做工极精。您若有兴趣,我可代为举牌。」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
这间租来的公寓只有三十平,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货。
墙角堆着我这些年淘来的各种「破烂」——缺口的民窑瓷碗、铜锈斑斑的古钱、字迹模糊的碑帖拓片。
在乔薇薇眼里,这些就是垃圾。
她每次来,都要捂着鼻子抱怨半天。
「郝运,你能不能把这些破烂扔了?看着就晦气!」
「这些都是钱。」我说。
「钱?」她嗤笑,「你卖一个给我看看?上个月你说那个破碗是宋代哥窑,结果呢?人家专家说是上周的!」
「我看走眼了。」
「你看走眼的时候还少吗?」她翻了个白眼,「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会看上你……」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当初她看上我,是因为我爸妈留下的那笔信托基金。
五百万。
在她和她家人眼里,那是一笔巨款。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笔钱,我早就还给了信托公司。
连本带利。
用我自己赚的钱。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乔薇薇的妈妈,我未来的丈母娘。
我接起来。
「小郝啊。」王美娟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亲切,「忙着呢?」
「阿姨您说。」
「哎,就是订婚宴菜单的事。薇薇说选了那个六千八一桌的套餐,但我觉得吧,还是八千八的那个好。海鲜档次不一样嘛,鲍鱼是南非的,龙虾是澳洲的。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亲戚,不能太寒酸,你说是不是?」
我沉默了两秒。
「阿姨,六千八的套餐里也有鲍鱼龙虾。」
「那能一样吗?」王美娟的声音立刻拔高,「小郝,不是阿姨说你,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家子气!结婚是人生大事,一辈子就一次,该花的钱就得花!再说了,薇薇嫁给你,那是委屈了她!她那些闺蜜,哪个不是嫁了有钱人?我们没要求你买房买车,就办个体面的婚礼,这过分吗?」
「……不过分。」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美娟语气轻快起来,「八千八的套餐,我让酒店预留五十桌。哦对了,还有烟酒,薇薇爸爸说了,酒要用茅台的,烟嘛,中华打底。这些你都得提前准备好,别到时候抓瞎。」
「嗯。」
「还有啊,订婚宴那天,你爸妈那边……能来吗?」王美娟试探着问。
「他们不在了。」我声音很淡。
「哦哦,阿姨知道,就是随口一问。」王美娟赶紧说,「那什么,你这边亲戚要是少,就多请点朋友,别让场面太冷清。我们乔家这边亲戚多,可不能丢面子……」
我挂断了电话。
打开手机银行。
看了眼余额。
两千三百七十二万五千八百零六元一角二分。
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要的,不是一场体面的订婚宴。
我要的,是让所有戴着面具的人,都在聚光灯下现出原形。
包括那个每晚在电话里叫我「老公」,却在微信里备注我为「提款机」的女人。
我打开微信。
点开乔薇薇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来的。
「老公,我看中一个包,香奈儿的,新款,三万八。你转钱给我好不好?就当是订婚礼物亲亲」
我没回。
往下翻。
翻到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加班结束,和同事吃个宵夜图片」
照片里,是一双交叠的手。
女人的手涂着裸色指甲油,是乔薇薇。
男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鹦鹉螺。
我放大图片。
表盘反光里,隐约能看见餐厅的logo。
和我之前在乔薇薇朋友圈看到的那家酒店,是同一家。
我把图片保存下来。
打开另一个软件。
人脸识别。
背景分析。
半小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
「目标男性身份匹配度87%。姓名:张景铄。年龄:29岁。身份:景铄资本执行董事。父亲:张建国,景铄集团董事长。母亲:李雅芬,市妇联副主席。」
我关掉软件。
点燃第二根烟。
烟雾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缓缓弥漫。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
这座城里,有多少人像乔薇薇一样,白天演着深情的戏码,晚上钻进别人的被窝?
有多少人像张景铄一样,仗着父辈的荫庇,把别人的感情当战利品炫耀?
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明明看穿了一切,却还要配合着把这场戏演完?
因为。
谢幕的钟声,得由我来敲。
03
订婚宴前一个月。
乔薇薇带我回了趟她家。
那是城西一个高档小区,她父母三年前买的房,一百四十平,首付六成,月供一万二。
乔薇薇的爸爸乔建国开了家建材店,生意时好时坏。
妈妈王美娟是家庭主妇,最大的爱好是打麻将和炫耀女儿。
我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的麻将声。
「哎哟,薇薇回来啦!」王美娟抬头瞥了我一眼,手上没停,「小郝也来啦,坐坐坐。妈这把马上完,清一色自摸!」
她把牌一推。
桌上其他三个中年妇女发出夸张的惊叹。
「美娟今天手气真旺!」
「就是,连胡三把了!」
「还不是因为薇薇要订婚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王美娟笑开了花,一边收钱一边说:「那是,我们家薇薇啊,眼光好,挑的女婿虽然条件一般,但人老实,听话。这年头,老实男人可比有钱男人靠谱!」
我笑了笑。
没说话。
乔薇薇扯了扯我的袖子,低声说:「去我房间。」
她的房间朝南,带一个大阳台。
墙上贴满了她大学时的照片,有旅游照,有毕业照,还有和各种男生的合影。
我注意到,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乔薇薇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笑靥如花。
背景是海边的落日。
拍照的人,从角度和光影看,是个很会摄影的人。
不是手机拍的。
「这照片挺好看。」我说。
「哦,那个啊。」乔薇薇随手把相框扣在桌上,「大学时去三亚玩拍的,都多久了。」
她转身抱住我的腰,仰起脸。
「老公,订婚宴的礼服我选好了,vera wang的,租一天要八千呢。」
「嗯。」
「还有首饰,我妈说不能戴假的,得去买真金白银的。我看中了周大福的一套,三金加起来五万左右。」
「好。」
「酒席的定金你打给酒店了吗?我妈催了好几次了。」
「打了。」
乔薇薇满意地亲了我一下。
「对了,还有件事。」她松开我,坐到床边,「我弟下个月要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你能不能……先借给他?他保证一年内还你。」
我看着她。
「你弟不是刚工作两年吗?买什么房?」
「谈恋爱了呀!」乔薇薇理所当然地说,「女方要求必须有婚房,不然不结婚。我弟好不容易谈个女朋友,总不能黄了吧?你是他未来姐夫,帮帮忙嘛。」
「我没钱。」
乔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郝运,你什么意思?」她站起来,「二十万而已,你信托基金里不是有五百万吗?动个零头都不行?」
「那是定期,取不出来。」
「那就去借!」她提高音量,「找你那些倒腾破烂的朋友借!反正这钱你必须出!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不是我弟弟。」我声音很平静。
乔薇薇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郝……郝运,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一字一顿,「你弟弟买房,关我什么事?」
啪!
一记耳光甩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乔薇薇气得浑身发抖。
「郝运!你混蛋!」她尖叫,「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弟的事你不管,那订婚宴你也别办了!分手!」
她抓起枕头砸向我。
我接住枕头,放回床上。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麻将声停了。
王美娟和几个牌友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怎么了这是?」王美娟站起来,「薇薇,吵什么呢?大呼小叫的,也不怕邻居笑话!」
乔薇薇冲出来,脸上挂着泪。
「妈!郝运他……他不肯借钱给乔磊买房!」
王美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小郝,薇薇说的是真的?」
「阿姨。」我看着她,「乔磊买房,是他的事。我没义务出钱。」
「没义务?」王美娟冷笑,「郝运,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来,我们乔家对你怎么样?薇薇对你怎么样?你一个没爹没妈的穷小子,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早睡大街了!现在让你帮衬一下你未来小舅子,你跟我说没义务?」
「就是。」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帮腔,「小郝啊,做人不能这么忘恩负义。薇薇嫁给你,那是下嫁!你不表示表示,说得过去吗?」
「我看啊,这婚还是得慎重。」另一个胖阿姨摇头,「连二十万都不肯出,以后还能指望他什么?」
乔薇薇哭得更凶了。
王美娟指着我的鼻子。
「郝运,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二十万,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否则,这订婚宴取消!我们家薇薇不嫁了!」
我沉默地看着她们。
像在看一出排练拙劣的舞台剧。
几秒后。
我开口。
「行。」
王美娟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订婚宴取消。」我说,「分手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站住!」王美娟尖叫。
乔薇薇扑过来拉住我。
「郝运!你……你别走!」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我错了,我不该打你,你原谅我好不好?订婚宴不能取消,请柬都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现在取消,我爸妈的脸往哪搁啊?」
她紧紧抱着我的胳膊。
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膏晕开了,眼圈黑黑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三年前,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打动的。
那天她在雨里等公交,没带伞,我走过去给她撑伞。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谢谢……」她小声说。
那一刻,我觉得心脏被击中了。
现在我才明白。
那场雨。
那把伞。
那眼神。
都是戏。
「放手。」我说。
乔薇薇不放。
她哭得更凶了:「郝运,我爱你啊!我真的爱你!我不能没有你!那二十万……我们不借了,我让我弟自己想办法,好不好?你别走,求你了……」
王美娟也换上了一副笑脸。
「小郝啊,刚才阿姨也是一时冲动。你别往心里去。这样,二十万的事不提了,咱们还是好好的,按时办订婚宴,啊?」
我看着她。
看着乔薇薇。
看着客厅里那几个伸长脖子看好戏的牌友。
然后。
我笑了。
「好。」
乔薇薇破涕为笑。
王美娟松了口气。
我掰开乔薇薇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袖子。
「礼服的钱,首饰的钱,酒席的定金,我都付了。」我说,「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你……你不生气了?」乔薇薇小心翼翼地问。
「不气了。」我拍拍她的脸,「去洗把脸吧,妆都花了。」
她欢天喜地地跑进卫生间。
王美娟得意地瞥了那几个牌友一眼,仿佛在说:看,我就说他不敢真闹。
我走到玄关,换鞋。
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
我听见里面传来王美娟压低的声音。
「看见没?这种男人就得凶一点!你越凶,他越怂!二十万算什么?等结了婚,他那五百万信托基金,还不是咱们家的!」
然后是乔薇薇的声音。
「妈,你小声点……」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我跟你说啊薇薇,这婚得赶紧结,免得夜长梦多。等钱到手了,你想怎么玩怎么玩。那个张景铄不是对你挺有意思吗?妈看过了,他家是真有钱,比郝运强一万倍……」
我站在楼梯间。
点了根烟。
烟雾顺着通风窗飘出去。
我掏出手机,给唐老发了条微信。
「唐老,纽约那件田黄三链玺的仿品,麻烦您务必拍下。价钱不是问题。」
几秒后。
唐老回复。
「好。另外,郝先生,之前您让我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说。」
「张景铄,景铄资本执行董事。该公司近三年累计投资亏损超过八千万,目前资金链紧张,正在寻求新一轮融资。张景铄本人,有澳门赌博记录,欠赌债约三百万。其父张建国的景铄集团,涉嫌偷税漏税,目前正在接受税务部门调查,消息尚未公开。」
我笑了。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唐老又发来一条,「您让我查的乔薇薇的银行流水,已经整理好了。过去六个月,她收到张景铄转账共计六十二万,备注多为‘项目奖金’、‘客户招待费’。同时,她名下多了一张信用卡副卡,持卡人是张景铄。」
「发给我。」
「另外,根据酒店入住记录,两人在过去三个月内,于丽思卡尔顿酒店有七次同住记录。」
「时间呢?」
「每次都是周三或周四晚上。」唐老顿了顿,「那些日子,乔薇薇对您说的都是‘公司加班’。」
我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
「唐老。」
「您说。」
「帮我约一个人。」
「谁?」
「张建国。」我说,「景铄集团的董事长。」
「您是想……」
「做个交易。」
04
三天后。
城中一家老字号茶楼。
包厢临江,窗外是奔腾的江水。
我到的早,点了一壶明前龙井,慢慢喝着。
茶刚泡好第二道,包厢门开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皱纹和发青的眼圈,暴露了他的疲惫。
张建国。
景铄集团的创始人,坐拥十几亿身家的地产老板。
也是张景铄的父亲。
他打量了我一眼,眉头微皱。
「你就是郝运?」他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唐老介绍的人?」
「张总请坐。」我给他倒了杯茶。
张建国没动。
「年轻人,我时间很宝贵。」他看了眼手表,「唐老说你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给你五分钟。」
「五分钟够了。」我放下茶壶,「张总,景铄集团偷税漏税的事,税务那边查到哪一步了?」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死死盯着我。
「你……你胡说什么!」
「去年三月,你们在城南那个楼盘,虚开建材发票一千两百万。去年八月,江北的商业体项目,伪造施工合同,套取工程款三千万。今年初,你们通过关联公司转移利润,逃避企业所得税……」
「够了!」张建国低吼。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你是谁?税务局的人?」
「不是。」我端起茶杯,「我只是个……做小买卖的。」
张建国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慢慢坐下。
手在微微发抖。
「你想要什么?」他声音嘶哑。
「两件事。」我说,「第一,停止对乔薇薇的一切经济支持,断了你儿子跟她的关系。」
张建国一愣。
「乔薇薇?那个……我儿子的女朋友?」
「是我未婚妻。」
张建国的表情变得古怪。
他看看我,又看看窗外,好像想通了什么。
「所以,你是来……报复的?」
「不。」我摇头,「我是来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我帮你解决税务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帮我演场戏。」
张建国端起茶杯,手还在抖。
「怎么解决?那可是几千万的税款,还有罚款……」
「我有办法。」我打断他,「但前提是,你得配合我。」
「怎么配合?」
「订婚宴那天,你得来。」我说,「带着你儿子。」
张建国愣了。
「你让我去……你和我儿子情人的订婚宴?」
「对。」我笑了,「而且,你得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把你儿子也蒙在鼓里。」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
茶凉了。
江面上的货轮拉响汽笛。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最后问。
「一个不想当傻子的人。」
我掏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税务稽查报告的复印件。
上面有景铄集团所有违规操作的详细记录。
张建国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这不重要。」我收回手机,「重要的是,如果这份东西公开,景铄集团会怎么样?你张总会怎么样?」
张建国闭上眼睛。
「我答应你。」
「很好。」我站起身,「订婚宴的时间和地点,我会发给你。记住,演得像一点。如果你儿子提前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张建国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我会看住他。」
我点点头。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张总。」
「还有事?」
「你儿子欠的三百万赌债,我会替他还。」我说,「就当是……给你的定金。」
张建国猛地抬头。
「你……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没回答。
推门离开。
走出茶楼,我拨通了唐老的电话。
「唐老,帮我联系一下税务局的刘局长。」
「要送礼?」
「不。」我看着江面上掠过的水鸟,「送个人情。」
订婚宴前一周。
乔薇薇对我格外殷勤。
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虽然只是热一下速冻包子。
晚上准时回家——虽然十点一过就躲进卫生间打电话。
周末拉着我去逛家具城——虽然只看不买,全程在玩手机。
我知道她在演。
演一个即将步入婚姻的、幸福的小女人。
我也在演。
演一个被蒙在鼓里、满心期待的傻男人。
这天下班——哦,我最近找了个「工作」,在一家古玩店当「学徒」,月薪三千五,乔薇薇为此嘲笑了我好几天——回家路上,我顺便去了趟银行。
柜台里,那个认识我的经理悄悄把我拉到一边。
「郝先生,您要的现金准备好了。两百万,全新连号,需要验一下吗?」
「不用。」我把黑色旅行袋拉上拉链,「谢了。」
「那个……」经理搓搓手,「上次您说的那笔理财,年化12%的那个,还……还有份额吗?我老婆想追加一点……」
「下个月吧。」我拎起袋子,「最近有点忙。」
「好好好,不着急不着急!」经理点头哈腰地送我出门。
两百万现金很沉。
我打了个车,回到出租屋。
刚进门,乔薇薇的电话就来了。
「老公!你在哪呢?」
「在家。」
「那你快来酒店!婚庆公司的人来布置场地了,有些细节得你亲自敲定!」她声音雀跃,「对了,我妈说烟酒的事她搞定了,茅台买了三十箱,中华买了五十条,都是从她一个朋友那拿的,比市场价便宜两成呢!」
「嗯。」
「你怎么一点不高兴啊?」乔薇薇嗔怪,「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我可告诉你啊,我闺蜜王倩和她老公也来,人家去年订婚花了八十万!咱们不能比他们差!」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
看着角落里那个黑色旅行袋。
然后,我把它塞进了床底。
订婚宴前三天。
乔薇薇让我陪她去试妆。
在婚纱店的VIP室里,化妆师给她化了一个小时。
镜子里,她美得像画报上的明星。
「好看吗?」她转过来问我。
「好看。」
她满意地笑了。
然后凑近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
「老公,我跟你说个事……我弟买房的首付,他凑齐了,不用咱们借钱了。」
「哦?怎么凑齐的?」
「他……他找了个合伙人,一起投资了个项目。」乔薇薇眼神闪烁,「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钱有了。」
我点点头。
「那挺好。」
化妆师出去拿头饰的间隙。
乔薇薇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迅速拿起来,背对着我打字。
手指翻飞。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是热恋中的人才有的笑容。
我静静地看着。
镜子里,她的侧脸泛着幸福的红晕。
半晌,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赶紧收起手机,转过头。
「老公,你看我这个耳环配不配婚纱?」
「配。」
她笑了。
笑得很甜。
但我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像小偷揣着赃物走在闹市。
怕被发现。
又忍不住炫耀。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主动说要陪我。
我们去了江边散步。
晚风很凉。
她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上。
「老公。」她轻声说,「等订婚宴办完,咱们就去领证吧。」
「好。」
「然后,我想……我想把工作辞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累了,每天加班,都没时间陪你。你不是说想开个古玩店吗?我帮你打理,好不好?」
我看着她。
「你不嫌弃这行了?」
「怎么会!」她抱紧我的胳膊,「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倒腾旧货没出息。现在我想通了,行行出状元嘛!你这么厉害,肯定能做大做强!」
我没说话。
江面上的游轮灯火通明。
甲板上传来隐约的歌声。
「对了。」乔薇薇又说,「我闺蜜王倩她老公,在证券公司当副总,他说可以帮咱们理财。那五百万信托基金,放银行吃利息太亏了,交给他打理,一年至少翻一倍!」
「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啊!」乔薇薇急了,「机不可失!人家可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帮忙的!老公,你就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
转头看她。
「薇薇。」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乔薇薇愣住了。
她眨眨眼,然后噗嗤一笑。
「你?骗我?你能骗我什么呀?钱?你比我还穷!感情?你这木头疙瘩,连情话都不会说!」
她戳了戳我的胸口。
「放心吧老公,我乔薇薇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骗。只有我骗别人的份儿,没人能骗得了我。」
她笑得胸有成竹。
我点点头。
「那就好。」
继续往前走。
风吹起她的长发。
发丝拂过我的脸。
带着她惯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
甜腻得发齁。
像变质的水果糖。
05
订婚宴当天。
早上七点,乔薇薇就起床了。
她在卫生间里待了一个小时,出来时,已经化好了全妆,穿着真丝睡袍,在全身镜前转来转去。
「老公,你看我穿这套敬酒服怎么样?会不会太红了?」
「好看。」
「这双鞋呢?跟高八厘米,站久了会不会累?」
「累了就换。」
「哎呀你认真点!」她撅起嘴,「今天可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唐老发来的几条消息。
「东西已送到酒店,按您的要求放在指定位置。」
「张建国父子已经出发,预计半小时后到。」
「税务局的刘局长托我给您带句话:景铄集团的事,他知道了,让您放心。」
我回了个「收到」。
乔薇薇凑过来。
「跟谁聊天呢?今天不许看手机!要全心全意陪我!」
我收起手机。
「好。」
上午九点,我们到酒店。
宴会厅已经布置好了。
香槟色的主题,水晶吊灯,满天星背景墙,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鲜花和精致的喜糖盒。
乔薇薇兴奋得满脸通红,拉着我在会场里到处拍照。
「老公,你看!这气球拱门是我亲自选的!」
「这个照片墙,我从咱们认识第一天到现在的照片都贴上了!」
「舞台!舞台好大啊!待会儿我要在上面跳开场舞!」
她像只快乐的蝴蝶,在会场里穿梭。
王美娟和乔建国也来了。
王美娟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脸上涂着厚厚的粉。
她一进来,就拉着几个早到的亲戚炫耀。
「看见没?这排场!我女婿办的!光是这布置就花了十万!」
「茅台!三十箱!中华!五十条!都是我亲自去挑的!」
「哎呀,小郝这孩子虽然穷点,但对我家薇薇是真的好!要什么给什么!」
乔建国跟在她身后,脸上挂着憨厚的笑,但眼神一直往放烟酒的角落瞟。
我找了个借口,溜出宴会厅。
在走廊尽头,我见到了唐老。
他穿着中山装,精神矍铄。
「郝先生,这是您要的东西。」他递给我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无线话筒,信号覆盖整个宴会厅。已经和酒店的音响系统对接好了,遥控器在这里。」
我接过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遥控器。
「谢谢唐老。」
「客气。」唐老顿了顿,「还有,张建国父子到了,在楼下停车场。张景铄好像不太愿意上来,被他爸训了一顿。」
「知道了。」
「您确定要这么做?」唐老看着我,「当众撕破脸,可能会……很难看。」
我笑了。
「难看就对了。」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记住今天。」
「记一辈子。」
回到宴会厅,乔薇薇正在和闺蜜王倩聊天。
王倩是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拎着爱马仕的包,挽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薇薇,你这未婚夫挺帅嘛!」王倩上下打量我,「就是……穿得朴素了点。这西装租的吧?肩线都不合身。」
乔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哎呀,小郝不喜欢张扬。」她赶紧打圆场,「对吧老公?」
我点点头。
「对了,听说你们婚房还没买?」王倩又问,「这可不行啊!没房子,以后孩子上学怎么办?我老公去年就在滨江一品买了套两百平的,学区房,一平十二万呢!」
她老公推了推眼镜,矜持地笑了笑。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乔薇薇的脸开始发白。
「我们……我们打算过两年再买。」
「过两年房价又涨了!」王倩夸张地说,「薇薇,不是我说你,结婚这种事,可不能将就!你看我老公,虽然年纪大了点,但靠谱啊!有房有车有存款!你这未婚夫……啧,听说还是个倒腾旧货的?」
周围的亲戚都竖起了耳朵。
王美娟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她走过来,挤出一丝笑。
「小郝这孩子有潜力!他爸妈给他留了信托基金,五百万呢!」
「五百万?」王倩嗤笑,「阿姨,现在五百万够干嘛的?滨江一品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全场安静了一瞬。
乔薇薇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我看着她。
看着她强颜欢笑的表情。
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屈辱。
还有怨怼。
怨我。
怨我没钱。
怨我给不了她想要的面子。
「哎呀,不说这个了!」王美娟赶紧岔开话题,「薇薇,你去看看司仪来了没!马上要开始了!」
乔薇薇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王倩和她老公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优越感。
我走到签到台,拿起笔。
在礼金簿上,写下一个数字。
负责收礼金的是乔薇薇的表姐。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郝运,你这……写错了?」
「没错。」
「可这……这是一百万啊!」
我放下笔。
「份子钱。」
说完,我转身走向舞台。
表姐捧着礼金簿,手在抖。
周围的亲戚都围了过来。
「多少?多少?」
「我看看……个、十、百、千、万……一百万?!」
「我的天!郝运随了一百万?!」
「他不是穷小子吗?哪来这么多钱?!」
议论声像潮水般蔓延。
王美娟冲过来,抢过礼金簿。
看清那个数字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然后,她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哎呀!我就说嘛!小郝这孩子,深藏不露!深藏不露啊!」
她再看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像看一座金矿。
乔薇薇也听到了动静。
她跑过来,拉着我到一边。
「老公,你……你哪来的一百万?」
「攒的。」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又惊又喜,「还有多少?是不是那五百万信托基金你取出来了?」
我没回答。
她也不在意,抱住我的胳膊,脸贴在我肩上。
「老公,你真好!今天这排场,值了!」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和昨晚在江边靠着我时,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
她心里想的,肯定不是我好。
而是:这一百万,能买多少个包?能换多大房子?能让她在王倩面前扬眉吐气多少次?
司仪上台了。
音乐响起。
宾客陆续入座。
我站在舞台侧面,看着乔薇薇在父母的陪同下,和几个伴娘有说有笑。
她今天很美。
白色婚纱,钻石项链,妆容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如果不知道她那些龌龊事。
我真的会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司仪开始说开场白。
感谢来宾,介绍新人,讲恋爱故事。
乔薇薇依偎在我身边,脸上挂着羞涩的笑。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深情」得能溺死人。
我配合地揽着她的腰。
手指触到她腰间柔软的布料。
也触到她皮肤下,那颗激烈跳动的心脏。
不是为我跳的。
是为即将到来的、她真正的「老公」跳的。
果然。
司仪说到一半。
宴会厅的门开了。
张建国父子走了进来。
张建国穿着深灰色西装,气场沉稳。
张景铄跟在他身后,一身骚包的白色礼服,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不耐烦的表情。
他们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是……景铄集团的张总?」
「他怎么来了?」
「旁边是他儿子吧?听说是个花花公子……」
乔薇薇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我感觉到,她揽着我的手,指甲掐进了我肉里。
她死死盯着张景铄。
眼神里有惊慌,有恐惧,还有一丝……哀求。
求他别闹。
求他离开。
张景铄也看到了她。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然后,他径直走到主桌前——那里坐着乔薇薇的父母和一些至亲。
张建国对乔建国点点头。
「乔总,恭喜。」
乔建国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
「张总!您……您怎么来了?快请坐!请坐!」
张景铄拉过一把椅子,大喇喇坐下。
他的位置,正对着舞台。
正对着乔薇薇。
司仪有点懵,但职业素养让他继续说了下去。
「……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祝福这对新人!」
掌声响起。
稀稀拉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张景铄身上。
这个不速之客。
这个乔薇薇真正的「情人」。
张景铄翘着二郎腿,拿起桌上的酒杯,朝乔薇薇举了举。
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玩得开心。」
乔薇薇的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
她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老公。」她声音发抖,「我……我有点不舒服,想下去休息一下……」
「不舒服?」我低头看她,「马上要敬酒了,再坚持一下。」
「可是……」
「听话。」
我揽紧她的腰,不让她动。
司仪开始进行下一项流程。
「下面,有请新人致辞!」
他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
看着台下。
看着张景铄挑衅的眼神。
看着乔薇薇父母强装镇定的表情。
看着王倩和她老公看好戏的嘴脸。
看着满场宾客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然后,我笑了。
「感谢各位今天能来。」
「我和薇薇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这三年,我看着她从一个青涩的女孩,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女人。」
「我很幸运。」
乔薇薇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搂紧她。
「今天,在这么多亲友的见证下,我想对薇薇说……」
我顿了顿。
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
眼神里满是恐惧。
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爱你。」
三个字。
掷地有声。
乔薇薇愣住了。
随即,她眼底涌上狂喜。
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这场戏还能演下去。
她扑进我怀里。
「老公……我也爱你!」
台下响起掌声。
王美娟和乔建国松了口气。
张景铄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无趣。
我把话筒还给司仪。
揽着乔薇薇下台。
第一轮敬酒开始。
我们一桌一桌地走。
乔薇薇渐渐恢复了镇定。
她脸上重新挂上甜蜜的笑,挽着我的胳膊,和宾客寒暄。
「王阿姨,您多吃点!」
「李叔叔,谢谢您能来!」
「张总,我敬您一杯!」
敬到张景铄那一桌时,她的笑容又有点僵。
张建国站起来,举杯。
「小郝,薇薇,恭喜。」
「谢谢张总。」我微笑。
张景铄也站起来。
他端着酒杯,走到乔薇薇面前。
「乔小姐,今天真漂亮。」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这一桌的人听见。
乔薇薇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谢……谢谢张少。」
「不用谢。」张景铄凑近她,压低声音,「晚上,老地方?」
乔薇薇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勉强笑了笑,没回答。
张景铄也不在意,仰头干了杯中酒,转身回到座位。
接下来几桌,乔薇薇明显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张景铄。
而张景铄,一直盯着她。
眼神赤裸裸的,像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敬完一圈酒,乔薇薇说她要去补妆。
我点点头。
看着她拎着裙摆,快步走向卫生间。
我站在原地,等了两分钟。
然后,我也跟了上去。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门口是休息区,放着沙发和茶几。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拿出手机。
点开一个软件。
屏幕上,出现了乔薇薇的身影。
她正躲在卫生间隔间里,拿着手机,压低声音说话。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今天不来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乔薇薇急了。
「现在不行!他就在外面!这么多亲戚看着呢!」
「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可是今天真的不行!」
「老公,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甜腻又焦急。
像热恋中的小女生,在安抚吃醋的男友。
我关掉软件。
那是昨天,我趁乔薇薇洗澡时,在她手机里装的监听程序。
我站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虚掩着。
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
「……好嘛好嘛,我晚上一定去……你乖啦……」
「嗯……我也爱你……比爱郝运多一万倍……」
「他?他就是个提款机!等结了婚,钱到手了,我立刻跟他离!」
「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
声音断断续续。
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靠在墙上,点燃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走廊尽头宴会厅里热闹的场景。
看着那些推杯换盏的宾客。
看着舞台上还在卖力活跃气氛的司仪。
看着这出,由我亲自导演的。
荒诞剧。
一根烟抽完。
里面的电话也打完了。
我听见冲水声。
脚步声。
门开了。
乔薇薇走了出来。
看见我,她吓了一跳。
「老……老公!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我掐灭烟蒂,「补好妆了?」
「嗯……嗯!」她挤出一丝笑,「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
揽着她的腰,往回走。
走到宴会厅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薇薇。」
「嗯?」
「你今天很美。」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今天也很帅。」
「谢谢。」我看着她,「待会儿,我有个惊喜给你。」
「惊喜?什么惊喜?」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推开宴会厅的门。
里面,司仪正在调动气氛。
「各位来宾!接下来,是我们的互动环节!」
「有请新人上台!」
掌声再次响起。
我牵着乔薇薇的手,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我们身上。
刺眼。
乔薇薇眯了眯眼睛。
司仪把话筒递给我们。
「来,新人有什么话想对彼此说吗?」
乔薇薇接过话筒。
她看着我,眼神「深情」。
「老公,我想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谢谢你爱我。」
「我也爱你。」
「永远。」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感人肺腑。
台下,王美娟已经开始抹眼泪。
乔建国也红了眼眶。
王倩和她老公,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我把话筒接过来。
「我也有话想说。」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包括张景铄。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似乎在等我出丑。
我深吸一口气。
「薇薇,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我穷,没背景,没出息。」
「你漂亮,优秀,追求者无数。」
「可你最后还是选择了我。」
「我曾经以为,那是因为爱情。」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乔薇薇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
「老公,你……」
「听我说完。」我打断她。
然后,我慢慢转过身。
背对着台下宾客。
面对着乔薇薇。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遥控器。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
「你选择我,是因为我爸妈留下的那五百万信托基金。」
「你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深情——」
「都是演戏。」
乔薇薇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老公,你在说什么啊?我……我听不懂……」
「嘘。」
我把遥控器举到她面前。
按下按钮。
滋啦——
音响里传来电流声。
然后。
一个熟悉的声音,炸响在整个宴会厅上空。
「——老公,你到哪了呀?」
「——我都等不及想见你了……那些亲戚烦死了。」
「——郝运?他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为了那笔信托基金,谁跟他演戏啊……」
死寂。
乔薇薇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头。
看见了我。
看见了全场四百多位宾客凝固的表情。
看见了主桌上她父母瞬间惨白的脸。
我迎着她彻底涣散的瞳孔,慢慢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手,伸向了西装内袋。
那只手从内袋里掏出来的,不是戒指盒。
不是红包。
不是任何订婚宴上该出现的东西。
而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捏着文件袋的一角,手腕轻轻一抖。
哗啦——
几十张照片,像雪片一样,从文件袋里飞出,飘飘扬扬地洒落在舞台上。
落在乔薇薇洁白的婚纱上。
落在她僵硬的脸上。
落在全场死寂的空气里。
照片上,是她和张景铄。
在丽思卡尔顿酒店的落地窗前拥吻。
在跑车里耳鬓厮磨。
在私人会所的包厢里,她的手,摸着他衬衫下摆……
张景铄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猩红的酒液,溅湿了他白色的西裤。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上的照片。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乔薇薇。
我的未婚妻。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蜡像。
脸色惨白。
瞳孔放大到极致。
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06
「这……这是什么东西?!」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美娟。
她尖叫着从主桌冲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扑到舞台上,抓起一张照片。
看清画面的瞬间,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薇薇……这……这不是真的!这是P的!一定是P的!」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把照片撕得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她暗红色的旗袍上。
像一场荒谬的雪。
「妈……」
乔薇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但那声音嘶哑、颤抖,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恐惧、绝望。
「老……老公……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那件我从未见过的黑色蕾丝睡衣,坐在张景铄腿上,笑得风情万种。
「解释这件睡衣,是你用我卡里的钱买的?」
「解释这个男人,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客户’?」
「解释这七次酒店记录,都是‘加班’?」
我把照片举到她眼前。
「乔薇薇。」
「你真把我当傻子啊?」
她踉跄后退一步。
婚纱的裙摆绊住了她的脚,她差点摔倒。
王美娟赶紧扶住她。
「小郝!你……你不能这样!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多亲戚看着呢!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给乔建国使眼色。
乔建国也冲了上来。
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
「郝运!你……你哪来的这些照片?!你这是侵犯隐私!我可以告你!」
「告我?」
我笑了。
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叠纸。
「那就顺便一起告了吧。」
「这是你女儿过去六个月,收到张景铄转账的记录,总计六十二万。备注都是‘项目奖金’——可她那个小公司,有什么项目值得发这么多奖金?」
「这是她在澳门赌场的消费记录,上个月,她陪张景铄去澳门,三天输了八十万。钱,是张景铄垫的。」
「这是她名下那张信用卡副卡的消费记录。持卡人是张景铄。过去三个月,她刷了这张卡四十七万,买包,买表,买珠宝。」
我把那叠纸,一张一张,放在乔薇薇面前的地上。
像在摆一副扑克牌。
「乔薇薇。」
「你一边花着我的钱,办订婚宴。」
「一边花着他的钱,买奢侈品。」
「一边跟我说‘老公我爱你’。」
「一边在电话里叫他‘老公我想你’。」
「你这时间管理,做得挺好啊?」
全场静得可怕。
四百多位宾客,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着舞台上这出匪夷所思的戏。
刚才还在抹眼泪的王美娟,此刻脸上的粉底裂开一道道细纹,像干旱的土地。
她看着地上的那些纸,手抖得厉害。
「薇……薇薇……这些……这些是真的?」
乔薇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我。
眼眶渐渐红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冲花了精致的妆容。
「郝运……」
她哽咽着。
「我……我是爱你的……」
「我跟张景铄……只是逢场作戏……」
「他逼我的……他有权有势,我惹不起……」
「老公,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她哭得梨花带雨。
哭得肝肠寸断。
如果是以前。
我会心疼。
会抱紧她。
会说「没事,我原谅你」。
但现在。
我只觉得可笑。
「逼你的?」
我看向台下的张景铄。
「张少,她说你逼她。是吗?」
张景铄猛地站起来。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放屁!」他吼道,「乔薇薇!你他妈少在这儿装纯!是谁主动勾引我的?是谁说郝运就是个穷逼,配不上你?是谁说等骗到他那五百万,就立刻踹了他,跟我结婚?!」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狠狠抽在乔薇薇脸上。
抽在乔家所有人的脸上。
乔薇薇的身体晃了晃。
她闭上眼睛。
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她喃喃着。
像在说服自己。
王美娟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抓住我的裤脚。
「小郝!小郝我求你了!看在阿姨的面子上,别闹了!今天这么多人……咱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薇薇她知道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好不好?阿姨保证,她以后再也不敢了!」
「等你们结了婚,阿姨把她关在家里,哪儿也不让她去!让她天天伺候你!给你生孩子!」
她哭得涕泪横流。
妆容彻底花了。
像个滑稽的小丑。
我低头看着她。
「阿姨。」
「您刚才不是还说,等结了婚,我那五百万就是你们家的吗?」
「怎么,现在改口了?」
王美娟愣住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像一条搁浅的鱼。
乔建国冲过来,想把她拉起来。
「美娟!你给我起来!丢不丢人!」
「丢人?!」王美娟突然爆发了,她甩开乔建国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要不是你没本事!挣不到钱!薇薇至于去傍大款吗?!至于受这种委屈吗?!」
「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人家张总!开奔驰,住别墅!你呢?开了个破建材店,还天天亏钱!要不是薇薇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咱家那房贷早断供了!」
夫妻俩在舞台上吵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
言辞越来越恶毒。
把那些藏在光鲜表象下的龌龊,全都撕开,暴露在聚光灯下。
台下。
宾客们终于开始窃窃私语。
「我的天……这也太劲爆了……」
「乔薇薇平时看起来挺清纯的啊,没想到……」
「啧啧,一边吊着未婚夫,一边傍富二代,时间管理大师啊!」
「你看她妈那样……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那个张景铄也不是好东西,明知道人家有未婚夫还……」
「有钱人玩得花呗!」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乔薇薇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她在哭。
哭她的爱情?
哭她的名声?
还是哭她即将到手的五百万,飞了?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
我走到舞台边,拿起司仪的话筒。
「各位。」
声音平静,清晰地传遍全场。
「抱歉,让大家看笑话了。」
「今天的订婚宴,到此结束。」
「礼金,我会原路退回。」
「酒席的钱,我已经付过了,大家吃好喝好。」
「至于我和乔小姐——」
我顿了顿。
看向蹲在地上那个穿着婚纱、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
「从今天起,再无瓜葛。」
说完,我放下话筒。
转身。
准备离开。
「站住!」
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
是张景铄。
他推开椅子,大步走上舞台。
脸色铁青。
眼神凶狠。
「郝运,你他妈什么意思?」
「当众打我脸是吧?」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倒腾破烂的穷逼!敢跟我张景铄叫板?!」
他走到我面前,几乎要贴上我的脸。
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我告诉你!乔薇薇我要定了!你那五百万,我也要定了!」
「今天你要是不跪下来给我道歉,我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他身后,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围了上来。
是张家带来的保镖。
台下,张建国脸色一变。
「景铄!你干什么!给我回来!」
但张景铄没理他。
他死死盯着我。
「跪下。」
「磕头。」
「说‘张少我错了’。」
「不然——」
他指了指那几个保镖。
「我让他们打断你的腿。」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我。
等着我的反应。
是跪?
是求饶?
还是……
我笑了。
慢慢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照片。
不是银行流水。
而是一张。
黑色烫金名片。
我把它,轻轻放在张景铄手里。
「张少。」
「你爸没告诉你,我是谁吗?」
张景铄一愣。
低头看向那张名片。
下一秒。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名片从他指间滑落。
飘落在地。
正面朝上。
上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昊天资本。
第二行:执行董事,郝运。
07
「昊……昊天资本?」
张景铄的声音,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名片,又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昊天资本的老板……姓秦!我见过!是个老头子!」
「你怎么可能是……」
我没说话。
只是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按了免提。
嘟——
嘟——
嘟——
三声后,电话接通。
一个恭敬的中年男声传来。
「郝董,您找我?」
「秦总。」我对着手机说,「景铄资本的张景铄张少,好像对我有点误会。你跟他解释一下?」
「好的,郝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声音陡然转冷。
「张景铄。」
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张景铄浑身一颤。
「秦……秦总?」
「你爸没教过你,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吗?」
「我……我……」
「昊天资本,三年前由郝运先生全资创立。我,秦海山,只是明面上的总经理。真正的老板,从来都是郝先生。」
「过去三年,昊天资本累计投资收益率,超过百分之三百。」
「目前管理资产规模,一百七十亿。」
「而郝先生个人持股,百分之百。」
「张景铄,你景铄资本那点家底,在郝先生眼里,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听明白了吗?」
张景铄的脸色,彻底白了。
惨白如纸。
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踉跄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不……不可能……他明明……明明只是个倒腾破烂的……」
「倒腾破烂?」电话那头,秦海山笑了,「张少,你口中的‘破烂’,是郝先生用来洗钱——哦不,是拿来消遣的小爱好。」
「去年苏富比春拍,那件拍出两亿三千万的明成化斗彩鸡缸杯,就是郝先生随手送拍的。」
「上个月佳士得,那方清乾隆田黄三链玺仿品,郝先生花了八百万拍下,就为了放在书房当镇纸。」
「哦对了,你爸没告诉你吗?景铄集团那笔三个亿的过桥贷款,就是昊天资本批的。」
「抵押物,是你们集团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也就是说——」
秦海山顿了顿。
声音慢了下来。
一字一句。
像重锤,砸在张景铄心上。
「郝先生只要一句话。」
「你们张家,就得破产。」
嘟——
电话挂断。
忙音,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景铄呆站在原地。
像一尊突然被风化的石像。
他的嘴唇哆嗦着。
眼神涣散。
几秒后。
他腿一软。
扑通一声。
跪了下来。
「郝……郝先生……」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狗眼看人低……」
「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他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着头。
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富二代。
此刻,像条丧家之犬。
全场。
四百多位宾客。
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着嘴巴,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王美娟忘记了哭。
乔建国忘记了吵。
乔薇薇忘记了颤抖。
他们全都僵在原地。
像被施了定身咒。
而我。
只是弯腰。
捡起了地上那张名片。
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放回口袋。
然后。
看向跪在地上的张景铄。
「张少。」
「现在。」
「是谁让谁走不出这个门?」
张景铄浑身一颤。
磕得更用力了。
「我……我滚!我马上滚!」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想跑。
「等等。」
我的声音不大。
但他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僵住。
「郝……郝先生……」
「把你的人带走。」
「还有——」
我看向舞台另一边。
那个穿着婚纱,满脸泪痕,眼神呆滞的女人。
「你的东西。」
「也带走。」
张景铄愣了一秒。
随即反应过来。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乔薇薇的手腕。
「走!」
「不……我不走!」乔薇薇突然挣扎起来,「景铄!你放开我!老公!老公你听我解释!」
她甩开张景铄,扑到我面前。
「郝运……不……郝先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跟张景铄只是玩玩!我心里只有你!」
「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以后乖乖的,再也不乱来了!」
「你不是想开古玩店吗?我帮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她哭得声嘶力竭。
妆容全花了。
婚纱也脏了。
像一朵枯萎的、沾满泥泞的花。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
缓缓开口。
「乔薇薇。」
「你知道吗?」
「三个月前,我淘到一块田黄把件。」
「卖了五千万。」
她愣住了。
「两年前,我收了一幅佚名古画。」
「捐给国家博物馆,抵税抵了两千万。」
「去年,我在股市里赚了一点小钱。」
「大概,三个亿。」
我每说一句。
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
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瘫软在地。
「你……你早就……」
「对。」我点头,「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钱。」
「知道你跟张景铄厮混,也是为了钱。」
「知道你妈让你把我当提款机。」
「知道你弟想骗我的钱买房。」
「知道所有的一切。」
我蹲下身。
平视着她的眼睛。
「但我还是配合你,演了这场戏。」
「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
眼神空洞。
「因为。」
「我想看看。」
「你们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现在,我看到了。」
我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
「所以。」
「戏,该散了。」
说完。
我转身。
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郝运!」
王美娟突然尖叫着冲过来。
她挡在我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小郝……不,郝先生!刚才都是误会!是薇薇不懂事!是她年轻,被张景铄那个王八蛋骗了!」
「但她心里真的只有你啊!」
「你看,今天这订婚宴,办得多体面!亲戚朋友都夸你们郎才女貌!」
「这样,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婚礼照办!薇薇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乔薇薇使眼色。
乔薇薇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又想扑过来。
「站住。」
我的声音很冷。
冷得像冰。
她们僵住了。
「王阿姨。」
「刚才,你女儿当众给我戴绿帽子。」
「现在,你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是觉得我郝运——」
我顿了顿。
一字一句。
「贱到这种地步?」
王美娟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绕过她。
继续往外走。
「郝先生!」
这次是乔建国。
他跑过来,搓着手,脸上挂着卑微的、讨好的笑。
「郝先生……今天这事儿,是我们乔家对不住你。」
「你看这样行不行……薇薇她知道错了,我们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你要是还生气……我们赔钱!砸锅卖铁也赔!」
「只要……只要你别取消婚约……」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瞟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算计。
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乔总。」
「你女儿,跟别的男人开房七次。」
「花我的钱,办订婚宴。」
「花他的钱,买奢侈品。」
「在电话里叫他老公。」
「在微信里骂我穷逼。」
「现在,你让我别取消婚约?」
我笑了。
「你是觉得,我郝运——」
「是个收破烂的?」
「连你女儿这种货色,都要回收?」
乔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哆嗦着,想骂人。
但看着我的眼神,又不敢。
最后,只能讪讪地低下头。
让开了路。
这一次。
再没有人敢拦我。
我穿过宴会厅。
穿过那些或震惊、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穿过这场,由我亲手导演的。
荒诞闹剧。
走到门口时。
我停下脚步。
回头。
看了一眼舞台。
乔薇薇还瘫在地上。
婚纱脏了,头发乱了,妆花了。
像个被玩坏了的破娃娃。
张景铄站在她旁边,脸色惨白,眼神躲闪。
王美娟和乔建国,一个在哭,一个在叹气。
而满场宾客——
那些刚才还在祝福我们的亲戚朋友。
此刻,全都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他们。
看着这出。
现实版的。
《豪门梦碎》。
我拉开门。
走了出去。
走廊里。
唐老在等我。
「郝先生,车在楼下。」
「嗯。」
「接下来去哪?」
我点燃一根烟。
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座我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
这座充满谎言、算计、背叛的城市。
「回家。」
我说。
「回我自己的家。」
08
三天后。
城北,云顶山庄。
这里是本市最顶级的别墅区,依山而建,面朝人工湖,每栋别墅都带独立庭院和游泳池。
我的房子在半山腰,占地三亩,建筑面积一千二百平。
中式园林风格,白墙黛瓦,亭台楼阁。
平时我很少来住。
因为这里太空了。
空得让人心慌。
但今天,我回来了。
刚进院子,管家老陈就迎了上来。
「先生,您回来了。」
「嗯。」
「唐老在书房等您。」
我点点头,穿过回廊,走向主楼。
书房在三楼,整整一面墙都是书,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连绵的山色。
唐老坐在黄花梨茶桌前,正在泡茶。
「郝先生。」
「坐。」
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前龙井。
清香回甘。
「事情都处理好了。」唐老说,「乔家那边,把您付的订婚宴费用,一共四十八万,都退了回来。张建国亲自送来了一张三百万的支票,说是替儿子还赌债,另外补偿您的精神损失。」
他把支票放在桌上。
我没看。
「景铄集团呢?」
「税务问题已经解决。刘局长看在您的面子上,只让他们补缴税款和滞纳金,免了罚款。不过,那三个亿的过桥贷款,我按照您的吩咐,提前收回了。」
「张家现在什么情况?」
「资金链断了。」唐老笑了笑,「张建国正在到处求人借钱。但圈子里都知道他们得罪了您,没人敢帮。」
我点点头。
「乔薇薇呢?」
「搬回父母家了。听说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她那个闺蜜王倩,在朋友圈里发了好几条阴阳怪气的话,说什么‘早就看出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幸好没嫁入豪门,不然丢人丢大了’。」
唐老顿了顿。
「需要处理一下吗?」
「不用。」我摇头,「跳梁小丑而已。」
「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放下茶杯。
看向窗外。
「休息一段时间。」
「然后——」
「该做点正事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郝……郝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怯生生的女声。
「我是。哪位?」
「我……我叫苏晓晓。」她说,「是乔薇薇的表妹。我们……我们在订婚宴上见过的。」
我想起来了。
那个坐在角落,一直低着头玩手机的女孩。
二十出头,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连衣裙。
和满场浓妆艳抹的亲戚,格格不入。
「有事?」
「我……我想跟您道个歉。」苏晓晓声音很小,「为了我表姐的事……还有我姨和我姨夫……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我沉默。
「我知道,道歉没用。」她继续说,「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还有……」
她顿了顿。
「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没把我爸妈也牵扯进去。」苏晓晓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虽然也去了订婚宴,但什么都不知道……我姨他们做的那些事,他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不用谢我。」我说,「我做事,只针对该针对的人。」
「那……那也谢谢您。」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小心翼翼地问。
「郝先生……您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
订婚宴之后。
所有人都在看笑话。
在议论乔薇薇有多不要脸。
在猜测我到底有多少钱。
在盘算着怎么从我身上捞好处。
但没有人问过我。
郝运,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
「那就好……」苏晓晓似乎松了口气,「那……那不打扰您了。再见。」
「等等。」
「啊?」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道歉?」
「……嗯。」
「没有别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晓晓小声说。
「其实……还有一件事。」
「我……我想问问您……」
「您店里……还招学徒吗?」
我挑眉。
「你想学古玩?」
「对。」她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我大学学的是艺术史,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我对古玩很感兴趣,也看过很多书,但没机会实践……」
「所以,您店里如果还招人的话……我能不能……去试试?」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书房里很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
「郝先生?」苏晓晓试探着问,「您……还在听吗?」
「在。」我说,「你明天过来吧。」
「真的?!」她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地址我发给你。早上九点,别迟到。」
「好好好!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
唐老看着我。
「这姑娘……倒是跟乔家其他人不太一样。」
「嗯。」
「您真要收她当学徒?」
「看看再说。」
我放下手机。
「对了,唐老。」
「您说。」
「帮我查个人。」
「谁?」
「张景铄背后,应该还有人。」我看着窗外,目光渐冷,「以他的脑子,想不出那么周密的计划。」
「您是说他接近乔薇薇,是受人指使?」
「不止。」我摇头,「乔薇薇跟我在一起三年,早不出轨晚不出轨,偏偏在我‘信托基金’快到期的时候出轨——太巧了。」
唐老神色一凛。
「您怀疑……有人盯上了您那五百万?」
「不。」
我转过脸,看着他。
「我怀疑,有人盯上了我这个人。」
09
一周后。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古玩店。
店面不大,六十多平,装修古朴,货架上摆着各种瓷器、玉器、字画。
这是我三年前盘下来的店。
平时雇了个老掌柜看店,偶尔我过来坐坐。
但今天,店里多了个人。
苏晓晓。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扎着马尾,正在仔细擦拭一个青花瓷瓶。
动作很轻。
眼神很专注。
我坐在柜台后,喝着茶,看着她。
「郝先生,这个瓶子……是清康熙的吗?」
她抬起头,问我。
「怎么看出来的?」
「胎体洁白细腻,釉面莹润,青花发色翠蓝,有分水皴的痕迹。」苏晓晓指着瓶身上的山水纹饰,「特别是这个山石的画法,有康熙朝‘斧劈皴’的特点。」
我点点头。
「说得对。」
她眼睛一亮。
「那……那这个是真的?」
「仿的。」
「啊?」她愣住了。
「康熙民窑青花,胎体不会这么规整。」我走过去,拿起瓶子,指给她看底足,「看这里,修足太工整,是现代电动工具修的。还有釉面,太亮了,是故意做旧的火光。」
苏晓晓凑近仔细看。
半晌,她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我这次看对了……」
「已经很好了。」我把瓶子放回去,「很多人学三年,都看不出这些细节。」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郝先生教得好。」
正说着,店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老板在吗?」
「在。」我抬头,「有事?」
男人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店里简陋的装修,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听说你们这儿收东西?」
「收。看货。」
男人从包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白玉质地,雕着蟠龙纹,有沁色。
「祖传的,清宫造办处的东西。」男人大大咧咧地把盒子放在柜台上,「你们给个价。」
我没动。
苏晓晓看了看我,走过去,拿起玉佩,仔细看。
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她放下。
「先生,这玉是新的。」
「什么?!」男人瞪眼,「小姑娘不懂别乱说!这是我家传了三代的宝贝!」
「玉料是俄料,质地松,油性差。」苏晓晓指着蟠龙的眼睛,「雕工是电动工具,线条生硬,没有手工雕琢的韵味。」
「还有沁色。」她拿起玉佩,对着光,「是化学药水泡的,颜色浮在表面,没有深入肌理。」
男人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苏晓晓声音很平静,「这玉,我们店不收。」
男人恼羞成怒,一把抢回玉佩。
「不收拉倒!什么破店!狗眼看人低!」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晓晓松了口气。
转头看我。
「郝先生,我……我说得对吗?」
「对。」我给她倒了杯茶,「但下次,说话可以委婉一点。」
「为什么?」
「这种人,你拆穿他,他恼羞成怒,可能会闹事。」我说,「做生意,以和为贵。」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记住了。」
下午,没什么客人。
苏晓晓在整理货架上的古籍。
我坐在柜台后,看手机。
微信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以前不联系的「朋友」,突然发来问候。
「郝哥,最近怎么样?有空一起吃饭啊!」
「郝总,听说您开了个古玩店?我有个朋友想买幅画,能不能帮忙掌掌眼?」
「郝先生,我是薇薇的闺蜜王倩……其实我一直觉得您人特别好,薇薇她配不上您……」
我一条都没回。
直接删了。
只有一条消息,我多看了两眼。
是乔薇薇发的。
「郝运,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就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发信时间,是昨天半夜。
我没回。
也不想回。
该说的,订婚宴那天都说完了。
现在见面,还能说什么?
说我其实很有钱,你后悔吗?
说你现在跪下求我,我可能会心软?
没意思。
正想着,店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熟人。
张景铄。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看起来憔悴不堪。
完全没了往日富二代的嚣张气焰。
他看见我,愣了一秒。
然后,扑通一声。
跪了下来。
「郝先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晓晓吓了一跳,赶紧躲到我身后。
我没动。
「张少,这是唱哪出?」
「郝先生……求您……求您放过我们家吧……」张景铄跪着爬过来,抓住我的裤脚,「我家的公司……要破产了……我爸……我爸急得心脏病都犯了……」
「银行不肯贷款……供应商天天上门逼债……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郝先生……我知道我之前不是东西……我该死……」
「但您大人有大量……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富二代。
现在,像条丧家之犬。
「张少。」
「你们家公司要破产,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们自己经营不善,偷税漏税,资金链断裂。」
「我,只不过按合同办事,收回了贷款而已。」
张景铄愣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郝先生……您……您不能这样……」
「我查过了……昊天资本那三个亿的贷款……合同里有一条补充协议……」
「一旦景铄集团出现重大经营风险……贷款方有权提前收回本金,且不承担违约责任……」
「这……这分明就是您设的套!」
我笑了。
「张少,合同是你爸签的,字是你爸盖的。」
「现在说我设套?」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张景铄的表情,瞬间扭曲。
他从地上爬起来。
眼神变得凶狠。
「郝运!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告诉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你要是真把我们逼上绝路……我……我跟你拼了!」
他掏出一把折叠刀。
啪地打开。
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苏晓晓尖叫一声。
「郝先生!小心!」
我没动。
只是看着张景铄。
「张少。」
「你爸没告诉你——」
「我最讨厌被人威胁吗?」
话音未落。
店门外,冲进来四个黑衣壮汉。
是唐老安排在我身边的保镖。
他们动作极快。
两人按住张景铄。
两人夺下他手里的刀。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张景铄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动弹不得。
「郝运!你……你放开我!」
「放开你?」我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然后让你捅我一刀?」
「我……我没想捅你……我就是……就是吓唬吓唬你……」
「吓唬我?」我笑了,「张景铄,你觉得我郝运——」
「是吓大的?」
我站起身。
对保镖挥挥手。
「送张少去派出所。」
「持刀行凶,未遂。」
「该关几天,关几天。」
「是!」
保镖拖着张景铄往外走。
「郝运!你不得好死!你……」
骂声戛然而止。
门关上了。
店里恢复了安静。
苏晓晓脸色苍白,还紧紧抓着我的袖子。
「郝……郝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
我拍拍她的手。
「吓到了?」
「……有点。」
「以后这种事,可能还会有。」我看着窗外,「怕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摇摇头。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我觉得,跟着您,能学到很多东西。」
「不仅仅是古玩。」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去把地擦干净。」
「啊?」
「地上有张少的脚印。」
「哦……哦!好!」
她赶紧去找拖把。
我看着她的背影。
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像清晨沾着露珠的狗尾巴草。
干净。
简单。
和这座污浊的城市,格格不入。
但——
也许,这样挺好。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唐老。
「郝先生。」
「说。」
「查到了。」
「谁?」
「指使张景铄接近乔薇薇的人——」
唐老顿了顿。
声音凝重。
「姓秦。」
「秦海山的堂弟,秦海川。」
「昊天资本的副总裁。」
「也是——」
「一直想取代您的人。」
10
三天后。
昊天资本总部,顶楼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
都是公司的高管。
主位空着。
那是我的位置。
但今天,我坐在了次席。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出头、梳着大背头、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
秦海川。
秦海山的堂弟。
昊天资本的创始人之一。
也是,三年来一直想把我架空的人。
「各位。」
秦海川清了清嗓子,环视全场。
「今天召开临时董事会,主要讨论一件事——」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我身上。
「公司的人事调整。」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目光复杂。
有同情。
有惋惜。
有幸灾乐祸。
「众所周知,昊天资本成立三年来,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秦海川继续说。
「但最近半年,公司的投资收益率,出现了明显下滑。」
「特别是郝运先生负责的几笔投资——」
他点了点面前的报表。
「城南那块地,溢价百分之三十拿下,现在行情不好,砸手里了。」
「新能源汽车项目,投了八千万,现在企业濒临破产。」
「还有那家互联网公司,估值虚高,我们高位接盘,现在股价腰斩。」
他每说一句。
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说到最后。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不敢看我。
「当然,投资有风险,这很正常。」
秦海川话锋一转。
「但作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郝运先生对公司的经营状况,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经董事会研究决定——」
他看向我。
眼神锐利。
「即日起,免去郝运先生执行董事的职务。」
「保留股东身份,但不参与公司日常经营。」
「公司的一切事务,由我暂时代理。」
说完。
他靠回椅背。
等待我的反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看着我。
等我拍桌子。
等我发火。
等我掀翻这场蓄谋已久的逼宫。
但我没有。
我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
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说完了?」
我问。
秦海川愣了一下。
「郝运,你……」
「如果没说完,可以继续说。」
我看着他。
眼神平静。
「但如果说完了——」
我站起身。
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全景。
高楼林立。
车水马龙。
「那我就说两句。」
我转过身。
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秦总刚才说的那些投资失败,都是事实。」
「城南那块地,确实溢价百分之三十。」
「新能源汽车项目,确实濒临破产。」
「互联网公司,确实股价腰斩。」
「这些,我认。」
秦海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但下一秒。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秦总好像忘了说——」
「城南那块地旁边,政府规划了新的地铁线路,下个月动工。」
「新能源汽车项目,虽然经营不善,但他们手里握着一项核心专利——固态电池技术。三个月前,这项专利被国家列为重点扶持项目,估值翻了三倍。」
「那家互联网公司,股价确实腰斩,但他们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技术积累,是行业顶尖。上周,军方找他们谈合作,订单金额,二十个亿。」
我每说一句。
秦海川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
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些事……我……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为——」
我走到他面前。
俯下身。
盯着他的眼睛。
「这些项目的核心资料,我从来没有给过你。」
「秦海川。」
「你真以为,我这三年,只是在玩古玩?」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想架空我?」
「你真以为——」
我直起身。
声音陡然拔高。
「我郝运,是个任人宰割的傻子?!」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不敢看我的眼睛。
秦海川的手,在微微发抖。
「郝……郝运……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我走回座位。
坐下。
「只是,有件事,想请教一下秦总。」
「什……什么事……」
「张景铄。」
我说出这个名字。
秦海川浑身一颤。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我笑了。
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扔在他面前。
「秦总不妨看看这个。」
秦海川颤抖着手,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照片。
还有一份通话记录。
照片上,是他和张景铄。
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张景铄递给他一个信封。
他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
通话记录显示——
过去半年,他和张景铄通话四十七次。
其中,有二十三通电话,是在乔薇薇「加班」的晚上。
「秦海川。」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让张景铄接近乔薇薇。」
「教他怎么骗我的钱。」
「许诺他,事成之后,给他景铄集团三个亿的贷款。」
「作为交换,他要帮你拿到我手里的昊天资本股权。」
「对吗?」
秦海川瘫坐在椅子上。
面如死灰。
「我……我没有……」
「没有?」
我点了点照片。
「那这些,是什么?」
「这……这是PS的!一定是PS的!」
「是吗?」
我拿出手机。
按下一个号码。
嘟——
嘟——
嘟——
电话接通。
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
「郝先生。」
「张建国。」我说,「你儿子跟你说了吗?他为什么接近乔薇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建国嘶哑的声音响起。
「说了……」
「是秦海川……昊天资本的秦副总……他找到景铄……说郝运手里有五百万信托基金……让景铄去勾引乔薇薇……」
「等他们结婚后……伪造债务……把那五百万骗出来……」
「事成之后……秦海川答应给景铄集团三个亿的贷款……」
「郝先生……我们是被逼的……秦海川说,如果景铄不答应……他就让银行收回我们的贷款……」
「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嘟——
我挂断电话。
看着秦海川。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海川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瘫在椅子上。
眼神空洞。
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秦海川。」
我站起身。
「你涉嫌商业欺诈,职务侵占,教唆犯罪。」
「这些证据,我会交给警方。」
「至于你在昊天资本的股份——」
我顿了顿。
「按公司章程,强制收回。」
「你,可以走了。」
两个保安走进来。
架起秦海川。
拖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一群高管。
所有人,都低着头。
大气不敢出。
「各位。」
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愿意继续跟着我干的,我欢迎。」
「想走的,我不拦着。」
「但有一点——」
我环视全场。
眼神锐利。
「从今天起,昊天资本,我说了算。」
「听明白了吗?」
「明白!」
整齐划一的声音。
我点点头。
「散会。」
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唐老在等我。
「郝先生,处理好了?」
「嗯。」
「秦海川那边……」
「交给警方吧。」我说,「该怎么做,你清楚。」
「明白。」
我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座我用了三年时间,才站稳脚跟的城市。
这座充满阴谋、算计、背叛的城市。
「唐老。」
「您说。」
「你说,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
「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
「亲情,爱情,友情,尊严——」
「都可以明码标价。」
唐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开口。
「因为,人心不足。」
「是啊。」我笑了,「人心不足。」
「那……乔薇薇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我摇头,「她已经是过去式了。」
「那……苏晓晓那姑娘……」
我转身。
看着唐老。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对她有意思?」
「不敢。」唐老低头,「只是觉得……那姑娘,挺单纯的。」
「单纯,不好吗?」
「好是好,但……」
「但什么?」
「怕她,配不上您。」
我笑了。
「唐老,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我?」
「至少……得门当户对吧。」
「门当户对?」我摇摇头,「我郝运,不需要靠婚姻来巩固地位。」
「那您需要什么?」
我看向窗外。
远处的天际线,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
「我需要一个。」
「不会在我背后,捅刀子的人。」
手机响了。
是苏晓晓。
「郝先生!您快回店里来!」
她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
「有……有个人……送来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一个青铜鼎!」
「他说……说是西周的东西……」
「要价……一个亿!」
我皱眉。
「等我。」
挂断电话。
我对唐老说。
「去店里。」
「是。」
坐上车。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突然想起三年前。
我爸妈去世的那天。
葬礼上,亲戚们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
然后,就开始盘算,怎么分我爸留下的那家小公司。
没人关心,那个刚满二十四岁、一夜之间失去双亲的男孩,要怎么活下去。
除了唐老。
他是我爸的老友。
在所有人都想把我生吞活剥的时候。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孩子。」
他说。
「如果想报仇。」
「就来找我。」
后来,我才知道。
唐老,是国内最顶尖的古玩鉴定师。
也是,最隐秘的资本掮客。
他教我鉴宝。
教我投资。
教我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来。
三年。
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
变成了昊天资本的幕后老板。
身家百亿。
但代价是——
我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
包括,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女人。
车,停在古玩店门口。
我推门进去。
苏晓晓正和一个穿着唐装、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对峙。
老者身后,放着一个小推车。
车上,盖着红布。
「郝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苏晓晓看见我,像看见了救星。
「怎么回事?」
「这位老先生……送来这个鼎……说是西周的……要一个亿……」
老者看见我,捋了捋胡子。
「你就是郝运?」
「是。」
「听说你眼力不错。」老者指了指推车,「看看这个,值不值一个亿。」
我走过去。
掀开红布。
里面,是一个三足青铜鼎。
锈色斑驳。
纹饰古朴。
确实,很像西周的东西。
但我只看了一眼。
就笑了。
「老先生。」
「这鼎,是上周的吧?」
老者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
「西周青铜鼎,锈色是自然氧化形成的,层次分明,有‘贴骨锈’。」
我指着鼎身上的锈迹。
「您这个,锈色浮于表面,是用酸腐蚀出来的。」
「还有纹饰。」
我凑近,仔细看了看。
「西周青铜器,纹饰是范铸法一次成型,线条流畅,没有接痕。」
「您这个,有明显的焊接痕迹——应该是用现代工艺,分块铸造,再拼起来的。」
老者额头的汗,下来了。
「你……你有证据吗……」
「证据?」
我直起身。
看着他。
「需要我报警,让文物局的专家来看看吗?」
「或者——」
我顿了顿。
「您想亲口告诉我,是谁让您来的?」
老者浑身一颤。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突然笑了。
「不愧是郝运。」
「秦海川栽在你手里,不冤。」
说完。
他转身就走。
连那个「西周」青铜鼎,都不要了。
苏晓晓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郝先生……他……他这就走了?」
「嗯。」
「那这个鼎……」
「扔了。」我说,「假货。」
「可是……他为什么……」
「试探。」我看着门外,「想看看我的眼力,到底怎么样。」
「那……他背后的人……」
「很快就会现身了。」
我走到柜台后。
坐下。
点燃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座城市。
从不缺少,想要把我拉下马的人。
以前是秦海川。
现在是,藏在更深处的人。
但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耐心。
陪他们,慢慢玩。
「郝先生……」
苏晓晓小心翼翼地问。
「您……没事吧?」
「没事。」我掐灭烟,「今天早点关门。」
「啊?为什么?」
「因为——」
我看着她,笑了笑。
「晚上,有人请我吃饭。」
「谁啊?」
「一个老朋友。」
我说。
「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手机震动。
一条陌生短信。
「晚上七点,云顶会所,天字一号包厢。」
「恭候大驾。」
落款。
只有一个字。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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