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00场。这是WebinarTV自称从Zoom上扒下来的会议数量。你的戒酒互助小组、慢性病患者的深夜倾诉、甚至裸体主义者的私密聚会——全被录下来,变成他们网站上的流量筹码。
更荒诞的是,他们有一套"先斩后奏"的话术:先爬取、上传、用AI做成播客,再发邮件"征求同意"。发件人是个叫Sarah Blair的账号,后来被证实是AI生成的假身份。
404 Media的调查记者Joseph Cox在3月首次曝光这个平台。一位教师联系他,说自己组织的ICE突袭应对会议——讨论如何保护学生不被移民执法机构带走——莫名其妙出现在了WebinarTV上。会议里有教师的真实姓名和面孔,而参与者完全不知情。
这位教师收到"Sarah Blair"的邮件时,会议已经被AI转成了播客。他要求下架,WebinarTV照做了。但问题是:如果没有记者发现,没有受害者主动搜索自己的会议,这些视频会挂多久?
「这不是公开演讲,是私人诊疗室」
记者Gillian Brockwell看到报道后,去WebinarTV搜了自己参加的匿名戒酒会。没找到自己的,但发现了更触目惊心的东西。
一场标注为"panic anonymous"的会议——专为恐慌症和焦虑症患者设立——被完整录下。页面描述写着"结合数十年临床生物反馈实践与现代可穿戴技术的保密小组"。保密。然后视频里全是参与者的真名和正脸。
另一场12步信仰戒毒会同样如此。匿名是成瘾康复的基石,AA(匿名戒酒互助社)的传统明确要求"对外宣传时,个人身份永远高于团体利益"。现在这些面孔被挂在公开网站上,旁边是WebinarTV的广告。
Brockwell说得很直接:「如果我发现自己的早期康复会议被录下来,会感到恐惧和背叛。」早期康复者的心理状态极不稳定,匿名不是矫情,是防止复吸的安全网。一次曝光可能毁掉几个月的努力。
Graves病与甲状腺基金会的执行主任Kimberly Dorris更有发言权。他们主办的Zoom会议经过严格筛选,只邀请确诊患者和家属,讨论的是终身服药、手术风险、生育困境。「和所有互助会议一样,这场会议本不该被录制,而是参与者之间的私密对话。」她在基金会官网发了一篇警告,标题叫《患者社区使用Zoom连接的警示》。
会议还是流出了。Dorris没解释技术漏洞出在哪——是参会者录屏?Zoom本身的权限设置?还是WebinarTV用了更激进的爬取手段?她只确认了结果:本应在封闭房间里的对话,成了公开货架上的商品。
裸体主义者聚会与ICE应对小组:没有安全区
WebinarTV的爬虫似乎不设黑名单。Cox的调查中至少出现了三类受害者:
第一类是政治敏感群体。那位教师的ICE应对会议,参与者明确讨论的是"如果移民执法官来学校门口,怎么保护无证学生不被带走"。这种信息在特定社区是生存策略,公开传播可能让参与者成为目标。
第二类是医疗隐私群体。慢性病互助、罕见病家属支持——这些会议的含金量在于"找到同类",但代价是暴露最脆弱的状态。Graves病患者讨论的是眼球突出、心脏衰竭、抑郁自杀倾向。
第三类更微妙:裸体主义者聚会。Cox的报道里轻描淡写带了一句,但细想很荒诞——这个群体对"被观看"有复杂态度,他们选择在特定场合裸露,不等于同意被录制、被索引、被算法推荐给随机网民。WebinarTV的商业模式把"同意"拆解成了事后一封邮件。
创始人Michael Robertson的回应堪称行为艺术。他告诉Cox,公司"向每一个人征求推广许可"。但Cox拿到的证据显示,许可邮件是在视频已经上传、AI播客已经生成之后发出的。这叫许可?这叫通知,而且是带威胁性质的通知:你已经在我们手里了,签个字吧。
![]()
Zoom的默认设置:便利与漏洞的边界
WebinarTV能运作,部分因为Zoom的开放性设计。 webinar(网络研讨会)模式本意是扩大传播,默认允许观众无需注册即可进入,也允许平台方录制。很多组织者不知道这些开关在哪里。
GDATF的会议明明"经过筛选",视频还是流出。可能的漏洞包括:某位参会者用本地软件录屏;Zoom的云录制设置被误触;或者WebinarTV用了更底层的技术——比如模拟正常参会者进入,再实时抓取视频流。
Robertson没有透露技术细节。他只强调那个20万的数字,暗示规模即合法性。这是典型的平台话术: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总不能都是错的吧。
但规模恰恰是问题。20万场会议里,有多少是像ICE应对小组那样,参与者面临真实人身风险?有多少是像早期康复者那样,心理防线依赖匿名保护?WebinarTV的爬虫不会区分TED演讲和自杀干预热线,它的商业模式也不需要区分。
404 Media报道后,一些常客开始自查。有人在WebinarTV搜到了自己的读书俱乐部,有人发现了公司的内部培训——这些不算高危,但同样未经授权。一位读者告诉Cox,她找到的是"一场关于如何应对更年期症状的私密分享会",参与者以为只有十几个人能看到。
AI身份与同意幻觉
Sarah Blair这个假身份值得单独拎出来。Cox确认这是AI生成的 persona:名字普通到搜索无结果,邮件措辞礼貌但空洞,社交媒体账号要么不存在,要么是批量生产的僵尸号。
用假身份征求"同意",在法律上是什么性质?在伦理上又是什么?
Robertson的辩护逻辑是:我们问了啊。但"问"的主体是假的,"问"的时机是事后,"问"的语境是视频已经公开。这种同意是幻觉,是给爬虫行为盖的一层薄纸。
更隐蔽的伤害是信任侵蚀。Zoom在疫情期间成为基础设施,无数人默认它是"房间"的延伸——你在里面说的话,和线下聚会一样受场景保护。WebinarTV的存在证明这个默认是错的。每次登录前,你现在得检查:云录制关了吗?参会权限设了吗?有没有内鬼在录屏?
Brockwell作为记者和康复者,双重身份让她对这件事格外敏感。她指出匿名戒酒会的传统不仅保护个人,也保护整个互助网络的存续——如果新人担心被暴露,就不会加入,网络就会萎缩。WebinarTV的爬虫可能在无意识中,拆解了一个运行了80多年的社会支持系统。
那个ICE应对会议的教师最终成功下架了视频。但他是怎么发现的?靠一个假身份发来的邮件。如果WebinarTV不发这封邮件呢?如果教师没看垃圾邮件文件夹呢?如果他没有勇气去联系记者呢?
20万里,有多少这样的"如果"正在发生。
Zoom至今没有对WebinarTV事件发表具体回应。他们的安全指南里写满了"建议主持人关闭录制权限"之类的操作提示,但没有针对第三方爬虫的技术反制。毕竟,webinar模式的卖点就是易传播,收紧权限等于自断手臂。
WebinarTV的网站还在运行。Cox最近一次检查,那些匿名戒酒会、恐慌症小组、慢性病互助的视频仍然可以搜索到,只是部分页面标注了"已联系组织者确认授权"——确认了多少,拒绝了多少,Robertson没有说。
那个叫Sarah Blair的AI身份还在发邮件吗?还是已经换成了更逼真的名字?如果你某天收到一封"您的会议已被收录"的通知,会把它当成机会,还是警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