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0年以来,欧尔班(Viktor Orbán)已连续四次出任匈牙利总理,他不仅是“规则的王者”,更是规则的执行者甚至制订者,在世人看来,他俨然以君主般的冷酷无情巩固了自己的权力,也因此他一度被戏称为“欧盟最接近终身总理的人”。
![]()
![]()
![]()
![]()
然而冷酷无情未必能保证他连任:越来越多迹象表明,他不但可能会输掉选举,甚至可能让对手掌握致命的三分之二多数——代议制下这意味着对方将就此手握足以清算“欧尔班痕迹”的修宪主动权。
15年“帝国”看似坚如磐石,何以顷刻间大厦将倾?一些“汉语系”言者断言这又是一次“输入型演变”,但对匈牙利事务更了解的分析家则客观指出,堡垒总是崩溃于内部。
在欧尔班的出生地、匈牙利中部的小城塞克什白堡,那里没有布达佩斯那样宽阔的林荫大道和巴洛克式的奢华,但这座城市也并非黯然失色。匈牙利第一位国王伊什特万一世(Stephen I)在塞克什白堡建造了一座大教堂,后来的君主都在此加冕。这里曾是欧尔班的铁票仓,但上个月的某一天傍晚,蒂萨党(Tisza)领导人、两年前刚与欧尔班决裂并反出执政党青民盟(Fidesz)的马扎尔(Péter Magyar,)在这里举行了一场参与者众多、声势浩大的选举集会。这仅仅是最新匈牙利政治变局的一个剪影——尽管纸面上的支持率并不一定能完全兑现,甚至欧尔班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但匈牙利的天的确已开始变了,变成了欧尔班无法凭一己之手遮住的新局面。
而民意的逆转未必能如数兑现的现实,则正是匈牙利民主的现状:选区划分不公导致农村地区拥有不平衡的影响力,而农村地区历来是青民盟的票仓。欺骗性竞选活动猖獗,匈牙利高速公路上随处可见的广告牌、充斥互联网的深度伪造视频,以及总理盟友掌控的报纸和电视台上铺天盖地的亲政府宣传,都体现了这一点。欧尔班得到了美国和俄罗斯两国政府的支持,特朗普(Donald Trump)的支持力度堪比他在今年国内中期选举中的任何一次,这表明他与这个被“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奉为圭臬的政权有着密切的联系。本周稍早,美国副总统万斯(J. D. Vance,)专程前往布达佩斯,旨在强调这一政治联盟,并散布关于“布鲁塞尔官僚”干预选举的阴谋论——这些言论听起来像是克里姆林宫的公关人员说的。
匈牙利是一个内陆欧洲国家,人口规模与美国密歇根州大致相当,其选举为何会吸引如此多的国际关注,这或许并不显而易见。它既不是核大国,也不是全球媒体中心或创新中心。它的语言难学难懂。但4月12日的投票很可能是后冷战欧洲历史上最重要的选举之一。它将考验一个背离民主和法治原则的政权的存续时间。这些原则曾被1989年的和平革命所捍卫,后来又被欧盟所巩固——欧盟于2004年将其纳入东扩版国。欧盟没有驱逐违规成员国的机制,但西方外交官告诉我,明目张胆的选举舞弊将开启一个危险的新时代。有人认为,总理掌管着根深蒂固的裙带关系网络,其触角甚至延伸到市政工作的细枝末节,因此他不敢接受失败。双方都指责对方,如果选举结果不利于自己,就会发动暴力袭击。
接连不断的挫折使匈牙利人变得悲观,甚至自怜。想想自公元896年匈牙利部落迁徙至喀尔巴阡盆地以来的11个世纪里,他们经历了怎样的苦难。1241年蒙古入侵时,他们被遗弃;1526年,他们又被奥斯曼帝国征服。1849年,他们争取摆脱哈布斯堡王朝统治的愿望被粉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和平协议又割让了他们的领土。铁幕将欧洲撕裂,他们饱受共产主义的蹂躏,1956年,他们发动反抗苏联的起义,最终失败,鲜血洒遍大地。匈牙利历史上最著名的诗人裴多菲(Sándor Petőfi)如是悲鸣“我们是地球上最被遗弃的民族”.
如今,塞克什白堡的人们有这样的感受,也并不奇怪。匈牙利以制造业为主导、出口导向的经济模式,是后冷战时代匈牙利成功典范的典型代表。如今,这种模式也暴露出其弊端,使匈牙利沦为欧盟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并让欧尔班面临16年来最严峻的挑战。匈牙利人有一个表达接受困境的谚语:lenyeli a békát,字面意思是“吞下青蛙”——今天的塞克什白堡和其它匈牙利地方的人们已经不再“吞下青蛙”了。
在参加马扎尔支持者集会时,一些青年和学生表现活跃,他们对欧尔班十分失望,因为后者的一意孤行导致匈牙利在欧盟中处于孤立,他倚为长城的俄罗斯和美国支持并不足以弥补欧盟补贴流失所产生的亏空,他拼凑的框架腐败、颟顸,效率低下,对经济和社会危机束手无策,他们中许多人坦言,如果这次还不能结束欧尔班时代,他们会千方百计离开这个国家。
面对这些激动的年轻人,曾是欧尔班最亲密同盟者的马扎尔竭力使用和他们相似的讽刺语气,称看着总理意识到自己权力的局限性“很尴尬”。这位45岁的候选人头发抹着发胶,身穿印有蒂萨河标志的防风夹克,一副随和干练的样子,说道:“他第一次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匈牙利人民会抛弃他。”他的政党全称为“尊重与自由党”,但人们通常用这两个匈牙利语单词的首音节组合而成的“马扎尔”来称呼它。蒂萨河也是匈牙利最重要的河流之一。它经常泛滥,淹没匈牙利大平原,马扎尔的竞选集会上反复高喊的口号正是以此为主题:“蒂萨河涨水了!”
马扎尔的竞选标语是“现在或永不!”,并故意划掉后面的字,只留下“现在”。紧迫感是他竞选活动的主题。“这是我们夺回国家的最后机会,”他告诉支持者。
他的另一个选举主题是“独立”:他援引匈牙利争取自治的历史斗争,并借此将欧尔班从美国和俄罗斯获得的支持重新定义为一种负担,“匈牙利的历史不是由莫斯科或华盛顿书写的” 。他的竞选演说中直接呼吁那些正在考虑离开匈牙利的年轻人“告诉你的祖父母,你想留下来”。在欧尔班执政期间,20至24岁移民的比例翻了一番,马扎尔敦促民众将周日的选举结果与自身息息相关,所以,必须留下来投票。
尽管匈牙利一些人承认,中老年人中仍有不少执政党的铁杆支持者,但即便这些人也开始动摇,一位曾是青民盟铁杆支持者的祖母级老人承认,自己已经对执政党失去了信心,“他们总是谈论1989年,但他们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一切都崩溃了”。
很容易看出的一点是,欧尔班与特朗普有很多共同之处。但在竞选过程中,他并没有像某些时候的特朗普那样完全否认现实。不久前,欧尔班在布达佩斯郊区佩切尔举行的选举集会上坦白承认匈牙利人民的生活并不轻松,感谢选民们在过去16年中对他的忠诚,并呼吁他们互相支持,并反复带头呼喊选句口号“加油,匈牙利!”和“加油,匈牙利人!”。
旁听者大多批评欧尔班的演讲缺乏说服力,但仍不乏公认他最为擅长的修辞艺术,他成功地阐述了他竞选的核心主张——他是阻止匈牙利被拖入乌克兰战争的堡垒——而且听起来还算可信。奥尔班似乎暗示,尽管情况已经很糟糕,但情况可能会变得更糟。所以,不要冒险支持一个愿意推进欧洲计划、向基辅输送更多资金的政府。他声嘶力竭地叫喊“你们的整个月薪都将用于水电费” 。
自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欧尔班一直与普京(Vladimir Putin)保持着友好关系。最近泄露的录音显示,欧尔班的外交部长西雅尔多(Péter Szijjártó,)曾与俄罗斯外长商讨如何在欧盟内部推进克里姆林宫的利益。美国政府曾一度试图阻止匈牙利倒向俄罗斯,但重返白宫的特朗普反其道而行之,解除了布达佩斯因购买俄罗斯武器而受到的美国制裁。
特朗普还赞扬欧尔班政府反对所谓“觉醒”的欧盟官僚机构。“我们不仅拥有一个民族政府,而且拥有一个基督教政府”,直至今日,人数大大缩水的欧尔班支持群体仍然毫不掩饰自己同时也是“MAGA”,他们不厌其烦地试图说服路人相信,特朗普和欧尔班都热爱上帝,都渴望和平。
分析家指出,欧尔班很擅长在选举季到来之际树立敌人,并借助攻击这个敌人“圈粉”。2014年,他指责“跨国公司、银行家和布鲁塞尔的官僚”试图阻挠他的经济民族主义。2018年,他又将出生于布达佩斯的纳粹大屠杀幸存者、金融家索罗斯(George Soros)描绘成匈牙利主权的威胁。 2022年,他将遭受俄罗斯进攻的乌克兰重新定位为匈牙利和平的威胁。如今,他又故技重施,其支持者似乎深信不疑。佩切尔的一位退休邮递员告诉我,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不过是个演员,欺骗着欧洲其他国家。
这种策略的犬儒主义令人震惊。正是欧尔班在1989年大胆呼吁苏联军队撤出匈牙利,才使他一举成名。他曾是一位蓬头垢面的反共青年活动家,出身卑微,父亲是农业工程师,母亲是教师。在匈牙利前总理纳吉(Imre Nagy,)的重新安葬仪式上,他发表了演讲。纳吉1956年领导了“匈牙利事变”,在苏联军队入境干预下事变失败,纳吉于1958年遇害。在那次让他一举成名的公众活动中,在布达佩斯的英雄广场,欧尔班与那些“为建立自由民主而奋斗”的人们站在一起。
990年,匈牙利迎来了首次自由多党选举,欧尔班作为青年民主联盟(Fidesz)的代表当选议员。八年后,年仅35岁的他成为总理。那时,他已经将自己政党的反共主义——最初与西方式自由主义联系在一起——重新定义为爱国主义和民族保守主义,这一务实的举措旨在在分裂的右翼阵营中找到立足之地。 2002年,他以微弱劣势被中左翼联盟击败,据其传记作者称,他将败选归咎于媒体。在野期间,他曾密谋全面掌权,并声称:“我们只需赢一次,但要赢得漂亮。” 诸如此类的言论加剧了人们对欧尔班独裁统治的批评。他的一些支持者也并非完全否认这一点。一位在佩塞尔参加欧尔班集会的退休教师告诉我,“他手法强硬,——他几乎是个独裁者,但还不完全是。”
2010年,欧尔班重掌政权,凭借议会三分之二的多数席位,他得以修改宪法。尽管遭到欧盟和联合国的批评,他依然大胆地进行了修改。早期的修改限制了司法机构的权力,削弱了独立监督机构,并修改了选举规则以利于执政党。一项新的媒体法威胁要对报道被认为有损声誉的新闻媒体处以罚款。通过加强对公共广播机构的政府控制,同时为拥护者接管私营新闻机构铺平道路,青民盟如今掌控着该国约80%的媒体。他继续修改宪法,以在文化战争中取得最大优势。在佩切尔的集会上,他列举了政府的政绩,并特别提到了去年通过的一项宪法修正案,该修正案规定所有匈牙利人都必须被官方认定为男性或女性。
这些改变构成了欧尔班在2014年首次提出的“非自由主义国家”的基础,他蔑视旨在维系欧盟成员国的价值观,包括对法治的忠诚和对个人权利的尊重。欧尔班将俄罗斯、土耳其等国视为成功的典范。布鲁塞尔又过了八年才采取经济制裁措施。2022年,欧盟机构开始冻结数十亿欧元的资金,原因是这些国家违反了法治。
如此行事的后果不堪设想。从2023年开始,匈牙利经济连续三年停滞不前。据奥地利银行(Austrian bank.)旗下子公司匈牙利莱夫艾森银行(Raiffeisen Bank Hungary,)研究主管托罗克(Zoltán Török)称,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引发的价格冲击波及欧洲各地,而欧盟资金的损失更是雪上加霜;“匈牙利是个特例,这完全是总理政治决策的结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