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届中国当代实力派优秀作家——杨海军

杨海军，男，七十年代生，甘肃定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出版有《春天恋歌》《问路宝天》《我的祖国河山游》《洋芋花开赛牡丹（散文集）》《酸刺烈焰（杂文集）》《长路奉献给远方》等100多万字个人专著。郦道元文学院、中国作家网签约作家，中国散文网专栏作家。第七届中国当代实力派优秀作家。

兰州的春天 半城花开半城诗

杨海军

我在兰州生活、工作了二十余载，从懵懂异乡人到深深眷恋这座城，早已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根。这座城既有西北大地独有的磅礴风骨，有风沙掠过时光留下的苍茫印记，又藏着不期而遇的温柔，是我漂泊半生后心头最念的归宿。若能择一段时光安放心底的记忆，我愿将所有柔软心事，都留在兰州的春天里，让满城花香浸润岁月，让悠悠诗意萦绕心头，岁岁皆念。

兰州，古称金城，是黄河唯一穿城而过的省会。它静卧于黄土高原腹地，南北两山夹峙如屏，山势巍峨，草木稀疏却透着坚韧；黄河似温润碧带，自西向东蜿蜒流淌，裹挟着黄土的厚重，滋养着这片苍茫热忱的大地。这里曾是丝绸之路咽喉，驼铃声声穿越两千年风烟，沉淀出独属西北的苍茫与坚韧，也孕育出兼容并蓄、刚柔并济的城市气度。中山铁桥百年矗立，钢梁铁骨镌刻岁月沧桑，见证城市崛起；白塔山与五泉山遥遥相望，古木葱茏藏人文底蕴，晨钟暮鼓载岁月温柔；黄河母亲雕像静立河畔，眉眼舒展，盛满对这座城与这片土地的守护——这便是兰州的骨架，刻在骨子里的厚重，藏在细节里的温情。

西北的春总比江南来得稍缓，带着几分迟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冲破冬日桎梏悄然降临。清明风过，寒意渐消，枝头残雪消融殆尽，黄河水彻底挣脱冰封，缓缓苏醒。那不是江南春水的清浅婉约，而是带着黄土气息的厚重鲜活之绿，将一冬的积蓄与期盼，都融进碧波之中，奔涌向前、生生不息，诉说着岁月流转与新生。河边垂柳是最先感知春讯的信使，僵硬枝条渐渐变软，泛出淡淡鹅黄，似初生嫩芽怯生生探望着苏醒的世界。不过几日，鹅黄褪去青涩化作嫩绿，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枝条轻拂水面泛起圈圈涟漪，也摇软了人心，褪去一冬沉闷寒凉，让心底生出几分暖意与欢喜。

兰州的春天，最妙的莫过于满城次第绽放的花。一朵接一朵、一簇连一簇，开得热烈虔诚、坦荡尽兴，无丝毫扭捏，将这座西北古城晕染成一首可赏可念可品的诗，每一笔藏着温柔，每一字浸着芬芳，每一缕花香都藏着这座城的深情与诗意。

迎春是春天的先行者，最先打破冬日萧瑟与沉寂。那细碎的黄，一簇簇、一朵朵缀在光秃秃的枝头，既试探着春的温度，也宣告着冬日落幕、春光启程。它们簇拥依偎，如碎金散落、星光缀枝，沿黄河两岸蔓延，一点点点亮两岸萧瑟，也唤醒人们心底沉睡一冬的期待与欢喜。行走在滨河路，目之所及皆是这细碎金黄，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铺在青石板上，软软的，淡淡的清香不浓不烈，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沉醉在这初醒的春光里，感受春的气息与温柔。

迎春刚谢，杏花接踵而至，带着一身透亮明艳，赴一场与兰州春天的约定。杏花干净热烈，似将一冬的日光悉数揉进娇嫩花蕊，每片花瓣都透着莹润光泽，纯净鲜活。风一吹，浅淡香气悄然漫开，沾满身襟、萦绕鼻尖，不浓不烈却回味无穷，让人忍不住深深吸气，将春日芬芳刻进心底。在兰州，杏花无半分江南杏花的愁绪温婉，反倒开得恣意洒脱——街角矮墙、巷陌枝头，粉白花瓣层层叠叠，与古朴青砖灰瓦相映成趣，风过花摇，便成了一幅自带诗意的水墨丹青，淡雅动人，让人驻足。偶有一枝探出墙头，花瓣在阳光下轻颤，似与路人问好，那份灵动鲜活，让寻常巷陌多了几分诗意温柔。

兰州的春，若论热烈倾城，当属安宁仁寿山的桃花。这是刻着西北风骨的艳，是漫山遍野的赤诚，是黄土坡上最动人的惊喜，也是兰州春天最耀眼的名片。素有“十里桃乡”美誉的安宁，三月末至四月中旬，便被桃花彻底唤醒——三十多万株桃树沿山坡峦起伏、绵延数里，粉白、嫣红、淡绯的花瓣铺成无边花海，似红霞坠地、胭脂流动，将苍茫山野染得热烈鲜活、生机盎然。清人曾叹此处“桃花十里，顿觉边地生春”，如今踏足桃乡，盛景依旧更胜往昔。山道旁、古寺边、农家墙头，处处桃枝缀艳，繁花挤挤挨挨，争着向春日展露芳容，似要将一整年的美好热忱，在短暂春日里尽情绽放，不负春光与岁月。

这安宁的桃花，自带西北大地的倔强豪迈，绝非江南桃花的柔媚娇弱。老桃树枝干皴裂如青铜，遒劲苍古，似饱经风霜的西北汉子，沉默有力，历经风沙洗礼依旧挺拔坚韧。粗糙枝桠间，迸出一簇簇、一团团艳色，粉得泼辣、红得张扬，开得肆无忌惮、酣畅淋漓，将西北人的豪爽赤诚，尽数藏在花瓣之中。花瓣薄如蝉翼，裹着西北风露、沾着黄土气息，艳而不妖、娇而不嫩，既有少女灵动娇俏，又有大地苍劲厚重，刚柔并济。风一吹，漫山绯色翻涌，花瓣翩跹如雪，落满肩头、飘向石阶，漫过古亭，甚至坠入黄河随波东去，比飞天飘带更显恣意。登凌云阁远眺，粉海接天、红霞漫坡，鸟鸣婉转、游人如织，古亭隐于花海，青砖黛瓦与粉红花海相映，正是“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的盛景，将西北磅礴与春日温柔，尽数揉进十里桃香，让人沉醉流连。

与安宁桃花的热烈截然不同，什川古梨园的梨花，是西北大地的清绝与静谧，是岁月沉淀的纯净之美，是兰州春天最动人的留白，也是最能抚慰人心的风景。这片“世界第一古梨园”藏着近万株百年古梨树，最老者逾四百岁，虬枝如龙、苍干如铁，枝干皴裂藏着百年沧桑与生命坚韧。四月春风一吹，梨花一夜盛放，万亩古园被纯白覆盖，银装素裹、雪涛滚滚，与黄河相映成趣，构成清绝淡雅的画卷，在苍茫大地上绽放独有的诗意与温柔，让人一眼心动。

远观什川梨园，漫山雪白如云端坠地、霜雪覆枝，分不清是雪还是花，天地间只剩纯粹洁净，给奔腾的黄河镶上两道素色花边，温柔静谧得仿佛时间静止。登山远眺，只见梨花不见村，只闻花香不见人，静得能听见花瓣舒展、春风拂叶的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近赏之下更见其韵：苍劲枝干上，缀满层层叠叠的白花，花瓣薄如蝉翼、莹润似玉，嫩黄花蕊在阳光下轻颤，似少女含情眼眸，纯净灵动。淡淡的花香清冽悠远，不似丁香浓郁、桃花清甜，却能洗净心底浮躁，让人静心感受岁月静好。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如漫天春雪，落满小径青砖，梨香沁人心脾、回味无穷。古梨树枝干或舒展如伞、或虬曲似龙，苍古与纯净相映，沧桑与柔美交融，将“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的诗意，演绎出最壮阔清绝的西北模样。

除了漫山桃梨，兰州的春天还有许多悄然绽放的惊喜，点缀着城市角落，让春日更添韵味与生机。植物园里的玉兰，开得沉静从容，不与百花争艳却自有风骨。白玉兰皎洁如玉，花瓣似凝脂初绽、不染尘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如清雅少女自带仙气；紫玉兰温婉雅致，花苞如晨雾绒球，饱满圆润，绽放后似蝶影轻飞，在蓝天映衬下愈发动人。它们静立角落、不争不抢，以独有气质成为兰州春天最动人的清欢，让人驻足欢喜，也为春日添了几分清雅静谧。

路旁的丁香也不甘示弱，紫白小花缀满枝头、挤挤挨挨，浓郁绵长的香气阵阵飘来，漫过街巷、车窗与人心，让人沉醉。在兰州，这丁香无半分“丁香空结雨中愁”的愁绪，反倒像是春日最热烈的告白——香气里藏着西北人的热忱豪爽，藏着兰州春天的温柔烟火，藏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暮春时节，蔷薇如期绽放，墙头探出的花枝红粉白相间，攀着护栏、绕着墙角，开得热烈肆意，将平凡街巷装点得烂漫温柔，走在巷中，仿佛置身花海，满心治愈欢喜。还有市花紫斑牡丹，是兰州春天最华贵的亮色，植物园里的紫斑牡丹，花瓣缀着淡紫晕，清雅华贵，既有牡丹的雍容，又有西北的豪迈，开得尽兴坦荡，每一片花瓣都透着自信，彰显着城市气度。

黄河岸边，是兰州春天最热闹、最具烟火气的地方。春光渐盛，寒意尽消，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循着春光走出家门，卸下一冬沉闷慵懒，拥抱明媚春日。有人在河畔放风筝，彩色风筝在蓝天上忽高忽低、盘旋舒展，载着欢声笑语与对未来的期盼飞向远方；有人在草坪野餐，铺块餐布、摆上茶点，与亲友闲谈说笑，享受温馨惬意；还有人沿滨河路漫步，吹着温柔河风，看着岸边繁花，听着黄河流淌，脸上漾着温柔笑意——那笑容里，有对春天的欢喜，有对生活的热爱，更有心底的安稳满足，是独属于兰州人的幸福从容。

某个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独自沿滨河路前行，避开喧嚣，独享春日静谧。走到中山桥旁，黄河碧波荡漾，映着蓝天、白云与岸边繁花，水光山色相映成趣，美得动人。桥头茶摊透着浓浓的烟火气，三三两两的人围坐喝着三泡台，闲谈家常与收成，语气惬意、笑容幸福。我也找位坐下，点一杯三泡台，看茶叶在盖碗中慢慢舒展，红枣、桂圆、枸杞浮于水面，甜香随热气升起，萦绕鼻尖、温暖治愈。河风吹过，柳絮轻拂肩头与杯沿，一切都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黄河流淌，能闻到花香清甜，能细细感受城市的温柔厚重，能放下所有疲惫焦虑，沉浸在这份春日美好与安宁之中。

身旁一位白发老人，精神矍铄、眼神温和，见我独自静坐，笑着搭话：“今年春来得晚，花开得却更艳，兰州的春，越看越有滋味。”我笑着点头附和，心底生出共鸣。他又轻声说：“兰州的春天短，就像人生的美好时光，转瞬即逝，得抓紧看、用心品，错过了就要等一整年。”是啊，兰州的春匆匆来去，花开花落不过数十日，正因其短暂，才更显珍贵。就像这座城的温柔，不张扬、不刻意，却在不经意间，温暖着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治愈着每一颗疲惫的心。

看着满城繁花与烟火，心底涌起莫名感动。兰州没有江南婉约、中原厚重，却有奔腾的黄河滋养土地，有巍峨的白塔山守护城市，有古雅的五泉山承载底蕴，有百年中山桥记录变迁，更有半城繁花与烟火温柔。二十多年来，我从异乡人变成这座城的一部分，在这里工作生活、成家立业，看黄河涨落、花开花谢，看城市在岁月中沉淀温润，也看自己慢慢成长从容。这里的春天，朴素带着黄土气息，不事雕琢却有动人本真；热烈藏着繁花赤诚，不扭捏却有耀眼光芒；动人裹着烟火温柔，不张扬却有治愈力量。这满城的花，便是这座城里的人——无论风沙多大、春日多短，都顽强热烈地生长绽放，活得坦荡尽兴、真诚热烈，如兰州的春天一般，平凡却动人。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余晖洒在黄河水面，波光粼粼如撒碎金，耀眼温暖，将黄河染成一片金黄。我起身往回走，路过一条小巷，墙头探出几枝蔷薇，在夕阳下愈发娇艳，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微光，美得动人。一个孩子从巷中跑出，手里举着刚摘的桃花，脸上挂着纯粹的笑，清脆的笑声回荡巷陌，笑着闹着远去，将欢喜留在春日，也留在我心底，温暖治愈。

是啊，半城花开，半城诗。兰州的春天，朴素而动人，短暂而难忘。它不言语，却用黄河流淌、繁花绽放、烟火温柔，诉说着所有深情；它不张扬，却用西北风骨、岁月沉淀、人心温暖，让每一个热爱它的人深深眷恋。如果可以，我愿将所有记忆留在这座城的春天里，留在满城花香与满心欢喜中，岁岁念念不忘，让这份温柔与诗意，成为心底最珍贵温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