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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领域从不缺新闻。你知道有多少人正在部署 OpenClaw 吗?你知道美国五角大楼想与哪家 AI 公司签署军事合同吗?你知道为什么宇树的机器人能上三次春晚吗?你知道哪个作家也开始用软件辅助写作了吗?
这些新闻令人兴奋,也令人恐惧。许知远认为,不同于互联网兴起时人们乌托邦式的乐观,“这次 AI 带来的叙事,是跟全球的地缘政治的紧张、整个社会的方向不明混合在一起的。”
作为AI 文学影像大赛的召集人,他一边警惕于 AI 发展的垄断性,一边期待着 AI 的新语言能成为保卫衰落中的人文价值的新工具。当算法比人更擅长复制别人说的话、别人的感受,人如何能够在属于人类的小群落里,创造既具合作性又具抵抗性的集体叙事?
“以人为中心的叙事、关于人本身的丰富性的叙事、人在面对各种挑战和危机时,爆发出创造力和可能性的叙事。这是我们最珍惜的东西。”许知远说。
今天单读分享与大赛召集人许知远的访谈。如果你也想尝试新的语言,欢迎参加单向空间联合苏文投集团、苏州第一丝厂共同主办的( 点击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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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面对 AI 的垄断性力量,创造微小的集体叙事变得越来越重要
采访:菜市场
单读 您最常在什么事上找 AI 帮忙?
许知远 我现在用得比较多的是查资料。在博物馆里逛的时候,看到埃及的文字不认识,让豆包帮我翻译一下;看到一棵树我不认识,我也上传问一下它;我写作的时候,比如写到《郁达夫在南洋》,我就问它有哪些资料,让它帮我构建郁达夫在南洋的状况。但它离我的创作本身还没有那么近,对我来说更是一种信息上的服务。我不是一个很深入的介入者。
单读 它的回答让您满意吗?
许知远 我不是很确信。它经常编一些东西,但它也会给我一些思路,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包括视觉上,比如说文字的思维是一种方式,如果变成视觉、变成场景,会什么样子的?AI 会给我即时的反馈。
我好像在慢慢地进行一种新的思维训练,在各种时间的片段、缝隙里面,跟它进行交流。它好像是对我的即兴反应的某种延展和确认,它增加了很多“即兴”的感觉,这种即兴又是以一种比较立体的方式到来。所以它正在慢慢改变我的思维方式——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在形成的过程之中。
我跟我同事做“狮子叔叔”系列的时候,我讲的内容是播客的感觉,描述我去哈尔滨,去纽约。当 AI 真的生成相应的图像的时候,有时候我还挺意外的,原来是这个样子。因为(那些场景)没有在我脑中闪现过,AI 延展了我的想象力。
单读 当您想到 AI 时,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它是人还是电脑,是一名像我们一样的文艺青年,还是一个科技世界的产物?
许知远 它像一个看不见的朋友,一面会交谈的镜子。它不断地映射你,甚至激发你。它也像一个努力满足你喜好的朋友,或者一名特别杰出的英国管家。有时候它在我心中,像一个特别老练又天真的图书管理员。你想起什么事情去问它,它随时从书架上抽来抽去,抽出一本来回答你。你需要跟他讨一讨论自己最近的想法,他也能跟你对谈,又像一个一直坐在咖啡馆里的咖啡师(bartender)。
它给你提供各种服务,有很多很多的耐心,不会逃走,也不会向你索取——不,其实它也向你索取,因为你会依赖它,这是另一种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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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机器管家》
单读 AI 出现以后,不管是我们的编辑同行,还是作者、导演,都会有点害怕,我们是不是要和它竞争,会不会被它取代。当您发现 AI 的用处时,有什么感觉?是兴奋更多,还是兴奋里有一些担忧?
许知远 我最初有点恐惧。你花了很久的时间训练自己的思维方式,怎么去解构一件事情、一个篇章。但你发现,AI 可以用非常快的方式解构出来,而且很多时候解构得比你还好,因为你经常想不出一些东西。那你这些技能还有什么用处呢?
但这个阶段很快就过去了。我有一种新的释然,就是我可以用更多精力去思考“我到底怎么想的”。因为去解构一件事情,去处理浩如烟海的资料,其实是要花很多时间的,你的大脑会被分散到很多不同的地方。但现在我变得更珍惜自己。我做这件事情的原始冲动是什么?我最想传达的感受是什么?我不理会各种掣肘、各种寻找不到的东西。
比如我在写梁启超的传记,关于梁启超的资料当然非常多了,我也很依赖 AI 帮我寻找资料或者给我启发。但更重要的是,我到底在这一章要表达什么?AI 其实在逼问我,我的独特性到底是什么?有这么一个过程。
单读 在经历了这个过程后,对那些面对 AI 感到恐惧,害怕丧失主体性的创作者们,您会怎么说呢?
许知远 我也还在经历的过程之中,我也没有多好的经验。但我想,在 AI 出现之前,其实我们很多人也并没有自己的主体性,我们也在复制别人说的话,复制别人的感受。出现这个新工具,其实是一种强大的提醒:有另一种存在方式,比你复制得好得多、迅速得多。那我们可能就要对自己有一些更深的追问了。
我觉得这个过程挺残酷的,这个技术有让人不安的东西。你可以看出,它可以通过很少人来完成很多事情,而很少人类能成为那个“少部分人”,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嘛。所以它可能对我们的价值系统可能会有一个很大的颠覆,或者让我们回到更早之前的状态——每个人自得其乐,创造自己的小的意义、小的世界,就变成比影响别人更重要的一件事情了。
在我们这代,我们可能觉得(创作)要构成对社会的冲击,改变时代。但最终越来越会发现,在这个新的时代,只有一小群人会给社会带来巨大的冲击和改变,而大部分人要花很多精力创造自己的一个角落,尽量不被浪潮裹挟。有自己的一个温暖、安全、开心的地方,已经变成很重要的能力了。我们的创作很大程度上变成了更加自得其乐的一件事情,获得来自于自己或者周围一小群人的认可,就足够了。
单读 会不会也有一种可能性,AI 能让本来在传统的文化产业里位于边缘的人获得技术和机会,也带来了边缘和中心的一种替代过程?
许知远 肯定会,因为一个技术总会相对地颠覆之前的结构,打破原有的秩序。这个时候,一些曾经被忽略的人,因为新的技术,反而获得了新的声音。可能在电影出现的时候,一开始拍电影的人都不会是很好的作家,因为写作行业已经很成熟了,但他们反而在新的行业里获得了新的可能性。
每个时代的转化都是机遇,机会是会出现的。但我的整体感觉是,AI 这个新技术有解放性,但更核心的是,它的垄断性也特别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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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头号玩家》
单读 如果说在这种技术垄断形成的过程中,单向空间作为一个积极回应 AI 技术的文化公司,在做像 AI 文学影像大赛这样的比赛时,我们能发出怎样的号召,让技术变得更有普及性?一个文学机构能做点什么,让未来不那么悲观?
许知远 单向空间想做的事情一直是非常尊重人文价值本身的。所以在新浪潮来临的时候,我们希望这浪潮里面仍然有我们很珍惜的人文价值的声音,而且它能够借助新的技术工具,得到新的表现方式——所有技术都会重组我们已知的世界,然后给它一些新的声音。
在过去很多年,可能你看到,人文价值已经不断衰落到了边缘的位置。我们当然希望维持它、保卫它,但有时候保卫它需要一些新工具,甚至是通过新工具来激活它,给它一些新的内容,因为它也可能陷入停顿和僵化。
当我们面对一个这么强大,甚至不可解释的力量的到来,当我们进入一个个人变得很原子化,同时集体声音又非常强大的境遇中,创造微小的集体叙事变得越来越重要,因为人是在叙事中生活的。单向空间做 AI 文学影像大赛,是为了鼓励在这种巨大的变化里面,我们去创造自己的人文叙事:以人为中心的叙事、关于人本身的丰富性的叙事、人在面对各种挑战和危机时,爆发出创造力和可能性的叙事。这是我们最珍惜的东西。
我个人希望能够找到这些不同的声音,让大家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相互交流辩论的关系。我觉得我们就是一个小群落,我喜欢这种小群落,而且在未来社会,这种小群落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单读 您大学读的是计算机系,经历过所有人对“互联网改变社会”充满美好愿景的时期。我们现在处于 AI 改变社会的前夕,再比较当时,您会有相似的感受吗?
许知远 完全是相反的情绪。上世纪 90 年代互联网兴起的时候,它是乌托邦式的,大家觉得未来是非常光明的,这个技术是会解放我们的。而且 90 年代也是福山说的“历史的终结”的时刻,大家对未来的地缘政治、制度方向,包括人类发展的方向,都有比较一厢情愿的乐观。这种乐观又和互联网带来的解放感是结合在一起,所以那个时候我们非常高兴,认为每个人可以获得新的可能性。
但是这次 AI 带来的叙事,是跟全球的地缘政治的紧张、整个(社会)的方向不明混合在一起的。而且一开始大家对 AI 的黑暗面就有一种很强的忧虑。
因为互联网好像是我们所习惯的社会组织的一种更新或者提升,但 AI 的到来,赶上了互联网的黑暗面已经出现的时候——互联网给大家带来的不仅有融合理解,还带来了互相的仇恨、误解和新的冲突。同时 AI 的力量太强大了,无比巨大又难以理解,可能最前沿的 AI 的研究者也都不知道,它的那个“黑匣子”里在到底在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人类对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其实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心理、一种强烈的失控感。
单读 那经历过互联网带来的乌托邦和黑暗面,我们有什么经验或教训可以学习?
许知远 当你经过互联网浪潮,你会意识到,人类社会的惯性是非常强大的,而且人身上有非常难以改变的东西,可能是他的弱点,也可能有他非常美好的部分。我觉得人有人的价值,有人本身的信念。我们最终不是跟技术活在一起,而是跟彼此活在一起,跟我们内心的希望、困扰、雄心活在一起的。技术只是放大这一切。
人面对 AI 的失控感,是和我们对全球政治经济变化的失控感重合在一起的。AI 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加速器,与政治经济的失控之间形成了共振的力量。其实我们中很多人完全不知道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也不知道(变化)会导向何方,就是那个明确的方向感消失了。但这个时刻,对人来说是一个很有趣的考验:你要为自己创造一个坐标,你自己的叙事会是什么?
我觉得这是启蒙运动后的几百年来,很大、很深刻的一次变化。人的、社会的、政治的基础价值标准,发生了戏剧性的大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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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银翼杀手》
单读 如您所说,在这个大家都不得不抓紧方向盘的时候,您会期待什么样的内容创作者来参加这个比赛,期待他们交出什么样的作品?
许知远 我很喜欢海明威那句话:“你得做的,不过是写一句真实的句子。写下你所知的真实的句子。”(编者注:《流动的盛宴》)那个句子为什么是一个好句子?它是一个很真挚的,与自己的内心紧密相关的,摆脱陈词滥调的好句子。AI 创作也是一样的——你的每个镜头或者每个构思,是不是这么一个“好句子”?它是不是真挚的、源自你内心的、反陈词滥调的?这就是我们想寻求的东西。
在变化之中,在时代裹挟之中,我们很容易变成一个陈词滥调的人。我们在说别人的说的话,我们在借别人的思想,现在又有 AI 这么好的工具,是不是让我们更容易“借”所有的东西?这个时候,什么是发自你内心的一个真挚的东西呢?我们在找这些东西。
单读 你最不想看到的 AI 生成内容是什么,最喜欢看到的 AI 生成的内容又是什么?
许知远 我最喜欢看到的就是,人有人做能做的事情,工具有工具做能做的事情。
我最讨厌看到的就是用 AI 虚构的人,因为我们可以去拍真实的人,我们不需要虚构的人。创作就有时候像一个风筝,你有一个真正的立足点,有一个需要真挚表达的理念,工具或许能够帮助你呈现这个理念。但如果你缺乏真挚的理念,新的工具就会使一切变得更荒唐起来。所以用 AI 表现那些玄幻的(东西)是最无聊的,它没有真实的出发点,又要表现得故弄玄虚,就变成一种陈词滥调的东西。如果 AI 创造的都是复制人,那还有什么意义?
我希望看到一种更精确的语言。精确的语言,就是你内心的某种情感,或者你渴望的看到的某种形象,确实是我们现实世界无法抵达的,但你用 AI 帮助你去抵达了。比如,相机可以更精确地描绘世界的时候,绘画可能就要描绘更难以言明的内心世界。AI 这样的工具也是,在我们传统的影像语言、文字语言之外,它增加了不一样的东西,才变得有它的存在的合理性。
所有新技术到来的第一个阶段,都是泥沙俱下,沉渣泛起的时候。必须在经过这样一个垃圾生产的阶段之后,我们才会慢慢找到一种新的语言。我经常会想起胡适写的《尝试集》,都是很简单的几句诗歌。他最早写的《两只蝴蝶》:“两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剩下那一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就是特别简单的诗句。
我们现在用新工具,就跟以前写诗集差不多,一开始看起来很简单、很幼稚,但重要的是,这首白话诗在写出来的那一刻,世界跟之前用文言写作的世界就很不一样了。胡适开展了新的东西,释放了一种“普通人都可以加入写诗这个行列”的新的潜力。我想新技术也是一样的,去释放被压抑的某种潜力,在这个过程中,去慢慢完善新的语言、新的思想和情感结构,我们现在还处于非常初步的阶段。
我的内心可能挺矛盾的,对 AI 现在的变化也没有什么解释权,谈不上有所了解。但我觉得,《尝试集》的名字很对,我们都需要在尝试中慢慢找到它的可能性。重要的是尝试,而不是仅冷眼旁观。AI 的出现一定会有很多让你觉得不安、不屑的东西,但在尝试中,它会慢慢发生变化。
但你也仍然要保持某种警醒。不是新事物就一定有道理的,新事物也不一定会取代旧事物,新事物经常会重新激活旧事物,旧的事物也蕴含着非常多新的东西。胡适他们学了西方最好的研究方法,最大的成就也就是“整理国故”。AI 也是一样,它看起来是新的东西,可能激起所有的沉渣,也可能让被我们遗忘的很多美好的情感和思想再度焕发。它们都是同时到来的。
单读 “尝试”也可以说是单向空间举办 AI 文学影像大赛的一个理由吗?
许知远 对,这非常重要。单向空间过去是靠书,这些书在五六百年前印刷革命的时候也是崭新的发明:把大家口口相传的知识放在一个本子里面,三百多页,里面有那么多东西。这个新发明是一个思想灵魂的聚合器,打开一页,就会突然被带到古希腊或者孔子时代,而且它可以以同样的方式进入千家万户。
但现在,我们的阅读习惯越来越弱了,这个发明就好像就变成只能被存储在书架上了。我们希望 AI 的到来能把这些书架上的灵魂重新激活,让他们又回到我们的身边。你可能在手机上看到一本书里面的一部分能够穿越过来,它的灵魂能够呼吸到新的时代气息,它可能就变了样子。单向空间希望有这样的一种启发性、一种激发性。
编辑:菜市场、黄与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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