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掀翻。我那年十七岁,刚高考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每天无所事事地躺在家里吹风扇,连翻个身的力气都像是被高温蒸发了。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妈高兴得不得了,非要给我做一桌子菜庆祝。其实也就是比平时多了一个红烧排骨和一个凉拌黄瓜,但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开了一瓶他藏了好几年的白酒,给我倒了小半杯,说:“儿子,长大了,喝一口。”我一口闷下去,辣得眼泪直往外冒,我爸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录取我的大学在南方,离家一千多公里。那是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本院校,但对我们家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荣耀。我爸在镇上的砖瓦厂搬了半辈子的砖,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我们家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倒是凉快。
录取通知书来的第三天,我的好兄弟张磊给我打电话,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手机喇叭震碎:“老刘!考上了!来来来,今天晚上来我家,庆祝一下!我妹亲自下厨!”
张磊是我从穿开裆裤起就混在一起的铁哥们,家住城西,比我家那边稍微体面一点,起码楼道里的灯是亮的,电梯也没坏。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嗓门大,性格豪爽得有点过头,中学六年我们都在一个班,连打架都是一起上的那种交情。
![]()
那天下午五点多,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他家。太阳还没落山,柏油路面上蒸腾着热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汽油和烤串的混合体,闻久了居然还有点怀念。高考结束后的这种无所事事,大概是这辈子最奢侈的时光。
张磊家在四楼,我刚爬上三楼就听见他在楼上喊:“来了来了!我听见自行车响了!”这耳朵,跟雷达似的。
他给我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背心和大裤衩,脚上踩着人字拖,脸上笑出了一堆褶子。他身后飘来一股浓郁的菜香,混着葱姜蒜爆锅的味道,我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进来进来,我妹炒菜呢,今天你可有口福了,她手艺比饭店大厨都强。”张磊一把把我拽进门,力气大得我差点摔个跟头。
我换了鞋走进去,张磊家的格局我很熟悉,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什么节目我也没注意。厨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星子噼里啪啦的动静,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忙碌。
“你妹回来了?”我问。张磊有个妹妹叫张玥,比我小两岁,在市里另一所高中读书。我记得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整天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我们嫌她碍事就吼她,她就哭着去找张磊他妈告状,然后张磊就挨一顿揍。后来长大了些,她就不怎么跟我们玩了,偶尔在路上遇见,她会低着头小声叫一声“哥”,然后就匆匆走了。我印象里她是个安静的小姑娘,学习成绩好像还不错。
“放暑假了嘛,在家待着。”张磊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起子一撬,递给我一瓶,“来,先润润嗓子。”
我刚喝了一口,厨房的门开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她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手肘。我看清她的脸时愣了一下——这哪是当年那个拖着鼻涕的小丫头,分明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好看的姑娘。五官说不上多惊艳,但皮肤很白,眉眼之间透着一种干净舒服的气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月亮掉进了湖水里。
“哥,你们先吃凉菜,红烧鱼马上好。”她把菜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刘哥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是夏天的第一口冰西瓜,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好,好。”我点点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捏着啤酒瓶,指节都有点发白。
张磊在旁边大大咧咧地拍了我一巴掌:“你紧张啥?又不是见家长,吃个饭而已。”
我差点被啤酒呛死。
张玥抿着嘴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半拍,赶紧低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想把这股不对劲的感觉压下去。
那天晚上的菜确实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张玥的手艺出乎意料地好,每道菜的味道都恰到好处,就连那个看起来最简单的紫菜蛋花汤,都比我妈做的鲜上不少。张磊一边吃一边吹嘘他妹的厨艺,张玥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主要是聊未来的大学生活。张磊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离老家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就能回来。我要去的地方就远多了,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将近二十个小时。张玥说她开学才高二,还有两年要熬,说这话的时候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表情有些惆怅。
“没事,熬一熬就过去了。”我说,“高三其实过得很快,等你考完了回头看,就跟做梦一样。”
张玥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真的。”我点头,“我骗你干嘛。”
张磊在旁边插嘴:“你可别听他的,这小子高三上学期还在宿舍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被班主任逮到三次,差点没被开除。”
张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恨不得把张磊的嘴用红烧鱼堵上。
吃完饭,张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箱啤酒,十二瓶装的,摆在茶几上。“来来来,今晚不醉不归,庆祝咱们仨都熬出头了——虽然我妹还有两年,但也要提前庆祝一下。”
张玥在旁边笑着说:“哥,你别喝太多,上次你喝多了在厕所睡了一宿,妈差点没把你扔出去。”
“那不是高兴嘛!”张磊不以为意,起开三瓶啤酒,给张玥也递了一瓶,“今天你也喝点,都是自己人,怕啥。”
张玥犹豫了一下,接过啤酒,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那天晚上我们喝着啤酒聊天,从小学的糗事聊到高中的趣事,从学校的老师聊到班上的同学,时间过得飞快,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漆黑,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磊不知道从哪里又弄出一瓶白酒,说啤酒不过瘾,得整点白的。我那时候已经喝了好几瓶啤酒,脑子有点发蒙,但还是接过他倒的一杯白酒,一口下去,那股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
张玥好像也喝了不少,她的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她跟我说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学理科,但是爸妈说理科好就业,她就选了理科,结果物理每次都考不及格,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叹气,那模样又可爱又让人心疼。
后来,后来的记忆就开始变得模糊了。我记得自己好像又喝了几杯白酒,张磊的声音越来越远,客厅的灯光越来越晃眼,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好像有人说了什么,好像我站起来过,好像我还想去上厕所,但这些画面都像是被揉碎了的纸团,零零散散地拼不起来。
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用榔头敲过,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我本能地想抬手揉眼睛,手抬到一半,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对。
我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天花板,不是张磊家客厅那个发黄的老式吊顶,而是一片干净的白色,中间有一盏很简单的吸顶灯,灯罩上贴着一朵纸折的小花。
我艰难地转过头,脑子里的齿轮像是生了锈,咔咔地转不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清新又柔和。窗帘是浅蓝色的,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床很软,被子很薄,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耷拉着,身上穿着一件手工织的小毛衣。
我的酒一下子就醒了。
这不是张磊的房间,张磊的房间我睡过无数次,乱得像猪窝,墙上贴满了足球明星的海报,枕头底下永远藏着几本翻烂了的漫画书。这个房间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太——女孩子气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粉色的小台灯,旁边摞着几本教科书,最上面那本是高二物理必修三。书桌上摆着一个笔筒,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笔,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两个小孩,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笑得很开心。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张磊和张玥小时候的照片。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睡在张玥的房间里。
我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大,太阳穴又是一阵剧痛,我差点没站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衣服还穿着,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只是鞋被人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房间的门虚掩着,外面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厨房里忙活。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厨房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煮着什么。
是张磊他妈,王阿姨。
我赶紧缩回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拼命回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我端起那杯白酒,然后就像录像带突然断了信号一样,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能解决当下的困境。最后我咬了咬牙,轻轻推开房门,做贼一样溜了出去。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张磊四仰八叉地睡在沙发上,嘴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脚露在外面,脚趾头还在微微抖动。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昨晚不止我一个人喝多了。
我蹲下来拍了拍张磊的脸,小声说:“张磊,张磊,醒醒。”
张磊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再睡会儿”,就又打起了呼噜。
我放弃了叫醒他的念头,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往门口走。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刘?你醒了?”
我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我缓缓转过身,王阿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
“阿……阿姨好。”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昨晚你们几个孩子喝了不少吧?”王阿姨把粥放在餐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小磊也真是的,喝成那样,还让你睡小玥的房间,他妹妹昨晚在沙发上睡的。你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收拾一下客房。”
原来是这样。
我悬在半空的心咣当一声落了下来,整个人差点软在地上。张磊让我睡的他妹的房间,张玥睡的是沙发,一切都是合理的,干净的,没有任何越界的事情发生。我想多了,我完全想多了。
“那个,阿姨,我帮您收拾一下吧。”我赶紧转移话题,主动去端碗筷。
王阿姨笑着摆手:“不用不用,你坐,喝点粥,解解酒。昨晚你们几个孩子喝得太多,对身体不好。小玥早上还有课,我让她先去学校了,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让你多睡会儿,说你们昨晚喝到挺晚的。”
我的手顿了顿,碗差点没端稳。
王阿姨没注意到我的异常,继续说:“小玥这孩子就是心细,昨晚还给你倒了杯水放在床头,说你半夜醒了可能会渴。”
我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也不知道是粥本身的甜还是我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
那天从张磊家出来之后,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是一个喝多了的尴尬夜晚,顶多下次见面的时候跟张玥说声谢谢,谢谢她让我睡了她的房间,谢谢她给我倒的那杯水。这种事在生活中再普通不过了,普通到不值得在记忆里多停留一秒。
但我错了。
那天之后,张玥的脸就像是在我的脑海里扎了根,怎么都挥不去。我开始不自觉地想起她扎马尾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低头喝啤酒时耳朵尖微微泛红的样子。这些画面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在我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过,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
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高考结束后的空虚感让我对身边出现的任何异性都会产生这种错觉。我在网上看到过这种说法,叫做“吊桥效应”,人在紧张或者兴奋的状态下,容易把生理反应误认为是心动。我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脑子都不清醒了,产生一点错觉不是很正常吗?
但我还是会忍不住去翻张玥的社交账号。她的头像是她自己画的一幅小画,一只猫蹲在月亮上,画得不算多好,但有一种笨拙的可爱。她的动态很少,一个月也就发个一两条,大多是分享一些歌或者摘抄的句子,偶尔会发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好看。”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细节。比如她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七号,天蝎座。比如她喜欢的歌手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民谣歌手,那个人的声音沙哑又温柔,歌词里总是有火车、远方和没说出口的喜欢。比如她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下线睡觉,作息规律得不像一个高中生。
我觉得我可能是疯了。
暑假过得很快,八月底的时候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去学校报到。我妈比我还要紧张,光是袜子就给我装了十二双,说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要多穿点。我爸在旁边沉默地抽着烟,偶尔说一句“到了给家里打电话”,说完又觉得这句话一天之内已经说了十几遍了,就不再吭声了。
走之前我给张磊打了个电话告别,他说他也要去省城了,开学以后就不能经常见面了,让我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别跟人打架,南方人脾气没有北方人好惹。我笑着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手指在通讯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没有给张玥打电话。
我想,暑假都结束了,那天晚上的事也该翻篇了。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平淡得多。宿舍四个人,两个是本地人,一个是外省的,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男生,相处得还算融洽。军训晒了半个月,晒得跟黑炭似的,国庆回家的时候我妈差点没认出我来,愣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这谁家的孩子”。
我慢慢地适应了南方的生活,学会了吃带甜味的菜,学会了在潮湿的天气里晒被子,学会了用方言跟校门口卖炒饭的阿姨说“多放点辣”。大学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上课、打球、打游戏、偶尔去图书馆装装样子,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月。
那天下午我正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机,张磊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在吗?”
我回了个“在”。
他发过来一张截图,是张玥的朋友圈动态。配图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书桌上的台灯,台灯旁边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练习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配文是:“高二好累,物理好难,还有一年多,加油。”
张磊说:“我妹物理又不及格了,这丫头急得不行,你有空给她打个电话聊聊呗,你当年物理不是考得还行吗?给她讲讲学习方法什么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我想说“好”,但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个“行,我晚点给她打”。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楼的天台上,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已经有点凉了,远处是城市密密麻麻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我拨通了张玥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像是没想到我会打电话给她。
“是我,刘哥。”我说,“你哥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你物理考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我哥真是的,这种事也要到处说。”顿了顿,又说,“也不是考砸了,就是……不太好,及格线上下晃悠,我妈都快急死了。”
“物理这东西其实不难,就是入门有点费劲。”我说,声音尽量显得轻松随意,就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聊天,“你把你觉得最难的章节发给我,我给你整理点笔记,应该能帮上点忙。”
“真的吗?”她的声音亮了起来,“那太谢谢刘哥了。”
“别客气,都自己人。”
“自己人”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那通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聊物理,后来慢慢聊到了别的。她跟我说她其实想考一所师范大学,以后当老师,但爸妈觉得老师太辛苦了,想让她学经济或者金融。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委屈,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自言自语。
“你要是真的想当老师,就坚持自己的想法。”我说,“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别人不能替你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刘哥,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我爸。”
我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那天之后,我和张玥之间的联系就变得频繁了起来。一开始是我主动给她打电话,问她物理复习得怎么样,给她讲一些解题的技巧和方法。后来慢慢地,她也会主动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问一道物理题,有时候是分享一首她觉得好听的歌,有时候只是发一张她在路边看到的花的照片,配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像隔了一条河,我在这边,她在那边,河水不深,但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我反复告诉自己她还小,她才高二,还有一年半才高考,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她。就算我有什么想法,也得等她高考结束之后再说。
但我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是等不了的。
大一那年的寒假我回了老家,跟张磊约着出来吃饭。那天张磊带了一个女孩,说是他女朋友,叫林晓,在省城另一所大学读书,长得甜甜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张磊搂着她的肩膀,一脸得意地跟我显摆,那表情贱得我想揍他。
吃饭的时候张磊突然问我:“老刘,你有对象没?”
我筷子顿了顿,夹起来的红烧肉又掉回了碗里:“没有。”
“你不是说你们学校女生挺多的吗?”张磊一脸不信,“三千多个女生,你就一个都看不上?”
“看上了又能怎样,”我扒了一口饭,“人家也看不上我。”
张磊哈哈大笑,林晓在旁边抿着嘴笑,我低头吃饭,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张磊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就是嘴快,他喝着喝着酒,突然来了一句:“你说你,当年在我家喝多了睡我妹房间,我妹那会儿还说……”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揪了一下:“你妹说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张磊摆摆手,低头猛喝了一口酒,“我就随口一说。”
林晓看了看张磊,又看了看我,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你俩有事瞒着我”的好奇。
那天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张磊那句没说完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像是卡了带的录音机,一遍一遍地重复。他说“我妹那会儿还说”,说完了什么?说我什么?张玥到底说过什么?
我想打电话问张玥,但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有些话如果她愿意说,她自然会说的。如果她不愿意说,我追问也没有意义。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不疼,但就是不舒服。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张磊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他想跟我聊聊,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他比我早到,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看到我进来,他招了招手。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老刘,你是不是对我妹有意思?”
我愣住了,手里的奶茶差点没拿稳。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有点发虚,像是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
张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都吐了出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隔三差五就给我妹打电话,我妹一提到你声音都变了,我又不是瞎子。”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本来不想说的,”张磊低着头,手指在奶茶杯上无意识地敲着,“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妹是我亲妹妹,你们俩要是真在一起了,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老刘,我妹现在高二,还有一年多才高考,你要是真的喜欢她,你能不能等一等?等她高考完了再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表情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她现在需要专心读书,我不想她分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我当然明白。
那天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我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了很久,给张玥发了一条消息:“最近物理复习得怎么样了?”
她很快回复了:“还行,上次月考及格了,比上次进步了十几分呢!”
后面跟着一个得意的小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我想跟她说很多话,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继续加油。”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天冰冷的空气,空气灌进肺里,激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张磊说得对,她需要专心读书,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她。如果我真的喜欢她,就应该等她。等她高考结束,等她长大了,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可以等。
回到学校之后,我开始刻意减少跟张玥的联系。她发来的消息我还是会回,但回复的频率和长度都比以前少了很多。电话也很少打了,偶尔打一次,也不会聊太久,简单问问学习情况就挂了。
张玥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刘哥,你是不是最近很忙?”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嗯,最近课比较多,有点忙。”
“那你注意休息,别太累了。”她说。
“好,你也是,早点睡。”
那之后我们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从每天变成了每周,从每周变成了每两周,到最后,只剩下了偶尔的节日祝福。我看着通讯录里她的名字,有时候会点进去,看看她的头像,看看她的朋友圈,然后默默地退出来,什么也不做。
大一下学期过得很快,大二大三也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就过去了。大学的日子说无聊也无聊,说充实也充实,我参加了社团,做了兼职,考了几个证,交了几个朋友,甚至还被一个学妹表白过。那个学妹长得很可爱,性格也好,我试着跟她交往了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分手了,因为我对她始终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分手那天学妹问我:“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
我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时间到了大四上学期,十一月底,天气已经开始变冷了。那天我正在图书馆写毕业论文,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张磊的消息:“老刘,我妹考完研了,下周末回家,你也回来呗,咱们聚聚。”
三年多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像是回到了三年前那个从张玥房间醒来的清晨。
三年了,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我以为那些年少的心动不过是青春的荷尔蒙,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但张磊那条消息发来的瞬间,所有我以为已经遗忘的东西全都回来了,铺天盖地的,像是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回了个“好”。
周五下午我坐火车回了老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五点多钟天色就暗了下来,路灯亮着,街道两边的店铺挂起了彩灯,快要过年了,到处都是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
我在车站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给张磊打了个电话:“我到了。”
“我去接你!”张磊的声音还是那么大,“你别动啊,我马上到。”
不到十分钟张磊就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三年没见,他胖了一圈,下巴上还留了点胡子,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那副贱兮兮的样子。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啧了一声:“老刘,你怎么瘦了?在学校没吃饭啊?”
“吃得挺好,就是瘦,没办法,基因问题。”我上了他的电动车,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冷得我直缩脖子。
“你妹呢?回来了吗?”我问,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
“回来了,在家做饭呢。”张磊说,语气很随意,但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我都懂的”。
车骑到张磊家楼下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我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但攥着背包带子的手还是出卖了我。
张磊用钥匙开了门,一进门就喊:“妹!老刘来了!”
厨房里传来一个声音:“来了来了,汤马上好,你们先坐。”
那个声音比三年前成熟了一些,但那种清脆的感觉还在,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枯叶上,又轻又好听。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个不大不小的客厅,还是那张铺着碎花桌布的餐桌,还是那台老旧的电视机。但墙上多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大学毕业照,张玥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弯的,怀里抱着一束花,站在学校的图书馆前面。
厨房的门开了,一个人端着汤走出来。
三年不见,张玥变了很多。她长高了一些,头发不再是马尾,而是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是烫过又像是自然卷。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她的五官比三年前更加舒展了,少了一些青涩,多了一些从容和温婉,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刘哥,好久不见。”她把汤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那些我以为需要用很长时间才能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一起吃饭,跟三年前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张磊还是那么能说会道,讲他在公司的趣事,讲他跟林晓的恋爱日常,讲他老板有多奇葩,讲得眉飞色舞的。张玥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考研的事我没怎么问,她自己倒是提了一句,说报的是本省的一所师范大学,考得还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她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个小动作出卖了她的紧张。
“肯定能上的,”我说,“你这么努力,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刘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会说话。”
饭后张磊说要送林晓回家,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就出了门,临走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很明显——“你们俩好好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张玥两个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但谁都没在看。
张玥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也跟着站起来帮忙。我们俩一起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她站在水池前洗碗,我站在旁边拿干布擦盘子,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刘哥。”她突然开口了。
“嗯?”
“你当年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水龙头的水声盖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我的心上。
我的手顿了顿,擦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不理你啊,就是那段时间比较忙。”
张玥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她的手上还滴着水,围裙上溅了一些水渍,头发有一缕散落在脸侧,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认真,认真到我几乎想要躲开。
“你骗人。”她说,嘴角微微抿着,“你以前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发消息的,后来突然就没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怎么回,打电话你也不接,你说你忙,但你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手指,声音变得更轻了:“我等了你三年,刘哥。”
厨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块干布,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她继续说,声音微微发抖,但她努力保持着平静,“后来我问我哥,我哥说你可能谈恋爱了,有自己的生活了。我想也是,你在大学里,身边有那么多人,比我好的多了去了,你不理我也是正常的。”
“我没有谈恋爱。”我说,声音有点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咬了咬嘴唇,像是犹豫了很久,然后说:“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突然就不找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块干布放在了台面上。我知道这一刻我等了三年,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不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因为你哥让我等。”我说。
张玥愣了一下:“什么?”
“你哥在我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找过我,”我说,“他说你喜欢我,问我对你是什么感觉。我说我也喜欢你,但我那时候觉得你还小,你还要高考,我不能影响你。你哥让我等你高考完再说,我就等了。后来你高考完了,我觉得你在准备大学的事情,我又等了。再后来你上大学了,我觉得你刚到一个新环境,需要时间去适应,我又等了。等你适应了大学,我想你应该要准备考研了,我就继续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一直在等你,张玥。从那个夏天开始,从在你房间里醒来的那个早晨开始,我就一直在等你。”
张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三年前一模一样,跟五年前一模一样,跟我记忆里的每一个她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傻?”她哭着笑着说,“你等什么等?你不会来找我吗?你不知道我也会想你的吗?”
那一刻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只想走过去抱住她。但我还没来得及动,她就先一步扑了过来,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伸手抱住了她。她比我矮了将近一个头,整个人窝在我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瘦瘦小小的,但是很温暖。她身上有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跟三年前那个房间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水滴声,一滴一滴的,像是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走。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但什么都不用说,所有的等待和想念都在这个拥抱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张磊的声音:“我回来了,你们——”
他站在门口,看到厨房里的我们,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然后迅速转过身去,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张玥从我怀里弹开,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低着头假装在整理围裙,但我看到她嘴角的笑根本藏不住。
张磊背对着我们,肩膀笑得直抖:“老刘,你欠我一顿大的,我演得好不好?我特意出门给你们创造机会的。”
我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暖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天晚上张磊识趣地回了自己房间,把客厅留给了我和张玥。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三年的近况。她跟我说她大学里的趣事,说她参加的支教社团,说她去山区给孩子们上课的经历,说那些孩子有多可爱,说她更加坚定了要当老师的想法。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跟她说我在大学里的生活,说我参加的辩论赛,说我做过的兼职,说我写过的那篇被老师表扬了好几次的论文。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嘴,笑起来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手挡住嘴巴,这个习惯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
聊着聊着,她突然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很自然的,像是我们之间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刘哥,”她轻声说,“你知道吗,那年你在我家喝醉了,其实是我把你扶进我房间的。”
我愣了一下:“不是你哥把我弄进去的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头发蹭着我的肩膀,痒痒的,“我哥自己都喝得烂醉,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是我把你扶进去的,你那时候重得要命,我差点被你压趴下。”
“那你为什么不去睡你哥的房间?”我问。
“他房间太臭了,”张玥皱了皱鼻子,“全是汗味和臭袜子味,我才不要睡。”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而且,”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到我几乎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到,“我就是想让你睡我的房间。”
我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缩在我身边。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电视里不知道在播什么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但我们都没有在意。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你永远不知道命运会在什么时候给你一个什么样的转折。那年夏天我不过是去同学家吃了一顿饭,喝了几杯酒,醒来的时候睡在了他妹妹的房间里,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就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夏天早晨,我从一个满是女孩子气息的房间里醒来,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看到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在床头柜上看到了一杯凉好的白开水。
从此以后,我的整个人生都变了。
不是因为我那天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因为那天之后,我遇到了一个让我愿意用一生去等待的人。
张玥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呼吸着,均匀而平稳,像是睡着了。我偏过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她没有醒,但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近处延伸到远处,像是铺了一条通往未来的光路。我想,这条路还很长,但我不着急。
我们已经等了三年,可以再等三年,可以等一辈子。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像是时间在轻轻地走。客厅里的电视机闪烁着蓝白色的光,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继续。远处的街道上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一切都那么平凡,那么普通,那么真实。
我伸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拉过来,轻轻地盖在张玥身上,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
这个夏天很热,蝉鸣声很吵,柏油路面上蒸腾着热浪,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
但一切都刚刚好。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