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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开春时,父亲病故的消息传来。据说,临终前只留下一句:“告诉梧儿,好好的。”
沈栖梧没有哭。她安静地坐在窗前,坐了一整天。阿月不敢劝,只默默陪着。
第二日,她开始咳血。鲜红的血,溅在雪白的帕子上,触目惊心。太医署只派了个学徒来看,说是郁结于心,痨症之兆,开了些无关痛痒的药。
她平静地喝下苦药。然后,向管事嬷嬷要求纸笔。嬷嬷本想讥讽,但触及她死水般的眼神,竟莫名一怵,嘟囔着给了。
她开始抄写佛经。一字一句,极其认真。手腕无力,字迹却工整。抄好的经书,让阿月送去宫中佛堂焚化,说是为父亲祈福。
谁也不知道,那些工整的字迹里,用特殊方法,藏着只有沈家暗线才懂的密语。父亲虽去,沈家百年清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总还有几个念旧的,有一两张能用的底牌。她必须联系上他们。
17
楚胤终于再次踏足幽兰阁,是在一个暮春的午后。沈栖梧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佛经。阳光照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几乎透明。
他屏退左右,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青黑,比上次见时清减了些,帝王的威仪却更重了。
两人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陈旧的气息。
“你父亲的事……节哀。”他先开口,声音干涩。
栖梧缓缓抬眼,目光掠过他明黄的袍角,望进他深邃的眼里。那里面,有复杂的情绪翻涌,唯独没有她曾熟悉的温度。
“谢皇上关怀。”她语气疏淡,如同面对任何一个陌生帝王。“父亲一生忠君爱国,走得安心。”
楚胤眉头蹙起,似乎不满她的平静。“你……在怨朕。”
不是疑问,是陈述。
18
“臣妾不敢。”栖梧垂下眼,继续看手中的佛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沈栖梧!”楚胤忽然俯身,夺过她手中的佛经,掷在地上。“看着朕说话!”
佛经散开,纸张窸窣。栖梧的目光,终于稳稳落在他脸上。无悲无喜,无怨无怒,像看一尊塑像,一片虚空。
楚胤的心,被这目光狠狠刺了一下。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指责,而不是这样死寂的平静。
“晚晴的孩子……朕知道,你或许有委屈。”他喉结滚动,语气缓了缓,“但证据对你不利,朝堂上下都看着,朕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沈家权势过盛,朕也需要平衡……你向来识大体,应该明白。”
识大体。好一个识大体。所以活该被牺牲,被践踏,家破人亡,病骨支离。
“皇上言重了。”栖梧轻轻咳嗽两声,掩唇的帕子上,又染了点点猩红。“臣妾都明白。是臣妾……福薄。”
19
楚胤看到了那抹刺眼的红,瞳孔微缩。“你病了?”他下意识想上前。
栖梧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可能伸出的手。“旧疾而已,不劳皇上挂心。”
他的手僵在半空。曾经,她稍有不适,他都紧张得不行,亲自喂药,彻夜守候。如今,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天堑。
“朕会让太医署好好为你诊治。”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谢皇上。”依旧是恭敬而疏离。
楚胤忽然觉得这屋子憋闷得厉害。他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停住。“你父亲去后,相位空悬,朝中多有议论。苏贵妃的父亲,才堪大用。”
栖梧指尖微微一颤。原来如此。打压沈家,扶植苏家。制衡朝局,巩固皇权。而她,从始至终,只是一枚最好用的棋子,一块最合格的垫脚石。
“皇上圣明。”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楚胤拂袖而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暮色里。
20
那之后,沈栖梧的病似乎更重了。咳血越发频繁,人也迅速消瘦下去,真正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太医署换了位太医来,诊脉后只是摇头,私下对管事嬷嬷说“油尽灯枯,怕是拖不过这个夏天了”。
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楚胤耳中。他正在批阅奏章,朱笔一顿,一滴红墨洇开,污了奏本。他盯着那团污渍,半晌没说话。
高无庸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可要再去瞧瞧沈才人?”
楚胤丢下笔,揉了揉眉心。“……摆驾,幽兰阁。”
这一次,他没让人通传。走进院子时,看到沈栖梧坐在那几丛野兰旁,手里拿着水瓢,正一点点给兰花浇水。动作缓慢,却认真。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脆弱的金边,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她似乎没察觉他的到来,浇完水,放下水瓢,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轻哼起一首曲子。是江南的调子,婉转轻柔。是他们大婚那年,南巡江南时,在画舫上一起听过的。
楚胤僵在原地。尘封的记忆轰然打开。那时,她靠在他肩头,眼里映着十里秦淮的灯火,说:“阿胤,以后我们年年都来江南看看,好不好?”
他说:“好。”
可后来,再没去过。朝政繁忙,后宫纷扰,苏晚晴怕水,不喜欢江南的潮湿……理由很多。那个承诺,早已被遗忘在岁月深处。
21
歌声停了。沈栖梧似乎累了,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楚胤的心,像是被那滴泪狠狠烫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她哭,即使在慎刑司受尽折磨,她也只是咬牙硬撑。此刻这无声的一滴泪,却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让他窒息。
他几乎要冲过去,将她拥入怀中。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擦去她的眼泪,告诉她“有我在”。
可脚像钉在地上。他是皇帝。是下令将她打入冷宫、降位幽禁、送进慎刑司的皇帝。是纵容苏晚晴一次次陷害她的皇帝。是导致她父亲郁郁而终的皇帝。
他还有什么资格?
“皇上?”沈栖梧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向他。眼里有一丝来不及褪去的朦胧,但很快又恢复了沉寂。她挣扎着想行礼。
“免了。”楚胤声音沙哑,上前一步,却又停住。“你……好好养病。需要什么,让高无庸去办。”
“谢皇上。”她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
楚胤站了一会儿,终是无话可说,转身离开。脚步有些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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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胤开始频繁地想起过去。批奏折时,用膳时,甚至偶尔在苏晚晴的昭阳宫,看到那张柔媚的笑脸,也会突然晃神,想起另一张明澈骄傲、如今却只剩下苍白沉寂的面容。
他暗中加重了幽兰阁的用度,派了信得过的太医,甚至默许了沈家旧人偶尔递东西进去。但他自己,却没再踏足那里。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眼中的平静,或者说,死寂。
苏晚晴察觉了他的心不在焉,更加温婉小意,却也时不时“无意”提起沈氏当年的“过错”,提起那个“可怜的天折的皇儿”。楚胤听着,心中烦闷愈盛。
他开始做噩梦。梦见沈栖梧浑身是血地质问他,梦见她父亲失望的眼神,梦见她在他面前,如烟云般消散。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他告诉自己,他是皇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局稳固,为了江山社稷。他没有错。可心底有个声音在问:真的没有错吗?哪怕一丝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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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梧的身体奇迹般地没有继续恶化,甚至稍微有了点起色。她依旧抄写佛经,侍弄花草,安静得仿佛幽兰阁里一抹无声的影子。
只有阿月知道,娘娘常常在深夜疼得蜷缩起来,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出声。也只有阿月发现,那些抄好的佛经,越来越少送出去焚烧,而是被娘娘仔细收在箱底。
联系上了。通过那些特殊符号的佛经,她和宫外沈家残存的、真正的死忠势力,重新建立了脆弱的联系。父亲虽去,但沈家清誉百年,总有一些人,念着旧情,也看清了苏家的跋扈与皇上的猜忌,愿意暗中做点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铤而走险。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但她已一无所有,除了这条残命,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而有些事,她必须做。
楚胤,苏晚晴。他们欠她的,欠沈家的,总要有个交代。
24
夏天来临的时候,宫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趣事”。一位颇得圣心、风头正劲的新晋美人,突然脸上起了可怕的红疹,太医诊断为用了不合适的胭脂。而那胭脂,经查,竟与苏皇贵妃赏赐给她的一盒南洋贡香,成分有些奇特的冲突。美人哭哭啼啼,苏晚晴矢口否认,说定是有人陷害。
楚胤下令严查,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宫女房里搜出了可疑的药粉,宫女“畏罪自尽”,成了无头公案。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苏晚晴梨花带雨地诉委屈,楚胤安抚着,眼神却深了几分。
没过多久,一位向来与苏父政见不合的御史,在朝堂上被人曝出早年受贿的旧事,虽然证据模糊,但闹得沸沸扬扬,苏父脸上很不好看。紧接着,几个原本倒向苏家的官员,或因旧案被翻,或因行事不谨,接连遭到弹劾,虽未伤筋动骨,却也势头受挫。
楚胤冷眼看着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这些事,做得巧妙,痕迹很淡,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暗中针对苏家,搅动着局面。会是谁?沈家旧部?还是其他皇子余孽?他看向龙案一角,那里摆着一本刚刚“呈上”的、字迹娟秀的佛经。
25
中秋宫宴,苏晚晴以皇贵妃之尊操办,极尽奢华。她穿着正红色宫装,戴着九尾凤钗(虽非皇后,但摄六宫事,已逾制),坐在楚胤下首,笑意盈盈,风光无限。
沈栖梧自然没有资格列席。她坐在幽兰阁清冷的院子里,望着天上同一轮圆月。阿月端来一碗简陋的月饼,她掰开一点,慢慢吃着。
前朝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喧闹声。热闹是他们的。她这里,只有无边的寂静,和骨子里透出的冷。
突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阿月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沈栖梧却似乎早有预料,放下月饼,静静看向来人。
黑影单膝跪地,低声道:“姑娘,事已办妥。南边的东西,三日后可到京郊。北边的人,也联络上了,只等姑娘示下。”
沈栖梧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递过去。“按计划行事。小心。”
“是。”黑影接过木牌,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阿月捂着嘴,惊魂未定。“娘娘,这……”
“阿月,”沈栖梧望着月亮,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想出宫吗?我可以安排。”
阿月愣住,然后拼命摇头,跪下:“奴婢不走!奴婢跟着娘娘!”
栖梧扶起她,冰凉的指尖拂过阿月温热的脸颊。“好。那我们就一起,看看这场戏,最后怎么收场。”
26
苏晚晴的“好运”似乎到了头。先是精心准备的秋猎,皇上射中的第一只白狐,皮毛光泽美丽,本该赐给她,皇上却随口赏了另一位伴驾的妃嫔。接着是她父亲在朝堂上提议增加江南赋税以充国库,遭到多位大臣强烈反对,连原本一些中立派也出言质疑,皇上最终未置可否,将议题搁置。
更让她不安的是,皇上在她宫里的日子明显少了,即使来了,也常常若有所思,对她的亲昵有些敷衍。她使尽浑身解数,温柔体贴,娇嗔埋怨,甚至暗示自己可能“又有了”,皇上也只是淡淡让她好好休息,传太医看看。
她怀疑是沈栖梧那个贱人搞鬼,可幽兰阁那边安插的眼线回报,沈氏依旧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每日不是念佛就是发呆,毫无异常。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她决定再去一趟幽兰阁,亲自“看看”那个病痨鬼。
27
沈栖梧正在煎药。小泥炉上,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她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火,神情专注,仿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苏晚晴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曾经的对手,如今憔悴得不成人形,做着最下等宫女做的活计。她心中升起一股快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不安取代。太安静了,太顺从了,这不像是沈栖梧。
“姐姐真是好雅兴。”苏晚晴示意宫女接过蒲扇,自己走到沈栖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栖梧抬眼看她,目光平静。“皇贵妃娘娘驾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来看看姐姐,病可好些了?”苏晚晴打量着她,“姐姐气色还是不好,可得当心身子。这人啊,有时候就是一口气撑着,气要是没了,也就快了。”
赤裸裸的诅咒。
栖梧竟笑了笑。“娘娘说的是。不过,有时候,那口气,未必是自己想撑,或许是……债还没还完,不甘心闭眼呢?”
苏晚晴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栖梧转开目光,看向药罐,“药好了,娘娘若无事,恕臣妾要喝药了。这药,得趁热喝,效果才好。”她话中有话。
苏晚晴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那你好好养着吧。本宫改日再来看你。”说完,匆匆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阿月端着药过来,小声说:“她好像怕了?”
栖梧接过药碗,看着黑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苦味瞬间弥漫口腔,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是怕。”她擦擦嘴角,眸色幽深,“是心虚。”
28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时,边关传来急报:北狄犯境,连下三城,边关告急!朝堂震动。主战主和吵成一团。苏父一力主和,主张岁币安抚。但以几位老将和清流为首的朝臣,坚决主战,认为北狄贪得无厌,唯有迎头痛击。
楚胤焦头烂额。国库并不充裕,苏家一党把持部分漕运和盐税,中饱私囊,他是知道的,但为了制衡,一直隐忍。如今战事一起,粮草军饷捉襟见肘。主和?有损国格,后患无穷。主战?钱粮何来?
就在这时,数位致仕或在野的沈氏门生旧故,联名上书,痛陈利弊,力主抗战,并提出数条筹饷之策,虽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却可解燃眉之急。更有一批江南粮商,主动捐输钱粮,指名用于北境军需,领头者,是昔日沈相门下一名不起眼的弟子。
楚胤看着这些奏章和消息,心中震动。沈相故去已久,余威犹在,且深得人心。他忽然想起沈栖梧曾经对他说过:“治国在民心,聚财在公道。取之无道,纵得千金,亦失天下之心。”那时他只觉她妇人之见,如今想来,字字珠玑。
他再次来到幽兰阁。这次,沈栖梧在窗前抄经,身上披着他月初让人悄悄送来的白狐裘。雪光映着她的侧脸,竟有几分剔透之感。
“北境战事,你听说了?”他开门见山。
栖梧放下笔,起身行礼。“略有耳闻。”
“沈相旧部门生,此时上书主战捐输,你可知情?”他盯着她的眼睛。
栖梧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父亲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所思所行,臣妾深居简出,如何得知?不过,父亲在世时,常言‘武死战,文死谏,皆为臣子本分’。北狄欺我朝邦,凡有血性者,皆愿御敌于国门之外。此非为私,实为公义。”
楚胤默然。公义。他这段时间,权衡算计,多少是出于公义,多少是出于私心与权术?
“你……恨朕吗?”他听到自己问。问完就后悔了,这不像一个皇帝该说的话。
沈栖梧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落在梅花上,转眼就化了。“皇上是天子,天子不会有错。若有错,也是臣子的错,是臣妾的错。恨与不恨,重要么?”
不重要了。楚胤清楚地从她眼中读出了这句话。她对他,已无爱,亦无恨。只是……陌路。
这个认知,比恨更让他心如刀绞。
29
楚胤开始暗中清查苏家及其党羽。不查不知道,一查触目惊心。卖官鬻爵,贪墨漕银,侵占田产,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证据在沈栖梧暗中传递出的线索指引下,渐渐浮出水面。他甚至发现,当年所谓沈栖梧“私通外臣”的一些“证据”,也留有苏家运作的痕迹。
而苏晚晴,不仅知情,甚至参与其中。她第一个孩子的流产,太医在重压之下终于吐露,极有可能与苏晚晴自己长期使用的一种助孕香料有关,那香料与红花有些微冲突。而那日指证沈栖梧手套有问题的宫女,家乡也被找到,其家人早在事发前就“暴病身亡”。
楚胤坐在御书房,看着堆积如山的证据,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平衡朝局,却原来,自己才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那个?被一个女人的眼泪和演技,蒙蔽了双眼?
他想起了沈栖梧一次次平静的“臣妾没有”,想起她在慎刑司受刑时咬烂的嘴唇,想起她咳出的鲜血,想起父亲死后她死寂的眼神……愧疚、悔恨、愤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下旨,以雷霆手段,查处苏家一党。苏父罢官下狱,查抄家产,充作军饷。苏晚晴,剥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圣旨传到昭阳宫时,苏晚晴难以置信,哭喊着要见皇上,说是沈栖梧陷害。可当一桩桩证据摆在她面前时,她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楚胤没有去冷宫。他独自去了幽兰阁。
30
幽兰阁的野兰,竟然在冬日里,抽出了几枝嫩绿的新芽,在一片枯败中显得格外倔强。
沈栖梧站在廊下,看着那点新绿。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外面罩着那件白狐裘,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四目相对。楚胤看到她眼中,映着雪光,清澈,冰冷,再无波澜。
“栖梧……”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他想说,朕错了。想说他查明了真相。想说苏家已倒,晚晴已受惩处。想说他可以恢复她的位份,给她一切补偿。
但他对上她那双眼,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那些补偿,在她经受的一切面前,苍白得可笑。
“皇上是来送臣妾最后一程的吗?”沈栖梧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楚胤一愣:“什么最后一程?”
沈栖梧轻轻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几分飘渺。“臣妾这副身子,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能在走之前,看到沉冤得雪,看到害我沈家、害我父亲者得报,看到皇上……不再被蒙蔽,臣妾,很欣慰。”
“不!你不会有事!朕会让最好的太医……”楚胤急步上前,想抓住她的手。
沈栖梧却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决绝。
“楚胤。”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没有尊称,没有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
楚胤浑身一震。
“你看这幽兰阁,像不像一座华丽的坟墓?我被你,亲手葬在这里,葬了整整三年。”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爱情,信任,骄傲,健康,父亲……我所有的,一点一点,都被碾碎了,磨成了灰。”
“别说了……”楚胤脸色惨白,心如刀割。
“今日,一切了结。我的冤屈,沈家的仇,都了了。”沈栖梧看着他,眼神穿透他,看向更远的地方,或者说,看向他们早已死去的过去。“我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我累了。”
她缓缓跪下去,以最标准、最恭敬的宫妃礼仪,向他叩首。
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沈氏栖梧,残躯不堪侍奉君前。今乞骸骨,出宫离京,长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惟愿皇上,念在昔日……一点情分,准我所请。”
楚胤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他听懂了。她不是要位份,不是要补偿,她是要彻底离开他。离开这座皇宫,离开他的生命。
“不……栖梧,朕不准……”他嘶声道,想扶起她。
沈栖梧自己站了起来,身形微微晃了晃,却站得很稳。她再次看向他,目光已然空远。
“皇上,”她最后一次,用这个疏离的称呼,“请准臣妾,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她慢慢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玉佩,龙纹盘旋,正是当年楚胤还是太子时,赠予她的定情信物,他曾说“见此玉,如见我”。
“此物,归还陛下。”她将玉佩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玉石碰触石面,发出清脆一声响。
“自此以后,山水不相逢,生死各无关。”她福身,行礼,转身,走向屋内。背影挺直,单薄,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涅槃后的清冷与孤高。
“沈栖梧!”楚胤在她身后痛吼,“你要朕如何做?你说!朕都答应你!只要你别走!”
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
“那就请皇上,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她的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入耳。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得再入我身侧三丈之内。”
话音落,她迈过门槛,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昏暗的光线中。那扇门,并未关闭,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楚胤僵在原地,如遭雷击。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他肩头,落在那枚冰冷的玉佩上。
不得再入她身侧三丈之内。
她用他曾经给过的“恩准”,铸成了将他永远流放的疆界。用他亲手折断的傲骨,筑起了他再也无法逾越的高墙。
她不要他的忏悔,不要他的补偿,甚至不要他的爱恨。
她只要与他,从此山水不相逢,生死各无关。
他终于,永远地失去了她。在他终于看清自己心意的时候。在他终于想要挽回一切的时候。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足迹,覆盖了石桌上的玉佩,仿佛要掩盖这宫廷里,又一段充满算计、辜负与决绝的往事。
只是不知那幽兰阁内,油尽灯枯的女子,是否真能活着离开这座囚笼。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又将在多少个雪夜,被“三丈之距”的诅咒,惊醒余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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