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五陵园吹过

山河形胜处，秦汉帝王州。

咸阳南襟渭水，北枕嵕山，山南水北皆向阳，故得其名。这片黄土台塬地势高阔，土层深厚，襟山带河，自古便是龙蟠虎踞的形胜之地。及至西汉，京畿近旁，这片广袤原野便成了王朝安放千秋基业的皇家陵区。

西汉十一帝陵，九座雄踞咸阳原。一座座巍峨封土拔地而起，连同卫青、霍光等功臣贵戚的陪葬墓冢拱卫左右，如大鹏垂翼，沿秦时郑国渠故道一字排开，横亘百里，气势沉雄，至今仍能想见大汉天威浩荡。长陵邑、安陵邑、阳陵邑、茂陵邑、平陵邑五邑环绕，人烟辐辏，冠盖相望，咸阳原也便有了一个响彻千年的名字 —— 五陵原。

我的故乡村子东南，便是汉成帝刘骜与孝成许皇后合葬的延陵。陵下皆是旱田，一岁一麦，天地清简。幼时麦收时节，大人们在田垄间挥汗，我们孩童便爬上陵疯跑。晚霞烧红天际，夕阳将陵垣裁作浓墨轮廓，风穿残阙，夯土裂罅间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回响，像千年岁月在低声叹息。

寒暑假里，爷爷常带我们登陵望远。陵顶平阔，渭水如练蜿蜒东去，终南山影在天际若隐若现，四野风物尽收眼底，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河长卷。他坐在夯土台边，讲秦汉风云，讲往昔岁月，也讲对我们这辈人的期许。是他，以一座古陵为窗，让我们看见山河辽阔；是他，在黄土塬上，种下我们走出乡野、奔赴远方的梦。

后来求学工作、成家立业，岁月匆匆，竟再未踏足这座大陵。

今年清明归乡扫墓，午后特意重访延陵。陵还是那座陵，封土梯形依旧，只是坡间遍生嫩黄小花，茵茵绿草覆满陵顶，如一块温润的绿毯，在风里轻摇，在日光下闪烁。这里从无高大乔木，人工夯筑的熟土不宜深根扎根，更兼护陵之需，只留草木清浅，守着千年沉寂。

极目四望，风物早已换了人间。南侧渭水犹在，终南山影却被林立高楼遮掩，咸阳市区绵延成片，一派现代都会气象，时代浪潮奔涌而来。西侧陪葬墓连绵错落，近处昔日桃林灼灼，如今尽是连片温室大棚，葡萄基地、草莓园畦畦相接，传统农耕被现代农业悄然更替。故乡方向，厂房一座座拔地而起，熟悉的田园渐渐隐退，风里也多了工业时代的气息。

长空寥廓，云淡风轻。一阵轰鸣穿云而下，飞机掠过高高的陵顶。东北方，西安咸阳国际机场航班起落不息，吞吐八方，为这片古塬注入生生不息的现代活力。

风从五陵园吹过，掠过汉家封土，拂过秦时残迹，也穿过今日人间。天上流云，地上阡陌，一日之间，恍如千年。古陵不语，山河变迁，风里有帝王霸业的余响，有祖辈耕耘的尘烟，更有时代向前的足音。一塬黄土，半部汉史；一阵长风，万千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