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0年代的伦敦,一名女仆的恋爱谈了整整3年。她的雇主——一位自称"我"的先生——在这3年里被迫听了1095天的"威廉说""威廉做""威廉想"。直到某天,威廉消失了。按常理,这该是悲剧。但这位先生的第一反应是:终于能安静了。
这个故事来自H.G. Wells的早期短篇《简的被弃》(The Jilting of Jane),收录于1904年4月的《惊奇超级科学故事》杂志。Wells当时还没写出《时间机器》和《世界大战》,正在用讽刺笔法解剖维多利亚时代的阶级焦虑。
一场"体面"恋爱的经济学
简是女仆,威廉是Maynard布店的二把手搬运工,周薪18先令——"将近一英镑"。简向女主人Euphemia汇报时,特意强调威廉的上升空间:"等一把手走了,他就是一把手。"
她更搬出威廉的家世为自己背书:父亲曾是"蔬菜水果商",拥有"搅拌器"(churn,制作黄油的设备),虽然破产过两次;还有个姐姐在"临终关怀之家"工作。简的结论是:"这对我来说是门好亲事,夫人。"
简的算盘很清晰:从周薪几先令的女仆,跃升为周薪一英镑的"头把手妻子",完成阶级微升级。她的骄傲不在于爱情,而在于威廉"根本不是劳动人民"——尽管他父亲破产两次,尽管他只是个搬布料的。
Wells在这里埋了个尖刻的对比:简对威廉的阶层叙事滔滔不绝,却对"如何认识威廉"三缄其口。叙述者"我"推测是在街角唱诗班——"年轻丘比特们像飞蛾一样绕着石蜡火炬飞"——但简从未确认。这段关系的起点,和她的终点一样,都是沉默。
沉默的三种形态
故事里有三种沉默,构成一组精妙的对照。
第一种是简恋爱时的聒噪。"永远是威廉,除了威廉没有别的;威廉这个,威廉那个;当我们以为威廉已经被榨干、彻底耗尽时,又是从头再来一遍威廉。"叙述者"我"甚至故意敞开书房门偷听——不是关心简,是Wells式的社会观察。
第二种是威廉消失后的寂静。简不再唱歌,干活"甚至变得小心"。她以前边扫地边唱《 Daisy》或当时的英国国歌,现在只剩"刷子和簸箕的碰撞声"。叙述者"我"曾"热切祈祷"这种安静,妻子曾"叹息着盼望"这种仔细,但真来了,"我们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高兴"。
第三种是叙述者自己的秘密喜悦。"我会暗自欣喜,尽管承认这点或许是不够男子气的软弱"——哪怕听到简再唱一次《Daisy》,哪怕她打碎任何一只盘子(除了Euphemia最好的绿盘子),都意味着"沉思期的结束"。
Wells没有让任何人成为恶人。简的虚荣、威廉的消失、"我"的虚伪,都被包裹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礼仪糖衣里。最残忍的细节是:简被打破后,雇主的第一反应是"我的安静回来了",第二反应是"等等,好像太安静了"。
被抛弃者的双重困境
简的困境不只是失恋。她的价值体系——以威廉的阶层跃迁为抵押——在威廉消失后瞬间贬值。她向Euphemia炫耀的"好亲事",如今成了需要被同情的把柄。
更微妙的是空间政治。简的崩溃发生在雇主家的楼梯上,她的沉默是"我们的"沉默,她的恢复将是"我们"的解脱。维多利亚时代的仆人没有私人 grief 的权利,她们的情感劳动——包括恋爱、失恋、再恋爱——都是雇主客厅里的背景音。
Wells写这个故事时29岁,正在伦敦教书谋生。他懂这种夹在阶层缝隙里的尴尬:简想靠威廉爬上去,威廉可能也在找更好的跳板,而"我"这类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既同情简又厌烦简,既需要她的劳动又需要她的安静。
故事的结尾没有交代威廉为什么离开,简是否恢复。Wells只给了一个场景:叙述者坐在书房里,听着楼梯上的碰撞声,等待一只绿盘子以外的瓷器碎裂。
那只被豁免的"Euphemia最好的绿盘子",是整篇最冷的幽默——即使在想象中,雇主也不允许损失真正的财产。简的情绪价值,终究不如一套餐具。
如果简活在2024年,她的"威廉"大概会出现在微信置顶、朋友圈封面、以及"我男朋友说"的每句开头。被甩后,她可能发一条仅雇主可见的深夜朋友圈,然后秒删。问题是:那条朋友圈会被截图保存,还是会被"已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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