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柬越边境,空气黏腻得仿佛能拧出水,闷得人喘不过气。偌大的别墅,静得能听到人的呼吸。
小陈穿着黑色的Polo衫和作训裤,站在雇主身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忽然,雇主的手机震动,他接通电话听了一会儿,挂断后满脸愁容:“交易时间和地点又换了。”
这已经是对方第二次临时变卦了。小陈心知,对方是在“清洗路线”。
雇主是个马来西亚华人,儿子被诈骗团伙扣留,他辗转找人搭桥协商,对方同意放人,但要支付高额赎金。小陈和几位队友作为随行保镖,陪同雇主飞抵这里。
说不慌是假的,毕竟网上都说了,“迪迦奥特曼来了这里都要闪红灯”。几天内,对方反复更换交易信息,小陈几人不敢掉以轻心。直到接回雇主儿子,将二人送上飞机,他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来。
这是小陈的工作日常,也是洪元国合作的1000多名保镖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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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洪元国的团队,核心成员里有85%是退伍军人,且必须是野战、侦察或特种部队出身,剩下的15%则是武校、省队或打综合格斗的“练家子”。
在国内,普通保镖出一般性的任务大概在1000元左右一天;遇上纠纷类型的在2000元往上走;而在海外高危地区如中东,一次安保任务的起步价通常在5万—10万元,甚至有按公里数计费的极限护卫。
对于普通人而言,保镖是一个只存在于电影或富豪身边的隐秘工种。但在洪元国的公司里,这门生意记录着社会隐秘角落里发生的真实的挣扎与博弈。
他们的客户里,有身家百亿的富豪,有赴海外投资的商业大佬,有需要防范“私生饭”的当红艺人。而这几年,越来越多的雇主,是被裹挟进经济纠纷、离婚官司、健身房维权,甚至校园霸凌的普通人。
“你不如开个保镖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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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底,深圳的凌晨两三点,洪元国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
一位女老板被十多个“纹龙画虎”的社会人员堵在了派出所门口。起因是经济纠纷:她的企业被查出有产品质量问题,商品滞销。而她将责任归咎于供应商的原材料不合格,拒付货款。
对方纠集人马,不打架,但也不放行。双方从白天耗到深夜,警察也无可奈何。女老板辗转找到了洪元国的公司,公司派他带人出任务。
洪元国当时二十岁出头,做的是“特保”,擅长和人打交道。遇到大型活动,他一个电话,就能叫出一大批人。
挂掉女老板的电话,他立刻电话“摇人”,将城中村里五个正在酣睡的兄弟喊起来,开着别克商务车,火急火燎地赶往现场。
“说实话,刚下车时内心非常虚,手都冒汗了。”对面二十多个人,都是壮年,气势汹汹。自己这边,多是四十岁上下的“特保”,平时做的都是临保和维稳的活儿。
“但拿人家的钱,就要想办法做好。”没多久,洪元国喊的另外4个兄弟也打着网约车到了。
十个人,要从二十多个人手里,把女雇主带出来。他们用身体形成人墙,挡在雇主与对方之间,“该吼吼,该咋呼咋呼”,用气势争取时间。
雇主上车时,对方开始拉拉扯扯,有人躺在车前,还有人开车撞了过来,将他的别克车撞出一个凹痕。他迅速开车闪避、逃离,成功甩掉了追赶过来的几辆车。
这单“很刺激”的任务,成了洪元国保镖事业的起点。
惊魂未定的女雇主随后聘请他进行短期保护。洪元国成了她的司机兼保镖,他开始在网上研究保镖的业务模式、专业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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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几乎没有正规培训机构,他就从国外网站找资料,想办法联系在华的外籍保镖请教,学习反侦察、情报搜集和方案制定等技能。
保镖这个职业,最重要的除了“武力值”外,还要有脑子,要有预判和规避风险的能力。比如,如何为艺人勘察酒店,核查每一个工作人员,控制整层楼;如何规划多条撤离路线,反侦查,做情报搜集和预案。
两三个月后,女老板移民英国。临走前,她向洪元国建议:“你不如开个保镖公司,我来给你投资。”
洪元国婉拒了投资,但也正式搭建起了正规的保镖团队,做起了收入是“特保”十倍以上的保镖生意。
跟明星,防“代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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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保”与保镖虽一字之差,但专业和品性要求天壤之别。
洪元国招的保镖,要求身高一米七八以上、面相端正、无犯罪记录,连去澳门的记录都要严查,有赌博或诈骗前科的直接淘汰。背调会深入到对方的户籍所在地,向老师、邻居打听其人品性格。
到2019年底,他手下有了三十多人。两年后,他正式注册了公司,取名“环球卫士”。他合作的保镖越来越多,业务也从最初的“泥腿子”小作坊,拓展到了全国各个城市,甚至是全球。
现在,洪元国旗下能稳定调动的合作保镖超过一千名,其中85%是退伍军人,其余15%是武校或专业队出身。他们经过严格的背调、法律与心理学培训,在需要时,最快二三十分钟内就能出现在雇主身边。
在所有的任务中,最日常、接单量最多的,是明星艺人的安保工作。
跟明星出任务,几乎没有身体受伤的风险,但在保镖小代看来,这项工作“极其心累”。
在机场,他们要组成人墙,防止疯狂的粉丝将道路堵死;在酒店,他们必须提前扫楼,记住酒店工作人员的脸,防止有“私生饭”变装混进来,甚至要与那些花几千元钱租来消防云梯、撬开三楼走廊窗户,试图翻进艺人房间的极端粉丝周旋。
到了活动现场,防“代拍”和查假证更考验着保镖们的侦查能力。“做多了就靠经验,那些拿着长枪短炮、面孔生,还鬼鬼祟祟地掏手机的人,大概率就是‘代拍’。”小代说。
有一次活动,小代在外围盯控,余光扫到一个穿着“洛丽塔”裙子的年轻女孩。他快速在脑海里过一遍品牌方和团队的人脸,并没有和眼前这位女孩匹配上,便走过去要求核验工作证。女孩凶狠狠地说:“工作证在这,你不会看吗?”
小代低头一看,差点气笑了。证件上,单位名一栏赫然写着“客户”两个字,更离谱的是,一寸的证件照处,竟贴着女孩在居酒屋穿着丝袜高跟鞋打卡的生活照。
女孩还在嘴硬:“你严肃一点!”小代直接回怼:“你要是做假证,说话就客气一点。你说你是客户,是哪里的客户?我现在打电话核实。”女孩瞬间噤声,随后被他劝离。
说最软的话,做最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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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满足不同层次的需求,洪元国还签约了六七名带有中国合法工作许可的外籍保镖,常驻“北上广深”。
对于部分接待外宾的商人,或去酒吧需要氛围感的“富二代”来说,一张外国面孔能提供比国人更高的格调,当然,价格也是中国保镖的数倍。
早些年,很多“富二代”雇佣保镖,是为了带到酒吧去撑排场。这几年,洪元国明显感觉到,这项业务正在变得务实。
淘宝、小红书等线上拓客渠道的打通,让大量普通人走进了保镖公司的折叠门。
现在的订单中,除了常规的明星活动“防代拍”、有钱人的贴身保护外,还有着大量普通人的现实困境。网暴被线下人肉、邻居恶意噪音骚扰、医美维权,甚至是辅导班里的小孩被霸凌,都会通过互联网,找到洪元国寻求帮助。
前阵子,洪元国亲自出马,帮一个女孩去健身房退卡。
女孩因身体不适,无法上完剩下的课程。但她是个软性子,平时在温室里长大,面对健身房里五大三粗、满嘴脏话拒绝退款的工作人员,急得直哭。
洪元国一个人走过去,往那一站,体格压制,直接帮客户怼了回去:“你不退钱是吧?我就在你门口,来一个人我都不让进了!”最终,在气势碾压下,健身房乖乖退了钱。
小代也刚处理完一起培训班霸凌纠纷。
雇主是个斯文的理工男,自家小孩在培训班被另一个孩子霸凌。理工男去找对方家长理论,对方体格健壮、态度嚣张。理工男被吓得退缩,转身雇了小代。
第二天放学,小代陪着理工男堵住了那个家长。“你承不承认你们家孩子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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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一看小代一米九三的身高,开始转移话题问他是哪里人,想要比画比画。小代毫不退让:“好啊,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比画比画吧。”
见对方瞬间气馁,小代又成功地让他道歉了:“不道歉的话,我每天拿着喇叭跟在他后面喊,让别人都知道你家小孩霸凌了别人。”
对于这类纠纷,洪元国都给队员们定下规矩——合法避险,控制情绪,“说最软的话,办最硬的事”。
这两年,洪元国接到的来自普通工薪阶层的订单越来越多。只要雇主一个电话,备勤室里穿着作训服、带着装备的保镖就会迅速出动。
遇到严重纠纷的时候,保镖晚上睡觉都不脱衣服,房门虚掩,就睡在雇主对面的房间。
“底线是不能违法,不能主动伤人,随身携带的只有检测设备、扎带和急救包。”只有在对方持刀扑来这种极端情况下,才能使用辣椒水,夺刀掩护客户撤退。
有时候,洪元国也会反思,他们每天都在经历纠纷,甚至是恶意,某种程度上已经免疫了。“但正因为我们面对这些事表现得很淡定、从容,反而会让有些客户觉得没有安全感。因为在我们看来习以为常的纠纷,对那些普通人来说,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所以,保镖到底应该冷静得像个机器一样,只做好保护雇主的基本工作,还是应该站在雇主的视角,提供更多情绪价值,也是他接下来要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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