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唤醒了邓州八里岗遗址沉睡的6800年｜河南风物

来源：邓州文博

亲历八里岗遗址第一次发掘

◎王春玲

八里岗遗址是邓州市境内重要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存，自1956年发现以后，得到了有效的保护。八里岗遗址被正式发掘是1991年11月，此次发掘是由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原为考古系）樊力老师（2011年1月病逝）主持的。因当年我在邓州市文化馆从事文物工作，有机会参与及服务了樊力老师的发掘工作。此次发掘后，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与南阳市文物考古联合对该遗址进行了10次发掘，发现了大量的遗迹和遗物。通过研究，八里岗遗址的内涵和价值都得到了充分的挖掘，其中1994年的发掘，因发现了价值较高的长排连间套房基址而被评为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

八里岗遗址全景(由北向南)

八里岗遗址基本情况：八里岗遗址位于邓州市城区东部、湍河街道办事处白庄社区八里岗组，地处湍河南岸第二级台地上，湍河自西而东流经其北侧。遗址地理坐标为东经111°37′，北纬32°22′。遗址所在地因文化层堆积略高于周边地面，且距离城市中心区八里，故所在村落被称为八里岗村，遗址被称为八里岗遗址。遗址南部及东部被村落占压，未被村落占压的遗址范围为：南北约一百米，东西约二百米，面积约两万平方米，此区域被称为遗址的中心区域。据调查，被村落占压的部分仍属于遗址的主要组成部分，占压部分的面积约为三万平方米，整个遗址的面积约为五万平方米。该遗址的文化层厚约3—4米，历次发掘区域位于中心区范围之内。

八里岗遗址沿革情况：八里岗遗址所在地在远古时代是邓州最早有人类生存繁衍的地区之一，现存遗址就是原始人类生产生活所遗留的遗迹。夏、商、西周至春秋早期，八里岗遗址所在地为邓国辖区。秦统一中国后实行郡县制，八里岗遗址所在地属南阳郡穰县（治所在今邓州市），直到清初废除穰县，八里岗遗址所在地一直为穰县辖区。清朝至民国三年（1914年）归属邓州，1914年至1988年12月归属邓县，1988年以后归属邓州市。据对八里岗遗址的调查发现，遗址上层文化层中包含有汉代及其以后的文化遗存，表明自原始人类在此生存以后，又不断有人类在此地居住生活。到明代，现居住于八里岗村的居民由外地（据《邓州市地名志》记载，八里岗村刘姓居民来自山西洪洞县）迁此居住并形成村落。

八里岗遗址发现的房基

八里岗遗址首次发掘情况：

起因于1991年秋季，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当时为考古系）的樊力老师带着河南省文物局的工作介绍信来到邓州市文化馆，咨询邓州市新石器时代遗址的有关情况，并提出希望参观文物库房和展厅（当年邓州市文化馆负责收藏邓州市出土的文物并承担田野文物保护管理工作，文物收藏在文化馆。邓州市博物馆成立于1988年12月，1988年10月，文物才从文化馆移交到博物馆）。

据樊力老师讲，他有一个研究课题，研究方向为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文化（代表北方）与长江流域新石器时代文化（代表南方）的交汇与过渡以及豫西南新石器时代文化序列情况。一般讲，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的代表文化为仰韶文化、龙山文化，长江流域的新石器时代代表文化为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南阳盆地地处南北交汇地带，两种文化的交汇在这里会有所表现。

樊力老师说，一般认为，发现于湖北京山的屈家岭文化就具有南北两种文化交汇过渡的特征。他来到邓州，就是希望通过对这里的新石器时代遗址进行调查研究，以期找到可以证明南北两种文化现象交汇过渡的遗迹、遗存等。此前，他已去过了南阳市下属的其他几个县进行过调查。在邓州期间，他参观了文物库房和展厅，先后考察了八里岗遗址、太子岗遗址、杨岗遗址、竹莦陂遗址、下岗遗址等，经过综合考虑，最后选定八里岗遗址作为发掘对象。

北大团队在八里岗遗址发掘现场

后来才得知，樊力老师之所以选定八里岗遗址，一是因为该遗址早些年在人为取硝土的过程中发现了许多器物，另外是在他对该遗址进行实地调查时也拣选到不少器物标本，这些都与他的研究方向相吻合；同时，八里岗遗址距离邓州市城区较近，便于他开展发掘工作。

根据国家有关文物发掘的规定，在实施发掘前，需要得到国家文物局的同意批复。因此，在确定八里岗遗址为发掘对象后，樊力老师便返回北京，在得到学校支持后，又获得了国家文物局的同意发掘批复，于当年的11月初再次来到邓州，开始了对八里岗遗址的第一次发掘。

在樊力老师对八里岗遗址发掘前，该遗址从未经过正式发掘，但此前有人为毁坏情况发生。大概在1975年前后，遗址文化层中的硝土被认为具有一定的肥力，可作农家肥使用，因此当地民众就从遗址上大量取硝土，对遗址造成了人为的破坏。在取硝土过程中也发现了不少器物，有一部分被文物部门收藏，邓州市博物馆库房收藏的数十件八里岗遗址的器物就是当年收缴的。

八里岗遗址发掘现场

樊力老师于1991年11月对八里岗遗址的发掘属于小规模试掘性质，发掘面积只有60平方米，发掘位置位于遗址中心区偏东北方，为开口3×10米的南北向、东西向探沟各一条。经过为期两个月的发掘，发现了许多有价值的遗迹和遗物，清理出灰坑（窖穴）16个、房基4处、墓葬7座、瓮棺16个。通过此次发掘，基本弄清楚了该遗址的文化层深度及其文化内涵和文化序列，表明八里岗遗址是一处以仰韶文化内容为主的原始聚落遗址，其文化序列从下至上依次为：仰韶文化早、中、晚期，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龙山文化。经对发现的遗物进行碳十四测定，可知遗址的年代跨度大约为距今6800年至4000年。

在此次发掘中发现了屈家岭文化的文化层，这对研究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文化（代表北方）与长江流域新石器时代文化（代表南方）的交汇与过渡以及豫西南新石器时代文化序列情况有较大的考古价值；另外，发现的大型二次葬合葬墓及房基同样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樊力老师认为应该对该遗址进行系统的考古发掘，争取取得更多的科研成果。因此，经过此次发掘后，樊力老师所在的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决定对八里岗遗址进行系统的发掘，并以此遗址作为北京大学考古专业学生的实习基地，自此拉开了系统发掘的序幕。

八里岗遗址发现的墓葬

在这次发掘中还发生过两段小插曲。

一个是在发掘过程中发生过出土文物“被盗”的事件，经过是这样的：某一天早饭后，樊力老师来到发掘工地，发现前一天出土的一件器物不见了。因为这件器物在前一天下午发现得较晚，相关信息还没来得及提取，就留在了发掘现场。当时工地已安排有夜间看护人员，文物安全是有保障的。事后听樊力老师讲，他发现文物丢失的第一反应是，这可能是参与发掘的民工拿走了，所以他就严告参与发掘的民工，希望拿走文物的人把文物放回原处，否则报警处理。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文物又出现在了原地。

第二段小插曲是在发掘中的某一天，有一位自称是乡政府的领导（当年八里岗遗址所在地归属城郊乡），来到发掘工地要求参观发掘现场。因之前发生过丢失文物的事件，且邓州之前没有对八里岗遗址进行过发掘，因好奇而来参观的民众比较多，对正常发掘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所以樊力老师就在发掘现场周边拉了警戒线。鉴于这种情况，樊力老师就没有准许这位乡领导参观，这位领导很是不高兴，悻悻地走了。没过多久，工地就来了几名公安干警，指出有人举报这里在进行盗掘。樊力老师进行了解释和说明，我也告诉警察我是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可以证明这里进行的是科学发掘，就这样化解了一场误会。事后有人推测，举报人可能就是那位乡干部。许多年后，我因为工作关系不时到过八里岗遗址，在与有些参加过当年发掘的村民谈及过往时，还时不时会回忆起这些事。

自1991年樊力老师的首次发掘后，八里岗遗址就成了北大考古文博学院考古专业学生的实习基地。在此后的双年份里（如1992年、1994年，依次类推至2010年），又对八里岗遗址进行了10次发掘，总发掘面积7514平方米。其中1994年的发掘揭露面积约900平方米，清理出仰韶时代房屋建筑11座、灰坑（窖穴）120个、墓葬27座、祭坑1座。发现的房屋基址属仰韶文化中晚期堆积，为长排连间房屋基址，墙体有残存高度，呈东西向南北两排。此次发掘出的遗迹价值较高，被评为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

八里岗遗址出土的红陶鬲等器物

八里岗遗址正是因为有了11次的科学发掘和大批专家学者的持续研究，其文化序列、文化价值才得以明晰，并为以后的科学利用提供了条件。在发掘过程中，发掘者通过对遗址内发现的人类骨骼遗物进行碳14测定，确定遗址年代的上限为距今6800年。这是通过科学的方法首次明确认定，在距今6800年前后，邓州就有人类生存，并且在此生活的原始人类已经会建造房子、烧制陶器、制作原始生产工具，从事原始农业耕作，整个氏族族群居住在一起形成了聚落，具有原始社会的组成结构，达到了一定的文明程度。这是目前关于邓州文明起源的最早界定，被公认为邓州文明史的起源。通过科学发掘、科学研究，邓州的文明起源得以界定，这在邓州历史文化研究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因此，我们感谢发掘者、研究者，也更加怀念樊力老师。斯人已逝，精神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