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的一声,热汤从头顶浇下来那一刻,我就知道,今晚这场同学聚会,肯定不会按他们想的那个方向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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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是柳菲菲泼的。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还端着那只见了底的瓷碗,眼神又冷又刻薄,像是终于逮住机会把这些年压在心口那点不甘全撒了出来。鸡汤里飘着碎香菇和几颗枸杞,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口,油腻腻地往下晕开。包厢里一下安静得不像话,连刚才碰杯的声音都像被人按住了似的。
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有震惊,有幸灾乐祸,也有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看戏兴奋。
柳菲菲冷笑着看我,开口的时候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训斥意味:“叶阳,这碗汤算我敬你的。人啊,认清自己最重要。你以为换身衣服、装得像模像样,就真能跟我们坐一桌了?”
我没动。
不是忍,也不是懵,是懒得动。
滚烫的汤顺着额角滑下来,眼睛有点刺,可我还是抬起眼,慢慢看向她。她那张精心保养过的脸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反而显得有些狰狞,不像当年那个人人都捧着的班花,倒像个被虚荣心撑起来的空壳子。
我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被气笑,是觉得有点巧。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我手机上刚收到一条消息。
郑宏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收购完成。
收购的对象,不偏不倚,正是柳菲菲最引以为傲的底气——她丈夫马文超的公司,文超科技。
也就是说,从她把这碗汤泼下来的那一秒开始,她其实已经不再是什么“马太太”了。
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时间往前倒一个小时。
凯撒酒店六楼,帝王厅。
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生怕别人不知道它贵的劲儿,装修也是那种典型的暴发户审美,水晶灯吊得层层叠叠,墙上金边亮得晃眼,包厢大得离谱,连推门进去都像在拍某种低配豪门剧。
今天是毕业五周年的同学聚会,马文超攒的局。
当年在学校,他就爱摆阔,追柳菲菲追得满城风雨。如今也算混出来点样子,弄了个科技公司,拉了轮融资,就迫不及待把“成功人士”这几个字写脸上了。柳菲菲跟他结婚后,更是把这份优越感当成了日常呼吸的一部分,走哪儿都得让人知道她嫁得好。
我到酒店楼下的时候,骑的是那辆旧电动车。
确实旧,漆都磨掉了不少,停在酒店门口那一排豪车边上,看着多少有点不合群。门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明显愣了愣,接着语气就变了:“先生,送外卖走后门。”
我看了他一眼,懒得计较,只说了句:“我来参加同学聚会,帝王厅,马文超定的。”
他还是不信,拿对讲机确认了一遍,听到里面真报出名字,这才有点尴尬地让开路。不过那眼神里的轻视一点没少,像在想马总怎么会有我这种穷酸同学。
我进门的时候,包厢里正热闹。
有人举杯,有人拍照,有人围着马文超说好听话。结果我门一推开,里面跟被按了暂停似的,热闹声顿时少了一半。
所有人都朝我看过来。
从鞋看到裤子,从裤子看到上衣,再从上衣看到脸,几秒钟的功夫,判断已经做完了——混得不行,而且非常不行。
角落里有人先笑了一声。
接着议论就起来了。
“叶阳?”
“还真是他啊,我刚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他怎么穿成这样来了?”
“我听说他毕业后混得一般,没想到是这么一般。”
“那楼下停的是不是他的电动车啊?我刚还以为哪个酒店员工的。”
这些话没刻意压着,就是说给我听的。
我倒不意外。五年不见,同学情分这种东西,本来就没几个人真当回事。混得好的急着展示,混得一般的忙着站队,混得差的自然是最方便拿来衬托别人的那个。
柳菲菲坐在主位旁边,穿着一身当季款套装,头发卷得很精致,耳环一晃一晃的。她打量我两眼,眉头立刻皱起来,明显嫌我丢人。
马文超靠在椅子上,肚子比上学那会儿大了一圈,手腕上那块表金得扎眼。他看着我,笑得很热情,可那热情浮在表面,底下全是看人低的得意:“叶阳,来了啊。赶紧坐吧,就等你了。”
他说着,指了指最边上的一个空位。
那位置离主桌最远,挨着上菜通道,说白了,就是谁都不想坐的位置。
我没说什么,直接走过去坐下。
刚一坐稳,汪浩就凑上来了。
这人大学时就爱见风使舵,现在更是把这本事练到了炉火纯青。毕业后他进了马文超公司,混了个市场部副总监,这几年最擅长的事大概就是把“马总英明”四个字变着花样说出来。
“叶阳,路上堵车啊?怎么这么晚?”他笑眯眯问我。
“有点事,耽误了。”我说。
“堵车?”他故意拔高一点声音,“你不是骑电动车来的吗?我刚在楼下还看见了。”
桌上顿时一阵笑。
有人拍着桌子乐,有人端着酒杯偷瞄我,仿佛就等着看我脸上挂不住。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没接这个茬。
马文超见状,像是觉得我这反应没什么意思,又主动把话题接了过去:“哎,车不车的不重要。大家同学一场,人到了就行。来,今晚高兴,都放开点。”
他说是这么说,可下一秒就有人接话:“那肯定啊,马总请客,谁敢不放开。”
“就是,凯撒酒店帝王厅,平时我可舍不得来。”
“听说今晚这桌得十几万吧?”
马文超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小意思。大家难得聚一次,钱算什么。再说了,我这几年做生意,也算沾了点运气,文超科技发展得还行,请老同学吃顿饭总没问题。”
柳菲菲立刻接上:“什么叫还行?你们是不知道,文超科技前阵子刚完成新一轮融资,规模早不是以前能比的了。文超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上市计划都提上日程了。”
“哇,上市啊。”
“那以后不是要成马董了?”
“菲菲你可真有福气。”
“班花就是班花,当年眼光就准。”
这话一出,柳菲菲笑得更开心了,眼尾都扬起来。
她很享受这种场合,也很擅长把自己摆在最受羡慕的位置上。上学时她就是这样,喜欢别人围着,喜欢被比较,喜欢那种“你看我过得比你们都好”的感觉。如今嫁了个有点钱的老公,这份心思更是半点没收敛。
说着说着,话题果然绕到了我身上。
“叶阳,你现在做什么呢?”有人笑着问。
我抬头看了一眼,说:“开了个小公司,混口饭吃。”
这句话本来很平常,可落在他们耳朵里,就像成了某种笑料。
汪浩最先笑出声:“小公司?多小啊?不会就你一个老板兼员工吧?”
又是一阵笑。
“现在创业可不好做啊。”
“叶阳你早说嘛,混得困难没什么丢人的,大家都是同学。”
“实在不行让马总给你安排个工作啊。”
马文超顺势接话,摆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这倒是没问题。叶阳,你要真有难处,跟我说一声。文超科技虽然不大,但安排个岗位还是可以的。你学历也不差,就是可能这些年路走偏了。这样吧,回头你来我公司,人事、行政、仓管,你挑一个。”
说着,他还特地补了句:“都是自己人,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柳菲菲一听,轻轻笑了:“你也别给太高了。人得先摆正位置。一下子放重要岗位,回头做不好,尴尬的还是大家。要我说,先从基层做起挺好的。”
她看着我,语气温柔得很,话却一刀比一刀难听:“叶阳,不是我说你,男人嘛,最怕眼高手低。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就爱端着,现在社会不一样了,面子值几个钱?该低头就低头,别把自己活得那么拧巴。”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咽下去,才说:“谢谢,不用了。”
我越平静,他们就越来劲。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种平静不是底气,是没本事反抗。
柳菲菲盯着我,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眼神里一下多了点旧怨。
“说起来,我一直挺好奇一件事。”她靠在椅背上,晃着手里的汤匙,笑得意味深长,“大学那会儿,我跟你表过白吧?你拒绝得还挺干脆。那时候我就想,你到底哪来的底气。现在我倒是明白了,不是底气,是看不清自己。”
桌上有人起哄:“哟,还有这事?”
“叶阳可以啊,当年班花都拒绝。”
“所以说年轻时候容易冲动,现在后悔了吧。”
柳菲菲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她喜欢这种旧账翻出来、别人跟着一起打趣我的场面。像是只有把我放到一个狼狈的位置上,她当年那点被拒绝的不甘才算彻底找补回来。
她端起面前那碗刚盛好的菌菇鸡汤,起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叶阳,我今天就想告诉你一句话。人啊,得认命。你当年看不上我,现在呢?你配吗?”
说完,她手腕一翻。
热汤劈头盖脸就浇了下来。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包厢里静得很。
没有一个人出来说一句“过分了”。
最多也就是有人低低“哎呀”了一声,但那口气里不是劝阻,是看热闹看满意了的惊叹。
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汤。
香菇黏在头发上,滑稽得很。衬衫已经湿透了,胸口到腰腹全是一片油渍。可我越是慢条斯理,柳菲菲就越觉得不舒服,好像她期待中的暴怒、窘迫、难堪都没出现,反而让她这一下显得很用力过猛。
“你笑什么?”她声音尖起来。
“没什么。”我看着她,“就是觉得,这碗汤泼得有点贵。”
她一愣,接着冷笑:“都这时候了你还装?”
马文超也站起来了,像个事后主持公道的老好人,嘴上说着“菲菲你太冲动了”,脸上却半点责备没有。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随手往桌上一丢,动作跟打发人差不多。
“叶阳,别介意,菲菲脾气直。五百,拿去换件衣服。”
汪浩立刻接上:“对对对,都是同学,别因为这点小事伤和气。”
“就是,一件衣服而已。”
“马总都赔了,差不多得了。”
这些人说话是真有意思。
被泼的不是他们,被羞辱的也不是他们,可他们劝起大度来,一个比一个熟练。
我看了眼桌上那几张钱,没碰。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郑宏的第二条消息。
“叶董,后续程序已经全部锁定,文超科技控股权已完成交割。”
我垂眼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
“开始吧。”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回椅背。
接下来这桌饭,终于有点意思了。
马文超还在继续吹。
说文超科技接下来要扩张,要并购,要冲更大的市场,说得头头是道,像整个滨海的科技圈已经被他攥在手心里。他越说越起劲,身边一圈人也越捧越高,什么“马总格局大”“以后咱们都得仰仗你”“等你上市了可别忘了老同学”。
我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
几分钟后,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我没看清,但看他那表情,应该是不想接。他皱着眉按掉,继续说话。结果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第二遍、第三遍,跟催命似的。
马文超有点烦,刚想发火,低头一看,脸色忽然变了。
这次打来的是他公司的财务总监。
他起身走到一边接电话,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喂,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呢。”
可没说几句,他的声调就变了。
“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
“跌停?为什么会跌停?”
“谁在砸盘?”
“银行抽贷?不是已经谈好了吗?”
“什么叫控股权变更?你给我说清楚!”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劈了。
包厢里本来就因为刚才那碗汤安静了不少,这会儿更是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他。柳菲菲也察觉不对了,站起来问:“文超,怎么了?”
马文超没理她。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额头开始冒汗,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电话那头显然还在说什么,他听着听着,眼神一点点散掉,像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把整栋楼给掀了。
最后,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屏幕裂了。
人也像是一下子没了魂。
“完了。”他嘴唇发白,声音发哑,“完了……”
柳菲菲冲过去抓住他:“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已经有人手机响起新闻推送。
叮咚一声。
接着又一声。
然后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提示音。
最先看手机的那个男同学,脸一下就变了:“不是吧……”
“怎么了?”
“你念出来啊。”
他咽了口唾沫,盯着屏幕,像不认识字似的看了好几遍,才艰难开口:“财经快讯,文超科技遭遇强制收购,控股权已完成变更,原董事会被集体罢免……”
包厢里炸了。
“真的假的?”
“我看看我看看。”
“天顶资本?这什么公司?”
“不是,这才多久啊,怎么突然就……”
“文超科技不是一直挺稳的吗?”
有人赶紧搜新闻,有人开始翻股市软件,还有人下意识看向马文超,想从他脸上确认这消息是不是假的。
可他的反应已经给出答案了。
他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得吓人。
柳菲菲抢过一部手机,看完新闻整个人都懵了。她嘴里一直念着“不可能”,声音却越来越弱,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扶着桌角才没倒下。
也就是这时候,马文超忽然抬头,死死盯住了我。
那眼神变化挺明显。
一开始是慌,接着是惊,再往后,就只剩恐惧。
他不是傻子。
今天这场聚会,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反常。也是从我被羞辱开始不久,他的公司就出了事。更重要的是,他大概终于想起一个细节——刚才我说,我开了家做投资的小公司。
他一步一步朝我看过来,嘴唇抖得厉害:“是你?”
我把茶杯放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吧。”
这三个字一出,包厢里空气都像凝住了。
汪浩先崩不住,声音都变了调:“叶阳,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算是?”
我看了他一眼:“意思就是,文超科技现在不归马文超了。”
“归谁?”有人下意识问。
我抬手解开被汤浸湿后贴在脖子上的领口,语气平平:“归我。”
这一瞬间,真有人把杯子摔了。
不怪他们反应大,主要是反差太离谱。十分钟前我还是他们眼里的笑话,十分钟后,马文超那家被他吹上天的公司,就成了我的。
柳菲菲看着我,眼神像见了鬼。
“你胡说!”她声音都尖了,“你一个骑电动车来的穷鬼,凭什么收购文超科技?你拿什么收购?你有病吧你!”
我没跟她争,只是拨了个电话。
“上来吧。”
电话挂断后,也就半分钟,包厢门开了。
先走进来的是郑宏。
一身深灰色西装,眼镜一戴,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滨海做资本圈子的,认识他的人不少。因为这几年很多收购、并购、资本运作的漂亮仗,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说得直接点,这人是业内有名的狠角色,平时想见一面都难。
而现在,他进门以后没看别人,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
“叶董。”
包厢里彻底没声了。
那两个字,比刚才财经新闻的推送还吓人。
叶董。
我。
郑宏身后还跟着律师团队和几个保镖,气场摆在那儿,根本不像来开玩笑的。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声音清晰:“文超科技全部收购手续已完成,董事会决议同步生效。原董事长马文超先生相关职务全部解除,个人资产及股权已进入冻结程序,请您过目。”
柳菲菲眼睛都直了。
马文超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棍,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下去。
我拿起文件,随手翻了两页,接着抬眼看向他们:“正式介绍一下。我,叶阳,天顶资本实际控股人。哦,从现在开始,也是文超科技的新任董事长。”
没人说话。
是真说不出来。
那种场面挺有意思,刚才还把我当条虫子的人,这会儿一个个脸色发灰,像天突然塌了。
尤其柳菲菲,她嘴张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不可能……不可能……”
我看着她:“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不是一直挺看重身份地位吗?现在知道了,也省得你猜。”
马文超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忽然朝我扑过来:“叶阳!你阴我!”
他那点体型看着挺吓人,真冲起来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人还没到我跟前,已经被旁边的保镖一把拦住,按得死死的,半点挣扎余地都没有。
他红着眼喊:“你凭什么!文超科技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你凭什么说拿就拿!”
我站起身,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更安静了:“凭你公司账面难看,现金流有窟窿,融资水分大,核心项目靠包装,银行一抽贷你就站不住。也凭你太把自己当回事,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
说着,我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凭你今天选错了人羞辱。”
这话说完,他的脸就彻底灰了。
是,商场上的漏洞是一回事,可真正让我决定今天收网,确实是因为他和柳菲菲太蠢。明知道不了解对手,偏偏还要上赶着把人往死里踩。那我不成全一下,都对不起他们这番表演。
柳菲菲终于撑不住了。
刚才还端着姿态的她,这会儿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朝我爬过来。她眼妆早花了,头发也乱了,哪还有一点班花样子。
“叶阳,不,叶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声音发抖,哭得断断续续,“刚才是我不对,是我发神经,是我嘴贱,你别跟我计较。我们是同学啊,你忘了吗?大学那会儿我们关系也没那么差,你还帮过我……”
我低头看着她。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生气了。
当一个人已经跌到这个份上,恨都显得浪费力气。
“现在知道是同学了?”我问她。
她拼命点头。
“刚才拿汤泼我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是同学?”
她一下噎住。
“当着全包厢的人骂我是废物,说我不配坐这儿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是同学?”
她眼泪掉得更凶,一个劲说“我错了”。
我笑了笑:“你没错。你只是一直都这样。谁比你差,你就踩谁;谁比你好,你就贴谁。柳菲菲,你不是今天才刻薄,你是一直都刻薄,只不过以前有人捧着你,把你那点坏心思都包起来了。”
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哭都哭不利索。
旁边的汪浩见状,腿也软了。
他哆哆嗦嗦站起来,酒杯都拿不稳:“叶董,我……我刚才就是嘴欠,我没别的意思。都是同学,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以后一定……”
“以后?”我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以后?”
他整个人僵住。
我转头对郑宏说:“市场部那个副总监,叫汪浩是吧?文超科技接下来重组,不需要这种人。”
“明白。”郑宏答得干脆。
汪浩脸色唰地白了,嘴一张,差点当场瘫下去。
其余同学看着这一幕,一个比一个安静。
没有人再敢出来打圆场,也没人敢劝我“给个机会”。因为他们看明白了,今晚不是普通的同学矛盾,这是彻头彻尾的碾压。马文超引以为傲的公司,在我这里不过是一份文件、一通电话、几条指令的事。他们跟我之间,早不是一个层级。
没过多久,酒店经理过来了。
就是我进门时把我当外卖员的那个。
他进来本来还想笑着问问需不需要上酒,结果一看包厢里的局面,明显愣住了。地上有摔碎的手机,桌边跪着柳菲菲,保镖按着马文超,一群同学脸色各异,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站那儿有点不知所措:“几位……这是……”
我懒得跟他解释,只说:“账单拿来。”
他下意识报了个数:“今晚消费一共三十八万八。”
说完还特地朝我这边看了眼,那意思挺明显,估计是觉得我未必付得起。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黑色的。
没什么花纹,很低调。
经理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卡面那一瞬间,脸就变了。那变化非常精彩,从职业假笑到发懵,再到一脸见鬼,最后连手都抖了。
他是做酒店的,不可能不认识这张卡。
天顶黑卡。
别说三十八万八,就是把这家酒店今晚全包下来,也只是刷一下的事。
他接卡的时候差点没拿稳,腰也不自觉弯下去:“先生,实在抱歉,刚才是我有眼无珠……”
我打断他:“刷卡。”
“是,是。”
很快,支付成功。
我把卡收回来,随口说了句:“服务有待提高,回头让你们老板自己反省。”
经理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一个劲点头。
处理完这些,我也没兴趣继续待了。
这地方的空气突然变得很脏,跟那碗鸡汤一样,让人倒胃口。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路过那群同学时,有人想开口,又不敢;有人勉强堆笑,像是想补一句“以后常联系”;还有人低着头,生怕我记住他刚才说过什么。
其实我记不记都无所谓。
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我专门花时间记住。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柳菲菲带着哭腔的声音:“叶阳,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只是淡淡说了句:“你先学会怎么做人,再谈旧情吧。”
说完我就出了门。
走廊里安静很多,跟包厢里那种虚假的热闹完全不一样。郑宏跟在我身后,步子不紧不慢,边走边把后面的安排跟我说了个大概。
文超科技明天会正式进入接管流程,核心团队留用,冗余部门裁撤,财务漏洞会追,违规项目会停。马文超这些年做得不干净的账,也会一点点翻出来。至于他最后还能剩下什么,那得看法务和审计给不给他留余地。
我听完,只说一句:“照规矩来。”
郑宏点头:“明白。”
下楼以后,酒店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迈巴赫。
跟我那辆旧电动车比起来,这车确实太扎眼了。可我没觉得有什么必要刻意反差,车是车,电动车也是车。过去三年我低调,不是因为没得选,只是懒得张扬而已。今天既然牌已经掀开了,那就没必要再装。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凯撒酒店。
这一晚过去,马文超的人生差不多就该换轨了。柳菲菲也是。她那些名牌包、珠宝首饰、朋友圈里精修过的富太太生活,很快都会变成一场笑话。至于那些同学,今后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记得,今天他们在包厢里,是怎么眼睁睁看着一个被他们瞧不起的人,把他们捧着的“马总”从云端拽下来的。
车门关上。
外面的喧闹一下被隔绝。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郑宏坐进副驾,侧身问我:“叶董,回云顶山庄?”
“嗯。”
车子平稳开出去。
窗外霓虹一片一片往后退,像流动的光河。滨海这座城不算大,但夜景做得不错,乍一看挺繁华。三年前我到这里的时候,身边没几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住最普通的房子,穿最普通的衣服,很多事都得自己来。那时候也不是没碰见过看人下菜碟的,可像今天这么整齐的一桌,倒还真不多。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我不是突然发达的。
更准确点说,我是回来了。
三年前那场局,把我从原本的位置上硬生生踢了出去。我失去的,不只是家里的一切,还有原本该属于我的身份、资源、话语权。别人都以为我完了,甚至连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都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只能在外面苟着,翻不了身。
可惜,他们低估了我。
这三年里,我在外头把牌一张张重新攥了回来。天顶资本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张。它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小公司,而是我一点点养大的刀。平时不出鞘,不代表它不锋利。
今晚用来切一个文超科技,实在算不上什么大动作。
但也够了。
至少足够让一些该知道消息的人,知道我现在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叶阳了。
想到这儿,我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工作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短。
“叶阳,玩够了就回来。有些账,该算了。”
我看了几秒,轻轻笑了。
这口气,我太熟了。
不用猜都知道,发消息的人是谁。
我那个好弟弟,终于坐不住了。
也对,滨海这边消息一传出去,京城那帮人不可能装聋作哑。文超科技虽然不算什么大鱼,可天顶资本这个名字一摆出来,他们就该明白,我不是在外头混口饭吃那么简单。
我回了两个字。
“等着。”
发完,把手机扔到一边。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去。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模糊,却冷静。
今天在包厢里发生的一切,对柳菲菲和马文超来说,已经是天塌了。可对我来说,不过是顺手处理的一件小事。
真正的大局,还没开始。
只是从今晚起,很多人应该都睡不安稳了。
尤其是那些当年以为把我踩进泥里,我就再也爬不起来的人。
他们大概很快就会明白一件事。
人往高处站久了,最怕的不是有人仰望你。
是你一低头,发现那个曾被你踩过的人,已经站到了你够不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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