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明远,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设计院当工程师。去年回老家收拾老房子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书包,拉链已经锈死了,费了好大劲才拉开。里面装着几本高中课本,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本《新华字典》。那本字典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了起来,书脊上的胶也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我翻开字典,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第四百二十三页的时候,一张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
纸条已经泛黄了,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折痕深得像刀刻的。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那是一行娟秀的小字,蓝色的钢笔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林小雨,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
林小雨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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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那张纸条,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了很久。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我手背上,亮晶晶的,像碎了的金子。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那本字典是高二那年借的。借给我字典的人,叫苏晚。
苏晚是我高中同桌,坐了整整两年。她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很白,头发很长,总是扎着一条马尾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成绩好,尤其是英语,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我成绩中等,不上不下的,最怕的就是英语。她经常帮我,给我讲语法,改作文,听写单词。我英语能考上大学,她有百分之五十的功劳。
那时候的我,木讷,迟钝,不解风情。苏晚对我好,我以为她只是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助。她给我带早餐,我以为她顺便买的。她帮我整理笔记,我以为她乐于助人。她在我打篮球的时候在场边喊加油,我以为她只是喜欢看篮球。她把我的名字写在课本的扉页上,我以为她写错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高二那年秋天,苏晚跟我说,明远,你的字典能不能借我用几天?我说行,你拿去吧。她从我的书桌上拿起那本字典,翻开看了看,说你这字典都翻烂了,该换本新的了。我说没钱,将就用吧。她笑了笑,没说什么。那本字典在她那里放了一个星期,还回来的时候,她用透明胶带把书脊重新缠了一遍,边角也粘好了。我说谢谢你啊,她说没事,顺手的事。
我接过字典,随手塞进了书包里,再也没有翻开过。
高三那年,苏晚调了座位,不再是我的同桌了。她坐在教室的另一边,离我很远,上课的时候我看不见她,下课的时候她总是不在座位上。我们偶尔在走廊里碰见,她冲我笑笑,我冲她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那时候我忙着备战高考,没心思去想别的。我以为她也是。
高考结束后,班里组织了一次聚餐。大家吃了喝了,哭哭笑笑的,有人表白,有人告别,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苏晚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我端着酒杯走过去,跟她碰了一下,说苏晚,谢谢你这两年的帮助。她说不用谢,应该的。我说你考哪个大学?她说省城的师范大学。我说我也是省城,工业大学。她说我知道。我说你怎么知道?她低下头,笑了笑,说猜的。
聚完餐,大家各自散了。苏晚走在最后面,我推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说要不要我送你?她摇了摇头,说不用,我坐公交。我说那你自己小心。她说好。我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白色的裙子在风里微微飘着,像一朵还没开完就谢了的花。
那是我们高中时代最后一次见面。
大学四年,我们偶尔在QQ上聊几句,问候一下近况,说些有的没的。她学的是中文,我学的是土木工程,两个校区离得不远,但从来没有见过面。不是没机会,是不敢。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就是怕。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怕说了不该说的话,怕打破了什么。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她回了老家,在县城一中当语文老师。我们联系越来越少,从偶尔到很少,从很少到几乎不联系。各自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圈子。她的事,我只从同学群里知道一些,她结婚了,生了个女儿,老公在县城开了一家书店。我也有了女朋友,后来结了婚,生了儿子。
那些年,我几乎忘了苏晚这个人。偶尔翻到高中毕业照,会看到她,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最后一排,笑得很安静。我想,她过得应该不错吧,当老师,嫁了个开书店的,都是跟书打交道的,应该很幸福。
去年回老家,收拾老房子,翻出了那本字典。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我坐在门槛上,愣了很久。
“林小雨,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
林小雨是我。
我喜欢你。
从高一就开始了。
高二那年秋天,她借走了我的字典。她在里面藏了一张纸条,又用透明胶带把书脊缠好,把边角粘好,还给了我。她以为我会翻开,以为我会看到,以为我会发现她的秘密。可我那本字典,从她手里接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翻开过。
高二,高三,大学,工作,结婚,生子。十几年过去了,那张纸条一直躺在那本字典里,躺在第四百二十三页,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它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等到纸发黄了,墨褪色了,折痕深得像刀刻的了。等到她结婚了,生子了,等到我也结婚了,生子了。等到我们都老了,等到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握着那张纸条,手指在发抖。纸条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更淡,像是写的时候很紧张,笔画都飘了:“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条,请给我回信。地址你知道的。”
地址我知道的。高一那年,全班同学互留通讯录,她写过她的地址给我。我记得清清楚楚,县城红旗路二十三号,她家开了一家杂货店。那个地址,我从来没有写过信去。
我坐在门槛上,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纸条上,那些褪色的字迹在光里微微泛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很小,很轻,但我听见了。
她说,请给我回信。地址你知道的。
可我从来没有回过信。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不知道她喜欢我,不知道她在字典里藏了纸条,不知道她等了我那么久。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些什么。我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想起高二那年春天,枣树开花了,细碎的、淡黄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枝头。苏晚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眼睛却看着窗外。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枣花。我说枣花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枣花好看,小小的,碎碎的,像星星。
我那时候不懂,她看的不是枣花,是她不敢看的那个人。
那本字典,我带回省城了。放在书柜最上面那一层,和我的大学毕业证放在一起。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把它拿下来,翻开第四百二十三页,看看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越来越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我不敢多翻,怕把它翻坏了。每次看完,小心地折好,夹回那一页,放回书柜上。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翻开那本字典,如果看到了那张纸条,我会怎么做?我会给她回信吗?会跟她说我也喜欢她吗?会跟她在一起吗?会娶她吗?我们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我们在一起了,也许最后还是分开了。也许我们会很幸福,也许我们会像很多夫妻一样,吵架、冷战、互相埋怨。也许她不会当老师,也许我不会当工程师。也许我们会在县城开一家小店,卖书卖文具,每天守着柜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也许那样的日子,比现在更好,也许不如。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那张纸条在字典里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我。可我等到了,她等到了吗?
我试着联系过苏晚。在同学群里找到了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不知道是什么书。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转发的学校的通知,没有照片,没有文字,什么都没有。我犹豫了很久,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苏晚,好久不见。我是赵明远。”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没回。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一个月,都没回。我不知道她是不想回,还是不知道怎么回,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回。也许她早就忘了那张纸条,也许她以为我看过了,也许她等了我很多年,等到心灰意冷,等到不再等了。等到有人娶了她,她嫁了,生了孩子,有了自己的日子。过去的那些事,就像那本字典一样,被压在箱底,落满了灰,再也不想翻开了。
我没有再发。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所有的遗憾都有弥补的机会,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回应。那张纸条等了我十几年,我回了一句“好久不见”,已经够了。
今年过年,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路过县城的时候,我特意绕到了红旗路。那条路变化很大,以前的杂货店不见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店门口坐着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的,手里捧着花花绿绿的奶茶,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亮堂堂的。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家奶茶店,想着很多年前,这里是一家杂货店,店里有个扎马尾辫的姑娘,趴在柜台上写作业,有人来买东西,她抬起头笑着说“来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涩。我转过身,走了。
回到家,我翻出了高中毕业照。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了,但每个人的脸还能看清。苏晚站在最后一排,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笑得很安静。她的旁边是我,比她高一个头,笑得傻乎乎的。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苏晚,我看到那张纸条了。谢谢你喜欢我。”
声音很小,小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答。
我把毕业照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那本字典,我没有带走,留在老家了。放在书柜的最上面一层,和那些泛黄的课本放在一起。也许很多年以后,我的孩子,或者孩子的孩子,会翻开那本字典,看到那张纸条,会好奇林小雨是谁,苏晚是谁,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们不会知道,那张纸条里藏着一个十六岁女孩的心事,藏着一段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故事,藏着一个人的整个青春。
那张纸条,我等了太多年。可至少,我等到了。
她呢?她等到了吗?
窗外的枣树又开花了,细碎的、淡黄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枝头。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在院子里,落在台阶上,落在我的肩膀上。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想起苏晚说的话:“枣花好看,小小的,碎碎的,像星星。”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朵。很小,很轻,像一片羽毛,像一滴泪,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落在了手心里。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斑,晃啊晃的,像那些年的时光,一去不回头。
苏晚,枣花开了。你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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