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特案组——跨海擒枭（26）无头传单

5月5日，特案组正在驻地分析案情以图寻找下一步调查案子的切入口，内勤韦博秋报告，市“公管会”陈武英主任来电，要求组长本人亲自接听。

亓舞牧走出会议室穿过花园时，正在那里活动筋骨的便衣陆行疾举手示意有事报告，没等老亓作出反应，他已经疾步来到亓舞牧面前：

“报告亓组长，发现街头贴……”

话没说完，就被老亓做了个接听电话的手势打断，亓舞牧说声“稍等”，便大步流星前往内勤办公室。

陈武英来电，是向特案组通报一个他刚刚获悉的情况，在海口街头发现三处无头帖子，写帖人声称:

他们是来自广州的民间义士，代表“三·三血案”中千余伤亡者的亲朋好友渡海赴琼，向对该惨案负有直接责任的要犯闵绍午讨还血债。日前已将其灭杀。

凯旋之际，特向海口民众公开此事。当局如若意欲追查闵被杀之事，请往省城寻觅线索，免得惊扰琼岛民众，影响社会安宁。特此奉告。

陈武英介绍了上述情况后询问:

对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亓舞牧明白，陈主任这是在征求特案组的意见：

围绕闵先生被杀之案，似乎还有情况需要调查，是海口警方进行呢，还是移交特案组处置？

当下，老亓便说请陈主任稍等，我这就去您那里，咱们面谈。

挂断电话，亓舞牧寻思刚才陆行疾要跟自己说的应该也是此事，就让韦博秋去把便衣老陆请来，一问果然如此。

通常，特案组开会的时候，九名便衣分三拨“各司其职”，一拨就地待命，一拨进行业务技能、体能训练，还有一拨则上街闲逛，探听街头巷议内容。

刚才，老陆在外面溜达到烈女祠时，发现有一群人在墙前围观，他上前一看，墙上贴出的正是刚才陈武英电告特案组长的那份无头帖子。

因此，老陆即返回驻地向老亓报告。

随后，亓舞牧叫上副组长梁武道，驾驶摩托车一起去“公管会”见陈主任。

一路上，老亓坐在后座，脑子里想着无头帖子的事，尽管并无证据，但他估测此事多半跟“三·三血案”要犯“袁太”有关。

两人抵达“公管会”后，径直前往陈武英办公室，在他手里有一纸无头帖子的原件，请亓、梁过目。

陈武英1930年参加革命，初时从事党的宣传工作，之后被捕入狱五年，遭受严刑拷打，坚贞不屈，在狱中被吸收为中共党员，其忠诚可靠可想而知！

海南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而后，在海南长期坚持斗争，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成为琼崖纵队第五总队总队长。

但是，陈武英在政保、公安方面不太擅长，两年前才开始接触公安工作，出任琼崖临时人民政府公安局长，海口解放后，又被任命为军管会公安接管委员会主任。

因此，他很坦率地向亓舞牧、梁武道表示:

自己是公安战线上的新兵，对眼前这个无头帖子的性质把握不准，想跟特案组商量一下，看往下应该怎么做。

说实话，杀害闵老板的凶手已经被捕，无头帖子的作者所谓代表“‘三·三血案’受害人”的说法显然是胡扯，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三人仔细分析下来，有如下两种可能。

一种是此人是寻常群众，被这两天在海口地面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闵老板命案”的新闻所吸引，伴随的还有数种版本的谣言，都是跟“闵绍午”的身份、被害原因有关系。

这位作者听着可能受到启发，萌生出一种参与进来的冲动。

因为之前已有数种版本的传闻出笼，他就想搞得与众不同些，就把“闵老板命案”跟省城两个月前遭遇的那次空袭联系起来，把闵绍午编排为“三·三血案”的要犯。

反正，闵老板已经死了，不可能找他算账。如果属于这种情况，那么作者应该跟特案组正在侦排的“袁太”没有关系。

另一种可能，写帖子的就是“袁太”本人。

海口解放前，他由于某种原因未能逃离，至今仍旧藏匿海口某个阴暗的旮旯，可能察觉到中共方面对他这样的要犯肯定要紧盯着不放，尽管目前侦查的触角尚未触碰到，但其本人认为有必要未雨绸缪，误导公安的侦查方向，于是利用刚发生的“闵老板命案”制造谣言。

在过来的途中，亓舞牧已经对相关情况作过考虑，此刻跟陈主任、老梁一起把情况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底。于是说道:

不瞒陈主任，特案组来海口已经十多天，看似忙得不可开交，实则寸功未建，甚至可以说毫无头绪，全组同志都有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

特别是原先被认定为“袁太”的闵绍午被排除涉案嫌疑后，这两天简直是睁眼瞎子，两眼一抹黑。

现在又冒出了无头帖子，我有一种感觉，刚才咱们分析的那两种可能中，我倾向于后一种。

对此，老梁和陈武英也都表示赞同。陈武英说道:

那么，“公管会”把“闵案”还给特案组吧？如果需要，专案组也可以一并暂移给你们。

亓舞牧则表示:

“闵案”的侦查工作已经进入尾声，没有必要另换侦查员。再说，接下来要查的是无头帖子，所以还是由“公管会”专案组办到底吧。

随后，亓舞牧、梁武道带回驻地的无头帖子原件，引起了一干侦查员的极大兴趣。

老亓还没有说要开会讨论，大伙儿就聚集在后花园，坐的坐站的饰站，七嘴八舌纷纷发表意见。

老梁提议道:

咱们干脆趁热打铁，这就梳理侦查思路吧。

很快，众人分析之后，发现了一个疑点：

无头帖子中，直接指称闵老板的全名闵绍午，似乎有点儿问题。

须知，厉应豪以前从未到过海南岛，他原本就是广西十万大山中的一个惯匪，临解放时才被国民党收编，封了个“反共独立支队司令”。

说到他的名气，仅仅限于十万大山地区，在整个广西省可能都排不上号。

“闵绍午”之名，是他临时为自己起的化名，即使在广州，大概也只有其哥们儿岳一图知道。

其到了海口后，特案组接触过的跟厉应豪有过交往的人如苗如翠、黄鑫等，只知道此公姓闵，名号不详，人都称其“闵先生”。

而且，前几天特案组侦查员跟“百事代办行”文老板见面时，他也说自己只知道对方姓闵，名字不详。

海南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海口解放前夕，对方去“百事行”要求代办赴台湾事宜，闵收下了文老板的名片，却没回递自己的名片，借口是他的名片已经用光，回头在这边印了再奉送。

当然，现在文老板应该已经知道，那天双方签约时，闵先生签的就是“闵绍午”，那份浸过水的合约，此刻还在“公管会”专案组的刑事卷宗里搁着。

于是，问题来了，那个无头帖子的作者是从哪里获悉“闵绍午”这个姓名的呢？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只有“百事代办行”知道5月3日晚惨死在海府路街心花园水井里的那人即是刚跟文老板签了合约的客户，泄露这个信息的也只有“百事行”。

可是，这似乎有违商场规矩，按说，文老板得知闵跟其签约之后没多久就惨遭杀害的消息，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赶紧关照行里包括厨娘在内的每一个店员，不得对外谈及此事。

为什么？生意人都有些迷信，如果这话头传播开去，全城不是都知道闵先生是跟“百事行”签约出门即遭杀害的吗？

此后，其他客户在跟文老板签约之前，难免要想一想吧？

再说，每个老板都知道，不能把重要客户的信息告知本公司不相干的员工。这是全球商界的铁律，别说七十年前的海南岛，就是如今也是如此。

所以，特案组认为，可以排除“百事行”泄露客户信息的可能。

那么，无头帖子的作者又是从何处得知“闵绍午”其名的呢？

特案组暂时找不到头绪，只能先放一放。既然诸位侦查员已经达成共识，此事可能是华南特案组正在侦线的“三·三血案”要犯“袁太”所为。

那么，接下来就是讨论如何对无头帖子的作者展开调查。一番分析下来，大伙儿提出了三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由大个子张百行提出。

他认为，闵绍午这个姓名，海口地面上应该还有一个知道，就是已经被捕的闵某的伴当小阮——厉松。

作为厉应豪的晚辈族亲，而且是族中长辈向其推荐的贴身伴当，这人长期以来为非作恶，自有一份常人不及的机灵。

从常理来说，厉应豪也不会为一个化名防他，反而会刻意提醒他忘记自己的原名。

况且，厉松肯定知晓“厉应豪”这个原名的，以防关键时刻说漏了嘴。

小阮在市看守所关着，待在监房里闷得慌，整天跟一干人犯闲磕牙瞎聊天，很有可能就把厉应豪的化名透露出去。

而听说的人犯中有人获释，出去后在酒桌上跟人聊起看守所里的琐事见闻，顺口就说了出来。

正巧，这两天坊间在传播 “闵案”这样一个具有轰动效应的新闻，被无头帖子的作者闻知，随手就在帖子里抖搂出来，以示其真是特地从省城赶到海口来报仇的“民间义士”。

第二个方向出自尹小白。

张百行在发表上述观点时，他坐在旁边一声不吭，手里拿着那纸无头帖子原件翻来覆去摆弄着。

这一幕，被心细如发的特案组长瞟在眼里，便知这黑仔大概率又有了新的发现，待张百行言毕，他点点头说道：

“大张这个观点有用，回头立刻安排人去看守所讯问厉松。”

随即将目光转向尹小白:

“接下来，请黑仔发表高见！”

尹小白一听，马上调整了坐姿，把手里的无头帖子放在桌上说：

“兄弟也没啥高见，只是发现这个帖子是用一张废物利用的吕宋纸写的，这张吕宋纸可能还有点儿讲究。”

吕宋，系菲律宾群岛中最大的岛屿吕宋岛，过去一直作为菲律宾的代称。该岛屿盛产一种热带芭蕉科多年生草本纤维植物，名谓“吕宋麻”。

吕宋麻含有全世界所有天然植物麻中最好的硬质纤维，具有耐水浸、拉力大的特点，自古以来都被认为是制作鱼网、绳索、麻布、包装袋专用纸张的最好原料。

用吕宋麻为原料生产的包装袋专用纸，称为吕宋纸。这里所说的包装袋，除了用于包装商品的纸袋，还包括信封以及专用包装盒的衬里。

在塑料尚未问世的时代，吕宋纸是制作包装盒衬里或者包装纸袋的最佳选择。

尹小白系烈士遗孤，父母牺牲后，长期在广州流浪，十二岁时被组织上寻到，携往香港，以少爷身份生活于中共地下党的一处机关（对外称“尹公馆”）内。

从这时起，他就一面上学，一面开始做些望风、送信、跟踪、发传单之类的秘密工作。若论参加革命的年头儿，在华南特案组名列第二。

尹小白在香港生活、工作多年，见多识广，此刻对吕宋纸的来源作了一下说明后，立即言归正传。他说:

抗战时期，“尹公馆”作为掩护经营的公司业务中，曾涉及吕宋纸，也就是专门从菲律宾进口内有吕宋纸作为衬里的多种尺寸的特殊商品专用盒。

而面前这张无头帖子所用的纸张有被折叠过的痕迹，应该就是从类似的商品专用盒里取出的吕宋纸裁剪而成的。

至于帖子的作者为何要这样做，那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出于这种纸张具有耐水的特点，想让帖子在墙上多贴些时间。

尹小白认为：

这种纸张应该来源于海口本地的某个商家，这个商家曾使用过用吕宋纸作为衬里的商品包装盒。

为什么说是商家而不是寻常市民家？那是因为无头帖子一式三份，所用衬里纸张是从三个包装盒中取出来的，尺寸一致，寻常市民家有个把这样的盒子不足为奇，但难得会有三个一样大小。

从无法抹去的折痕上判断，这种商品包装盒的体积大约是25 x 18 x6厘米。如果以此尺寸作为参考推断出包装盒用于哪类商品，那调查就有了一个参考方向，范围也能大大缩小。

尹小白说完，惜言如金的副组长梁武道点头赞同，难得地吐出了三个字：

“有道理！”

这时，吕宋纸帖子已经到了陈君临手里，他听了尹小白的那番话语后，似对吕宋纸也产生了兴趣，把帖子拿在手里，也是翻来覆去地查看，甚至还把纸张的正反面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海南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亓舞牧自然注意到他的举动，估计他也有所发现，于是笑吟吟开腔道：

“老陈你是咱们特案组的老大哥，秘密工作经验丰富，你认为这份帖子的纸张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于是，陈君临点点头：

“这纸张来源于某家中药店铺，或者某个郎中的诊所。”

这是调查的第三个方向，陈君临解释道:

刚才，他听小白一说吕宋纸，就联想到中医中药，因为他做过郎中，对中药也比较了解。

从这张纸上，他隐约闻到了细微的香味，初以为是麝香，但细辨后又觉得不像，就想到了中药龙诞香，

这张吕宋纸，多半是成盒包装的龙诞香的衬里用纸，又闻了闻帖子背面涂糨糊的位置，隐约也有中药味，推测作者是自制的糨糊，没找到合适的锅子，就以煎药锅临时代替。

最特别的是，那个用来熬制糨糊的煎药锅并非一般药铺煎药通用的锅子，而是长期熬制某种固定成分的药物，味道已经渗入容器，继而又因为熬制糨糊，留在了无名帖子上。

在中医临床中，即便是多年的老病号，也不可能长期服用同一张药方开列的中药。

因此，一定是中药店铺或者中医用来熬制包括膏药在内的某种成药的容器。

老陈一番话，一干侦查员听了无不佩服。尹小白感叹道：

“敝人叫花子出身， 自幼修炼嗅觉童子功，人称‘两广第一鼻’，谁家炖肉煎鱼烤红薯，在无风状态下两三里地之外就能闻到，顺风的话，五里之内可以分辨出炖的什么肉煎的是啥鱼。

今日听老陈这么一说，我这‘两广第一鼻’的名号只能取消了……”

他还想往下胡扯，眼见得亓舞牧的眉毛拧了起来，赶紧咬住了舌头。

稍后，陈君临又对刚才的观点稍作补充。这一补充，对于特案组来说，再次缩小了侦查范围，而对“袁太”来说，无疑是下了一道致命诅咒。

老陈补充的内容是：

如果此人是开诊所的郎中，那十有八九是一名伤科郎中。因为龙诞香这味名贵中药的主要功能是行气活血、散结止痛，此人常年斥资成盒购买，显然是用来制作成中药药丸。

那么，往下应该如何展开侦查？是单单盯着老陈所说的这个方向进行调查呢，还是三个方向一齐展开调查？

亓舞牧和梁武道俩人研究下来，出于慎重，最终决定还是三个方向同时进行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