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伊朗战争重创的沙特“愿景”

曾几何时，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一力推动的旨在让该国实现经济和产业多元化的发展规划“愿景2030”（Saudi Vision 2030）在全球广受瞩目。但如今，这个沙特王储的未来主义计划饱受预算短缺和不切实际的设计困扰。战争更是雪上加霜，使其陷入更深的危机。

在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城市周边的大型开发项目展现了沙特阿拉伯崭新未来的景象——这是王储本.萨勒曼宏伟的“愿景2030”规划一部分，旨在将这个石油国家打造成为国际贸易、科技和文化中心。

投资呼吁随处可见，建筑工地的围栏上也印着类似“重新定义宜居性”、“非凡新常态”之类的英文标语。王储德的愿景还包括在11月对白宫进行历史性访问期间承诺向美国投资高达1万亿美元，这赢得了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的赞扬。这一热情拥抱标志着这位一度被西方排斥的沙特实际领导人已在国际舞台上重获认可。

但如今，这些宏伟的计划正面临严峻的现实挑战。过去一年，作为全球最大的石油出口国，沙特开始缩减许多承诺的项目和投资，原因是预算短缺和设计不切实际。雪上加霜的事，美国和以色列发动的对伊朗战争更令王储这一宏伟愿景雪上加霜。

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使沙特的石油出口量仅为正常水平的一半左右。沙特阿拉伯王国已关闭大部分海上油田，并于本周停止运营全球最大的石化工厂之一。

尽管大部分被拦截，但数百架伊朗无人机和弹道导弹袭击沙特阿拉伯，损害了其作为投资者和游客安全目的地的形象。包括F1赛车、资本市场论坛和汤姆.布雷迪（Tom Brady）参加的橄榄球比赛在内的多项重大活动已被取消。维珍航空（Virgin Atlantic）停飞了仅一年前开通的每日飞往利雅得的航班。4月初，在利雅得运营的美国大型企业通知员工未来几天居家办公，一些大型办公楼和商业园区，包括阿卜杜拉国王金融区（King Abdullah Financial District），在伊朗威胁美国企业后暂时关闭。

知情人士透露，这场战争已使沙特阿拉伯损失超过100亿美元的收入和支出。沙特政府未回应媒体的置评请求。

知情人士披露，几乎所有作为“愿景2030” 一部分公布的巨型项目目前都在接受审查，而这一过程早在战争爆发前就已开始。知情人士还表示，官员们正在重新考虑去年美国承诺的投资规模。

在规划中的未来之城新城（Neom），原计划建造两座绵延106英里、高达1600英尺的摩天大楼，但官员们此前已悄然缩减了计划，在沙漠中留下了一条长达75英里的巨大沟壑。新城近期取消了一项耗资380亿美元的豪华山地滑雪项目的主要建设合同，该项目旨在打造海湾地区首个户外滑雪度假村。经过多年的建设，这不禁让人担忧，包括一座耗资50亿美元、已完成30%的大坝在内的众多已建成但尚未完工的巨型建筑将被彻底废弃。新城同样未回应置评请求。

规模达1万亿美元的沙特主权财富基金——公共投资基金（PIF）早在战争爆发前就已削减了多个领域的支出和招聘，并出售了其大部分美国股票投资组合。知情人士透露，去年12月，PIF曾恳求富裕家庭、基金经理和当地企业向沙特项目注入更多资金。政府部门也被要求勒令勒紧裤腰带，减少出行，并入住国外价格更低的酒店。

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总裁鲁迈扬（Yasir Al-Rumayyan）3月底在美国迈阿密的一次会议上表示：“沙特宏观经济形势依然强劲、稳定且具有韧性。PIF的投资组合多元化程度高，结构稳健。我们是长期、耐心的投资者。”

4月7日美国单方面宣布的“截止日”到期前不到两小时，美伊宣布达成为期两周的临时停火协定，即便如此，甚至进而达成永久停火协议，沙特官员仍担心，最终结果将是伊朗虽受重创，但仍由一个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强硬派政权主导。这可能会使沙特阿拉伯在未来数年内笼罩在不确定性的阴影之下，从而阻碍外国投资。

战争也可能迫使利雅得花费数十亿美元加强国防，并救助那些本已步履维艰的项目，进一步加剧本已面临日益增长的赤字的预算压力。

常驻利雅得、专事为在沙特开展业务外国公司提供帮助的美国律师约翰逊（Chris Johnson）日前指出，“现在一切都悬而未决”。

沙特王储正小心翼翼地走钢丝。据《华尔街日报》报道，他曾私下敦促华盛顿继续战争，直到伊朗的投射能力被削弱。但他也不希望战争波及更多的能源基础设施。沙特政府官方表示支持和平解决冲突。

利害攸关。沙特阿拉伯是阿拉伯世界最大的经济体，也是全球资本和投资的重要来源。

沙特官员表示，他们仍在努力打造一个规模更大、更加多元化的经济体，摆脱对石油的依赖，即使只实现“愿景2030”的一部分，也是一种成功。过去十年，沙特阿拉伯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改革催生了蓬勃发展的私营部门，放松了极端保守的社会束缚，并遏制了猖獗的腐败。

沙特财政大臣贾丹（Mohammed al-Jadaan）去年底表示，如果某些项目不合理，沙特并不害怕取消它们：“如果我们宣布了某个项目，但需要调整、加快进度、将其列为优先事项，或者推迟或取消，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不过另一些人不以为然。资深当地专栏作家拉希德（Abdulrahman al-Rashid）表示，当计划失败或出现更好的选择时，王储会及时止损：“他并不急于求成，也不太在意政治遗产或媒体评价，这与许多被束缚的领导人截然不同”。曾随同王储访美的拉希德进而反问：“如果2030年变成2040年，那又怎样呢？”

近期油价飙升或许有助于恢复部分损失的收入。沙特阿拉伯仍在通过一条绕过霍尔木兹海峡、将石油输送至红海的管道出口大量石油。

从长远来看，高油价可能会促使消费者养成减少石油消费的习惯，或者引发经济衰退，从而抑制需求。沙特还面临着也门胡塞武装的威胁。在加沙战争期间，也门胡塞武装（Houthi）曾封锁红海航线，他们可能再次封锁这条航线。胡塞武装上周袭击了以色列，但迄今为止尚未将沙特阿拉伯或红海航道作为攻击目标。

归根结底，沙特王储的愿景是利用石油财富和外国投资，在世界向可再生能源转型之前，迅速启动从旅游业、采矿业到数据中心等新兴经济领域。

问题在于，资金始终不足以支撑他所有雄心勃勃的计划，这些计划包括：从零开始打造一家全新的航空公司，已订购价值约200亿美元的飞机；对电子竞技和视频游戏公司投资380亿美元；建造一座拥有世界最高过山车的全新主题公园城市，总投资320亿美元；在红海建造30个马尔代夫风格的度假村，已投入100亿美元；以及一项耗资1000亿美元的人工智能项目。

利雅得机场的大规模扩建计划预计到2030年将接待旅客量从2024年的3700万人次提升至1.2亿人次。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估计，为举办2030年世博会和2034年世界杯而投入的基础设施建设预计将耗资260亿美元，其中包括一座建在山崖上、外形酷似玩具变形金刚的新体育场，以及另一座形似水晶堆的体育场。

据新未来城的前员工透露，王储曾表示喜欢那种仿佛违反地心引力的建筑，因此新未来城的工作人员每年都会多次在帐篷里搭建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建筑模型，以便王储和其他官员在参观时挑选自己喜欢的设计。

粗略统计，沙特阿拉伯的这些项目总投资高达数万亿美元——远远超出了年预算仅为3000亿美元的政府所能承受的范围。

在“线”（Line）——这座由王储为新未来城（Neom）构想的水平镜像摩天大楼城市——的建设中，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2025年初，工作人员表示，他们正准备在年底前开始建造该建筑的第一部分，为此，他们已经花费了数十亿美元，用于新未来城所称的全球最大规模的挖掘工程，挖掘出的坑宽1.5英里，深150英尺。

原本至去年秋天该项目已粗具轮廓，但如今据前员工透露，由于公共投资基金（PIF）似乎搁置了该项目，高铁线路几乎完全停工。一位前员工表示，风正缓慢地将沙子吹入原本用于铺设高铁的75英里长的沟渠中，而曾经熙熙攘攘的工人营地如今已变成空城。

类似的景象也发生在辛达拉岛（Sindalah），这是一个位于新城（Neom）的价值40亿美元的超豪华岛屿度假村项目。原定于2024年10月举行的由史密斯（Will Smith）和凯斯（Alicia Keys）出席的开幕派对被证明为时过早，因为仓促的施工导致酒店存在诸多建筑问题，需要数亿美元的修缮才能开业。

据前员工透露，去年春天，新城关闭了这座岛屿，许多高档餐厅的员工将巴卡拉水晶杯和蓝色鳄鱼皮椅搬进了仓库。一位员工表示，餐厅丢弃了超过50磅的鲟鱼子酱，这些鱼子酱可能价值数万美元。在官员们等待未来规划的决定期间，被风吹得枯黄的高尔夫球场草坪也变黄了。

在利雅得，工人们挖出了一个边长相当于四个足球场的方形大坑，用来建造一个高达约70层的巨型立方体。这个立方体将成为名为“新穆拉巴”（New Murabba）的利雅得新市中心的核心建筑，该项目耗资超过500亿美元。

原本，建筑内部计划建造一个巨大的中庭，届时，宇宙飞船和漂浮巨石的全息影像将环绕在游客眼前。官员表示，虽然周边的一些开发项目可能会继续进行，但这个立方体的建造却陷入停滞，资金到位的希望也被推迟了数年。

新穆拉巴（New Murabba）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其开发“正按照分阶段、有条不紊的交付方式稳步推进”，挖掘和地基工程“进展顺利”。

一些低成本项目已取得成功。随着电影院和游乐园（这些设施曾一度被禁止）在全国各地涌现，国内旅游和娱乐支出有所增长。利雅得一个名为迪里耶（Diriyah）的开发项目，围绕着毗邻历史遗址的众多餐厅，热闹非凡，附近还计划兴建一家特朗普品牌酒店。

利雅得地铁在经历了多年的延误和数十亿美元的成本超支后，于2024年底开通了六条线路，高峰时段经常人满为患。

数百万女性加入劳动力市场，超过了2030年的目标。非石油经济占比已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一半。

挫折对王储的宏伟目标构成威胁，即让沙特阿拉伯——以及他自己——成为新中东的领导者。

几十年来，沙特阿拉伯凭借其丰富的石油产量以及作为麦加和麦地那两座圣城所在地在伊斯兰教中的特殊地位，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但随着邻国，尤其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卡塔尔在吸引国际投资者方面迅速崛起，沙特阿拉伯的影响力逐渐减弱。

原本，沙特王储还承诺将重新构想沙特阿拉伯在世界上的地位。他原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室成员，但随着父亲萨勒曼国王（King Salman）健康状况的恶化，他凭借高超的谋略，击败了年长的堂兄弟，铲除了竞争对手，最终成为王位继承人。

王储于10年前推出“愿景2030”规划，并称其“雄心勃勃，但切实可行”。为了推进这一计划，他推行了一系列旨在使沙特社会现代化的改革，削弱了宗教警察的权力，并取消了女性驾车的禁令。然而，他的鲁莽行事令西方国家深感不安。他发动了一场以失败告终的也门战争，并监禁了异见人士。2018年，他手下的人员谋杀了批评沙特政府的记者卡舒吉（Jamal Khashoggi），尽管王储否认亲自参与其中，但美国中央情报局（CIA）认定他很可能下令杀害了卡舒吉。

在卡舒吉事件发生后，西方领导人和投资者一度大多对这位王子避而远之。直到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引发全球能源危机后，他们的态度才开始有所缓和。特朗普的连任让一位亲沙特的领导人重返白宫。

最初，王储曾称伊朗领导人为“新希特勒”，并指责德黑兰试图用敌对民兵包围沙特阿拉伯。此后，他试图修复与伊朗的关系。2023年，他恢复了与伊朗的外交关系——在长达七年的中断之后，一项由中国斡旋达成的协议重新生效。对此王储解释称，沙特阿拉伯的转型需要一个稳定的地区——包括伊朗的经济发展。

然而对于沙特王储雄心勃勃的愿景蓝图，外国投资始终将信将疑——即便未爆发战争前，外国投资也从未接近王储为全面实施其“2030愿景”所需的水平。

在政府威胁称否则将切断与高盛（Goldman Sachs）、花旗集团（Citigroup）和普华永道（PwC）等美国大型公司签订合同后，这些公司已在利雅得设立了地区总部，但根据官方数据，2025年外国投资仅达到355亿美元，虽然较前几年有所增长，但远低于2030年1000亿美元的目标。

沙特阿拉伯的债务负担飙升至近4000亿美元。虽然与西方国家相比，32%的GDP占比仍然相当保守，但远高于十年前的12%。

为缓解这一巨大缺口，去年10月，沙特投资大臣法利赫（Khalid al-Falih）在利雅得举行的一次金融会议上表示，私营部门需要发挥更大的作用：现在或许是时候缩减政府或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的支出……让私营部门参与进来，开始投资了“。然而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这位大臣最终也不得不挂冠而去。

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总裁鲁迈（Al-Rumayyan）扬在迈阿密会议上仍试图感染投资者，一再表示“我们希望吸引全世界来沙特投资”，他还“敬请期待”沙特阿拉伯未来增长的最新计划即将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