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热得邪乎,柏油马路被晒得软塌塌的,脚踩上去能粘下一层鞋底。我攥着皱巴巴的介绍信,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自行车,晃悠了二十多里地,到公社开个参军政审的证明。
那时候公社大院不像现在这么规整,几排土坯房围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蝉鸣得人心烦。文书室在最东边那排,我推开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墨香和老烟叶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文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头扫了眼我递过去的介绍信,突然就停住了笔,眼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
“你叫狗蛋?”他抬头盯着我,声音有点发颤。
我愣了一下,这名字是我小名,上学后就没人叫了,赶紧点头:“啊,是,不过大名叫李建国。”
文书没接我的话,直愣愣看了我半分钟,突然一拍大腿:“你先等等!有个人找你十二年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心说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娃,谁能找我十二年?不会是我爹年轻时候在外头欠了债吧?我爹前两年刚走,要是真有这事儿,我可咋整?
文书见我脸色发白,赶紧摆手:“别瞎想,不是坏事!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着就蹬着他那双解放鞋,“咚咚咚”跑出去了,鞋跟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大院里格外响。
我坐在那把吱呀响的木椅上,手心攥得全是汗,脑子里乱哄哄的。十二年前,我才八岁,那时候我爹在村东头的砖窑干活,我每天放学就去砖窑门口等他,顺便捡点碎砖回家垫猪圈。有天下午,天阴得厉害,眼看要下雨,我爹让我先回去,我偏不,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突然就听见“轰隆”一声,砖窑的烟囱塌了,我爹和几个工人被埋在了里面。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哭着往村里跑,半道上撞上了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他大概三十多岁,脸晒得黝黑,看见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赶紧蹲下来问咋回事。我抽抽搭搭把砖窑塌了的事说给他听,他二话没说,把我往路边一放,就往砖窑那边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路过我们村的解放军,那天本来要去县里办事,结果看见我哭,就折回去救人了。
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那个解放军和后来赶来的村民们挖了整整一夜,把我爹和另外两个工人救了出来。我爹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那个解放军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裹在我爹身上,又拦了辆拉煤的车,亲自把我爹送到了县医院。等我娘带着家里仅有的几块钱赶到医院的时候,那个解放军已经走了,只留下我爹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军装,和护士转交给我们的五块钱。
我爹醒了之后,总念叨着要找这个恩人,说要是没有他,自己早就埋在砖窑里了。可那时候没手机没电话,连个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个解放军,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我爹托了好多人打听,每次有人去县里、去外地,都让人家帮忙问问,可十二年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爹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狗蛋,要是能找到那个解放军,一定要给人磕个头,把那五块钱还上,再给人送点咱自己家酿的酒。”
正想着,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文书领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进来了。男人头发有点白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你是狗蛋?你爹……李大叔还好吗?”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爹……两年前走了。”
男人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慢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李狗蛋,XX县XX村”,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我叫王建军,当年在你们村救人的那个解放军。”他声音有点哑,“我退伍后回了老家,一直想着找你们,可那时候地址记不清了,只记得你叫狗蛋,找了十二年,终于找到了。”
后来我才知道,王建军退伍后,先是在老家的工厂上班,后来工厂倒闭了,他就靠打零工过日子,可找我们这件事,他从来没停过。他每次出门打工,都会把我的名字和模糊的地址写在笔记本上,走到哪儿问到哪儿。这次他是来我们县的工地干活,休息的时候来公社办事,跟文书聊天说起这事,文书刚好认识我们村的会计,前几天刚提过我要参军的事,就把我名字记在了心里。
那天下午,王建军跟我在公社大院的槐树下坐了一下午,给我讲当年救我爹的细节,说我爹被救出来的时候,还紧紧攥着半块窝窝头,说那是给我留的。我也给他讲我爹这些年找他的事,讲我爹临终前的叮嘱。他听完,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我:“这是当年那五块钱的十倍,算是给大叔的一点心意。”我死活不收,他急了:“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叔!”
后来我参军走的那天,王建军特意从工地上赶过来,给我塞了个布包,里面是他当年的军功章,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到了部队好好干,像个男人样!”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睛亮得很。
现在我已经退伍多年了,王建军叔也老了,我把他接到了我家,跟我娘一起住。每年清明,我都会带着他去给我爹上坟,告诉他爹,恩人找到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呢。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王建军叔和我娘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就会想起1985年那个夏天,公社大院里的蝉鸣,文书那句“有个人找你十二年了”,还有王建军叔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原来有些人,有些恩,就算隔着十二年的时光,隔着万水千山,也总能找到彼此。
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钱,是记在心里的那份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