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东城有一个宁媒婆,她生得又黑又肥,五短身材,走起路来像团滚动的煤球,偏偏嘴上功夫了得,一张利嘴能把死的说活、活的说死。年纪四十出头,守寡多年,靠着一张巧嘴给人说媒拉纤过活。
宁婆隔壁住着一户人家,男人叫郑大耳,是个卖苦力的汉子。
说起这郑大耳,爹娘死得早,从小在苦水里泡大,靠着两膀子力气在码头上扛包卸货,挣的是血汗钱。好在他生得结实,膀大腰圆,一身的腱子肉,干起活来一个顶俩,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二十岁那年,他攒了点钱,托人说了门亲事,娶了邻村一个叫周氏的姑娘。
这周氏那年刚满二十,生得白白净净,柳叶眉,杏仁眼,身段苗条,走起路来腰肢轻摆,像风里的柳条儿。放在大户人家或许不算什么,可在这条破巷子里,那就是鹤立鸡群、一枝独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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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那几年,两口子确实恩爱。郑大耳把媳妇当宝贝疙瘩,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他心疼周氏细皮嫩肉,不舍得让她干粗活,连家务活都包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水,把早饭做好端到床前,然后才出门上工。晚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洗衣服做饭刷碗。
周氏倒做些针线活计,绣绣花,做做鞋,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可日子久了,事情就慢慢变了味。
郑大耳白天在码头上扛包,那是真正的血汗活,一麻袋粮食二百斤,一天扛下来,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回到家浑身酸疼,连话都不想说,倒在床上就能打呼噜。哪里还有心思和力气去哄媳妇开心?
周氏却不懂这些。她只觉得自己委屈——嫁了个粗人也就罢了,这粗人连句体己话都不会说,更别提什么花前月下、柔情蜜意了。她开始嫌郑大耳粗俗,嫌他不懂风情,嫌他身上总有股汗臭味。话里话外全是嫌弃,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郑大耳心里苦,嘴上却说不出。他只知道拼命干活挣钱,把钱都交给媳妇,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满意。可他不知道,周氏要的不是钱,是另外的东西。
宁婆就住在隔壁,隔着一堵墙,那边夫妻拌嘴,这边听得真真切切。她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郑大耳,早晚要戴绿帽子。
这年春天,巷子里来了个浮浪子弟。
此人名叫江辰,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轻佻。穿一身新绸衫,手里摇着把折扇,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他在柳河东城各处闲逛,专往小媳妇多的地方钻,哄了不少妇人。
这天,江辰逛到了这条巷子,一眼就瞧见了在门口晒太阳做针线的周氏。
那周氏穿一件藕荷色小袄,乌油油的头发挽了个慵懒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下那张脸白得发光。她低着头绣花,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看得江辰眼珠子都直了,半边身子当场就酥了。
江辰在巷口来回走了三趟,正琢磨怎么搭话,宁婆从屋里出来了。
宁婆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哪来的呆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进来喝口茶吧。”
江辰正愁没门路,一听这话,连忙堆笑拱手:“多谢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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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宁婆摆座端茶,也不拐弯抹角,下巴往隔壁一抬:“瞧见那妇人了?”
江辰心头一跳,脸上却故作镇定:“大娘说的是哪个?”
“跟我装什么蒜?”宁婆嗤笑一声,往椅子上一靠,黑胖的身子压得竹椅吱呀作响,“你那双眼睛都快长到人家身上去了,当我瞎呢?”
江辰见被识破,也不装了,凑上前笑嘻嘻道:“大娘真是慧眼。敢问那妇人是谁家娘子?生得真是……”
“真是怎么?”宁婆斜眼看他。
“真是天仙下凡。”江辰咽了口唾沫。
宁婆冷笑一声:“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那是隔壁郑大耳的老婆,那汉子虽然是个苦力,可把媳妇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你要是敢打他媳妇的主意,他能把你骨头拆了。”
江辰不死心,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娘既然跟我说这个,想必是有路子?”
宁婆不答话,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方打量着江辰。
江辰会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悄悄放在桌上。
宁婆瞥了一眼,伸手把银子揣进怀里,这才开了口:“那周氏,我也看出来了,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男人天天在外头卖苦力,回来倒头就睡,冷落了她不少。这女人嘛,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正当年,哪里受得了这个?”
江辰听得眼睛发亮:“大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宁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要是真有心,我倒可以替你搭个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出了事可别赖我。”
江辰连连点头:“全凭大娘做主。”
宁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隔壁周氏针线活做得好,我明天请她来我家做活,你到时候‘恰好’过来,剩下的事,就看你自己了。”
江辰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宁婆果然去敲了郑大耳的门。
“周家妹子,我那儿有件衣裳破了,想求你帮我缝几针。我眼神不好,穿不了针,你帮帮忙。”
周氏在家正闷得慌,便跟着过去了。
宁婆把她让进屋里,摆好针线笸箩,倒了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正说着话,门帘一掀,江辰走了进来。
周氏抬头一看,见是个生得齐整的后生,愣了一下。江辰也“恰好”看到了她,顿时“呆”住了,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看。
宁婆笑着打圆场:“这是我娘家侄子,今天来看我的。来来来,坐下喝杯茶。”
江辰回过神来,连忙作揖行礼,口称“嫂嫂”,眼睛却像粘在了周氏身上。
周氏被他看得脸上发热,低下头去,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偷眼打量江辰,见他生得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的男人跟人家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江辰坐下后,嘴甜得像抹了蜜,三两句就把周氏逗笑了。他说话风趣,见识又广,说的都是郑大耳从不会说的新鲜事。周氏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就坐了大半个时辰。
临走时,江辰看了周氏一眼,那眼神里带着钩子,勾得周氏心痒难耐。
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好上了。
宁婆的家成了他们幽会的地方。每次江辰来,宁婆就找个借口出去,把屋子让给他们。周氏越陷越深,只觉得江辰千好万好,比那个只会卖苦力的郑大耳强了百倍。她完全忘了自己是谁的妻子,忘了那个男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干活、把钱一文不少地交到她手里。
江辰得了周氏,自然要谢宁婆。这天他拿了五两银子送过去,宁婆却把手一推,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不要银子。”
江辰一愣:“那大娘要什么?”
宁婆凑上来,黑胖的脸上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你得陪我。”
江辰心里一阵恶心,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他欠着宁婆的人情,又怕她翻脸把事抖出去,只好硬着头皮应付。
从此,江辰便两头奔波。白天陪周氏,晚上陪宁婆。宁婆又黑又肥,体壮如牛,胃口大得吓人,江辰一个小白脸,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不到一个月,人就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
周氏见了心疼,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不敢说。宁婆那边还催得紧,他躲都躲不掉。
终于有一天,江辰在宁婆那里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浑身滚烫,咳嗽不止,躺在床上直喘粗气。请了郎中来,说是气血两亏,又染了风寒,病根已经种下了。
这一病,就再也没好起来。
江辰躺在床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昔日那个风流倜傥的后生,如今只剩一把骨头。临死前,他拉着身边人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眼睛一翻,就这么走了。
消息传到周氏耳朵里,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茶不思饭不想,整日以泪洗面。郑大耳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无法令媳妇满意的缘故。
周氏失了情郎,又不敢说出口,心里的苦闷无处排解,日日郁结于心,没出两个月,也病倒了。这一病来势汹汹,汤药灌下去像浇在石头上,半点用都没有。没过多久,竟然也跟着去了。
郑大耳没了老婆,宁婆这时候又出现了。
她跑前跑后,帮着郑大耳张罗丧事,买棺材、请道士、办席面,事事都操持得妥妥当当。郑大耳正伤心,有人帮忙,心里自然感激。
等周氏入了土,丧事办完,宁婆又找上门来。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脸上擦了粉,白的白黑的黑,活像个戏台上的丑角。穿了一件大红袄子,腰粗得像水桶,坐在郑大耳对面,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大耳啊,”宁婆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你媳妇走了,你一个人过日子,也不是个事。屋里没个女人,冷锅冷灶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郑大耳叹了口气:“那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卖苦力的,谁肯嫁给我?”
宁婆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接上:“我帮你办了这么多事,你总得报答我吧?不如娶了我,我替你操持家务,总比你一个人强。”
郑大耳抬头看了宁婆一眼,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女人又黑又胖,年纪比自己还大,跟死去的周氏简直没法比。可转念一想,她说得也有道理——自己一个人过确实不是个事,再说人家确实帮了自己大忙,这份情不能不还。
犹豫了半天,郑大耳点了头。
宁婆喜出望外,当天就搬了过去。两个人草草成了亲,就这么凑合着过起了日子。
起初倒也相安无事。宁婆虽然长得丑,但干活利索,做饭洗衣样样在行,比周氏强了不少。郑大耳心想,丑就丑点吧,好歹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这天,郑大耳在酒馆里喝闷酒,碰上了巷子里的老邻居王老四。
两个人喝了几杯,话就多了起来。王老四喝得舌头都大了,拍着郑大耳的肩膀说:“大耳啊,你这个人哪,哪儿都好,就是太老实了。你知不知道你那婆娘是咋死的?”
郑大耳一愣:“咋死的?病死的。”
王老四“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可别上火。你那个媳妇,活着的时候跟那个死鬼江辰有一腿!就是宁婆给拉的线,在她家里头办的勾当。后来江辰死了,你媳妇是伤心死的,你还蒙在鼓里呢!”
郑大耳手里的酒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铁青。他想起周氏死前那段日子的反常,想起她整日以泪洗面,想起宁婆那段时间跑前跑后格外殷勤——一切的一切,忽然都对上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王老四吓了一跳:“大耳,你干什么?”
郑大耳没有回答,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睛冲回了家。
宁婆正在灶台边做饭,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郑大耳的大拳头就砸了过来。
“你个毒妇!”郑大耳一把揪住宁婆的头发,把她从灶台边拖到院子里,“是你给我老婆拉的线?是你害死了她?”
宁婆吓得魂飞魄散,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我没有!你别听人瞎说!”
郑大耳哪里还听得进去?他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拳头像铁锤一样,每一下都带着这几年的委屈、愤怒和痛苦。宁婆又黑又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嚎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终于没了声息。
郑大耳打红了眼,等停下来的时候,宁婆已经一动不动了。他伸手一探,鼻息全无——人已经死了。
郑大耳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连夜收拾了几件衣裳,揣上仅有的几文钱,趁着夜色深重,悄悄出了城。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郑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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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他逃到了关外,还有人说他在深山里当了和尚。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只有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和那三座坟头,无声地诉说着这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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