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站在黄鹤楼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长江尽头。
船上坐的那个人叫孟浩然,比他大十一岁。孟浩然这辈子没当过官,没打过仗,没封过侯,临死前背上长了个毒疮,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就那么没了。
可李白给他写了一首诗。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李白这人狂得要命,能让他在诗里说“吾爱”的,翻遍李太白全集,只有孟浩然一个。
让李白追着跑的孟浩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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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那年,孟浩然从襄阳老家出发,去长安考进士。没考上。
但他没急着走。他在太学里当场赋诗,满座的人全服了,没一个敢跟他比。张九龄跟他交朋友,王维跟他交朋友。
一个没功名的中年人,让长安城最顶尖的一圈文人围着他转。
王维想帮他。有一天把他叫到官署里聊诗,正聊着,外面通报唐玄宗来了。
孟浩然慌了,钻进床底下躲着。王维不敢瞒,跟玄宗说了实话。玄宗听过孟浩然的名字,说让他出来见见。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玄宗让他念首诗听听。
他念了《岁暮归南山》。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玄宗的脸变了。你说你不才明主弃,可你从来没找过我,我什么时候弃过你?这不是诬陷我吗?
王维在旁边站着,一句话说不出来。孟浩然也站着,一句话说不出来。玄宗没治他的罪,只是让他走了。
《新唐书》里记了这件事,写得很克制。浩然匿床下,维以实对,帝喜曰,朕闻其人而未见也,何惧而匿。诏浩然出。帝问其诗,浩然再拜,自诵所为,至“不才明主弃”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还。
几十个字,一场面试,一条仕途,全没了。
他不是没有别的机会。襄州刺史韩朝宗约他一起进京,要把他举荐给朝廷。约好了时间,到了那天,韩朝宗派人来接他。他正在跟朋友喝酒。来人说韩大人等着呢。他说了一句被《新唐书》记了上千年的话:业已饮,遑恤他。已经喝上了,哪管得了他。
韩朝宗大怒,走了。孟浩然接着喝。
《新唐书》后面还跟了三个字,浩然不悔也。
他不后悔。不是一次不后悔,是两次都不后悔。床底下那次,他没后悔念那首诗。酒桌上那次,他没后悔放韩朝宗鸽子。
很多人说他傻。面见玄宗,念什么不好,偏念“不才明主弃”。韩朝宗是当时最有名的伯乐,多少人求着见他一面,你约好了时间不去,为了喝酒。这不是傻是什么。
但《新唐书》开篇就写了孟浩然是个什么样的人。少好节义,喜振人患难。少年时就重义气,喜欢帮人解决困难。隐鹿门山,一隐就是十几年。年四十,乃游京师。四十岁才去长安考功名。
他不是不想当官。他写过“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他也羡慕那些钓到鱼的人,也觉得自己闲坐着是一种耻辱。但他求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干谒张九龄,递上去的是诗,不是礼单。他到长安考进士,考的是考场上的文章,不是权贵家的门路。
王维把他推到玄宗面前,是他这辈子离功名最近的一刻。他只要念一首“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玄宗一高兴,翰林待诏不是问题。可他偏偏念了那首最不该念的。他不是不知道那首诗不合适。他是念不出口那些合适的话。让他当着皇帝的面,说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话,他做不到。
他这辈子真正爱的东西,从来不是功名。
他爱喝酒。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李白写他这两句,比任何史书都准。他爱花爱酒爱朋友,爱到可以把韩朝宗的约扔在一边,爱到可以当着玄宗的面念那首断送前程的诗。
李白看懂了。所以李白写“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不是同情他怀才不遇,是羡慕他这辈子从没为五斗米折过腰。李白自己折过。他给韩朝宗写信,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孟浩然不用低这个头。不是他不想要功名,是他更想要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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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路过襄阳。孟浩然背上长了毒疮,医生嘱咐忌口,尤其不能吃鱼。王昌龄来了,他设宴款待。桌上有一道查头鳊,襄阳河鲜。他把医嘱忘了,吃了。王昌龄还没离开襄阳,他死了。五十二岁。
新旧唐书都没写他在酒桌上说了什么。只写了病疽背卒。背上长疮,死了。
他这辈子没当过官。张九龄后来把他招进幕府,没多久幕府撤了,他又回了襄阳。他到死都是一个布衣。
但他死后,王维给他画像,李白给他写诗,王昌龄路过襄阳时他已经不在了。张九龄、王维、李白、王昌龄,大唐诗坛的半壁江山,全是他的朋友。他留下来的二百六十多首诗里,有一百三十多首是写给朋友的。平生重交结,写诗有才华,为人又仗义,人缘一直不坏。他这辈子没攒下功名,攒下的是朋友。
孟浩然不是不想当官。他只是每次到了那个要低头的关口,都把头抬起来了。在床底下那次,他抬头念了那首断送前程的诗。在酒桌上那次,他抬头说了那句“业已饮,遑恤他”。在襄阳那次,他抬头给老朋友夹了一筷子鱼。
他不是不知道代价。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把酒喝了,把诗念了,把鱼吃了。然后该回鹿门山回鹿门山,该种地种地,该写诗写诗。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是他写的,这诗里没有一个字在说功名。
李白在黄鹤楼送他。烟花三月下扬州。那条船顺着长江往东去了。船上的孟浩然大概不知道,岸上的李白后来会写那首《赠孟浩然》。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像山一样,只能仰头看。一千多年后,孟浩然的名字还在。不是因为他当过什么官,是因为他的诗还在,他的朋友写给他的诗还在。那些诗里写的那个人,喝了一辈子酒,写了一辈子诗,交了一辈子朋友。每次到了要低头的时候,他都把头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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