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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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西洲说,他永远忘不了白月光离开时的那场大雨。
所以订婚宴上,他任由那个女人泼了我一身红酒,全网直播我是“插足者”。
父亲给了我一张机票:“别回来丢人。”
五年后电影节红毯,我的名字在获奖名单第一行。
镜头特意转向贵宾席——
陆西洲的白月光,正穿着我设计的礼服。
而我的新男友,是电影节最大赞助商。
他当众俯身替我整理裙摆,抬头对镜头微笑:
“介绍一下,我的未婚妻,苏晚。”
01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第七次。
苏晚终于接起。
“你在哪儿?”陆西洲的声音像浸了冰。
“工作室。”她揉了揉眉心,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未完成的设计稿。
“立刻来丽思卡尔顿,1808。”
电话挂断。
苏晚看着黑掉的屏幕,想起明天是他们订婚一周年的日子。陆西洲上周提过,要办个小派对。
她起身,拿上搭在椅背的外套。经过镜子时停下,看了看自己:苍白,眼下有淡青,头发随意扎着。
不像沈清璃。
永远妆容精致、衣裙妥帖的沈清璃。
陆西洲心口的朱砂痣。
02
推开1808的门,苏晚怔住了。
不是小派对。是盛大的、衣香鬓影的酒会。水晶灯下,陆西洲一身黑色定制西服,正低头与身旁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侧过脸,笑意温婉。
沈清璃。
她回来了。
苏晚站在门口,像个误入的局外人。直到陆西洲抬眼看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走过来,声音不高:“怎么穿成这样。”
苏晚低头看自己: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沾了颜料。
“我不知道是……”
“算了。”陆西洲打断她,目光已移向别处,“清璃刚回国,朋友们聚聚。你去那边坐,别乱说话。”
他转身离开,走向沈清璃。
沈清璃递给他一杯香槟,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手背。
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带着探究,或怜悯。
苏晚走到角落沙发,坐下。
03
“你就是苏晚?”
娇柔的女声响起。
沈清璃不知何时过来了,手里端着两杯酒。她俯身,递过一杯:“听西洲提过你。谢谢你这些年……照顾他。”
这话微妙。
苏晚接过酒杯:“应该的。”
沈清璃微笑,在她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苏晚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是陆西洲一直用的那款车载香薰的味道。
“其实我这次回来,”沈清璃抿了口酒,声音轻下来,“是西洲让我来的。他说……有些事,该了断了。”
苏晚指尖一凉。
“你知道的,当年我家里出事,不得不走。西洲等了我很多年。”沈清璃转头看她,眼里有恳切,“苏晚,你很优秀,会遇到更好的人。但西洲……他心里的,一直是我。”
“所以呢。”苏晚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所以,可不可以请你……成全我们?”
苏晚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想起一年前,陆西洲单膝跪地,递上戒指时说的那句话。
“晚晚,我会对你好。”
她信了。
04
陆西洲过来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揽过沈清璃的肩,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却无波澜。
“清璃和你聊了?”
“嗯。”苏晚放下酒杯,站起身,“我先回去了,工作室还有图要赶。”
“苏晚。”陆西洲叫住她。
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决定。心脏像被细线勒住,缓缓收紧。
“明天的订婚纪念,取消了。”他说得平直,“我们之间……也到此为止吧。”
周围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聚焦在这个角落。
沈清璃依偎在陆西洲怀里,眼睫低垂,像是不忍。
“为什么。”苏晚听见自己问。蠢透了的问题。
陆西洲沉默片刻。
“清璃回来了。”他最终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倦,或者不耐,“我不想再辜负她。这些年,算我对不起你。条件你开,我都会补偿。”
补偿。
苏晚想笑。她用了三年,从一个不敢主动说话的影子,努力走到他身边。又用了一年,试图让他忘了心里那个人。
最终只换来一句“补偿”。
“我什么都不要。”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出奇,“陆西洲,祝你得偿所愿。”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05
那晚苏晚没回公寓。
她在工作室待到天亮,完成最后一稿设计。清晨六点,她将图稿发到客户邮箱,关机。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陆西洲送的珠宝、包包,所有昂贵礼物,被她整齐装进纸箱。最后摘下那枚一克拉的订婚戒指,放进丝绒盒子,压在纸箱最上面。
八点,她叫了同城快递,地址填了陆氏集团总裁办。
九点,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街边等车。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手机忽然疯狂震动。
是闺蜜林薇。
“晚晚!你看热搜!”
苏晚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陆氏总裁未婚妻 小三#
热搜第二:#沈清璃 回国#
热搜第三:#苏晚 插足#
她指尖冰凉,点进第一条。
是一个匿名爆料的娱乐号,发了九宫格长图。图文并茂地“揭露”:
苏晚,一个普通设计师,如何趁沈清璃出国期间,对陆西洲死缠烂打,用尽心机,最终挤走白月光,成功上位。
证据是几张模糊的、借位的照片:苏晚“深夜进入”陆西洲公寓,苏晚“哭着拉扯”陆西洲手臂。
还有一张,是苏晚去年生日,陆西洲陪她吃饭的照片。配文:“正主在国外受苦,小三在这里庆生。”
评论早已过万。
“恶心!真当自己是灰姑娘了?”
“听说她爸是个小老板,使劲儿把女儿往豪门塞呢。”
“陆总快醒醒吧!清璃姐姐才配得上你!”
“人肉她!”
手机不断弹出新消息。陌生号码的咒骂,社交软件的私信轰炸。甚至有人扒出她工作室地址,扬言要寄“礼物”。
苏晚站在街边,阳光很暖,她却觉得冷。
她知道是谁做的。
那些模糊照片,拍摄角度,不是普通狗仔能拿到的。
06
出租车来了。
苏晚上车,报了苏家老宅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几眼,眼神异样。大概也认出来了。
苏晚闭上眼。
手机又震。这次是父亲苏明城。
她接起。
“立刻给我滚回来!”父亲的怒吼几乎穿透听筒,“看看你干的好事!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苏家是做服装代工起家的小企业,这几年刚有起色,全仰仗和陆氏的一些边缘合作。
苏晚没说话。
“我早说过,陆家那小子心里有人,你偏要贴上去!现在好了,全网骂你是小三!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合作方都在问怎么回事!”
苏晚依然沉默。
“说话啊!”苏明城暴怒。
“爸,”苏晚开口,声音沙哑,“那些爆料是假的。我没有插足。”
“重要吗?!”苏明城打断她,“现在所有人认为你是!陆西洲呢?他站出来为你说话了吗?”
苏晚握紧手机。
没有。从热搜爆出到现在,三个小时。陆西洲没有只言片语。
“他没说话,就是默认!”苏明城冷笑,“苏晚,我警告你,立刻去给陆西洲道歉,去求沈清璃原谅!不然,你就别进苏家的门!”
电话挂断。
苏晚看着黑掉的屏幕,慢慢弯下腰,将脸埋进掌心。
司机小心翼翼:“姑娘,你……没事吧?”
苏晚抬起头,脸上已无表情。
“没事。师傅,开快点。”
07
苏家老宅气氛凝重。
继母周莉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见苏晚,立刻别过脸。
同父异母的妹妹苏晴,刷着手机,声音不大不小:“姐,你也太不小心了。现在可怎么办呀,我同学都在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苏明城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跪下。”
苏晚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我让你跪下!”苏明城抓起茶杯,狠狠摔在她脚边。
瓷片四溅,有一片划过苏晚脚踝,渗出血痕。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苏晚一字一句,“不需要跪。”
“你还嘴硬!”苏明城站起来,指着她鼻子,“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陆氏刚刚通知,下季度的订单全部取消!公司资金链要是断了,大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苏晚抬眼:“所以,为了订单,我就该去认下莫须有的罪名,去给沈清璃磕头道歉?”
“难道不应该吗?!”苏明城怒吼,“要不是你没用,抓不住陆西洲的心,会被人反将一军?我早说过,沈清璃不是省油的灯!你偏不信!”
苏晚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爸,在你心里,我的尊严,还比不过陆氏的订单,是吗。”
苏明城一怔,随即更加恼怒:“尊严?尊严能当饭吃?苏晚,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给家里惹祸的!”
一直沉默的周莉忽然开口:“晚晚,你就听你爸的吧。去低个头,认个错。女人嘛,名声最重要。现在网上骂得那么难听,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嫁人?”苏晚看向她,“像你一样,嫁给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前妻的男人,就是好归宿?”
周莉脸色一白。
苏明城暴怒:“逆女!你说什么?!”
苏晴跳起来:“苏晚!你怎么跟我妈说话的!”
客厅里吵成一团。
苏晚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这个家,从来不是她的港湾。
她转身,朝外走。
“你去哪儿?!”苏明城喝问。
“去解决问题。”苏晚没有回头。
“你最好能解决!”苏明城在她身后喊,“要是连累公司,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苏晚脚步未停。
走出大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忙音。
再拨。
依旧忙音。
她发了条短信:“陆西洲,我们见一面。澄清热搜的事。”
石沉大海。
08
苏晚去了陆氏集团。
前台拦住她,眼神闪烁:“苏小姐,陆总在开会,不见客。”
“我等他。”
“陆总今天行程很满,您还是……”
“我说,我等他。”
苏晚在休息区坐下,背脊挺直。来往的员工窃窃私语,目光如针。
等了三个小时。
电梯门开,陆西洲走了出来。身边跟着特助,正低声汇报。他边走边看文件,侧脸线条冷硬。
“陆西洲。”苏晚起身。
陆西洲脚步一顿,抬眼看她。目光很淡,像看陌生人。
“我们谈谈。”苏晚走过去。
“我只有五分钟。”他抬手看表。
苏晚深吸一口气:“热搜的事,你知道了吗?”
“嗯。”
“那些照片是借位,文字是捏造。我没有插足,我和你在一起时,你和沈清璃已经分手了。”
陆西洲沉默地看着她。
“你能不能……出面澄清一下。”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
“澄清什么。”陆西洲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说清璃是第三者?说她造谣诬陷你?”
苏晚一怔。
“苏晚,事情已经发生了。”陆西洲语气冷淡,“清璃刚回国,事业在起步期,不能有负面新闻。你就当……受点委屈。”
“受点委屈?”苏晚重复,像听不懂这句话。
“那些谣言,过一阵就散了。”陆西洲移开目光,“你需要补偿,可以提。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去找清璃麻烦,也不要对媒体乱说。”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四年,以为至少能换回一点真心的人。
“所以,你早知道是沈清璃做的。”她轻声说。
陆西洲没否认。
“你默许了。”苏晚继续说,声音发颤,“你默许她毁了我,来保全她的名声。”
“苏晚,”陆西洲皱眉,“清璃只是缺乏安全感。她怕你……”
“怕我什么?”苏晚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怕我抢走你?陆西洲,她根本不用抢。你从来,都是她的。”
陆西洲沉默。
他的沉默,是最后一把刀。
“我明白了。”苏晚点头,一步步后退,“陆西洲,祝你和沈清璃,锁死,一辈子别出来祸害别人。”
她转身,快步离开。
眼泪模糊视线,她抬手狠狠擦去。
不哭。
为这种人,不值得。
09
苏晚没想到,沈清璃会主动找她。
地点在一家隐蔽的私人会所。沈清璃包了整个露台,面前摆着精致的茶点。
“坐。”她微笑,依旧温婉得体。
苏晚没动:“有什么事,直说。”
“热搜的事,我很抱歉。”沈清璃叹气,“是粉丝太冲动,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我已经让工作室发声明,呼吁大家理性了。”
苏晚看着她。
那张美丽无辜的脸,此刻写满真诚的歉意。
“沈清璃,”苏晚慢慢说,“这里没别人,不用演了。照片是你找人拍的,稿子是你让人发的,对吗。”
沈清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抬眼时,眼底那层温婉的伪装褪去了,露出冰冷的底色。
“是,又怎样。”她放下茶杯,声音轻柔,却带着刺,“苏晚,你该不会真以为,西洲爱你吧?”
苏晚指甲掐进掌心。
“他跟我分手,是因为家里逼他结婚。而你,恰好出现,合适,听话,好掌控。”沈清璃轻笑,“一个临时替代品,也配跟我争?”
苏晚浑身发冷。
“现在,我回来了。”沈清璃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这个赝品,该退场了。热搜只是开胃菜。如果你识相,自己滚远点。如果不识相……”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我不介意让你,身败名裂。”
苏晚抬眼看她,忽然也笑了。
“沈清璃,你真可怜。”
沈清璃脸色一沉。
“可怜到,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去抢一个心里根本没你的男人。”苏晚一字一句,“陆西洲要是真爱你,当年就不会让你走。现在也不会,需要靠毁了我,来证明你的重要性。”
“你闭嘴!”沈清璃终于维持不住优雅,扬手就要扇下。
手腕在半空被攥住。
苏晚用力甩开她,眼神冰冷:“别碰我。脏。”
沈清璃踉跄一步,站稳,胸口起伏。但很快,她又笑起来,笑得诡异。
“苏晚,我们打个赌。”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对着苏晚。
“赌西洲信你,还是信我。”
苏晚心头一凛。
下一秒,沈清璃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
白皙的脸颊迅速红肿。
她对着手机,瞬间泪流满面,声音颤抖:“晚晚,你别这样……我和西洲真的只是朋友……”
苏晚僵在原地。
然后,她看见露台入口,陆西洲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开苏晚,将沈清璃护在怀里。
“清璃!你没事吧?”
沈清璃靠在他肩上,泣不成声:“西洲,你别怪晚晚……她只是太生气了,我不该来找她的……”
陆西洲抬头,看向苏晚,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
“苏晚,”他声音冰冷,“你太让我失望了。”
苏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无比荒诞。
她想笑,也想哭。
最终,她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沈清璃压抑的啜泣,和陆西洲温柔的安慰。
阳光刺眼。
苏晚想,这大概就是结局了。
10
但沈清璃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当晚,一段视频引爆网络。
视频是偷拍视角,但清晰度很高。画面里,苏晚站在沈清璃面前,表情“凶狠”,而沈清璃捂着脸,含泪后退。
配文:“知三当三还动手打人?苏晚,你做个人吧!”
瞬间引爆舆论。
如果说之前的热搜只是猜测,这段“实锤”视频,直接将苏晚钉死在耻辱柱上。
“太恶心了!正主都这么忍让了,她还敢动手!”
“人肉她全家!这种人不配活着!”
“@平安容城 管不管啊?故意伤害能抓吗?”
苏晚的手机彻底瘫痪。无数陌生号码打进来,接通就是不堪入耳的辱骂。社交账号被攻陷,私信里全是诅咒和威胁。
连工作室的玻璃,都被人用红漆喷上“小三去死”。
林薇赶来时,苏晚正坐在一片狼藉的工作室里,面无表情地清理地上的碎玻璃。
“晚晚!”林薇冲过来抱住她,“你没事吧?别怕,我在。”
苏晚身体僵硬,好久,才慢慢放松下来。
“薇薇,”她声音沙哑,“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
“胡说什么!”林薇红了眼,“是那对狗男女不要脸!晚晚,我们告他们!告他们诽谤!”
苏晚摇头。
没用的。陆西洲不会让她告。苏家也不会允许。
她只是一颗棋子,用过即弃。
深夜,苏明城的电话再次打来。
这次,他的声音是彻底的冰冷。
“我给你订了明早的机票,去法国。那边有个分公司,你去待着,没我的允许,不准回来。”
苏晚握紧手机:“我不走。”
“由不得你!”苏明城低吼,“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破事,公司所有合作方都要解约!银行要抽贷!再闹下去,苏家就完了!”
苏晚闭上眼。
“晚晚,”苏明城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疲惫和恳求,“算爸求你了。走吧。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现在你留在国内,只会更难受。”
苏晚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周莉的哭声,和苏晴的抱怨。
“爸,”苏晚轻声问,“如果今天被诬陷的是苏晴,你也会让她走吗。”
苏明城沉默。
长久的沉默。
苏晚笑了,眼泪滑下来。
“我知道了。”她挂断电话。
窗外夜色如墨。
她打开邮箱,给几个长期合作的客户发邮件,解释情况,并推荐了接手的同行。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只带了几件衣服,一些设计相关的书和工具。
最后,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婚纱设计稿。
这是她给自己设计的婚纱。幻想着有一天,穿着它走向陆西洲。
多可笑。
她拿起稿纸,慢慢撕碎。
碎片像雪,落了一地。
天快亮时,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工作室。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奋斗了三年的地方,然后关上门,将钥匙从门缝塞了进去。
再见了,容城。
再见了,愚蠢的过去。
出租车驶向机场。
晨曦微露,城市正在醒来。
而她的梦,彻底碎了。
11
飞往巴黎的航班在晨光中起飞。
苏晚靠窗坐着,看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手机关机前,最后一条推送是陆氏集团发布的声明:“陆西洲先生与苏晚女士已解除婚约,今后各自安好,望媒体勿扰。”
没有解释,没有澄清。
她删掉所有社交软件,拔出了国内手机卡。断得干干净净。
十二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苏晚打开手机,插入当地临时卡,只有林薇的一条信息:“到了报平安。记住,我永远在。”
她回了个“好”,鼻子发酸。
苏家在巴黎的“分公司”,其实只是个三人小办事处,负责对接国内的低端面料采购。办公室在华人聚集的十三区,一间三十平米的老旧公寓。
负责人老陈是个五十岁的和事佬,见到她,搓着手:“苏小姐,苏总交代了,您就在这儿……帮忙整理单据,看看邮件。薪水按本地最低标准,月结。”
苏晚点头:“谢谢陈叔。叫我小晚就行。”
她住在办事处隔壁的小旅馆,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和桌子。窗外是嘈杂的街道,半夜还能听见醉汉的歌声。
第一周,她几乎没出门。白天在办事处整理积灰的发票,晚上回到房间,对着斑驳的天花板发呆。
有时会做梦,梦到陆西洲冷漠的眼,沈清璃得意的笑,父亲摔碎的茶杯。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第二周,她开始出门。沿着塞纳河走,看桥上看书的老者,看街头艺人拉手风琴。她去卢浮宫,在《蒙娜丽莎》前站了很久,看那些慕名而来的人群。
艺术不关心她的狼狈。
第三周,她用攒下的微薄薪水,买了二手素描本和铅笔。白天继续整理单据,晚上在旅馆小桌上画画。
画窗外街景,画咖啡馆的陌生人,画梦里反复出现的、破碎的婚纱。
笔尖沙沙作响,是那段日子里,唯一让她平静的声音。
12
一个月后的傍晚,苏晚在办事处楼下的面包店买法棍。
店员是个棕色卷发的法国姑娘,叫艾玛,之前找她帮忙画过招牌菜单。见她眼下发青,递给她一块刚烤好的可颂:“免费的。你看起来需要甜食,亲爱的。”
苏晚道谢,接过。热乎乎的可颂,黄油香气在嘴里化开。
艾玛趴在柜台,眨眨眼:“你画画那么好,只整理单据太可惜了。我有个朋友,在玛黑区开了家画廊,最近在找临时的布展助理,你要不要试试?时薪不错。”
苏晚心动一瞬,随即摇头:“我法语不好,也……没有经验。”
“布展不需要说话,有力气就行。”艾玛写了个地址和名字给她,“去吧,就当换个心情。”
苏晚捏着纸条,犹豫了整晚。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
画廊很小,藏在玛黑区错综的巷子里。老板是个扎小辫的意大利男人,叫卢卡,正对着一堆未拆封的画框发愁。
“你会说英语?太好了!”卢卡如释重负,“帮我,把这些按编号挂上墙。这是平面图。”
他塞给苏晚一张图纸,就跑去接电话了。
苏晚看着满地的画框,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她一个人,拆箱,比对,悬挂,调整光线。汗水湿了衬衫,手臂酸得发抖,但她没停。
卢卡回来时,惊呆了。
原本杂乱的展厅,井然有序。每一幅画都在最合适的位置,灯光角度精准,连导览卡都摆得整整齐齐。
“我的天……”他绕着展厅走了一圈,转向苏晚,眼神发亮,“你学过策展?”
苏晚摇头:“我学服装设计。但……大概原理相通。”
“服装设计?”卢卡若有所思,“下个月有个小型独立设计师联合展,原本的布展师临时跑了。你……有兴趣接吗?报酬是今天的三倍。”
苏晚心跳快了。
“我能看看主题和场地吗?”
卢卡把资料发给她。是一个探索“破碎与重构”概念的展览,场地是一个旧厂房改造的空间。
苏晚连夜画了布展草图。她用废弃布料、镜面碎片和金属丝,构想了数个“破碎”又“连接”的装置,与展品呼应。
第二天,卢卡看完草图,一拍桌子:“就你了!”
那是苏晚来巴黎后,第一次感到一丝微弱的、抓住什么的感觉。
13
布展工作比想象中更累。旧厂房空旷阴冷,苏晚需要搬运沉重的物料,爬上爬下调整装置。手上磨出水泡,水泡又变成茧。
但她不觉得苦。
当第一个装置完成——无数镜面碎片从天花板悬垂,反射着下方用旧婚纱布料缠绕的破碎人体模型,灯光一打,光影交织出一种残酷而虚幻的美——卢卡和几位参展设计师都沉默了。
“这太棒了……”一位设计师喃喃道,“你完全抓住了我想表达的东西。”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苏晚穿着最简单的黑T恤和工装裤,躲在角落,看人们在她的装置前驻足、沉思、拍照。
“苏晚?”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苏晚回头。来人三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西服,面容清俊,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他看着她,眼神带着不确定的探寻。
“真的是你。”男人笑了,伸出手,“容辰。我们……算是校友。我比你高两届,建筑系。”
苏晚隐约有点印象。容辰,当年的风云人物,家境优渥,才华出众,很低调。
“容师兄。”她伸手,轻轻一握。
“我刚才看到布展信息,有你的名字,还以为是重名。”容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片镜面装置上,“这些,是你做的?”
苏晚点头。
“很厉害。”容辰由衷道,“充满力量感,和……痛感。”
苏晚心口微微一颤。痛感。他看出来了。
“你现在在巴黎发展?”容辰问。
苏晚简单说了在办事处的工作,和这次的临时布展。
容辰沉吟片刻:“我在十六区有间工作室,主要做室内和展览设计。最近项目多,缺个靠谱的助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试试。薪水和工作环境,应该比现在好很多。”
苏晚愣住。
“别误会,我不是施舍。”容辰微笑,语气诚恳,“我看了你的布展,很有灵气。我需要有想法的人。当然,你先来试一周,彼此看看是否合适。”
机会来得突然。
苏晚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没有怜悯,只有欣赏。
“好。”她听见自己说,“谢谢容师兄。”
14
容辰的工作室,位于十六区一栋安静的老建筑顶层。宽敞明亮,摆满绿植和设计模型,氛围轻松专业。
苏晚的职位是设计助理。工作内容很杂,从草图深化、模型制作,到联系供应商、现场勘测。容辰要求严格,但从不吝啬指导。
他很快发现苏晚在空间感和材质运用上的天赋,开始让她参与更核心的设计讨论。
薪水是办事处的五倍。苏晚搬出了小旅馆,在十五区租了一间带小阳台的公寓。虽然不大,但干净明亮,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她买了新的绘图工具,把阳台改成小小的工作角。晚上,她继续画自己的设计图,不再是破碎的婚纱,而是各种天马行空的服装构想。
容辰有时会加班,顺路送她回家。车上,他们会聊设计,聊艺术,聊巴黎的展览。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总能给她启发。
他从不问她过去,也不提容城的事。仿佛她只是一个在巴黎重新开始的、有才华的学妹。
苏晚感激这份尊重。
工作第四个月,容辰接了一个高端买手店的室内改造项目。甲方是法国时尚圈颇有名气的买手克莱尔夫人,要求极高,且时间紧迫。
苏晚负责其中一个重要区域的方案。她熬了三个通宵,拿出了一套以“光影褶皱”为主题的设计,用特殊材质和灯光,在静态空间中营造出服装流动的错觉。
提案会上,克莱尔夫人盯着模型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苏晚:“这是你的想法?”
苏晚手心出汗,点头。
“很有意思。”克莱尔夫人转向容辰,“容,你的新助理很有潜力。这个区域,就按她的方案做。不过,”她又看回苏晚,“细节要再打磨,材质选择要更大胆。我给你一周时间修改。”
苏晚松了口气,用力点头。
散会后,容辰对她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克莱尔夫人很少夸人。”
“是你给了我机会。”苏晚真心道。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容辰拍拍她肩膀,“继续努力。这个项目做好了,你在巴黎设计圈,就算有敲门砖了。”
苏晚知道,她必须抓住这块砖。
15
项目顺利推进,苏晚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她每周也会和国内的林薇视频。
林薇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家里都好,工作室关了,她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也挺好。
但苏晚从她偶尔的欲言又止里,能察觉到什么。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深夜,林薇喝醉了,打来视频,哭得稀里哗啦。
“晚晚……他们、他们订婚了!全网直播!陆西洲那个王八蛋,给沈清璃买了颗鸽子蛋!沈清璃还假惺惺地说,感谢大家祝福,也希望‘那个人’能找到幸福……我去她妈的!”
苏晚正在画图,铅笔尖“啪”地断了。
屏幕里,林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你爸还去参加了订婚宴!跟陆家谈成了新合作!他们、他们都在庆祝,谁还记得你被他们逼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苏晚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脏像被冻住了,感觉不到疼,只有麻木的冷。
“薇薇,”她等林薇哭够了,才轻声说,“别哭了。为那些人,不值得。”
“我就是替你委屈!”林薇抽噎。
“我不委屈。”苏晚看着窗外巴黎的夜色,声音平静,“路是自己选的。当初是我眼瞎,识人不清。但现在,我在这里,很好。真的。”
她不是在安慰林薇。她是真的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有工作,有目标,有能力一点点重建自己的生活。
比困在容城那个华丽的牢笼里,好一千倍。
挂了视频,苏晚坐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本从国内带来的旧素描本。翻到最后几页,是几张陆西洲的速写。曾经以为的温柔眉目,现在看去,只觉得陌生又可笑。
她撕下那几页,一点点撕碎,扔进垃圾桶。
接着,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几乎不用的国内社交小号。首页推送,果然是陆西洲和沈清璃的订婚新闻。照片上,沈清璃依偎在陆西洲怀里,笑靥如花,手上的钻戒闪闪发光。
苏晚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关掉。
她点开自己的设计文件夹,里面是这半年来积累的几十个系列草图。有张扬的,有内敛的,有充满解构主义的,也有回归古典优雅的。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新生”。
然后,她开始画一张新图。
没有草图,直接落笔。线条凌厉,结构大胆,是一件充满攻击性与力量感的黑色不对称长裙。
画到黎明,她终于停笔。
看着纸上那件仿佛浴火重生的裙子,苏晚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见,容城。
再见,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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