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的艺术探索值得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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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偶然从手机上看到一个侦破案例,是上海一位老刑侦专家,讲述他多年以前侦破著名女作家戴厚英被杀害的案子。破案过程很复杂,案发原因却很简单,没有特殊政治背景,就是戴厚英接济过的她安徽老家一个来上海谋生的小青年陶某,一时心生抢劫恶念,持刀杀人。
在为戴厚英深切惋惜的同时,突然想起一件往事:1982年12月,我在昆明军区首届新闻骨干集训队完成新闻理论学习后,按照集训队统一安排参加实习采访。我们这个组前往文山军分区富宁边防团方向,领队是军区《国防战士》报社名记者覃信刚(他后任至云南省广播电视台台长退休)。
覃记者在带我们采访期间,也跟我们聊到文坛上的一些事情,其中有个话题是圈子里调侃的"四大寡妇闹文坛",说的是四位著名女作家的作品在文坛掀起不小的波澜。四位中就有戴厚英,代表作长篇小说《人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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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就想把《人啊,人!》找来读一读,看看当年能够闹文坛的这个作品到底是个啥样子。
从孔夫子旧书网上淘到了《人啊,人!》(花城出版社,1980年11月版),在阅读《红楼梦 》《艳阳天 》《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几部大部头的间隙,插花似地哩哩啦啦读了一遍,有些感受。但往枕边书堆一放,就差点忘记了。
近日整理书籍,又把《人啊,人!》翻了出来,故事内容不太记得了,但其艺术手法却印象深刻。于是就又匆匆地翻了一遍。我觉得,尽管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几年了,但放在1980年出书彼时,《人啊,人!》确实是值得推崇的。
《人啊,人!》讲述了 c 城大学一群知识分子,从"反右"到"文革"再到"思想解放运动"期间复杂交错的人生命运,揭示了人性、人情、人道主义在"阶级斗争"环境下的压抑与扭曲,大声疾呼马克思主义并不排斥人性、人情、人道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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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书的主要故事内容,是围绕其核心人物、 c 城大学中文系党总支书记孙悦,展开的政治与情感两条线一一
政治线:
c 城大学新进校的女学生孙悦美丽、善良、单纯、正直、多才多艺,受到大家的热捧。校党委书记奚流紧跟形势,先是号召大鸣大放,后又在反右运动中高压惩治,把百分之十的学生都打成右派。孙悦坚定信仰时代流行价值,虽积极参与鸣放,但反右时她又在全系学生大会上现身说法,深刻检讨批判自己,被奚流看重,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为奚流的得力干将。
文革中奚流受到冲击,孙悦也作为奚流的铁杆保皇派被揪斗。
文革结束,奚流官复原职,孙悦也调回学校任中文系党总支书记,但这时孙悦看到的奚流,却是一个僵化保守、压制人才、拉帮结派、只关心自身权位的腐朽官僚,再也不是过去她信赖的那个党的化身。
孙悦由失望、不满而奋起反抗,她与奚流争辩,甚至在党委会上公开顶撞奚流,坚定支持因长期与极左思想斗争而吃尽苦头的何荆夫,成为从迷茫中清醒过来的一代人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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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线:
刚入学的孙悦就引起何荆夫的关注,何荆夫爱上孙悦,但孙悦与同时入学的赵振环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她告诉何荆夫,自己不愿做忘恩负义、朝秦暮楚的人。何荆夫表面上尊重孙悦的选择,但内心压抑不住对孙悦的爱恋,而用日记倾诉。
反右开始,何荆夫因写过奚流的大字报,被划为"右派分子"开除学籍。何荆夫的日记被公布,孙悦内心受到强烈冲击,对何荆夫产生难以言说的情感。
文革中,丈夫赵振环因"奚流姘头"的流言忌恨孙悦,加之另一个女人的出现,与孙悦离婚。
文革过后,孙悦回到 c 城大学,何荆夫也平反回到母校,而早年抛弃孙悦的赵振环深感婚姻不幸福,决心离婚,请求孙悦重新接受他。
何荆夫历经苦难而更坚定成熟,他思想的亮光令孙悦心驰神往,孙悦渴盼与何荆夫结合;但赵振环毕竟是女儿的亲生父亲,女儿也偷偷与父亲联系。孙悦在二者之间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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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述围绕孙悦展开的两条故事主线看,与同时期的其他许多优秀作品相比较,无论思想性还是故事性,《人啊,人!》都不算多高妙,并没有太多的超越,甚至显得单薄,作者是把中篇小说的材料演绎成为长篇小说的体量。
但是,《人啊,人!》之所有能够产生强大冲击力,"闹文坛",靠的是艺术手法上的创新探索,即在其成书那个彼时,乃至四十几年后我写这篇读书小记的此时,都较为新颖少见的"心理小说"。
28万字的《人啊,人!》分为四章,每章篇目都有一句话,似是标题,又似提要。第一章:"每个人的头脑里都贮藏着一部历史,以各自的方式活动着";第二章:"每颗心都为自己寻找归宿,各有各的条件";第三章:"这样的事每天都发生:心与心互相撞击,或爆出火花,或只有响声";第四章:"这样的天气应属正常: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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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书页,《人啊,人!》每章分若干小节。这都属正常。奇特的是,每个小节都由一个不同的人物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进行讲述。讲述者讲述的当然主要是自己的故事,但也讲别人的故事;讲述的内容除了有情节的事情,还有大量非情节的心理活动;讲述中除了正常的故事情节,还穿插了许多旧体诗、现代诗、书信、日记、对联、故事、散曲、梦境等各种成分,而这些成分也承担了叙事、议论、展示心理活动的作用。这种叙事方式,俨然就是碎片化的意识流手法。加之文本通篇含有大量的意识流、象征、荒诞等现代主义手法,我们将《人啊,人!》称作"意识流小说"也不过分。
我大略数了一下,作为《人啊,人!》叙述者的人物,竟然有赵振环、孙悦、何荆夫、许恒忠、孙憾(憾憾)、奚流、李宜宁、陈玉立、小说家、游若水等10个人。10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去讲述,就有了10个叙事视角,形成了罕见的多重第一人称叙事,与我们以前见过的单一的第一人称叙事相去甚远了。
讲述者们的讲述又极具随意性,不需要时间顺序,也不需要逻辑走向,甲从这件事的开始讲起,乙从这件事的结束讲起,丙不讲头,不讲尾,从议论感慨入手。这就又形成了现代派小说的全时式、时空交错、多头并列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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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啊,人!》的艺术创新使小说阅读增加了难度。初初读来,仿佛就是看走马灯、万花筒,碎片似的讲述令人眼花缭乱。你得要耐心、静心,认真读完,才能对全书得到完整的把握,而这时,你也获得了阅读探险的快感。
《人啊,人!》创作手法新颖独具、独树一帜。戴厚英是讲述文艺理论的大学教师,她自然得天独厚地熟悉西方现代派,她把先锋文学理论运用到创作中,《人啊,人!》就在1980年代初期的文坛产生了爆炸似的反响。而且一再出版,有大陆6个版本和香港及海外版本,发行量100万册以上。
当年那些以揭露前三十年"左"的问题为主题和题材的作品,由于作者们把精力和视点放在控诉、揭露的政治观念上,而不是放在人物灵魂的刻画上,更遑论文本结构、叙事方式等方面的艺术创新上,所以很难写出像《艳阳天》和《冬天里的春天》那样气势宏大、气韵饱满的作品,虽名噪一时,时日一过基本就被遗忘了。而《人啊,人!》相反,仅因其独具的文本意义,就将被文学史记住。
《人啊,人!》的艺术探索值得肯定。但又再反过来说,《人啊,人!》的缺陷还是明显的,也就是前面所说的思想性、故事性单薄。
我始终以为,小说首先和最终的,还是要靠故事(思想)吸引人。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现代派创作手法,也不过是形式,是为了更好地把故事讲好的外在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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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啊,人!》的社会背景太狭小了,人物活动范围太狭窄了,故事情节太简单了,叙述视界太专注于心理或故事本身的理性范畴了,这些都直接影响到小说的思想深度与厚度,不能不说是《人啊,人!》的遗憾。
我不搞文学史研究,不专事文学评论,也无意对《人啊,人!》作深度研究。偶尔想起,找来读读,被其独特的艺术手法打动,禁不住就写下了这篇三千来字的读书小记。好了,打住吧,就像"孙悟空到此一游"般,权当我邂逅了《人啊,人!》的一个见证。
2026.4.8 昆明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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