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调查丨一场意外相遇 揭开人与鲸如何共生

今年2月9日网友发布的一段视频，在广西北海涠洲岛海域有布氏鲸遭渔船撞击。在网友表达愤慨的同时，也有人质疑船主是否存在主观故意？该如何对其进行处置？

事发不到24小时，涠洲岛旅游区管理委员会对此事发布情况通报称：经初步调查，该渔船出海作业报备合规，因涉事船舶驾驶舱位于船的后部，行驶过程中船头翘起，当船主发现布氏鲸时，已距离不足十米，来不及避让，导致发生碰撞。而此海域距离岸边较近，非布氏鲸经常出没海域。管委会表示，将深入调查，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对涉事船主进行处理。同时，经长期在涠洲岛监测研究布氏鲸的南京师范大学科研团队比对确认，受伤的布氏鲸仍在涠洲岛海域正常活动，此次伤情未对布氏鲸造成重大伤害，相关部门将联合科研团队持续对其跟踪观测。

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陈炳耀教授，长期专注江豚类和鲸类的研究与保护。2016年发现涠洲岛有布氏鲸栖息，2018年起便带队扎根海岛，八年来，每年持续追踪、系统研究布氏鲸种群。布氏鲸遭渔船碰撞的当天，他正在斜阳岛海域调查，5点多钟到达出事海域，拍到了受伤的布氏鲸。

事发后，陈炳耀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受伤鲸鱼的影像。再结合对海上渔民的走访，很快便确定了受伤布氏鲸的身份——正是他们团队长期跟踪调查，那头外号叫“刀疤”的布氏鲸。2022年，“刀疤”闯入科研团队的镜头，因其背部明显的伤痕，让它成为涠洲岛海域知名度最高的一头布氏鲸。因其性格活跃且不惧怕渔船，自2022年首次相遇后，每一年布氏鲸种群徒迁至此，陈教授团队都能捕捉到它丰富的影像资料，因此老朋友“刀疤”的这次意外受伤，牵动着陈教授整个科研团队的心。

布氏鲸是全球珍稀海洋哺乳动物，长期以来，因研究数据匮乏，成为海洋中最神秘的鲸鱼之一。而每年定期到访涠洲岛海域的“近岸小型布氏鲸”，则属于全球布氏鲸亚种中极为罕见的珍稀类群，目前全球证实的数量不超过500头，为我国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其种群健康状况更是反应近岸海洋生态环境的“晴雨表”，能直观体现近岸海域生态系统的稳定性与持续性。

我国涠洲岛海域在每年12月到次年4月，会定期迎来一群近岸小型布氏鲸迁徙至此，规律地将这里选定为它们季节性栖息地，打破了我国沿海长期无鲸鱼群体稳定居留的局面，成为我国乃至全球布氏鲸保护与研究的重要阵地，其生态、科研与社会价值显著，对维护海洋生物多样性、推动海洋生态文明建设意义深远。

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 陈炳耀：涠洲岛的布氏鲸应该说是80年代之后发现的，唯一的近岸分布的，而且比较稳定的大型的鲸类群体。这个意义很大，因为中国的沿岸实际上水都比较浅，对于大型鲸类来讲并不适宜，所以中国的大型鲸类近岸分布是很少。

8年来，陈炳耀带领着学生们通过长期科学监测，发现涠洲岛海域近岸小型布氏鲸的种群数量已达七十余头，其中还有五对母子鲸，这些数据充分印证了涠洲岛海域已成为该种群稳定的栖息地、捕食场与育幼场。然而，布氏鲸种群近年的分布范围不断扩大，不可避免，与祖祖辈辈在这片海域从事渔业活动的渔民之间，难免存在对海洋空间和海洋资源的争夺。因此，有部分网友认为，视频中渔船快速撞击布氏鲸明显存在主观故意。

3月5日，涉案渔民父子俩来涠洲岛综合执法办补录相关笔录。回想起撞击鲸鱼那一刻的情形，父子俩情绪依然有些激动。他们向我们科普，渔民的渔船和陆地上的汽车不一样，并没有刹车制动系统，在海上行驶时如果遇到危险，只能通过降速慢慢停靠。事发当刻，他们遇到突然跃出水面的鲸鱼时，第一时间出于本能采取了降速措施，可大量网友指责他们是故意冲撞鲸鱼，这让父子俩满心委屈。

观鲸游艇船长 陈志明：当那个视频发出来，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不可能直接冲撞过去。当时他的速度已经慢下来的，但是还有一个惯性会往前过去的。

这位常年带游客出海观鲸的船长介绍，渔民看到网上撞击视频的第一反应都认定这是一次意外事故。

渔民们坦言，在这片海域布氏鲸已与他们相伴多年。布氏鲸每年愿意如期归来，这就是对涠洲岛海域和岛民最好的肯定。

3月5日，记者在港口遇到涠洲岛农业农村局的工作人员，他们向渔民们发放关于出海规范作业，以及避让布氏鲸的最新规定。

涉事渔民这家人祖上便在涠洲岛以渔业为生，此次被扣押的这条渔船是一家人唯一的生计来源，在决定接受采访时，父子俩立刻打听刀疤的伤情。

涉事渔民爸爸：这个鱼现在好了，我们就放心了。

渔民一家称，这些年海上作业遇到鲸鱼早已不足为奇，但他们从未想到在距离港口如此近的地方会跟鲸鱼发生碰撞。

这次农业农村局给渔民发放的通知后面，专门附上了陈炳耀团队最新监测的布氏鲸海洋活动密度图。这项科学监测2019年便开始了，从这张最早的密度图上不难看出，当时布氏鲸主要在距离涠洲岛9海里外的斜阳岛附近海域活动。此后每年的科研追踪数据表明，布氏鲸的活动范围逐步扩展至涠洲岛近岸海域。

渔民们早有共识，布氏鲸族群能选择在涠洲岛海域繁衍壮大，是一件好事。因此，他们更为关注此次渔船碰撞布氏鲸事件后，政府会如何处理。

与布氏鲸意外相撞的这对渔民父子，记者上岛走访时了解到，针对此事的后续处置方案，相关部门仍在研究商讨中，暂未形成最终结论。近年来，布氏鲸定期迁徙带动涠洲岛游船、游客数量日益增加，为海岛发展带来了机遇，但此次渔船与布氏鲸的意外相撞，也再次让海洋生态保护与海岛发展之间的矛盾凸显。

3月6日，陈炳耀教授带着学生专程前往观鲸游艇俱乐部，对2月刚启用，目前仍在测试磨合的智慧监管系统进行科学调试，其目的正是为了监控观鲸游艇出海后的行为规范。

目前涠洲岛共有68艘观鲸游艇，分属两家俱乐部统一管理，船长均需经过严格培训后方可上岗。

2018年，经相关媒体报道，涠洲岛海域被确认为我国近海少数能稳定观测到布氏鲸的区域。消息传开后，民间自发观鲸热潮迅速升温。相比传统捕鱼，观鲸旅游获利更快、收益更高，不少渔民纷纷购置游艇，转行投身观鲸行业，相关项目一度陷入无序发展、管理混乱的状态。

对此，涠洲岛旅游区管理委员会牵头，对当地分散经营的渔民观鲸游艇进行整合收编、统一规范管理。同年，《北海市涠洲岛生态环境保护条例》经北海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审议通过并颁布实施，以地方性法规为这座火山岛的开发建设与生态保护，明确了基本的监管边界。

涠洲岛是我国唯一的海岛火山国家地质公园，其环境承载力有限。2018年落地的《北海市涠洲岛生态环境保护条例》，明确划定了当地以生态为先的基本原则，也确立了兼顾规划利用与绿色发展的法定方向。条例还将保护范围延伸至岛屿周边六公里海域，基本覆盖了当时布氏鲸核心活动区——斜阳岛水域。

随着观鲸旅游热度持续攀升，2023年，涠洲岛旅游区管理委员会联合多家科研机构，发布《近海布氏鲸观鲸指南》，这也是我国首个专门针对布氏鲸的全国性观鲸行业规范。指南明确要求观鲸船与鲸群保持安全距离，严禁追逐围堵，同时限制船只速度与噪声干扰，在保障观赏体验的同时，最大限度减少对布氏鲸栖息活动的影响。

2025年，陈炳耀团队结合最新科研成果，在《近海布氏鲸观鲸指南》基础上，迭代推出更具实操性的船长版与游客版观鲸手册。船长版重点规范航行距离、限速禁追等操作要求，游客版则明确观赏礼仪与禁止行为，让科学护鲸更易落地执行。

此次渔船与布氏鲸意外碰撞后，涠洲岛管委会邀请陈炳耀教授团队再次升级观鲸手册相关标准，游艇俱乐部也依据其团队最新研究成果，进一步完善观鲸游艇出海管理规则，严控航行距离与作业行为，最大限度降低观鲸活动对布氏鲸的干扰。

如果说生态保护条例是从立法层面明确了“能否开展、由谁监管、违规如何处罚”，那么观鲸指南与手册则进一步细化了科学标准，清晰界定观鲸活动“怎样才算合规、文明、科学”，让生态保护真正落实到具体操作层面。

目前这套试运行的智慧监管系统，可实时精准掌握每艘游艇的航行轨迹、航速等动态信息。其核心思路，正是把科研机构关于布氏鲸生态习性的最新研究成果落到实处，实现精细化、常态化监管。

陈炳耀告诉记者，2023年制定《近海布氏鲸观鲸指南》时，他带领学生针对船只干扰鲸类的系统调研数据尚不充分，完整科研报告尚未形成，所以当时只能参照国外观鲸规范，粗略限定同时观鲸船只不超过四艘。但这一标准在涠洲岛实际运营中难以落地，不同于美国观鲸采用大型邮轮，涠洲岛当地俱乐部船只多为渔民此前自行购置的小型游艇。因此2025年相关论文正式发表后，多方经重新协商，目前暂定单次出海观鲸船只的数量定为十艘一组，但速度、距离等其它方面必须严格遵照最新一版观鲸手册执行。

大海不同于陆地，海上航行本就受洋流、风速等自然条件制约，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要把长期在海上自由作业的渔民船长纳入统一管理，让他们在无直接监管的海域自觉遵守航速与航行规范，推进过程并不轻松。

虽然此次渔船与布氏鲸相撞，经调查确属意外，渔民并无主观伤害故意，但其擅自改变捕捞许可证核定的作业方式，违反渔业管理规定，依法仍承担相应法律责任。4月7日，北海市海洋局对此做出罚款四千的行政处罚决定。对于涠洲岛首例此类事件，管委会与渔民协商后决定对意外撞击鲸鱼一事采取柔性处置，探索陆海联动，以生态保护义工服务弥补对鲸类造成的客观伤害，试图在生态保护与人性化处置之间寻求平衡。

在紧接着的3月12日植树节当天，涠洲岛海边开展全民义务植树活动，涉事渔民之子首次以志愿身份参与种植海防林。

阿亮是涠洲岛的第四代原住民，多年来致力于海岛生态公益，渐渐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公益达人。他发起的每个月15日清理海滩垃圾的“净滩行动”，已成为涠洲岛一张亮眼的生态名片。这几年，除了自掏腰包组织“净滩行动”之外，他还在自己经营的多家商业业态中植入公益元素，他在海边经营的“环岛咖啡”会为客人提供工具，鼓励大家通过捡拾2.5公斤海洋垃圾，来换取一杯免费咖啡。

珊瑚礁曾是涠洲岛最珍贵的生态屏障，既维系着这片海域的生物多样性，也守护海岛的海洋根基，它的退化与消失，直接影响着生活在这片海域的每个个体。从2017年开始，政府利用各种渠道资金，先后投入一亿多元，对涠洲岛珊瑚礁进行系统性修复，修复面积已从最初的2000平方米扩大至30万平方米。这一过往也不断警示我们，布氏鲸的保护同样需要具备长远眼光与前瞻性。

渔船与布氏鲸的意外相遇，让一场舆论风波，照见了涠洲岛的守护之路。从无序观鲸到依规守护，管理者、渔民、游客与科学工作者一同学习与鲸共生。大家渐渐懂得，人与自然唯有共生，方能长久。

（央视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