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按下手机电源键,屏幕黑了。
办公室只剩我头顶这盏灯亮着。
窗户外头,城市灯带连成一片,灰蒙蒙的玻璃映出我这张脸。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我的,写完了。
另一份是李铭的,封面用红笔潦草写着“急! 客户明早要! ”——那是他下午四点丢过来的,人已经拎包走了,微信语音里笑呵呵:“林哥,帮帮忙,我真得去接孩子,幼儿园老师催第三遍了。 你单身,时间多,受累加个班,改天请你吃饭。 ”
这是他这个月第五次。
第一次,他说车坏了。
第二次,他老婆不舒服。
第三次,孩子发烧。
第四次,他爸妈来了。
每次,结尾都是那句“改天请你吃饭”。
那顿饭,我从来没等到过。
我收拾自己那份文件,装进公文包。
拉链声音在空荡办公室里格外响。
李铭那份,我拿起来,走到他工位,放回他键盘上。
文件夹边缘磕在键盘上,“嗒”一声。
我关掉头顶的灯。
黑暗一下子吞过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金属门映出个模糊人影,肩膀有点塌。
我站直了。
电梯一路向下,数字跳动。
我掏出手机,开机。
微信未读消息跳出来,最上面是李铭,一小时前:“林哥,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客户那边催我,我说你在全力赶工。 辛苦辛苦! ”
我没回。
手指划过去,看到我妈发来的语音,点开。
“小林啊,吃饭没? 别老加班,胃要搞坏的。 周末回不回来? 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那个。 ”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我走进地下车库,冷飕飕的风混着汽油味。
我对着手机话筒:“妈,这周末回。 刚下班,这就回去吃饭。 ”
发完,我找到自己那辆旧车,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响起来,声音有点闷。
我开出去,汇入夜晚的车流。
红灯,我停下,看着前面车的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我想起第一次帮李铭加班。
那天也是周五,他拍我肩膀,一脸恳切。
“林哥,救个急,就这一回。 ”我信了。
我把我自己的事推到周末,给他弄到晚上十点。
走的时候,他还给我发了条“大恩不言谢”。
后来就成了惯例。
我的时间,好像成了他抽屉里随用随取的便利贴。
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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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过。
上个月第三次的时候,我说我晚上也有事。
他表情立刻垮了,声音拔高:“林哥,不至于吧? 帮个忙这么难? 咱们这么多年同事……”旁边还有别的同事看过来。
我喉头哽住,最后说:“……行吧。 ”
那感觉,像喉咙里卡了根软刺,吐不出,咽不下,每次吞咽都提醒你它的存在。
车开到小区,停好。
我上楼,开门。
屋里黑着,没开灯。
我按亮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着一室冷清。
我脱下外套,走进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叫起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
李铭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它暗下去。
没过十秒,又亮起来。
一遍。
两遍。
我没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
水烧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咔哒响。
我泡了碗面,端着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综艺节目声音热闹地炸开,一群人在屏幕上奔跑大笑。
我低头吃面,热气糊了眼镜。
手机屏幕在桌上,隔一会儿就微弱地亮一下,是电话,也是微信消息的提示光。
像一只不断眨动的、沉默的眼睛。
我吃完面,洗了碗,洗澡。
热水冲过肩膀,有点酸。
我擦干头发,躺到床上。
天花板白茫茫一片。
我闭眼。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我想,明天李铭会是什么表情?
领导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说李铭五次把他自己的工作丢给我?
领导会信吗?
李铭在领导面前,永远是那个“态度积极”、“乐于沟通”的好员工。
而我,是那个“踏实肯干”、“任劳任怨”的老实人。
老实人。
这个词像块温吞的石头,压着我。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又亮了一次,这次是短信提示光。
很短促。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意像个狡猾的鱼,总在快抓住时溜走。
我数羊,数到三百多只,脑子里还是李铭那张笑起来堆满褶子的脸,和他那句“改天请你吃饭”。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迷糊过去。
02b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
头有点沉。
我坐起来,看一眼手机。
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李铭。
微信未读消息,二十二条。
最新一条是凌晨一点半发的:“林哥,你什么意思? ! 方案呢? ! 客户电话打我这儿了! 你关机? ! 你他妈坑我? ! ”
我没点开。
起床,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男人,眼底有点青,胡子拉碴。
我刮干净胡子,挑了件挺括点的衬衫。
出门,上班。
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各种气味混在一起。
我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摇晃。
旁边两个女孩在聊天,抱怨甲方周末还打电话。
我听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
到公司,电梯里碰到其他部门的同事,点头打个招呼。
他们说说笑笑,讨论昨晚的球赛。
我们部门在七楼。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
办公区已经来了不少人,键盘声、电话声、压低的说笑声混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
我的工位靠窗,李铭的在我斜后方。
我走过去,放下包。
李铭的工位空着,电脑没开。
那份我昨晚放回他键盘上的文件,不见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邮箱图标显示有未读邮件,我点开。
最上面一封,是部门经理张伟,发送时间早上八点十分:“林枫,李铭,来我办公室一趟。 ”
该来的来了。
我拿起笔记本和笔,起身。
走过公共办公区时,感觉有几道视线扫过来,又很快移开。
茶水间那边有窃窃私语,我走过时,声音停了。
经理办公室的门关着。
我敲了敲。
“进。 ”张经理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张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屏幕,眉头皱着。
李铭已经在了,站在办公桌前,背对着我。
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身。
他眼睛里有红血丝,头发有点乱,西装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看到我,那眼神像淬了火的钉子,恨不得扎过来。
“经理。 ”我喊了一声,走到李铭旁边站定。
张经理从屏幕上抬起眼,看看我,又看看李铭,手指敲了敲桌面。
“说吧,怎么回事? 昨晚‘宏远’那个项目的方案,为什么没按时发给客户? 王总今天一早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了,火气很大。 李铭,这项目不是你跟的吗? ”
李铭立刻上前半步,语速又急又快:“经理,是我的责任! 我昨天下午家里有急事,必须得走。 我看林枫手头工作好像差不多了,就……就临时拜托他帮我收个尾,把最后那部分数据核对一下,格式调整好,发出去。 我跟他说得很清楚,客户明早,也就是今天一早九点就要。 我还把客户邮箱都发给他了。 ”他说着,掏出手机,划拉着屏幕,然后转向我,把屏幕往我眼前一递,“林哥,你看,我是不是给你发了微信? 语音、文字都说了,晚上八点前务必发出去。 我还提醒了你两次! ”
屏幕上,是他和我的聊天记录。
最后几条,是他昨晚八点十分发的:“林哥,发了吗? 客户问。 ”八点四十:“? ? ? ”九点半:“接电话! ”
时间是清清楚楚的。
张经理看向我:“林枫,李铭说的属实吗? 他是不是把收尾工作交给你了? 也明确告知你截止时间了? ”
办公室里很静,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的送风声。
李铭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
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平稳:“经理,李铭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把他没做完的文件放我桌上,说家里有事,让我帮忙。 他说‘改改就行’,‘很快的’。 我当时手头有自己的工作,正在收尾。 我没答应。 ”
李铭立刻打断:“你没答应? 你没答应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文件都放你那儿了! ”
“我说了。 ”我看着他,“我说‘我晚上也有事’。 你说‘林哥,帮帮忙,就这一回’,然后你就走了。 我没来得及说完。 ”
“你——”李铭脸涨红了,“你这是狡辩! 我当时明明看你点头了! 再说了,你晚上能有什么事? 你单身,又没成家,哪来那么多事? 帮同事个忙,就这么推三阻四? 现在出了事,就把责任全撇清? ”
“李铭。 ”张经理声音沉了点。
李铭喘了口气,稍微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指责没减:“好,就算我当时理解错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关机? 我找你找不到,客户催我,我急得火烧眉毛! 你哪怕说一声你做不了,我自己想办法找人,或者我晚上赶回来做也行啊! 你这是什么态度? 故意坑我是不是? ”
张经理的目光又落回我脸上,带着审视。
“林枫,关机是怎么回事? ”
“我做完自己的工作,下班了。 ”我说,“李铭的文件,我放回他工位了。 我认为,他的工作,应该由他自己完成,或者由他自行安排。 我没有义务,也没有接到正式的工作交接,去完成属于他的紧急任务。 至于关机,下班时间,我有权支配自己的手机。 ”
“你没义务? ”李铭的音调又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夸张,“同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义务,那是情分! 咱们一个部门的,项目出了问题,大家都受影响! 你这么做,有半点团队精神吗? 张经理,您评评理,他这……”
“够了。 ”张经理抬了下手,止住李铭的话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看看我,又看看李铭,停顿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很长。
“事情我大概清楚了。 ”张经理慢慢说,“李铭,你家里有急事,可以理解。 但把未完成的紧急工作口头委托给同事,尤其是没有明确获得对方同意的情况下,这本身就有问题。 工作交接,不是这么交的。 ”
李铭张了张嘴,想辩解,张经理没给他机会,继续说:“林枫,你的做法,按规矩说,没错。 工作界限清晰,是好事。 ”他话锋微不可察地一转,“但是,就像李铭说的,同事之间,尤其是一个团队的,有时候需要一些灵活性。 看到同事确实有困难,客户那边又火烧眉毛,从团队整体利益出发,伸把手,也是一种担当。 你关机,失联,导致问题被拖延到客户直接投诉,客观上,造成了更坏的后果。 ”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俩:“这次的事情,客户那边,李铭,你去道歉,去解释,去补救。 方案今天中午之前,必须发到客户邮箱。 不管你怎么弄,找人帮忙也好,自己咬牙做也好,必须完成。 能不能做到? ”
李铭咬牙:“能。 ”
“林枫,”张经理转向我,“你虽然没有直接责任,但处理方式可以更成熟。 下次遇到类似情况,如果确实不能帮忙,应该明确、及时地告知同事,让他有另外安排的时间,而不是采取……放任不管的方式。 这件事,就到这里。 你们出去吧。 ”
“经理! ”李铭急了,“这就……这就算了? 他一点责任没有? 客户那边我怎么解释? 说因为我同事不肯帮忙所以晚了? 这……”
“你怎么解释是你的事。 ”张经理语气冷了些,“是你把工作丢下的。 出去吧,我还有会。 ”
李铭的话堵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猛地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我朝张经理点点头,也转身离开。
03c
我走回办公区。
李铭已经在他工位上,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声音很大,带着一股狠劲。
旁边几个同事偷偷往那边瞄,又迅速收回视线,假装专心工作。
我坐回自己位置,打开文档,继续做我今天的工作。
屏幕上的字有点晃,我闭眼揉了揉眉心。
“林枫。 ”旁边工位的老赵滑着椅子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刚才……没事吧? ”
老赵是部门里的老好人,比我早来几年。
“没事。 ”我说。
“李铭那小子,是有点过分。 ”老赵咂咂嘴,“老使唤人。 不过你也……唉,怎么说,闹到经理那儿,总归不好看。 以后一个办公室,天天见面的。 ”
我知道老赵的意思。
息事宁人,以和为贵。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那根软刺,卡了这么久。
“嗯。 ”我没多说。
老赵拍拍我肩膀,滑回去了。
一上午,办公室气氛有点怪。
平时偶尔会有的说笑少了,大家要么埋头干活,要么小声打电话。
李铭那边一直没停,电话一个接一个,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对不起王总”、“马上好”、“一定让您满意”之类的话。
有一次他大概是被骂狠了,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咚一声响。
所有人都看过去,他又立刻挤出笑容对着话筒道歉。
中午休息铃响了。
大家陆续起身去吃饭。
我没动,带了饭盒,去茶水间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热好饭,我坐在茶水间角落的小桌子旁吃。
门被推开,李铭端着杯咖啡进来,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去接咖啡,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眼圈还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
他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林枫,你行,你真行。 ”
我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嚼。
有点凉了。
“让我在经理那儿丢这么大脸,让客户指着鼻子骂。 你满意了? ”他胸口起伏,“你不就加个班吗? 能累死你? 非要把事情搞这么绝? ”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这是第五次。 ”
他愣了一下。
“这个月,第五次。 ”我重复了一遍,“你的孩子,你的车,你老婆,你爸妈,每次都有事。 我的时间,不是时间? ”
“你……”李铭脸上闪过一阵青白,随即被更浓的怒气覆盖,“我那不是实在没办法吗? 谁家里没点事? 你就没求人的时候? 这次你帮了我,下次你有事,我肯定帮你啊! 都是同事,算这么清有意思吗? ”
“你帮过我吗? ”我问。
他又噎住了。
眼神游移了一下。
我回想。
去年我重感冒,拖着病体赶一个急活,想请他帮忙查个基础数据,他说他正跟老婆视频,没空。
上上个季度,我出差,想让他帮忙跟进一下我这边一个客户的日常咨询,他说他手头项目也紧,让我找别人。
我都记得。
“上次你感冒,我……我不是也问你要不要喝热水了吗? ”李铭强辩道,声音却没那么足了。
“热水。 ”我点点头,“谢谢你的热水。 ”
李铭的脸彻底涨红了,不知道是恼还是羞。
“反正……反正这次你把我坑惨了! 那方案多急你知道吗? 我现在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找人帮我弄! 午饭都吃不上! 你倒好,在这儿安安稳稳吃饭! ”
“你的工作,”我说,“你负责。 ”
“好! 好! 我的工作! ”李铭点着头,后退一步,手指着我,“林枫,我算看透你了! 自私自利,冷血! 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你就等着吧,你看以后这部门里,谁还愿意跟你打交道! 谁还敢找你帮忙! ”
他说完,猛地转身,撞开门走了出去。
门晃荡着。
我坐在原地,看着饭盒里的饭菜。
米饭有点硬,青菜黄了。
我继续吃,一口一口,吃完。
把饭盒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
下午,工作照旧。
李铭的工位时不时传来他焦躁的讲电话声和更用力的敲键盘声。
我没再往那边看。
快下班的时候,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消息,是张经理发给我们整个项目组的:“‘宏远’项目方案已收到客户初步确认。 李铭辛苦了。 各位也吸取教训,以后工作交接务必清晰、留痕,避免再出现类似误会。 团队协作很重要,个人责任更要明确。 ”
消息是群发。
但每个人都明白在说谁。
我关掉提示,继续整理手头的报告。
眼睛有点酸。
下班铃响,我关电脑,收拾东西。
李铭还在,对着屏幕,侧脸紧绷。
我拿起包,走过他工位。
他忽然开口,没抬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见:“林枫,周末部门团建,爬山。 你别来了,省得大家都不自在。 ”
我脚步没停,走到电梯间。
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跳动。
金属门映出我,面无表情。
回到家,屋里还是冷清。
我开灯,换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没开电视。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部门群里,果然在讨论周末团建的事,有人@我,问我去不去。
我没回。
往上翻,看到李铭在群里发了个道歉的表情包,说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周末他请喝奶茶。
下面一群人回复“没事没事”、“铭哥辛苦”、“奶茶要贵的”。
我退出群聊,点开我妈的对话框。
上次语音通话记录还在。
我打字:“妈,周末我回去。 想吃饺子。 ”
我妈几乎秒回:“好嘞! 妈给你包! 多包点,你带回来冻上,平时晚上饿了煮着吃。 ”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完全黑了,楼宇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夜景铺开,车流如织,灯火蜿蜒。
喉咙里那根卡了太久的软刺,好像还在。
但也许,我可以试着把它咳出来了。
即使会带出血丝,会疼。
也比一直卡在那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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