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意大利《欧洲人》杂志评选世界100位最佳小说家,居首的是伊萨克·巴别尔,一位貌似并不有名的前苏联作家。
凡谈及俄语文学,总绕不开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等文学巨匠。巴别尔,一个用俄语写作的人,在部分人眼里,竟然高于这些大师。
他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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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萨克·巴别尔(1894—1940)
答案在作品里——近日国内再版了《巴别尔全集》,共五卷,其中最能代表其写作风格的短篇小说集《骑兵军》,或能证明,这位赢得博尔赫斯、海明威、卡尔维诺等诸多文学大家赞誉的作家,何以被称为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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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的是,《骑兵军》单行本正式发表于1926年,距今刚好100年。不过,当你了解巴别尔其人其文之后,你会相信,100年只是开始,他的小说会跟人类历史一样永恒。
壹
巴别尔于1894年生于敖德萨,父亲是犹太商人。长辈重视教育,家里管束极严。“发奋学习,”巴别尔的祖母说,“发奋学习,你就可以获得一切——财富和荣誉。”
近乎被逼着吞下一切知识的巴别尔,熟读各类宗教、文学、历史等典籍。他还掌握了俄、英、法、德等多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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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德萨故事》写有巴别尔的童年故事
九岁时,父亲许诺,只要他考上录取率仅5%的中学预科班,便可送他三对让他痴迷已久的鸽子。
幸运的是,他考上了。
不幸的是,有个卑鄙的富商耍手段顶替了他的名额。无奈的巴别尔,只能走更艰难的路,直接去考中学。
这次,命运依然站在他这边,他成功考上中学。父亲当即给他买鸽子钱,堂祖父也一早钉好了鸽子窝。
当幸福的巴别尔去广场买鸽子时,无情的时代决定给他提供一点毕生难忘的写作素材:沙皇尼古拉的新法律,让他的族群遭受排斥和打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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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寻找巴别尔》剧照
于是,愤怒的路人抓住他的鸽子,朝他猛打耳光,“给砸成肉泥的鸽子的内脏从我太阳穴上往下淌去”,内脏血水糊住他的眼睛。而当他回到家,鸽子旁的锯木屑里,躺着“胸脯被打烂”的堂祖父尸体。
童年的一幕,几乎暗示了他的整个人生。老天好像笃定要跟他玩一场残忍的游戏:给你一颗糖,再打你一巴掌。
接下来他就陷入到这场游戏的死循环中了:
他转入商业学校学习,成绩优异;但因民族身份问题,无法进入敖德萨大学。就读财经学院,期间结识人生所爱;结果女孩父亲蔑视他,横加阻拦。幸好女孩愿意为爱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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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尔与第一任妻子叶夫盖尼娅
他迷恋写作,十多岁就开始用法语写小说。但屡投不中,频频挨巴掌后,22岁的巴别尔等来了人生最大、最甜的一颗糖——文坛宗师高尔基肯定了他的才华。
有高尔基护航,他顺利发表了几篇小说,但命运的游戏还在继续——因为小说有“淫秽”嫌疑,他被起诉。好巧不巧,那一年俄国爆发革命,大风暴下,他侥幸免于审判。
大约在这时候,自认为“写得非常蹩脚”,在文学上不可能有大出息的巴别尔,被高尔基“打发到人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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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西姆·高尔基(1868—1936)
唯有真实的人间,才能淬炼天才的笔。巴别尔当兵上前线,在情报组织做翻译,加入征粮队,做出版社主任,任通讯社记者。26岁那年,他化名柳托夫,被派往第一骑兵军,参加苏波战争。
正是在赤裸裸、血淋淋的战场上,他找到了自己的“人间”。他用一双冷峻的铁的眼睛,注视和记录着一切。虽然参战仅3个月,但足以让他写出几十篇小说,也足以成就那部带给他世界性声誉的《骑兵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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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军》国内的早期版本
但别忘了,游戏还在继续——骑兵军统帅布琼尼公开指责巴别尔,说他作品不实,是对骑兵的污蔑。要不是高尔基保他,恐怕他难逃一劫。不过,原计划写50余篇的“骑兵军”,最终只能写到36篇。
之后,他成为明星作家,写小说、剧本,虽然因为诸多“真实”的看法,而饱受争议,但大体是安全的。
1940年,命运厌倦了这场游戏,不再给糖或巴掌,直接给巴别尔送去一颗子弹。46岁,正处于写作盛年的巴别尔被指控为间谍而遭枪杀。又14年后,他才正式平反,恢复名誉。
贰
1932年,鲁迅编译了一本苏联短篇小说集《竖琴》。他在后记中提及,托尔斯泰、巴培尔等作家“有着世界的声名”。这里的“巴培尔”,后来译作“巴别尔”。说明这时国内已经听闻过巴别尔的大名。而铸造他不朽声名的作品,自然首推《骑兵军》。
《骑兵军》共36篇,约10万字,巴别尔带着一种天地不仁的冷酷视角,如刀刻斧凿般写下了哥萨克骑兵军的战斗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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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尔
这是一部闪电般的小说集。
首先,它有闪电瞬间摧毁万物的“暴力”。
骑兵军杀老头,当着他女儿的面,把他喉咙切开,“脸砍成了两半,大胡子上沾满了血污,藏青色的,沉得像块铅”。机枪队小伙,揪过犹太老头的脑袋,夹到胳肢窝,“右手抽出匕首,轻手轻脚地杀死了老头,不让血溅出来”。事后,小伙敲老头家人的窗户说,谁有兴趣就出来收尸吧。
这种“以万物为刍狗”的冰冷至极的暴力充斥全书。巴别尔越是不动声色地叙述,战场的荒谬与残忍,越是直击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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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军》俄语版本封面,1926年发行
近距离查看闪电,读者会被其高温灼伤;远距离观看的话,又会震惊于闪电的绚烂。
巴别尔独步天下的景物描写,便对这种绚烂做了终极的演示:
行军过程中,“橙黄色的太阳浮游天际,活像一颗被砍下的头颅”;夜宿时分,“窗外夜色四合,像是立着根乌黑的塔柱”;战后死亡的集市,“货摊都上了锁,路面洁无一物,活像死人的秃顶”;走在战后的废墟之城,“夕阳似沸腾的河流,沿着如同绣巾一般的农田滚滚向前”,“大地横卧在那里,活像猫的背脊,覆盖着闪闪发亮的庄稼的绒毛”。
很少有作家像巴别尔这么用力地去写景物的:绚烂至极,却也藏着一股腐烂的血腥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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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闪电还有一道特征,当它迅捷又精准地亮相之后,便会成为整个天空的焦点。这正呼应了巴别尔小说的风格,像个冷面刺客,白刃进红刃出,动作干脆,杀人无形。
如带有自传性质的《我的第一只鹅》,4页篇幅便写尽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幻灭与残忍。“我”为了博得骑兵军的尊重,不惜踩死一只端庄的鹅。鹅头在皮靴下断裂,任血汩汩流,死鹅的翅膀还在扑棱。写鹅便是写人,雪白的鹅颈横在肮脏的粪便上,“我”也获得了骑兵军的评价:“这小子跟咱们还合得来”。代价是“心却叫杀生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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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备受博尔赫斯赞誉,认为该小说取得了“只有诗歌才能获得的成就”的《盐》,同样只有4页,但每一行都像铁和血熔铸而成的。
巴别尔的4页,在语言精度、情感密度和人性深度方面,不输于任意400页的长篇小说。事实上,36个短篇连缀起来,因其内容、材料、风格的统一,完全可以视作一部长篇小说。
而这部小说只服务于一个主题:真实。
它固然写的是特定时空的战争场景,但因为巴别尔无限追求“真实”,所以骑兵军的行走坐卧、交谈宴饮、战争屠杀等方方面面的表现,无不在提供一个放大镜,让读者深刻而清晰地洞察何谓“人间”,何谓“人”。
叁
美国一位评论家在《巴别尔全集》的《导言》中说,人们应当将巴别尔和卡夫卡这两位作家放在一起考察,“两人可被视为20世纪欧洲具有同等地位的作家”。
可惜多数人只知卡夫卡,而不知巴别尔。
文学批评教授江弱水,评价都以简洁、准确著称的海明威和巴别尔时,得出的结论是“海明威给自己注射了太多的雄性激素,可巴别尔衬出了他的娘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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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图据视觉中国
比如《老人与海》里,海明威会写出“一个人并不是生来就要给打败的”这类的话,而巴别尔可没有这么幼稚和矫揉,他看世间生死善恶,“似有悲悯,终却无言,因为他观照一切”。
所以《骑兵军》里的暴力与杀戮,那么残忍冷酷,真实得可怕,读者会恍惚感觉巴别尔过于冷血了,爱他的堂祖父死了,他都没哭,反而在客观地写堂祖父裤裆里的梭鲈鱼、眼皮上的硬币和他尸体的形象。
不是无情,而是太上忘情。
在今天,文学界的“异曲同工”闹得沸沸扬扬,个别作家的写作变成了一种钻营、一种取巧、一种以利为先的投机。倘若让巴别尔来评价,他肯定无法理解这种行径——因为写作在他看来,是苦役,他要求自己“像头骡子一样工作”。
在康·帕乌斯托夫斯基的自传体小说《一生的故事》中,他写到,因为巴别尔,他才清清楚楚懂得了“天才的力量”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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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巴别尔为了创作故乡的作品,住进盗贼街区,险些丧命;为了一部仅15页的小说,他至少要写出100页以上的文稿,只为穷尽一个短篇的“所有不同写法”。
“文学不是赝品。”巴别尔说。为了他毕生追求的“真实”,他残忍地对待作品里的每一个标点、副词、形容词、修辞等,力求稿子里“看不到一丁点儿肮脏的灰尘”。
之所以写短篇,很大原因是他写得慢,写得困难,有时候“累得失声痛哭”,“所有血管都在痛”。如果有一个句子写不好,“我的心就会痉挛”,而它们,这些该死的句子,“是多么经常地写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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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尔与家人
这才是一位小说家的态度。他的作品结实,谁都无法被撼动,哪怕只是一个词。故而帕乌斯托夫斯基骄傲地表示,“我们(作家)都生活在他的天才的轻微的反光之中”。
而巴别尔除了留下五卷本大作外,还给后世从事写作的人留下一句箴言:
“任何人也不要随便乱写,败坏自己的事业。”
撰文 李瑞峰 编辑 苏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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