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丽娟离开苏家坳那天,天才朦朦亮。苏清萍还没睡醒,朱丽娟给女儿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萍萍,我们去城里了,那里很美,有广场,有公园,还可以放风筝。”
在苏清萍幼小的心灵里,她渴望父亲在身边,可父亲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朱丽娟收拾了一个编织袋,里面装了一些衣服,以及苏光军留下来的军大衣,还有那个小木雕兔子,她一直放着,那是苏光军第一次送她的东西,也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信物,如今成了她的念想。苏清萍背着她的小书包,里面塞了两本图画书和一个断了胳膊的布娃娃,还有小玩具。
村支书苏子恒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天不亮就骑着摩托车赶来了,后面坐着何桃花。苏子恒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硬塞到朱丽娟手里,说:“丽娟,我也没啥能帮你的,这点钱你拿着,派得上用场。”何桃花也在一边帮腔,说有时间来苏家坳之类的。
何桃花眼圈红红的,把一袋煮鸡蛋塞进苏清萍的书包里,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脸,说:“萍萍,到了城里好好读书,长大了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苏清萍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朱丽娟的衣角。她从小没有亲人,在离开苏家坳时,她幼小的心灵感受到了温暖。
朱丽娟没有推辞。她知道,这几百块钱对苏子恒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份情谊她得记着。她朝苏子恒和何桃花鞠了一躬,什么话也没说,拉着苏清萍的手,转身走上了通往镇上的路。
晨曦如潮水般,从东边的山梁上漫过来,把母女俩的身影渐渐淹没。露水打湿了朱丽娟的解放鞋,鞋底磨得薄了,路上的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生怕有人嘲笑她们。她已经是一无所有了,男人也没了,房子被烧了,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女儿,她要把女儿培养成人,这是对死去的丈夫最大的慰藉。
想到孩子的前途,朱丽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朝苏家坳小学的方向望了望。那座破败的学校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艘搁浅的旧船。
“妈妈,我们还会回来吗?”苏清萍仰起脸问。
朱丽娟咬了咬嘴唇,说:“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朱丽娟想了想,说,“因为你爸爸不在了,那里就没有家了。”
苏清萍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走路。她的小手在朱丽娟掌心里,温热温热的,像一小团火。
从苏家坳到水田镇,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到了镇上,天已经大亮,路边的肉摊热闹起来,镇中心小学门口,有三三两两的人在买早餐,朱丽娟买了几个包子,还有一瓶豆奶,她想女儿应该饿了。
去县城得坐中巴车,差不多两个小时。朱丽娟把部队首长给她的信揣在内衣口袋里,那封信贴着胸口,她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硌得皮肤微微发疼,似乎也感觉到苏光军在某个地方呼喊她。就算没有这封信,她也得离开苏家坳,她不想把女儿的前途扼杀在那里,再就是她经不起那些单身男人们的骚扰。
那封信或许是一根救命稻草,或许一点用也没有,不过她还是去碰碰运气,因为这世间除了大伯,没人能帮她。她不知道这根稻草能不能拽着她游上岸,但她别无选择。
到了清河县,已是中午。
朱丽娟之前来过几次县城,从来不晕车的她,这次却有点晕车,下车后她有点蒙。到处都是楼房,到处都是车,人挤人,喇叭声此起彼伏,她牵着苏清萍站在车站门口,像两棵被风吹到岸边的水草,茫然无措。
“妈妈,我饿了。”苏清萍说。
朱丽娟摸了摸口袋,身上的钱还在,部队给的抚恤金她没动,她自己还有些钱,她得先租个房子。听女儿说饿了,她在车站旁边的小店里买了两碗素粉,另外给女儿加了一个荷包蛋。
吃完粉,朱丽娟打听了一下去县委的路,走了四十多分钟,才找到清河县委大院。
大门很气派,两根水泥柱子高高立着,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口有门卫,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坐在椅子上听京剧。
朱丽娟内心很矛盾,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显得很难为情。苏清萍仰着头看她,不知道妈妈在等什么。
“姑娘,你找哪个?”门卫老头关了收音机,站起来问,很热情。
“我……我找杨浩宇。”朱丽娟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杨浩宇?”门卫老头想了想,“县委办的那个杨浩宇?”
“嗯,我找他有点事。”
朱丽娟也不知道,县委办有几个杨浩宇,这个杨浩宇是不是她要找的人,门卫老头说:“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电话打过去,那边说杨浩宇在外面开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门卫老头让朱丽娟在传达室等着,又给倒了两杯水。苏清萍渴了,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
下午三点多,一辆半新的桑塔纳开进县委大院,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短头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像是经过计算了一样。
“杨主任,这位姑娘找你。”门卫老头迎上去说。
杨浩宇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朱丽娟。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然后点了点头,说:“你好,我是杨浩宇。你贵姓?”
“我姓朱,叫朱丽娟。我爱人叫苏光军,在部队,他……他……。”朱丽娟说到这里,声音又哽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这些天她哭得太多了,眼泪好像也哭干了。
杨浩宇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把公文包夹到腋下,伸出手来跟朱丽娟握了握,说:“哦,我接到过电话,知道你要来。走,到我办公室去谈。”
朱丽娟牵着苏清萍跟在杨浩宇身后,穿过县委大院的院子,上了二楼。走廊很长,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很亮,能映出人影。朱丽娟的解放鞋踩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响,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杨浩宇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对面两把木椅子,靠墙一个铁皮柜子。墙上挂着一张清河县地图,还有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为民服务”四个金字。
“坐,坐。”杨浩宇指了指那两把木椅子,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刘,倒两杯茶过来。”
朱丽娟坐下来,把苏清萍拉到自己身边。苏清萍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这么气派的屋子。
杨浩宇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刚要点上,看见苏清萍,又把烟放回去了。他笑了笑,说:“孩子几岁了?”
“六岁。”朱丽娟说。
“该上小学了吧?”
“嗯,下半年就该上了。”
杨浩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光军同志的事情我听说了。他是英雄,是为了救首长牺牲的。组织上对这件事很重视,专门交代过,要照顾好你们母女的生活,市委也很重视这件事。”
朱丽娟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给杨浩宇。杨浩宇接过去,拆开看了看,看完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说:“信我看过了,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你现在住在哪里?”
“还……还没找好地方。”朱丽娟说。
杨浩宇皱了皱眉,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帮你找个落脚的地方。县委后面有条老街,那里有些老房子,房租不贵,你先住下来再说。”
说完,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对朱丽娟说:“走,我带你去。”
杨浩宇带着朱丽娟母女出了县委大门,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片老城区。这里的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灰瓦,巷子很窄。墙根长满了青苔,东一块,西一块,仿佛岁月的脚印。
杨浩宇在一栋两层的红砖楼前停下来,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婶。王婶的男人早年在矿上干活死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个人住着一栋两层小楼,空着几间房。
“王婶,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想在县里找点事做,你这里有没有空房,租一间给她。”杨浩宇说。
王婶上下打量了一下朱丽娟母女,看见苏清萍乖巧的模样,脸上有了笑意,说:“有,二楼有一间,朝南的,光线好。一个月八十块,水费电费另算。”
八十块钱一个月,朱丽娟觉得贵了,但又不好意思说。杨浩宇看出了她的心思,对王婶说:“王婶,人家刚来县里,手头紧,头两个月能不能少点?”
王婶想了想,说:“那就头五十,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朱丽娟连忙道谢,跟着王婶上了楼。房间不大,十几平方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墙皮有些脱落,地上扫得还算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虽然简陋,但比苏家坳小学那间教室强多了。朱丽娟已经很满足了。
安顿下来后,杨浩宇让朱丽娟先休息两天,他去找人问问工作的事。朱丽娟闲不住,第二天就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去街上买了几张白纸,把窗户糊好。王婶看她勤快,主动借给她一个煤炉子,还有一些锅碗瓢盆。
第三天,杨浩宇来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清河县城管局缺一个保洁员,问朱丽娟愿不愿意干。
“工资不高,一个月八百,加上补贴大概一千多一点。”杨浩宇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干着。以后有机会再调整。”
“还有一件事,”杨浩宇又说,“清萍上学的事,我跟城关镇一小的校长说好了,下学期就可以去读书。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跟学校打了招呼,能减免的尽量减免。”
朱丽娟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又掉了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这几天,眼泪总是不争气地往外涌。她擦了擦眼睛,哽咽着说:“杨主任,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其实,杨浩宇可以给朱丽娟找一个既体面,又轻松的活,只不过他怀有私心,他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那封信不是什么首长写的,是龙智华写的,龙智华与杨浩宇是同学。除写了信外,还给杨浩宇打过电话,让杨主任照顾一下战友的遗孀。
杨浩宇见到朱丽娟时,被朱丽娟的美色怔住了,不过他不动声色,内心却掀起了波澜。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坏毛病,好色!
杨浩宇觉得,朱丽娟的美,如田埂边不经意开出的一朵野花,朴素得让人心疼。
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被日头晒成小麦色的脖颈上。脸盘子是鹅蛋形的,眉眼生得清淡,像远山淡墨的痕迹,单眼皮,睫毛却浓密,扑闪时像蝴蝶扇动翅膀。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柔和,嘴唇是天然的浅粉,不涂胭脂也带着血色。
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旋着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月牙,那份羞涩里藏着庄稼人特有的憨直。额前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随手用袖子一揩,动作爽利又自然。
她的手有些粗糙,指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握锄头,镰刀留下的印记。穿一件花格子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蓝布裤子挽到脚踝,脚上一双沾着新鲜泥土的解放鞋。
朱丽娟的美,是装扮不出来的。
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可杨浩宇不以为然,对他而言,朱丽娟来找他,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送上门来的货,白要白不要!
第二天下班后,杨浩宇买了牛奶水果,去了朱丽娟的租房,王婶大概听人说起过杨浩宇的身份,她很热情,笑眯眯地说:“杨主任,你来了,朱姑娘在。”
杨主任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像他们已经很熟了一样,不需要语言。
杨主任上了楼,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说:“丽娟,在吗?”
朱丽娟打开门,发现是杨主任,见他手上提着东西,诧异片刻后,把杨主任让进屋。
“孩子呢?”杨主任问。
朱丽娟这才发现苏清萍不在,她忙喊了几声:“萍萍,萍萍。”这时,苏清萍从窗帘后出来,然来她躲起来了。看到孩子的举动,朱丽娟的心都快碎了,要是孩子父亲还在,孩子也不这么怕生人。
杨主任的眼光不离朱丽娟的身上,特别是她胸口,朱丽娟也没什么时髦的衣服,那件衣服已经穿了两三年了,衣服缩水较大,显得小了。胸口更显得突兀,随着呼吸,胸口跌宕有致,杨主任的目光里早已有了一把火,欲望的火。
“丽娟,给孩子买了些东西,你需要什么尽管与我说,只要能办到,我会尽力帮你。”他把东西递给朱丽娟,在她手上摸了一把,意味深长地说,不成敬意。朱丽娟的手颤抖了一下,东西差点掉落,她不知道这杨主任是什么用意。她转过身,杨主任见到朱丽娟丰满的翘臀,咽了一口口水。
我靠,这娘们只是皮肤黑了些,穿着朴素了些,要是打扮起来,绝对是一等一的美人儿,她男人死了,可惜荒废了。要是她愿意,我倒可以帮她泄火。
朱丽娟感觉后背有一双热辣辣的眼睛在盯着她,让她极不自在。她完全没想到,龙智华的朋友是这样一种货色,见了女人就像猫闻到了鱼腥味。
“萍萍。”杨主任喊了苏清萍一句。苏清萍不理他,他走向去,从朱丽娟身边经过时,故意用身子触碰了一下朱丽娟臂部。朱丽娟心里有一股无名火,却又不好发作。她知道,杨浩宇是想从她身上揩点油,她举目无亲,杨主任权高位重,要想让她就范,她无论如何也难逃出他的手掌心。她想,遇到这种情况,“不可强攻,只能智取”。
她朝着杨主任妩媚地一笑,那笑柔里藏着针,杨浩宇全然没有觉察,认为朱丽娟向他示好。他心中暗喜。
我的乖乖,有意思!这女人老子搞定了。龙智华呀,老同学,你不是要我照顾她吗?行,我不仅照顾好她,还要伺候好她。龙智华也万万没想到,杨浩宇是个通吃的货,他哪管朋友妻不妻的,干了再说。
朱丽娟搬来一张凳子,杨浩宇接了过来,他坐了下去,心里盘算着怎样对付眼前这娘们。把她灌醉那倒是个好办法,或者在她酒水里放点东西,让她主动点。他在官场混了十来年了,那些龌龊的事还做得少吗?
之前他在政府办也待过,他对领导忠心,很会揣测领导的意思,就如领导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只要领导一个暗示,他就能心神领会,帮领导把事情干得漂漂亮亮。
那年,杨浩宇与一位副县长出差,副县长看中了宾馆一位服务员,杨主任二话没说,就与那位服务员聊了一阵,他给了钱后,领服务员去了领导的房间。自此,领导很欣赏他,他的仕途一片光明。他的笔杆子也很好,办事能力强,被县委书记看中,就把他调到县委办担任办公室主任。
“我请你们吃个饭吧!”杨主任说。
“哪好意思,你帮了我这么多,还让你破费,不如在家吃点吧。”朱丽娟说。
“也行,那我去买菜。”
杨主任出去了一趟,带了几个熟菜回来,还有一瓶酒。朱丽娟也炒了一个笋炒肉丝,以及西红柿炒鸡蛋,她说还要煮一个汤。苏清萍与杨主任慢慢熟了,也就没那么胆怯了。
杨主任把菜摆好,拿来两个杯子,他在一个杯子里下了药。
等汤来了,朱丽娟招呼杨主任喝酒,她只想早点把他打发走,端起酒杯便说:“杨主任,小妹敬你一杯。”说完一饮而尽,杨主任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只等药性发作,眼前的佳人便是他的了。
他根本没有心思吃饭喝酒,盯着朱丽娟那张漂亮的脸,只希望药物早就见效。
(未完待续)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