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们团配了两名导游，一男一女。女导游姓李，二十出头，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男导游姓朴，三十多岁，瘦高个，爱抽烟，说话直来直去。
一路上，李导成了团里男游客的“焦点”。每到一处景点，总有人凑上去跟她搭话，问东问西。终于有一天，一个中年男游客半开玩笑地问她：“李导，你这么漂亮，愿不愿意嫁到中国去啊？”
全团起哄。李导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抿着嘴，然后——竟然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得很清楚。她点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羞涩，更像是……向往。
后来我跟她聊过，才知道她去过一次丹东。就那一次，她看见了高楼、超市、满街的汽车。她说：“丹东比平壤热闹多了。”说这话时，她望着窗外，像在望一个很远的地方。
一个朝鲜女孩，长得再漂亮，也只能把“嫁到中国”当成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梦。而那帮男游客，只是随口撩拨，转头就忘了。
三辆车的炫耀，和一包烟的收买
男导游朴导话不多，但爱抽烟。每次停车休息，他都会蹲在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抽。有一次，一个中国游客看着他吞云吐雾，随口说了一句：“你们朝鲜其实不需要那么多汽油，因为路上也没几辆车。”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但扎心。
朴导的脸一下子沉了。他掐灭手里的烟，反问道：“那你们中国人，每个人都有汽车吗？”
问这话时，他的声音有点抖。
那个中国游客没听出他的情绪，反而得意洋洋地接话：“我家里有三辆车！每天出门都不知道开哪一辆，选择困难，哈哈。”
全团跟着笑。朴导没笑。他转过身，又点了一根烟，背对着我们，再也不说话了。
那一刻，车里的空气突然很重。有人意识到气氛不对，讪讪地收了声。团里一个年长一点的游客，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中华烟，走到朴导面前，笑眯眯地说：“兄弟，拿着抽，中国好烟。”
朴导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然后他接过了那条烟，脸上僵硬的线条松了，嘴角慢慢咧开，笑着说：“谢谢哥，你太客气了。”
前后不过五分钟。一条烟，几百块钱，就把他被刺伤的尊严，轻轻松松补了回来。他又开始跟那个炫富的男游客称兄道弟，递烟、点火、聊家常。
我坐在旁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是不生气，是穷怕了。一条中华烟在朝鲜能顶他半个月工资，他舍不得拒绝。他可以把愤怒写在脸上，却拒绝不了那条金灿灿的烟盒。这就是穷人的骨气——能撑五分钟，撑不过一包烟。
没有假货，没有地沟油，也没有选择
参观完博物馆，导游带我们去了一家涉外商店。李导站在柜台前，熟练地介绍：“朝鲜没有假货，没有地沟油，食品都是纯天然的。还有，我们这里的姑娘都是纯天然的，不像南朝鲜，都整容。”
她说得认真，像是背了很多遍的台词。可我看了一圈，货架上东西不多，款式老旧，价格却不便宜。团里的游客们还是买了不少——香烟、人参酒、邮票、化妆品，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李导站在门口，帮他们装袋，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些被买走的东西。她可能在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买得起一盒中国巧克力，或者一瓶像样的面霜。
那个点头想嫁到中国的女孩，和那个被一条烟收买了愤怒的男人，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面孔。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傻子。他们只是在一个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里，学会了用仅有的东西——美貌、尊严、笑容——去交换一点点活下去的甜头。
而我们这些“有钱的游客”，一边施舍着香烟和巧克力，一边在朋友圈里写着：“朝鲜人很淳朴。”
淳朴？不如说是别无选择。
火车驶过鸭绿江，手机有了信号。那个炫富的男游客开始刷朋友圈，发的是他和朴导称兄道弟的合影，配文：“朝鲜兄弟很热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朴导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很开心。可我知道，那笑容是被一条中华烟买来的。而那条烟的钱，够朴导全家吃一个月的肉。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贫穷。是你明明被刺痛了，却不得不对刺痛你的人笑。
#家门口的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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