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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放在桌上,低着头。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圆脸,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原告沈棠诉被告陆廷琛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原告方,请陈述诉讼请求。”
孙律师站起来,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地把诉讼请求说了一遍——请求法院判令解除双方的婚姻关系;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请求法院对被告的家暴行为予以认定,并在财产分割中予以考量。
“被告方,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无异议?”
钱律师站起来:“被告对解除婚姻关系没有异议。但对原告主张的家暴事实有异议。”
“哦?被告方认为不存在家暴?”
“被告承认在2023年12月某日与原告发生了肢体冲突,但该冲突系原告先行挑衅所致。原告跑到被告的工作场所,对被告的女秘书进行了侮辱性言论,导致被告情绪失控。被告的行为属于一时冲动,并非长期、持续的家庭暴力行为。”
孙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这里有原告的验伤报告、派出所的出警记录、以及事发当日的录音。验伤报告显示,原告面部、手部、后脑勺多处软组织损伤,构成轻微伤。派出所的出警记录中,被告亲口承认‘打了原告三巴掌’。录音中,被告明确表示‘昨天的事是我冲动了,我不该动手’。以上证据足以证明被告实施了家庭暴力行为。”
周法官看了看证据材料,又看了看陆廷琛。
“被告,原告方的证据你看了吗?”
“看了。”陆廷琛的声音很低。
“对证据的真实性有无异议?”
“没有。”
“那你对家暴事实还有异议吗?”
陆廷琛沉默了一下。
“没有异议。”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方姐捂住了嘴。
周法官点了点头。
“法庭对被告实施家庭暴力的事实予以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的规定——‘实施家庭暴力或者虐待、遗弃家庭成员’的,经调解无效,应当准予离婚。现在进行法庭调解。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孙律师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不同意调解。”孙律师说。
“被告方呢?”
钱律师看了看陆廷琛,陆廷琛摇了摇头。
“不同意调解。”
“好。既然双方均不同意调解,法庭不再组织调解。现在休庭,择期宣判。”
周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一根筷子掉在瓷砖地上。
我站起来,收拾好文件。孙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沈女士,做得很好。”
“谢谢孙律师。”
我转过身,准备走。陆廷琛从被告席上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沈棠。”
我停下来。
“你赢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这是对错的问题。”
他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是我不对。”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
“那我走了。”
“沈棠——”他叫住我,犹豫了一下,“思敏她——她去找你了?”
“没有。她找过我。在咖啡厅。她跟我道歉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对不起。”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不恨她。我让她去找你,把事情说清楚。”
他低下头。
“她来找我了。她把所有的事都跟我说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会对孩子负责。不管是钱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会负责。她说不用。她说她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了。”
“她是对的。”
“沈棠,你恨她吗?”
“不恨。我说过了。我恨的是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也是。该恨的人是我。”
“陆廷琛,你好好对她。不管她接不接受你的钱,你都要对她负责。这是你欠她的。也是你欠你自己的。”
“那你呢?我欠你的呢?”
“你不欠我什么。那四年,我也不是白过的。至少我知道了——什么样的人不能嫁。”
我转身走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方姐从后面追上来。
“沈棠,你没事吧?”
“没事。”
“你真厉害。法庭上一点都没慌。”
“有什么好慌的?我又没有做错事。”
方姐看着我,笑了笑。
“沈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县城。开工作室。”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几个客户?我在省城认识一些做企业的朋友,他们需要代理记账——”
“不用了。县城的事我自己能搞定。你帮我照顾好自己就行。”
“那你有空了来省城找我玩。”
“好。”
我走下台阶,走到马路边。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我拉开车门,上了车。
“去哪儿?”司机问。
“火车站。”
“好嘞。”
车开了。我透过车窗看着法院的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廷琛发来的一条微信。
“沈棠,离婚协议我会签。房子和车都留给你。钱我也转了一半到你的账户。你不要拒绝。这是我欠你的。”
我看了看银行短信——账户里多了三百万。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回。
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假了。说“我不要”?太矫情了。说“你留着给孩子吧”?太圣母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出租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了车,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抱着孩子的、牵着老人的。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一个目的地。
我的目的地是县城。一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楼下种着梧桐树,房东是一个爱用成语的老太太。
和一家还没有开张的会计工作室。
检票了。我排着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检票员看了一眼我的票,说了一声“一路顺风”。
“谢谢。”我说。
我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慢慢地往后退——高楼、工厂、广告牌、立交桥、远处的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色的线,消失在天地交界的地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尾声
三个月后。
我的会计工作室开张了。在县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二十平米,放了两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就差不多了。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写着“沈棠会计工作室”,是隔壁做招牌的老板帮我做的,收了我一百五十块,成本价。
第一个月接了三个客户——一个小超市、一个装修公司、一个卖农产品的网店。每个月的代理记账费八百块,三个客户一共两千四。加上我在网上接的一些零散的财务咨询,一个月大概能挣四千块。不多,但够花了。
房租九百,吃饭六百,交通两百,剩下的存起来。
我妈隔三差五地来看我,每次都带一堆东西——自己腌的咸菜、自己做的腊肉、自己种的青菜。她把东西塞进冰箱里,然后坐在我的办公椅上,环顾四周。
“棠棠,你这工作室也太小了。”
“够了。我一个人,要多大?”
“你一个人……你就不打算再找了?”
“妈,我现在不想这个。”
她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
沈林结婚了。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的,摆了三十桌,热热闹闹的。我随了五千块的礼,我妈说“太多了”,我说“不多,他是我弟”。沈林带着新娘来敬酒的时候,眼眶红了,说“姐,谢谢”。我说“好好过日子”。
陆廷琛的离婚协议他签了。房子和车都过户到了我名下,三百万也到账了。我把房子租出去了,每个月收四千块租金。车卖了,换了十五万。加上那三百万,我的银行卡里躺着三百一十九万。加上每个月四千块的租金和四千块的工作室收入,我每个月能存七千块。
一年就是八万四。十年就是八十四万。加上那三百一十九万,十年后我就是四百万富婆。
我在心里算这笔账的时候,笑了。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点自嘲的、但确实是开心的笑。
三十二岁,离异,没有孩子,在县城开一家小工作室,银行卡里有三百一十九万。这不是我二十岁时想象的三十岁的生活。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方姐偶尔会给我发消息,说一些省城的八卦。说陆廷琛瘦了很多,公司也不怎么管了,整天在外面跑,说是要找一个什么项目。说顾思敏生了一个女孩,很健康,长得像她。说赵逸辰还是每天去看她,给孩子带奶粉和尿不湿,她虽然没有答应跟他结婚,但也没有再拒绝了。
“也许有一天她会想通的。”方姐说。
“会的。”我回。
十月的最后一天,我在工作室里加班到很晚。把最后一个客户的账做完,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
窗外是梧桐树。十月底,叶子开始变黄了,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我推开窗户,伸手接住一片叶子。叶子是金黄色的,脉络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廷琛。
“沈棠,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日历——十月三十一日。是我的生日。我忘了。
“谢谢。”我回。
“你在做什么?”
“加班。做账。”
“辛苦了。”
“不辛苦。习惯了。”
“沈棠,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每次我都说“不恨”。每次他都不信。
“不恨。真的。”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回我的消息?”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你回一个句号也行。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我笑了。
“陆廷琛,我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厉害。”
“我不是厉害。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生活搞砸了。”
“沈棠——”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做错了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看着窗外的梧桐叶,看了很久。
“陆廷琛,你好好对顾思敏。不管她接不接受,你都要对她负责。这是你欠她的。”
“我知道。我会的。”
“那我挂了。”
“沈棠——”
“嗯?”
“你以后会再结婚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怎么样,我会先把自己过好。”
“那就好。”
“我挂了。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梧桐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风越来越大了,叶子像金色的雨,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车上、行人的肩膀上。
我伸出手,接住了第二片叶子。
金黄色的,完美的,像一枚小小的奖章。
我把叶子夹在桌上的文件夹里,关掉灯,锁上门,走进了十月的夜里。
风很凉,但不冷。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地响,像一首轻快的歌。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老板娘在门口收拾桌椅,看到我,笑着说:“沈会计,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加了个班。”
“吃面不?给你下一碗。”
“好。来一碗。”
我坐在面馆门口的塑料凳上,等面。老板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的声音、油锅的滋滋声、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生活的交响曲。
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浓白浓白的,喝一口,暖到胃里。
“好吃吗?”老板娘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笑了。这句话,四年前也有人说过。但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没关系。面还是好吃的。汤还是暖的。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我吃完面,付了钱,继续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有一颗特别亮的,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像一盏灯。
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然后我推开门,上了楼。
回到家,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是我自己挑的,在县城的小商品市场买的,三十块钱一套,很便宜,但很舒服。
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像一首摇篮曲。
我在这首歌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有梧桐叶,有金色的雨,有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有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轻,很稳,很坚定。
她不回头。
因为最好的路,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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