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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关于中越战争的小说-老山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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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通知书

四月二十七日。雨。今天,我们进入战区。军列上的每个人都在假装不紧张。我是指导员,我不能假装。我得真的不紧张。

——王远征

军列在雨中向南。

王远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三年前在军校图书馆买的,封面已经卷了边。他翻到扉页,上面有他三年前写的字——“战争是什么?”下面一直空着。他拧开钢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今天我可能知道了。”写完看了看,又把笔帽拧回去。

雨打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外面的田野、房屋、山峦,全被雨和水雾模糊了,只剩灰蒙蒙的轮廓。车厢里坐满了人,都是各部队抽调来的补充兵员。没有人说话。只有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王远征把书合上。封面上那行书名被他的手汗洇得有些模糊了。《西线无战事》。他来报到之前,在宿舍里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这本书。后来还是塞进了挎包。他不知道自己想从这本书里找到什么。也许是某种答案。也许是某种印证。

答案还没找到。火车已经快开出山东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脸是风吹日晒的那种黑。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不说话,也不看书,只是低着头,用一块破布反复擦着手里的枪栓。枪已经拆开了,零件摊在膝盖上,他一个一个擦,擦完一个装回去一个,装完了又拆开,重新擦。

王远征看着他擦了三遍。

车厢里有人递烟,他摇头。有人递水,他摇头。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李铁柱。”然后继续擦枪栓。

后来有人问了一句:“老哥,紧张吗?”

李铁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79年比这紧张。”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到了“79年”三个字。王远征也听到了。他看向李铁柱。李铁柱没有抬头,那块破布在枪栓上来回擦着,动作有一种机械的重复感——不是紧张,是习惯。像农民锄地之前磨锄头,像屠夫动刀之前磨刀刃。不是因为活难干,是干得太多了。

王远征从挎包里摸出日记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还新着,没磨毛。这是出发前在军人服务社买的,花了一块二。他买的时候没想好要写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带一个本子。现在他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拧开笔帽。

写什么呢。

他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又看了看对面。李铁柱还在擦枪栓。

他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四月二十七日。然后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蓝点。车厢里闷热,汗从鬓角流下来。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过了一会儿又打开。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挎包。李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检查一挺机枪的准星——看一眼,就知道准不准。李铁柱没有问他在写什么。

军列在雨中继续向南。

凌晨三点,车突然停了。

不是到站的那种停——是猛的一顿,铁轮和轨道摩擦出尖锐的声音,车厢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往前滑。王远征的挎包从膝盖上掉下去,他伸手捞住。对面的李铁柱一手按住枪,一手撑住车厢壁,动作比所有人都快。

车厢里安静下来。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

很远的地方,隐隐的,闷闷的,像夏天天边的雷。但现在是四月,没有雷。一声,停了。隔了几秒,又一声。

李铁柱把手从车厢壁上收回来。他把枪栓装回去,咔嚓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响。

“炮。”他说。

只有一个字。

车厢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外面的什么东西听见。王远征没有加入。他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从挎包里摸出日记本,翻到第一页。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手没有抖。他自己也有点意外。

车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铁轨上,泛着冷白色的光。军列又开始动了,很慢,像在试探什么。哐当,哐当。比之前慢,比之前轻。像是在踮着脚走路。

王远征靠在座位上,没有再闭眼。他看着窗外流动的黑,想起父亲。

他父亲是抗美援朝的老兵。从来没有开口说过战场上的事。一次都没有。小时候王远征问过,父亲只是摇头。后来他不问了。再后来他考上军校,穿上军装那天,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活着回来,什么都是赚的。”

那是父亲第一次说和战争有关的话。也是唯一一次。

王远征那时候不太懂。穿上军装是光荣的事,为什么要说“活着回来”?现在他坐在向南的军列上,听着远处的炮声,忽然有一点懂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知道,有些人穿上军装,就再也没有脱下来。

他看了一眼对面。李铁柱把枪靠在腿边,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有。那块破布还攥在手里。

车窗外,月亮又被云遮住了。铁轨的光灭了。

天亮的时候,军列停在一个小站。

站台上没有牌子,没有旅客,只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在接车。王远征从车窗看出去,看见站台尽头的墙上刷着一行标语。字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保卫南疆。”

标语下面,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王远征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等你回来。”

四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笔迹。不知道是谁写的,写给谁的。

李铁柱也看见了。他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擦枪栓。

王远征从挎包里摸出日记本。翻开第一页,看着自己凌晨写下的那行字。

他把本子合上,没有写新的。

站台上,有人在喊七连集合。王远征站起来,把挎包背上。李铁柱也站起来,枪背在肩上,破布塞进口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

站台上的风比车厢里凉。王远征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硝烟,不是泥土,是南方四月草木生长的那种气息,湿漉漉的,带着一点甜。他没想到战区是这个味道。

七连的人陆续从各节车厢下来,在站台上列队。王远征站在队列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脸黑,有的脸白,有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刚从新兵连出来的茫然。他们的名字他还叫不全。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人的名字,他一个一个都会记住。

他从挎包里拿出花名册。翻开第一页。上面有前任指导员留给他的字:“应到九十七人,实到九十七人。1984年4月。”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王远征。1984年4月28日。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九十六个人。

“七连,”他说,“点名。”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声“到”。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有的脆,有的闷。像一把琴在调音。

念到“李铁柱”的时候,一声低沉的“到”。王远征看了他一眼。李铁柱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背着的那杆枪,枪栓是新擦过的,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泛着暗光。

念到“张大柱”的时候,一声粗嗓门的“到”。王远征抬头,看见一个大个子,肩膀宽得像扛过很多重东西。他站在那里,比别人高出半个头。王远征在心里记了一下。

念到“刘梅”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女声“到”。王远征看过去——队列末尾,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兵,短发,背着画了红十字的急救箱。七连唯一的女性。她站在那里,个子最小,但站得最直。

王远征一个一个念下去。

九十六个名字。九十六声“到”。

念完后,他合上花名册。

站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那股湿漉漉的草木气息。远处,隐隐的,又有一声炮响。很低,很远,像地底下的闷雷。队列里有人动了一下,又站住了。

王远征说:“上车。”

七连重新登上军列。车门关上,站台上的标语被抛在身后。“保卫南疆”四个字越来越小,最后被雨雾吞没了。但王远征记得那行粉笔字——“等你回来”。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但他希望,写那行字的人,等得到要等的人。

军列继续向南。

王远征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日记本摊开。他翻到第一页。四月二十七日,两行字。他又翻了一页,空白的。他拿起笔。

四月二十八日。晴。

他停了一下。然后写下去。

今天点名。九十六个人。九十六声“到”。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什么时候会记熟。但我知道,我会记住每一个。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铁轨上,亮得晃眼。

他低下头,在日记里又加了一行。

远处有炮声。很远。但我们在靠近它。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封面还是新的,边角还没磨毛。他用手掌按了按封面,牛皮纸有一点凉。

对面的李铁柱把枪拆开了,又开始擦枪栓。

王远征说:“李班长。”

李铁柱抬头。

“你79年的时候,”王远征问,“第一天在想什么?”

李铁柱的手没停。那块破布在枪栓上来回擦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想活着。”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

王远征没有接着问。他把日记本塞回挎包,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铁轨的声音在身下响着,哐当,哐当,一下一下。他在心里把那九十六声“到”又过了一遍。高的,低的,粗的,细的。九十六个人。加上他,九十七个。

四月二十八日,九十七个人。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然后他又想起了父亲那句话。

“活着回来,什么都是赚的。”

他现在有一点懂了。不是懂全部,是一点。

军列继续向南。炮声越来越近了。

第2章 阵地

四月二十九日。接防阵地第一天。阵地上有一种味道,我说不上来——不是火药,也不是泥土。是两种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后来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今天我知道了。是活着的味道,和死去的味道。

——王远征

炮声听了一夜。

不是连续的,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隔几分钟,有时候隔很久,久到你以为停了,然后忽然又响一声。像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一下,停一停,再敲一下。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敲,只知道他一定会。

王远征一夜没怎么睡。不是因为炮声。是因为安静的时候比炮声响的时候更难熬。炮声响的时候,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安静的时候,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天亮的时候,军列停在了终点站。

说是车站,其实只是铁轨尽头的一片空地。站台上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机枪。来接他们的是一个老参谋,脸被晒成了酱色,说话很快,像在赶时间。

“七连?跟我走。”

七连下车。九十七个人,背着装备,排成两列,沿着一条红土路往山里走。

路很窄,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路两边是矮树丛和茅草,露水还没干,裤腿走了一会儿就湿透了。王远征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李铁柱,后面是张大柱。李铁柱的枪背在肩上,走路没有声音。张大柱步子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路踩塌。

红土路是湿的。不是雨后的那种湿,是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湿。脚踩上去,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泥。走了一会儿,所有人的裤腿和鞋上全是红泥。王远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来的时候是绿的,现在看不出颜色了。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是站台上那股湿漉漉的草木气息了。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不是火药味。他在军校打过靶,知道火药味是什么样的。也不是泥土味。泥土味是钝的,这个味道是尖的。他形容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李铁柱。李铁柱的鼻子动了动,像猎狗在嗅风。然后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没闻到,是闻到了但不觉得需要反应。

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红土路开始往山上拐,坡度越来越陡。所有人都开始喘气。张大柱的喘气声最大,像风箱,呼哧呼哧,隔很远都听得见。

王远征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队列末尾的刘梅。她个子最小,背着急救箱,走得比谁都稳。不喘,不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她发现王远征在看她,点了一下头。王远征把头转回去。

最前面的老参谋停下了。

“到了。”

阵地。

王远征站在战壕入口,往下看。

战壕是“之”字形的,在山坡上折来折去,像一道被刀划出来的伤疤。壕壁是红褐色的,上面糊着一层什么东西,干了以后变成深褐色。战壕底部积着水,不深,刚好没过鞋底。水面上漂着烟蒂、弹壳、和别的东西。王远征没仔细看。

他闻到那股味道更浓了。

七连接防的是兄弟部队的阵地。交接很快——前一任连长带着王远征走了一圈,指给他看:这里是一排阵地,那里是二排,火力点在那边,观察哨在最高处。炊事班在阵地最后面,靠近送饭的路。卫生员的救护所在二排阵地旁边,用雨布搭了一个顶。对方说话很快,像在背书,背完了就看着他,等他点头。王远征点头。对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手。

“交给你了。”

王远征握住那只手。对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握力很大。握了一会儿,对方松开手,转身走了。他的兵跟在他后面,从战壕的另一端撤出去。

王远征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些人走路的样子和七连不一样——不是步伐,是肩膀。那些人的肩膀是塌着的,像卸下了什么东西。但腰是弯的,像还背着什么东西。

后来他才明白:他们卸下的是阵地,没卸下的是别的。

交接的时候,前任指导员把一个东西递给他。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毛了。上面有泥印,有烧焦的痕迹。翻开,里面是各种字迹,潦草的,工整的,有的带着水渍洇开的痕迹。最早的日期是1981年。每一页都是一个日子。有些日子只有一行字,有些日子写满了。

“这是连队的本子。”前任指导员说,“每一任指导员都要在上面记东西。不是命令,是传统。”

王远征接过来。本子比他想象的重。

“我从上一任手里接过来的。”对方说,“他在1983年交给了下一任,下一任1984年初交给了我。我现在交给你。”

王远征低头看手里的本子。封面上的泥印已经渗进牛皮纸的纹理里,擦不掉了。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上面写着:

“1984年4月27日。明天,我们要上去了。我把本子交给下一任。希望他比我写得好。”

落款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王远征看了很久。

“他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前任指导员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散在战壕里。

“本子交给你了。”他说,“不要写得太好看。写真的就行。”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王远征注意到他后腰的衣摆下面有一块深色的痕迹,不是泥。他没有问。

王远征拿着日记本,在战壕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翻开到第一页空白处。

他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第一则日记。

写完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挎包。《西线无战事》还在包里,封面上的字更模糊了。他把两本书放在一起。一本是别人写的战争,一本是他要写的战争。

接防的第一个白天,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七连的兵分散到各个阵地,熟悉地形,检查工事,清点弹药。王远征在阵地上走了一遍。一排阵地在最前面,视野最好,离越军阵地也最近。李铁柱带着一班蹲在最前沿的战壕里。他已经把火力点重新布置过了。

“原来的机枪位置有死角。”他指着左侧一个土坎,“子弹打过去会被挡住。我挪了三米。”

王远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但他没有质疑。李铁柱说有三米,那就是三米。

“你79年学的?”王远征问。

李铁柱蹲在战壕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战壕壁上的红土。手指插进土里,又拔出来。土是湿的,手指上沾了一层红泥。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79年没有这么好的工事。”他说,“那时候是临时挖的,半人深,蹲进去露半个头。炮弹来了只能缩着。”他停了一下,“缩着也没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王远征也没有问。

傍晚,后方送来第一批补给。弹药、干粮、水。还有一摞家信——是七天前从山东出发时寄出的。王远征拿着信,一个一个名字念。念到的人都伸出手来接,像接什么易碎的东西。没念到的人看着别人接。

张大柱收到一封。他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他不识字,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好像看久了就能看懂。后来他把照片递给刘梅,说:“帮我念念。”

刘梅接过来,念:“柱,孩子在长大。等你回来起名字。”

张大柱把照片拿回来,用拇指擦了擦照片上孩子的脸。擦完,放回信封。信封塞进胸口的衣袋,用手按了按。

小四川也收到一封。是他娘请人写的。他蹲在战壕里,一个字一个字看。他认字不多,但刘梅教过他一些。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信里说,他娘把家里的腊肉寄出来了,在路上,让他等着。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口。后来王远征看见他偷偷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李铁柱没有信。

他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拆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王远征想问他为什么不写家信,但想起昨天车厢里他说过的话——“不知道写给谁。”他没有问。

刘梅收到一封。她拆开,看了几行,然后折好放进急救箱。没有给人看。王远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信纸上按了很久,像要把那几行字按进指纹里。

炊事班长老赵——赵大勇——在阵地最后面支起了锅。他从挎包里摸出一包盐、一块姜、几瓣蒜。这些东西他一路从山东背过来。王远征问:“背这么远?”赵大勇说:“阵地上的饭本来就难吃。再不调个味,人就不想吃了。”他把姜拍碎扔进锅里,又说:“不想吃就不想吃。但饿着肚子打不赢仗。”

那是王远征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后来他听了很多次。

第一顿饭是面条。赵大勇把面条挑进一个个搪瓷碗里,每个碗里舀一勺汤,汤上漂着姜末和葱花。王远征端着自己的碗蹲在战壕边。面条是坨的,汤有点咸,葱花放久了有点蔫。但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吃完,他把碗放在地上。天已经黑了。

夜里,越军试探性进攻。

没有预兆。先是远处一声闷响——炮。然后是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到近,越来越尖,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王远征还没反应过来,李铁柱已经把他按倒了。

“趴下!”

炮弹在阵地左前方炸开。泥土和碎石飞起来,落了王远征一身。他的耳朵里全是嗡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战壕底部的泥水,感觉到大地在抖。不是地震那种抖,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震。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

然后枪声响了。

不是电影里那种整齐的“哒哒哒”。是一种混乱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声音。分不清是我军还是敌军的。分不清是近还是远。只觉得到处都是枪声。李铁柱已经跃起来了,蹲在战壕边,枪托抵着肩膀。他没有开枪。他在听。

王远征趴在泥里,抬起头。他看见战壕里的其他人——张大柱蹲在李铁柱旁边,枪端得很稳。小四川缩在战壕角落里,怀里抱着电话线,脸是白的。赵大勇蹲在炊事班的灶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炒勺,指节发白。刘梅半蹲着急救箱旁边,一只手按着箱盖,眼睛盯着炮火的方向。

王远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抠在泥里,指甲缝里全是红土。他松开手,去摸枪。枪在身下,枪管贴着他的胸口,是凉的。他把枪抽出来,枪托抵上肩膀。手在抖。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还在抖。他用力握紧枪身,指节发白。抖得轻了一点。

枪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停了。

突然的安静比枪声更可怕。

战壕里没有人动。王远征趴在原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耳朵里的嗡鸣声还没退,像有一群虫子在耳朵深处叫。他的手指还握着枪。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僵了。

李铁柱第一个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枪靠在战壕边。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丝,卷了一根。火柴划了一下,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试探性的。”他说,“明天可能还有。”

他说话的语气,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王远征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泥是湿的,裤子贴在腿上,很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红土,虎口上沾着一片草叶,已经揉烂了。他把手在身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他走到李铁柱旁边。

“你刚才为什么不开枪?”他问。

李铁柱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听声音,不是冲我们打的。”他说,“是试探火力点。你一开枪,他就知道你在哪了。”

王远征没有说话。

李铁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检查一挺机枪的准星。

“指导员,”他说,“你刚才没开枪。”

王远征低下头。他的枪靠在战壕边,枪管是凉的。他想起刚才自己趴在泥里,手指抠着地,枪压在身下。他根本没想到要开枪。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李铁柱把烟头摁灭在战壕壁上。烟头在红土里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把剩下的半截烟卷小心地收回口袋。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79年我第一次听见炮响,趴在地上起不来。班长踹了我一脚才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后来好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趴着也没用。”

他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

“指导员,”他没有回头,“明天如果还有,记得把枪端起来。”

脚步声远了。

王远征站在战壕里。月光照在战壕壁上,那些红土上的弹孔和划痕被照得清清楚楚。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壁上的一块焦痕——是刚才炮弹炸的。土是烫的。

他忽然想起了那股味道。

不是火药,也不是泥土。是两种东西混在一起的。他今天闻了一整天,一直形容不出来。现在他知道了。

是活着的味道,和死去的味道。

活着的味道是汗、烟、姜末、葱花、面条的咸味。死去的味道是硝烟、焦土、和战壕壁上那些深褐色的痕迹。

它们混在一起,就成了阵地的味道。

王远征蹲在战壕里,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枪托上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完,把枪靠在身边,枪口朝上。

他想起日记本。

他从挎包里摸出本子。月光很淡,他凑近了才看得清。翻开第一页,四月二十七日。第二页,四月二十八日。他翻到第三页,空白。

他拧开钢笔,借着月光写下:

四月二十九日。接防阵地第一天。阵地上有一种味道,我说不上来——不是火药,也不是泥土。是两种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后来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今天我知道了。是活着的味道,和死去的味道。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然后加了一行。

李铁柱说,明天如果还有,记得把枪端起来。

我会的。

他合上日记本。

远处,很远的地方,又传来一声炮响。闷闷的,像夏天最远处的雷。王远征没有趴下。他靠在战壕壁上,握着枪。

月亮被云遮住了。阵地上暗下来。

他听见战壕另一端有人在低声说话——是张大柱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慢,像在哄什么人。后来他知道了,张大柱每天晚上都会对着那张照片说话。说的都是同样的话:今天我没事,吃了两碗饭,你别惦记。他不知道照片里的人能不能听见。但他每天都说。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小四川在梦里喊娘。

声音很小,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但王远征听见了。他没有动。靠在战壕壁上,听着那声音慢慢低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阵地安静下来。不是真的安静——风在吹,虫在叫,远处偶尔有冷枪。但王远征觉得安静。他握着枪,看着战壕外面。月亮从云缝里又露出来了。月光照在阵地前的山坡上,照出一片弹坑,一个挨一个,像很多只眼睛。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在朝鲜,是不是也这样蹲在战壕里,握着枪,看着月亮。是不是也闻过这种味道。是不是也听过新兵在梦里喊娘。

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从来没有说过。

但他现在知道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

他在心里说:爸,我知道了。

(读全文请到某 茄 小 说 搜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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