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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艘船不再航行,它便成了一座建筑;而一座建筑若能承载百年文脉,它便又成了一艘航行在时间中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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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假期,上海苏州河畔新开业的“虹书舫”令人惊讶不已:七天里,涌入15万人流,全网曝光超3800万。在实体书店正在感受到的寒意中,这艘“文学之舟”似乎逆流而上,抵达了一个无人预见的暖港。
网络上已有太多分析:高颜值邮轮造型、八大业态融合、世界文学奖主题馆藏……这些都没有错,但它们指向的仍是那条我们早已熟悉的转型路径——书店+咖啡+文创,再加上一面“可以打卡的书墙”。虹书舫难道只是这条老路上一个更精致的版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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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书舫此番的异军突起,并非缘于它在“书店+什么”这条赛道上跑得更快,而是它不再把自己当成一家“卖书的店”,甚至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卖空间的店”。它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城市的叙事节点。
过去十年,实体书店的转型大致有两条路。一条是生活方式化。书店不再是书店,而是一个贩卖有书的环境的复合空间。咖啡、文创、轻餐、展览、沙龙……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把书的毛利缺口,用其他高毛利品类填上。另一条路是书店景观化。书店不再以可读性为设计核心,而是以可拍性为第一原则。巨大的书墙、螺旋的楼梯、镜面的天花板,一切为了一张能在社交媒体上获得点赞的照片服务。这条路的问题同样明显:当打卡成为唯一目的,书店就和任何一个网红快闪店没有了本质区别——它的生命周期取决于滤镜的新鲜度,而不是内容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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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书舫的优势在于,有咖啡、有文创、有露台、有极佳的城市天际线视角——这些是吸引流量的入场券,但绝不是留住人心的关键。真正让虹书舫与众不同的是它对自己所在位置的深度叙事化处理。
虹书舫选址在外白渡桥与乍浦路桥之间、紧邻苏州河畔,陆家嘴“三件套”、外滩万国建筑群、苏州河两岸风光,三重视野叠加,天然具备出片优势。但如果只看到这一点,未免流于表面。
一百年前,这里叫汇山码头。1919年,杜威乘“熊野丸”抵达,胡适和陶行知在码头上迎接;此后十余年,罗素、爱因斯坦、泰戈尔相继从这里登岸。同样在这片水域,周恩来、邓小平、陈毅等留法勤工俭学的青年从这里启航。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河岸,这是一座城市的世界入口与青年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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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书店设计成一艘船,并命名为“虹书舫”,不是一种修辞上的取巧,而是一种对地理记忆的认领。当一个人走进这家书店,他不仅仅是在消费空间,他是在重新进入一段历史。书店把整个空间变成了这段历史的载体:诺贝尔文学奖馆藏呼应着“世界名家登陆地”的往事,二楼“星耀上海”主题展再现着百年间文化名流与这座城市的交集。一个地点本身携带着故事,但故事需要被唤醒、被编排、被体验,才能从沉睡的地理坐标转化为活的文化资产。
如果把这个逻辑抽离出来,虹书舫为实体书店提供了一条全新的转型思路:书店不必再纠结于“卖书还是卖咖啡”,也不必再攀比“谁的书墙更高”,它可以成为一座城市的故事板——一个将地理坐标、历史记忆、文学想象和当下体验编织在一起的叙事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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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虹书舫可能面临的问题,就是15万人流量中,有多少人是冲着“船”来的,又有多少人是冲着书来的?
答案在于叙事不能是一次性的,它必须可再生。一个地点可以承载无数个故事,汇山码头不只存在于杜威和爱因斯坦的传说中,也属于每一个从它面前走过的普通人。虹书舫真正的挑战,是在百年叙事之外,持续生成当下叙事——让每一个走进书店的人,来参与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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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实体书店区别于博物馆的地方。博物馆展示的是完成时,书店应该是进行时。一本刚出版的诗集、一个正在创作的作家、一群正在讨论的读者——这些才是书店作为叙事节点最鲜活的部分。
实体书店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码头——那个地理坐标、历史层积、社群关系和当下叙事交汇的原点。当我们开始追问“这家书店所在的位置,究竟在讲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实体书店的出路就会变得清晰起来。它不再是与电商竞争的失败者,不再是咖啡店的附庸,不再是书墙的囚徒,它是一座城市在时间中为自己选定的叙事点——一艘船的价值,不只在于航行路程之远,还在于它知道自己应该停泊在何处。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徐佳和:虹书舫为实体书店带来什么启示?》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沈毓烨
本文作者:徐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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