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三点。
手机震动得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我从沙发上惊醒,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合页。
屏幕上是高驰的名字。
“静静,胃又疼了,好难受。”
“想喝你熬的皮蛋瘦肉粥,只有你做的才吃得惯。”
后面跟了一个流泪的猫猫头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足足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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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一片惨白。
老公方诚在卧室里睡得正沉,轻微的鼾声均匀得像节拍器。
他昨晚又喝多了,回来时一身酒气,倒头就睡。
我没动,身体像被灌了铅。
手机又震了一下。
“睡了吗?是不是吵到你了?”
“疼得睡不着,算了,我还是忍忍吧。”
高驰的文字,总是这样,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体谅。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鼻腔里全是昨晚残留的,方诚带回来的酒味和廉价香水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慢慢从沙发上撑起来,赤着脚,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里脊肉和皮蛋。
淘米,水流过指尖,冰得刺骨。
切肉,刀刃和砧板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我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生怕吵醒卧室里的人。
火苗“噗”地一下燃起,幽蓝色的光映着我不带一丝血色的脸。
砂锅里的水慢慢升温,冒出细小的气泡。
我靠在冰冷的琉璃台边,感觉自己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魂。
为什么是沙发?
因为方诚嫌我睡觉不老实,会踢到他。
他说他第二天要上班,需要高质量的睡眠。
结婚三年,我在沙发上睡了两年半。
为什么是凌晨三点,给另一个男人熬粥?
因为高驰是我十年的“男闺蜜”。
他一难受,全世界都该为他让路。
所有人都这么说,包括方诚。
方诚常说:“高驰身体不好,你多照顾点是应该的。”
“不就是熬个粥吗,你那么会照顾人。”
是啊,我就是这么会照顾人。
照顾得没了自己。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开始弥漫。
我机械地搅动着,看着米粒在滚水中翻腾,慢慢变得粘稠。
就像我这摊狗屎一样的人生。
黏糊糊,逃不掉,挣不脱。
凌晨四点半,粥熬好了。
我小心地盛进保温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
就在我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身后,卧室的门开了。
方诚站在黑暗里,像一尊门神。
“你去哪?”他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不悦。
“……高驰不舒服,我给他送点粥。”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昏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审视的目光。
他慢慢踱步出来,走到餐桌旁。
桌上空空如也。
他又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擦得锃亮,水槽里没有一个脏碗,就像没开过火一样。
仿佛我刚才那一个半小时的忙碌,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保温桶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贼。
然后,他开口了。
“我也疼。”
他说。
“我头疼,胃也难受。”
他看着空无一物的厨房,又看看我。
“谁管我?”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已经麻木的神经上。
我握着保温桶的手指,一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冷。
从手指尖,一直冷到心脏里。
我看着他,这个我叫了三年“老公”的男人。
他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嘲弄和理所当然的怨气。
好像我欠了他什么。
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为了随时随地,响应他所有的需求。
而任何一点偏差,都是我的失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我给你留了醒酒汤在冰箱,你根本没看。
想说你的胃药就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你从没自己拿过。
想说你昨晚醉醺醺回来吐了一地,是我跪在地上擦干净的。
可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重。
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打开了门。
“你去哪!”方诚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话还没说完!”
“大半夜的给别的男人献殷勤,你把我当什么了?”
“文静!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巨大。
我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手里的保温桶重如千斤。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那句话。
“谁管我?”
是啊,谁来管我呢?
我的胃也时常抽痛,谁问过一句?
我熬夜熬出的黑眼圈,谁心疼过一下?
我被他的客户灌酒到吐,他只会说“干得好,这单稳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深入骨髓的荒谬感。
我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
是高驰半小时前发来的新消息。
一张照片。
KTV包厢里,灯红酒绿,人声鼎沸。
高驰坐在人群中央,举着酒杯,笑得春风得意。
他身边的女孩,正把一块切好的西瓜喂到他嘴边。
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
“兄弟们非要拉我来庆祝,说胃疼都不信,唉。”
又是一个猫猫头表情。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模糊了屏幕。
保温桶里的粥,还烫着。
透过不锈钢的外壳,那股温度,仿佛在灼烧我的皮肤。
我缓缓举起手机,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
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是舍不得。
是觉得,太便宜他了。
我慢慢站起身,擦干眼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按下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但眼神异常平静的脸。
我走进电梯,按下了去往高驰小区的楼层。
我要亲手把这碗粥,送到他面前。
然后,看着他喝下去。
一滴不剩。
02
高驰住的小区离我家不远。
开车十五分钟。
他总是说,住得近方便我照顾他。
我以前觉得,这是亲近。
现在只觉得,这是算计。
凌晨五点的城市,街道空旷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碾碎。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我依然觉得冷。
手脚冰凉。
保温桶放在副驾驶座上,像一个沉默的定时炸弹。
高驰的电话打来了。
我没接。
他锲而不舍地又打了两次。
我还是没接。
很快,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静静,你生气了?”
“别误会啊,他们硬拉我来的,说给我庆祝项目第一笔款子下来了。”
“我跟他们说我胃疼,喝不了酒,就喝了点果汁。”
“你到哪了?我下去接你。”
我看着这些文字,感觉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更重了。
庆祝?
他所谓的创业项目,启动资金是我拿出的二十万。
是我瞒着方诚,用我婚前攒下的稿费给他的。
他说,等项目赚钱了,连本带利还我。
他说,我是他唯一的合伙人。
可现在,他庆祝项目来钱,却是跟一群我一个都不认识的“兄弟们”。
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到了第一笔款子。
我把车停在高驰小区门口的阴影里。
没有熄火。
我看着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
心里有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我给方诚发了条微信。
“我半小时后到家,我们谈谈。”
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
我走进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让我瞬间有了一丝暖意。
“老板,有卖录音笔吗?”
店主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货架一角。
“那儿,自己看。”
我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黑色,火柴盒大小。
付了钱,拆开包装,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把它塞进了大衣口袋。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平稳。
我拎着保温桶,走进高驰的小区。
他的信息又来了,是用另一个手机号发的短信。
“静静你怎么关机了?我好担心你。”
“我下来了,就在楼下等你。”
我一走出电梯,就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在凌晨的寒风里缩着脖子,显得格外可怜。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静静!你可算来了,冷死我了!”
他想来拿我手里的保温桶。
我手一侧,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眉头微微皱起,是我看惯了的委屈表情。
“粥。”我开口,声音嘶哑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想喝吗?”
“啊……对,对。”他连忙点头,搓着手,“我们上去喝,外面太冷了。”
“就在这喝。”我说,语气不容置喙。
高驰愣住了。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在这?静静,你别开玩笑了,这黑灯瞎火的……”
“你不是胃疼吗?”我打断他,“疼得睡不着,疼得要兄弟们拉着才能出门庆祝。”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但高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有点慌乱地解释:“不是,我那是……他们非要……我……”
“喝。”
我把保温桶递到他面前。
“我凌晨三点起来,为你熬的。”
“一个半小时,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把它喝完。”
我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静静,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方诚跟你说什么了?”他试图转移话题。
“喝。”我重复道,又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盖子我已经拧开了。
皮蛋和瘦肉的香气,混着米粥的滚烫,扑面而来。
那香气,此刻闻起来,像一种讽刺。
高驰的“兄弟们”这时也晃晃悠悠地从KTV里出来了。
几个人勾肩搭背,满身酒气。
“驰哥,跟嫂子聊什么呢?”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打着酒嗝问。
另一个看到我手里的保温桶,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
“我去!嫂子真来送粥了啊?凌晨三点牌爱心靓粥?”
“驰哥牛逼啊!这福气,羡慕死我们了!”
“嫂子,驰哥跟我们说,他只要一个电话,你就算在天边都会飞过来给他送温暖。我们还不信,这下服了,彻底服了!”
他们哄笑着,把高驰围在中间,冲我挤眉弄眼。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滚烫的针,扎进我的耳朵。
高驰的脸上,尴尬和得意交织在一起。
他清了清嗓子,想在兄弟们面前找回场子。
“行了行了,别瞎说。”他装作训斥的样子,眼神却瞟向我,带着一丝炫耀。
他压低声音对我说:“静静,别闹了,给我个面子,大家都在看呢。”
面子?
他拿我的尊严,去换他的面子。
我忽然笑了。
在这冰冷的凌晨,我的笑声,一定像个女鬼。
那群青年被我笑得一愣,都安静了下来。
高驰也懵了。
“你笑什么?”
我没理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的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停留在我和他的聊天界面。
我点开那张KTV的照片,举到他和他那群“兄弟们”面前。
“庆祝?”
我指着照片里给他喂西瓜的女孩。
“用这个庆祝?”
我又指着他杯子里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用果汁庆祝?”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照片。
刚才还起哄的黄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其他人的表情也变得很微妙。
空气,一瞬间死寂。
高驰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像个调色盘。
“静静,你听我解释……”他彻底慌了。
“解释?”
我收回手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高驰,我们认识十年了。”
“这十年,你跟我借过三十二次钱,从一百到五万,总计二十七万八千六百块。你一分没还过。”
“你生过七次‘重病’,每一次都是我请假送你去医院,给你排队挂号,缴费拿药,端茶倒水。”
“你搬过五次家,每一次都是我帮你打包,联系搬家公司,再花一整个周末给你打扫新家。”
“你所谓的胃疼,想喝我熬的粥,从我认识你开始,已经说了不下五十次。”
我每说一句,高驰的脸就白一分。
他那群兄弟们,已经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一点,眼神里全是震惊和看好戏的八卦。
“今天,这碗粥,你必须喝。”
我把保温桶硬塞进他怀里。
“不喝完,我今天,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我指着他身后的居民楼,眼神决绝。
“然后告诉所有人,是你逼死我的。”
高驰抱着那个滚烫的保温桶,像抱着一块烙铁。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我从不说谎。
也知道,我做得出来。
“嫂子,别……别冲动啊……”黄毛结结巴巴地劝。
“有话好好说,多大点事儿啊……”
“闭嘴!”我厉声喝道,吓得他一个哆嗦。
我死死地盯着高驰。
“喝。”
高驰终于崩溃了。
他拧开盖子,也顾不上烫,就那么仰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滚烫的粥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卫衣上,一片狼藉。
他被烫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可他不敢停。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他“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和因为烫而发出的“嗬嗬”声。
那场景,滑稽,又残忍。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快感。
只有一片冰冷的废墟。
终于,他喝完了。
把空空的保温桶递给我,像完成了一个什么酷刑。
“静静……现在……可以了吗?”他声音都在发颤。
我没接。
我只是看着他。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抬起手。
一个耳光,用尽全力,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03
高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烙在他的左脸上。
他捂着脸,彻底懵了,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那群“兄弟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像被点了穴,僵在原地。
刚才还喧闹的KTV门口,此刻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这一巴掌,”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是替我那二十万的启动资金打的。”
高驰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冷笑一声,“知道你拿我的钱,注册了一个空壳公司,然后伪造流水和合同,骗来了五十万的天使投资?”
高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
“还知道你所谓的‘天使投资人’,其实是你爸的老战友,你骗他说项目前景无限,让他给你投钱周转。”
“高驰,你拿我当垫脚石,拿真心当狗屎,感觉是不是很好?”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高驰的心上。
也砸在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心上。
黄毛那几个人,已经悄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恨不得当场隐形。
看我的眼神,从看一个“好欺负的嫂子”,变成了看一个“惹不起的疯子”。
“不……不是那样的,静静,你听我解释……”高驰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但已经语无伦次。
“解释?”
我从口袋里,慢慢掏出那个刚买的录音笔。
按下了播放键。
“驰哥牛逼啊!这嫂子简直是移动ATM加全职保姆!”
“可不是,二十万说给就给,眼睛都不眨一下。等这五十万到手,咱们先去趟澳门……”
“那个姓方的也是个傻子,老婆被人当猴耍都不知道……”
录音笔里,清晰地传出刚才黄毛几个人的声音,还有高驰得意的笑声。
虽然有些嘈杂,但内容足够清楚。
清楚到足以让现场的每一个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尤其是黄毛,他的脸已经和茄子一个颜色了。
高驰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录音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你录音了?”
我没回答他。
我只是关掉录音,把录音笔放回口袋。
然后,我看着他,缓缓地说。
“高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把我那二十万,连本带息,一分不少地还给我。利息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算,也就是民间借贷的法定上限。”
“我查过了,《民法典》第六百八十条,禁止高利放贷,借款的利率不得违反国家有关规定。但我们这个,在合法范围内。”
“第二,”我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惊恐的眼睛,“我把这份录音,连同你伪造公司流水骗取投资的证据,一起交给那位给你投资的叔叔。顺便,再报个警,告你诈骗。”
“诈骗罪的量刑标准,你应该比我清楚。五十万,数额巨大,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如果再加上其他情节,后果……你自己想。”
高驰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旁边的一棵树,才勉强站住。
冷汗,从他的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不要……静静,你不能这么对我……”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朋友?”
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最好的朋友,就是把我当傻子,把我当猴耍,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没有朋友。”
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静静!文静!”他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地喊。
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知道,他会选第一条路。
他不敢赌。
他是个懦夫,骨子里的懦夫。
他只会欺负比他更软弱的人。
坐进车里,我锁上车门,趴在方向盘上。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害怕,是后怕,是愤怒,是委屈,是这十年来所有情绪的总爆发。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我没有压抑。
我放声大哭,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喉咙都哑了。
我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自己。
然后,我笑了。
哭着哭着,就笑了。
真他妈的爽。
我启动车子,调头回家。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方诚。
回到家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掏出钥匙,手还没碰到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方诚站在门口,双眼布满血丝,一脸的暴怒。
“你还知道回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一个晚上!你去哪了?跟那个小白脸鬼混去了是不是?”
他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痛。
“放手。”我冷冷地说。
“放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他怒吼着,扬起了另一只手。
他的巴掌,带着风,向我的脸扇了过来。
我没有躲。
我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碰到我脸颊的前一秒。
我开口了。
“方诚,我们离婚吧。”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扬起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了一遍,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我没有理会,径直走进屋里,把包扔在沙发上。
方诚跟了进来,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离婚?文静,你他妈疯了?你凭什么跟我提离婚?”
他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在他眼里,我温顺、听话,是个逆来顺受的妻子。
提离婚这种事,怎么可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就凭你刚才想打我。”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他,眼神冰冷,“也凭这三年来,我受够了。”
“我打你?”他气笑了,“我还没打到呢!你大半夜不回家,我问问都不行了?你还有理了?”
“我受够了?”他模仿着我的语气,脸上满是嘲讽,“你吃我的,住我的,没让你出去上班赚钱,天天在家享清福,你受够什么了?”
“文静,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一片平静。
这就是他最真实的面目。
自私、傲慢、理所当然。
我没有跟他争吵,那毫无意义。
我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我结婚前,自己去打印店打印,然后让他签字的。
婚前财产协议。
我把它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可能忘了,我们签过这个。”
方诚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几张纸。
当他看清标题上那几个字时,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起文件,迅速地翻看着,嘴里念念有词。
“这……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平静地说,“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婚前财产各自所有,婚后收入AA制,但因为我没有工作,所以我的个人消费从你的收入里支出,但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与你无关。”
“你的婚前财产?”方诚像听到了天方夜谭,“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
“是,首付三十万,是你爸妈出的。”我点点头,承认了这一点。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这是我爸,在你爸妈付首付的第二天,私下转给你爸妈的三十万。”
“凭证上写得很清楚,转账附言是:赠与我女儿文静购房款。”
方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复印件,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伪造的!我不知道!我爸妈也从没跟我说过!”
“他们当然不会说。”我淡淡地说,“因为这是我要求的。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在吃软饭。”
“吃软饭”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地刺进了方诚的自尊心。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他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方诚。”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套房子,从法律上讲,是我的个人财产。你住了三年,我没收过你一分钱房租。”
“现在,我要离婚。”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夫妻一方要求离婚的,可以由有关组织进行调解或者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我不想调解,我准备直接起诉。”
“在离婚判决生效之前,我作为房屋的唯一所有权人,有权决定谁可以住在这里。”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因为愤怒和震惊而扭曲的脸。
然后,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收拾你的东西,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04
方诚彻底被我最后一句话激怒了。
那句“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碾碎了他作为男人最后的、也是最可笑的自尊。
“文静!”他咆哮起来,像一头困兽,“你他妈再说一遍!”
他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我撕碎。
我没有后退。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对着他。
屏幕上,是正在录像的红色按钮。
时间已经跳动了五分三十二秒。
从他开门抓住我手腕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按下了录制键。
方诚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个闪烁的红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个视频意味着什么。
家暴。
或者,至少是家暴未遂。
在闹离婚的这个节骨眼上,这个视频一旦交到法官手里,他将会在财产分割和舆论上,陷入绝对的被动。
他眼里的凶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惊疑和忌惮的复杂神色。
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你……你算计我?”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挫败感。
“算计?”我收回手机,保存了视频,“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跟你这三年,我学会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我现在,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僵持了几秒钟,他忽然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静静,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开始打感情牌了,“就为了一个高驰?值得吗?我们三年的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
“方诚,”我打断他,“别把高驰当借口。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付出,却把它当成理所当然。”
“是因为你一边说着养我,一边又看不起我这个不赚钱的家庭主妇。”
“是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伴侣,而只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属品。”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们婚姻那层光鲜的外皮,露出里面早已腐烂流脓的内里。
方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因为我说的,全都是事实。
“我……我工作压力大,我赚钱养家不容易……”他开始为自己辩解,声音却显得底气不足。
“赚钱养家?”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方诚,你真的觉得,这个家,是靠你那点工资养起来的吗?”
他愣住了。
“不然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走到卧室,从我的首饰盒最底层,拿出了一个U盘。
一个我以为永远都不会用到的U盘。
我把它插在客厅的笔记本电脑上。
电脑连接着电视。
我按下了播放键。
电视屏幕亮起,出现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我的世界”。
我点开它。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
《霸道总裁的契约甜妻》,完结,300万字。
《重生之嫡女谋略》,完结,280万字。
《仙尊在上:徒儿又在撒娇》,连载中,150万字。
每一个文档下面,都清晰地标注着网站、笔名、稿费总额。
笔名是“静夜思”。
一个在网文圈,尤其是女频,如雷贯耳的名字。
一个年收入轻松过百万的头部作者。
方诚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些他只在广告上见过的书名,嘴巴慢慢张大,大到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是……”
“这是我的工作。”我平静地说,“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我们的感情,掺杂进金钱的比较。”
“我想让你作为一个男人,有尊严,有成就感。”
“我以为,只要我藏得够好,我们就能像普通夫妻一样,过简单安稳的日子。”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我的退让和隐藏,没有换来你的尊重和爱护,只换来了你的轻视和践踏。”
我转头看向他,他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震惊、羞愧、荒唐、恐惧……所有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形成了一副极其可笑的画。
“你……你是……静夜思?”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他自己就在追这个作者写的男频文,还曾经跟我吐槽过,“妈的,这个静夜思真能写,男女频通杀,简直是印钞机。”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口中的“印钞机”,就是他眼中那个“吃他的住他的”的无业妻子。
这种冲击,比发现房子是我的,还要巨大一百倍。
这是否定。
是对他这三年来,所有自我感觉良好的、可笑的“一家之主”身份的,彻底否定。
“所以,方诚,”我拿起我的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王叔叔吗?我是文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声:“哦,是小静啊,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这个“王叔叔”,正是方诚公司的最大股东,也是当年力排众议,把他从一个普通职员,破格提拔为部门主管的人。
方诚曾经得意地告诉我,王总是他爸爸的远房亲戚,特别看重他。
而他不知道,这位王叔叔,是我爸爸的至交好友。
方诚能进这家公司,能被提拔,背后都是我爸的授意。
我爸,就是那个在方诚眼里“老实巴交,没什么本事”的退休教师。
方诚的瞳孔,在听到我喊出“王叔叔”三个字时,骤然收缩。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他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然后,我对着电话,用一种极其平静而冷酷的语气,缓缓说道:
“王叔叔,关于您公司市场部主管方诚的职位……”
“我觉得,是时候,重新评估一下他的人品和能力了。”
05
电话那头的王叔叔沉默了片刻。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就听出了我话里的不对劲。
“小静,你和方诚……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是。”我没有隐瞒,“我们准备离婚。”
“因为一些……私人原因。”
我没有说得太具体,但我知道,王叔叔能明白。
对于他那个层面的人来说,“人品”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量标准。
一个连自己的家庭关系都处理不好,甚至让合作伙伴的女儿感到被伤害的男人,他的职业忠诚度和可靠性,都要被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明白了。”王叔叔的声音沉了下来,“小静,你放心,叔叔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谢王叔叔。”
我挂断了电话。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方诚呆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毫无血色地哆嗦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彻头彻尾的恐惧和绝望。
他完了。
他比我更清楚,王叔叔那句“知道该怎么做了”意味着什么。
他那个引以为傲的、耗费了无数心血才爬上去的“部门主管”的位置,没了。
甚至,他能不能在这个行业里继续待下去,都成了未知数。
“为……为什么……”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为什么?”我看着他,“你不是问我,谁管你吗?”
“现在,有人管你了。”
他身体晃了晃,扶着沙发才没有倒下。
那个曾经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高驰。
我按了免提。
“静静!钱我凑得差不多了,但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那么多利息……”电话那头,高驰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哀求。
“我把我的车卖了,还跟朋友借了一圈,才凑了二十万……你能不能……利息的事,缓缓?”
我还没说话,旁边的方诚听到“二十万”这个数字,猛地抬起头。
他不是傻子,他立刻就把这笔钱和高驰那个所谓的“创业项目”联系了起来。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愤怒,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双重背叛的屈辱感。
他一直看不起的高驰,拿了他老婆二十万。
而他,这个自诩为“一家之主”的男人,对此一无所知。
“高驰。”我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诈骗罪的追诉时效,是十年。”
“你还有九年多的时间,可以慢慢还利息。”
“当然,是在监狱里。”
电话那头,高驰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不!别!静静,你别这样!”他彻底慌了,“我给!我给!我现在就去凑!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天!不,半天!”
“中午十二点。”我没有一丝通融的余地,“我的律师会在楼下的咖啡厅等你。”
“把钱,和一份你自愿签署的,承认挪用我二十万资金的‘借款确认及还款协议’,一起交给他。”
“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诚看着我,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畏惧。
他现在看我,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他从来不曾了解过的,可怕的生物。
他终于意识到,他这三年来,到底在跟一个什么样的“怪物”生活在一起。
而他,却把这个“怪物”的耐心和伪装,彻底耗尽了。
我不再理会他。
我坐回电脑前,打开了我的作者后台。
看着那一串长长的稿费数字,我第一次觉得,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我的底气。
是我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安身立命的铠甲。
我给我的律师发了条信息。
“李律师,有两件事需要您处理。”
“第一,起草一份离婚协议,要求男方净身出户。所有证据和材料,我稍后发给您。”
“第二,中午十二点,替我去见一个人,收回一笔欠款,并让他签署还款协议。对方信息如下……”
发完信息,我站起身。
我走到衣帽间,拿出了我最大号的那个行李箱。
然后,我走到方诚面前,把箱子“啪”地一声,立在他脚边。
“收拾东西吧。”
我平静地说。
“在你被公司正式辞退,连门禁都刷不开之前,至少,给自己留点体面。”
方诚看着脚边的行李箱,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是要喷出血来。
“文静!”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你够狠!”
“彼此彼此。”我淡淡地回敬。
他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又诡异。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轻易地摆脱我?”
“文静,你太天真了。”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说完,他没有去收拾行李,而是转身,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我皱了皱眉。
看着他消失在楼道的背影,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心头升起。
他想干什么?
06
方诚冲出去后,我并没有追。
我知道,他现在就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反锁了房门,然后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收好。
接着,我把昨天录下的那段视频,连同我收集的这三年来他对我进行冷暴力、言语侮辱的各种零碎证据,打包发给了我的李律师。
证据里,甚至包括我那两年半睡沙发的照片,以及每次和他争吵后,他发给我那些充满贬低和控制欲的微信截图。
我曾经以为这些是夫妻间的情绪发泄。
现在看来,全都是可以呈上法庭的利刃。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
等方诚的反击。
也等高驰的还款。
我没有感到害怕。
当我决定撕破脸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预料到了所有最坏的可能。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期待。
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上午十点,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响起来。
不是方诚,也不是高驰。
而是我的婆婆,方诚的妈妈。
我没接。
紧接着,是方诚的爸爸,方诚的姑姑,方诚的表弟……
所有方家的亲戚,像商量好了一样,开始对我进行轮番的电话轰炸。
我知道,方诚的反击开始了。
他没有选择直接跟我对抗,而是选择了他最擅长的,也是我过去最害怕的武器——舆论和亲情绑架。
他要把我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水性杨花、有了钱就抛弃丈夫的恶毒女人。
他要用唾沫星子淹死我。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现在的我,已经百毒不侵。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打开电脑,开始码字。
敲击键盘的声音,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文中的女主角,正在经历一场背叛,然后冷静地布局,手起刀落,将所有敌人斩于马下。
写着写着,我甚至笑出了声。
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十一点半,李律师打来电话。
“文太太,我和高驰先生约在了您楼下的咖啡厅,他已经到了。”
“好的,麻烦您了。”
“另外,”李律师顿了顿,“刚刚收到消息,方诚先生已经被他公司办理了离职。人事部门的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造成了不良影响’。”
“效率很高。”我平静地评价。
“是的,王董亲自下的命令。”李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看来,方先生的路,走绝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楼下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高驰坐立不安地坐在那里。
他面前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李律师。
高驰的脸色灰败,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曾经那点自以为是的帅气,此刻荡然无存。
他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背包,鼓鼓囊囊。
看来,钱是凑齐了。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我婆婆,那个我叫了三年“妈”的老太婆,风风火火地冲了下来。
她身后,还跟着方诚的姑姑和舅妈。
三个中年妇女,气势汹汹,目标明确,直奔我这栋楼而来。
我冷笑一声。
来了。
我没有躲,也没有下楼去理论。
我只是回到客厅,打开了门口的智能猫眼监控,并开启了录像功能。
很快,门外传来“砰砰砰”的剧烈砸门声。
“文静!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婆婆尖利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防盗门。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方家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方诚!”
“开门!有本事做,没本事开门吗?你这个狐狸精!”
姑姑和舅妈的咒骂声也夹杂在其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她们在门外又叫又骂,引得楼道里不少邻居都打开了门,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我家的门,成了动物园的猴山。
而我,就是那只被围观的猴子。
我没有理会。
我只是把猫眼监控的音量调到最大,让她们的每一句咒骂,都清晰地被记录下来。
骂了大概十分钟,她们可能也累了,开始转为哭嚎。
“我苦命的儿子啊!辛辛苦苦养家糊口,却养出个白眼狼啊!”
“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这个女人是怎么逼死自己丈夫的啊!”
“我们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丧门星啊!”
哭声凄厉,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有几个心软的邻居大妈,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家的媳妇平时看着挺文静的啊,怎么会这样?”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男人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两口子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舆论,正在悄悄地倒向他们那一边。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就在她们哭得最起劲的时候,我家的门,开了。
但不是我开的。
是接到报警的物业保安,和两名警察。
“谁在这里聚众闹事?”为首的警察一脸严肃地喝道。
婆婆三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们看着突然出现的警察,都傻眼了。
“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婆婆反应最快,立刻扑了上去,指着我的门,“我儿媳妇,要把我儿子赶出家门!还要害得他丢了工作!你们快管管啊!”
警察皱了皱眉,看向我的门。
我通过猫眼,和那个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
然后,我缓缓地,打开了门。
我没有化妆,脸色苍白,眼睛因为昨晚的哭泣还微微红肿。
手腕上,那圈被方诚捏出来的红痕,清晰可见。
我穿着单薄的居家服,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无助。
“警察同志,”我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报警的。”
“她们已经在我家门口,辱骂、骚扰我快半个小时了。”
“我好害怕。”
07
我的出现,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边是三个撒泼打滚、中气十足的中年妇女。
另一边,是我这个看起来备受惊吓、柔弱无助的“受害者”。
对比,太过鲜明。
那几个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邻居大妈,看我的眼神,立刻从指责,变成了一丝同情和疑惑。
“你胡说!”婆婆立刻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明明是你这个毒妇,要害死我们全家!”
“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年长的警察厉声制止了她,“有什么事,慢慢说。谁报的警?”
“我。”我举了举手,把手机递了过去,“警察同志,这是她们在我家门口闹事的视频,从头到尾,我都录下来了。”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她们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并对我的名誉造成了损害。我要求,依法处理。”
我冷静地背出法律条文,语气平稳,但态度坚决。
这一下,不仅是婆婆三人,连那两个警察,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逻辑如此清晰,法律意识这么强。
年轻警察接过我的手机,点开了视频。
婆婆那尖利的咒骂,姑姑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还有她们凄厉的哭嚎,清清楚楚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在场所有邻居的脸上,都露出了尴尬和鄙夷的神色。
刚才还觉得她们可怜的大妈,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骂我自己的儿媳妇,犯法吗?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她还在嘴硬。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谁是你的私人财产。”年长的警察把手机还给我,表情严肃地对她们说,“你们三位,涉嫌寻衅滋事,请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接受调查。”
“什么?去派出所?”姑姑和舅妈一听就慌了,她们这辈子都没进过局子。
“我不去!我没犯法!”
“警察同志,这是家务事啊,你们不能乱抓人啊!”
“是不是家务事,回所里说清楚就知道了。”警察不为所动,拿出了手铐,“如果拒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看到那亮晃晃的手铐,三个人彻底蔫了。
婆婆还想撒泼,被她两个姐妹死死拉住。
她们知道,再闹下去,事情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最终,她们只能灰溜溜地,跟着警察下了楼。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楼道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邻居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们关上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有人敢在我家门口嚼舌根了。
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身体有些发软。
跟这群人斗,比写一百万字的小说都累。
我回到沙发上,刚坐下,李律师的电话就打来了。
“文太太,事情都办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高驰先生已经将二十二万三千二百元转入了您的账户。其中二十万是本金,另外两万三千二百元是按照年化利率18%计算的一年半的利息,完全在法定保护范围内。”
“借款确认协议也签了,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他很配合。”
“辛苦了,李律师。”
“分内之事。”李律师笑了笑,“另外,关于您和方诚先生的离婚案,我已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根据您提供的证据,我们胜算很大。不仅可以确保您的婚前财产不受侵犯,甚至可以主张,由于方先生存在家庭暴力行为和长期精神虐待,要求他进行精神损害赔偿。”
“我们提交的证据链非常完整,包括他婚内企图转移您婚前财产(怂恿您卖房)、长期语言暴力、以及昨晚的暴力威胁视频。法官大概率会支持我们的诉求。”
“好,一切按您的专业意见办。”
挂了电话,我点开手机银行。
账户余额那里,清晰地显示着一笔刚刚到账的款项。
看着那串数字,我没有丝毫的喜悦。
这本来就是我的钱。
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包括我的钱,和我未来的人生。
下午,方诚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陪他一起的,还有他的父亲,我的公公。
公公是个老实本分的退休工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满脸的愁容和尴尬。
“小静……”他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方诚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没有了工作,没有了房子,连他妈都被带进了派出所。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终于被现实打垮了。
“爸,您坐。”我给他倒了杯水,态度还算客气。
对于这位公公,我并没有太多恶感。他只是懦弱,管不住自己的老婆和儿子。
“唉……”公公叹了口气,没有喝水。
“小静,我知道,是方诚对不起你。”他艰难地说,“他混蛋,他不是个东西。他妈也是个糊涂虫……我代他们,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给我鞠躬。
我连忙扶住了他。
“爸,您别这样。事情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公公的眼圈红了,“养不教,父之过啊。”
他转头,狠狠地瞪了方诚一眼。
“你个畜生!还不给你媳妇跪下!”
方诚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但他最终,还是“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08
方诚跪下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颓败气息。
公公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这场景,若是放在一天前,或许会让我心软。
但现在,我的心,硬如铁石。
“文静,我错了。”
方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充满了压抑的哽咽。
“我不该那么对你,不该看不起你,不该动手……”
“我混蛋,我不是人。”
“你看在我们三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我爸这么大年纪还为你跑一趟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那眼神,充满了哀求,和我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只觉得恶心的脆弱。
他试图唤起我的同情心。
这是他最后的武器。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公公在一旁帮腔:“是啊,小静,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他还年轻,不懂事,你多担待一点。”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你妈她们,我也骂过了。等她们从所里出来,我让她们登门给你道歉!”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企图用亲情、用道德、用往日的情分,把我重新捆绑回那个牢笼里。
我忽然笑了。
笑得他们俩都愣住了。
“爸,您知道吗?”
我看着公公,语气平静地问。
“结婚这三年,方诚总共带我回过您家几次?”
公公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七次。”我替他回答,“其中五次,是过年。另外两次,是您生日。”
“您知道,他带我去见他的朋友,参加他的饭局,有过几次吗?”
“一次都没有。”
“他跟他的朋友们说,我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家庭主妇,带出去给他丢人。”
我每说一句,方诚的头就埋得更低一分。
公公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还说,”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方诚,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他娶我,是因为我听话,好拿捏,像养了条狗。”
“这些话,不是我编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那是半年前,他有一次喝多了,跟他的发小打电话时,我无意中录下的。
“……嗨,文静啊?就那样呗,在家待着。女人嘛,不能让她太有本事,不然管不住。你看我现在,说一不二,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跟养了条宠物狗似的,多省心……”
那段录音,我一直存着,本以为永远不会用到。
现在,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录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播放着,每一个字都像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方诚和公公的脸上。
公公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煞白,指着方诚,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个……畜生!”
他终于吼了出来,抄起手边的茶杯,就想往方诚身上砸。
被我拦住了。
“爸,别脏了我的地。”我淡淡地说。
公公举着茶杯,手在半空中颤抖,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了。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沙发上。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方诚。
“机会?”
“从你扬起手想打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情分?”
“从你把我这三年的付出当成垃圾,心安理得地享受我为你创造的一切,还反过来鄙视我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账本了。”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只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踢到他跟前。
“离婚协议,我的律师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净身出户。精神损害赔偿,一分都不能少。”
“如果你不签,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你只会输得更难看。”
“现在,收拾你的东西,滚。”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方诚绝望地看着我,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所有的伪装、哀求、算计,在我面前,都成了可笑的徒劳。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打开行李箱,开始机械地收拾自己的衣物。
公公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小时后,方诚收拾好了他所有的东西。
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这就是他在这套房子里,真正拥有的全部。
他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看我。
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认命。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一个家。
他失去的,是他原本可以拥有的一种,他配不上的,安稳而富足的人生。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毁掉的。
我没有看他。
我只是看着窗外。
他和他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我走过去,关上了门。
“咔哒。”
死锁落下的声音,清脆悦耳。
像一首新乐章的序曲。
我环顾着这个空旷而安静的家。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诚他们带来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我走到窗边,推开了所有的窗户。
初冬清冽的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吹走了那些污浊,也吹散了我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的责编发来的消息。
“静大!新书第一天数据爆了!破了站内所有记录!准备好收钱收到手软吧!”
后面跟了一长串庆祝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条信息,嘴角,终于,由衷地向上扬起。
我回复她。
“必须的。”
然后,我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天空很蓝,阳光正好。
我举起酒杯,敬这操蛋的过去。
也敬这崭新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未来。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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