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9. 美军在华暴行及后果：从第一次“帕奈”号事件说开去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1539篇原创文章，作者：阿登的苦林。

作者简介：阿登的苦林，山东人，喜欢二战及冷战军事，尤其是太平洋战争、苏德战争和冷战武器装备，曾在“空军之翼”等网站发表过若干文章。

正文共约4200字，配图7幅，阅读需要12分钟， 2026年4月11日首发。

按：本文节译自美国历史杂志，原文作者为美国人。配图有改动。

图1.表现美国海军炮舰“帕奈”号在长江遭日本飞机攻击的绘画作品

1937年12月12日下午1点30分左右，日本飞机投下的一枚炸弹击中了美国海军“帕奈”号（USSPanay，PR-5）的舰桥。当时，这艘小炮舰停泊在中华民国首都南京上游约三十公里处，日军海军飞机的连续轰炸和扫射一直持续到下午2点25分左右，导致“帕奈”号及索科尼-真空公司（Socony-Vacuum）的两艘油船沉没，另有一艘美国商船受损。日军此次轰炸造成三人当场死亡，另有一人于一周后因伤重不治而身亡。

空袭发生时，这些船只均悬挂着醒目的美国国旗，当时它们正作为“避难所”，收容逃离遭日军猛烈进攻的南京的美国公民。这次毫无征兆的袭击引发了一场美日关系危机，日本政府通过承担全部责任并支付220万美元赔偿金，迅速化解了这场危机。四年后，随着一场规模更大的偷袭的发生，太平洋战争彻底爆发，这让“帕奈”号遇袭事件在美国公众的历史记忆中被铭刻为“珍珠港事件的序幕”。

图2.遭日机空袭后坐沉的“帕奈”号

需要指出的是，1937年12月的轰炸并非“帕奈”号卷入的首起致命国际事件。1933年7月29日，两名中国船夫王和顺与缪元林在重庆落水身亡，据称该起事故就是由这艘美国炮舰所引发。尽管1937年的轰炸事件成为太平洋战争一系列起源因素中的关键一环，但重庆那起事件却未引起任何关注。然而，这起堪称最早的“帕奈”号事件更深刻地揭示了，驻华美军的暴行如何助长了中国人的反美情绪，也正是这种力量最终成功地将美军逐出中国。

1933年的那起事件发生在7月的一个清晨，当时，一位名叫郑树卿的人名下的一艘木制舢板满载46吨煤炭，从重庆临江门码头启航，向上游驶去。当船上的38名船夫准备在长江北岸的仁和沟邮政码头（今天位于四川省遂宁市蓬溪县境内）靠岸卸货时，“帕奈”号驶了过去。据中国方面的当事人称，当时偏离了常规航道的“帕奈”号正沿江北岸高速航行且未鸣响汽笛，那艘木制舢板在“帕奈”号激起的浪涌中倾覆。附近的渡船虽成功救起大部分落水船夫，但王和顺与缪元林不幸溺亡。

中国政府方面认定“帕奈”号对此次事故负有责任。时任重庆市政督办（相当于市长）的潘文华要求向每位遇难者的家属赔偿1000枚墨西哥鹰洋，并向郑树卿赔偿1669美元，用于补偿其船只和货物损失，对郑氏的赔偿金也以墨西哥鹰洋支付。

图3.潘文华，四川仁寿人，中国国民党军高级将领，早年参加过围堵红军，1937年全面抗战开始后，于8月率部东下，赴江苏、安徽一带抗击日军；1946年后任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等职。1949年与邓锡侯、刘文辉在彭县通电起义，1950年1月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10月病逝于成都

然而，美国海军调查人员给出了相反的结论。根据驻华美国海军司令的说法，中国当局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帕奈”号产生的浪涌是那艘舢舨沉没的直接原因。美国海军的调查人员表示，如果那艘舢板的装载符合规范且留有安全的干舷高度，那么像“帕奈”号那样大小的船产生的浪涌并不会导致一艘能运载46吨煤炭的舢板沉没。最终，这艘舢舨的船主和遇难船夫的家属均未获得美国政府的任何赔偿。王和顺身后留下了媳妇和年迈的母亲，缪元林更是包括母亲、媳妇、儿子和残疾弟弟在内的一家中唯一的顶梁柱。

诸如此类的事件在当时的中国并不罕见。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中国是美国在海外驻军规模最大的国家。20世纪30年代，“帕奈”号是美国海军所谓“长江巡逻队”麾下的六艘新型炮舰之一，这支巡逻队航行在中国最大的河流长江上，航线从沿海的上海一直延伸至内陆两千多公里外的重庆。驻华美国海军的另一支炮舰分队“华南巡逻队”则活动在广州周边水域执行任务。更大的远洋平甲板型驱逐舰经常被作为这些炮舰的补充，而在局势紧张时，美国海军还会向中国增派数十艘舰艇。

图4.停泊在中国上海黄浦江上的美国海军亚洲舰队旗舰“休斯敦”号重巡洋舰（USS Houston，CA-30）

除海军外，当时美国其他军兵种也在中国境内有驻军。例如，在1912年至1938年间，兵力约一千人的美国陆军第15步兵团就驻扎在天津；而同时期美国海军陆战队在任何时候驻华的兵力都未低于5600人，其中一部分是驻北平使馆的警卫兵力，此外还有驻上海的第4海军陆战团（1927年至1941年间驻扎）以及执行短期任务的其他部队。

在美国人看来，他们在华的这些军事部署与欧洲列强及日本在中国的驻军行动有本质区别。美国外交官和驻华军官大多会援引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称该政策维护了中国的领土完整，同时强调根据签署的长期条约，美军有权在全中国范围内保护美国人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无疑，这种对中美关系的“父权主义”式理解凸显了美国人的傲慢，这让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第一次鸦片战争以来，美军和在华的其他帝国主义势力是一丘之貉。即便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四年后的1953年，在回顾中国革命的历史后，美国陆军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缅印战区的官方史书中，仍将战前的美军驻华行为描述为美国在华仅维持有“微不足道的驻军”，并称这是“支持中国国民党的象征”。

图5.驻天津的美国陆军第15步兵团的官兵

然而，无论政治立场如何，中国国民党都将美军的存在视为对中国主权的侵犯。中国共产党更是将美军驻扎长江流域视为帝国主义“彻底奴役中华民族”这一更大阴谋的一部分。中国国民党还谴责过美国人的“炮舰政策”——该政策允许美国和其他外国列强随心所欲地向中国派遣军舰，并在发生争端时随时可以“褪去炮衣”。例如，1927年3月24日，在发生了针对外国侨民的袭击事件后，美国炮舰“诺亚”号（USS Noa）、“泼利司登”号（USS Preston）炮击下关及南京城，造成约20名中国人死亡（原文如此，孔庆泰在《1927年宁案与宁案处理始末》一文中认为总伤亡数为97人，陈谦平的《1927年南京事件中外伤亡人数和财产损失考订》一文则认为，中国军民37人死亡、26人受伤，并有37间房屋被毁）。跟据中国国民党领袖蒋介石的说法，那些允许外国军队在中国肆意妄为的不平等条约，已使“中国不再是一个国家”，“中国人不再是一个民族”。

普通中国老百姓对驻华美军的见解更直观：正如第一次“帕奈”号事件所表明的那样，任何美国军舰都可能危及中国人的生命安全。1925年，美国海军“哈特”号驱逐舰（USS Hart，DD-110）在长江上引发了一起碰撞事故，一个中国家庭全部遇难。美国海军的调查结果认定，“哈特”号舰员应对在事故中遇难的李阴亭之子、儿媳、两名孙辈及两名雇员的死亡负责，但美国国会仅批准支付1500美元的赔偿金以弥补损失，而且批款耗时整整十年之久；当赔偿金最终批下来时，李阴亭已去世五年。

图6.美国海军“哈特”号驱逐舰，是平甲板型驱逐舰“维克斯”级的第36号舰，1918年下水，1919年服役后编入太平洋舰队，1920年完成改装后被调往远东亚洲舰队，长期在菲律宾及中国海域执行任务，1931年退役除籍，1932年依据《伦敦海军条约》出售解体

即使不在驾驶台前，美国兵同样威胁着中国人的性命安全。正如研究中国历史的学家罗伯特·比克尔斯（Robert Bickers）所指出的那样，治外法权赋予驻华美军一种“不可触碰的光环”。在中国，他们几乎可以为所欲为，而且他们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军队中普遍存在的种族主义以及居高不下的酗酒率使情况雪上加霜。即便是那些看上去与美军关系融洽的人，也往往难逃美军的暴行：李宝田是天津最受美军休假人员欢迎的场所之一的老板娘，在1929年初，她遭到一名持刀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列兵“极其残暴且致命的袭击”，导致她的面部、手腕和背部遭受了约二十处割伤和划伤，其中还有一处刺穿至胸膜腔的贯通伤，原因仅仅是那名列兵欠她16美元。直到这场恶性袭击事件发生六年后，美国国会才就其伤情向李宝田支付了300美元的赔偿金。

美军人员实施的暴力行为和引发的伤亡事故，激起了中国社会各阶层对帝国主义的愤慨。当美军士兵在条约口岸殴打人力车夫或其他平民时，他们自信地可以得到宪兵或中国警察的帮助，以免被愤怒的中国人用街头私刑伤害；相反，被美军人员袭击的中国人的命就显得无人问津了。中国当局列举过外国士兵杀害中国老百姓的“不计其数的事件”，可治外法权使中国当局在处理此类案件时束手无策，无论调查结论如何，正如第一次“帕奈”号事件的结果那样。中国人只能坐等美军调查和军事法庭的裁决，而且即便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索赔程序也会拖延好多年。

1937年，日本对中国发动全面入侵，这使中国人的注意力暂时从驻华美军身上转移开；到1941珍珠港事件爆发后，美军又作为“战争伙伴”重返中国。然而，即便是中美两国在战争中并肩作战抗击日本侵略，中国民间积攒的对美军由来已久的怨恨的根源依然存在——美军官兵仍继续享有不受中国法律管辖的豁免权。随着战争的进行，针对中国平民的交通事故和暴力犯罪也日益增多。到1945年春季，酝酿已久的反美情绪终于爆发：当时，与美军合作的中国翻译在全国各地发起罢工；愤怒的中国平民群起在重庆街头袭击美军士兵，以此惩罚他们对中国妇女的性犯罪；而厌倦了在自己国家被美国人当成“二等公民”对待的中国士兵，甚至将枪口对准了美军。

图7.1946年12月30日，北大、清华、燕大等北平高校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反美抗暴示威游行，图为北京大学游行队伍愤怒地高呼口号，抗议美军暴行

日本投降后，有5.3万余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在华北登陆，而在其名义上的遣返日军士兵和平民的任务结束后，仍有近半数人员留在中国境内。尽管1943年签署的《中美新约》规定，美军的驻留权将在战争结束后六个月内失效，但美军仍继续对所有涉及美方人员的刑事案件行使专属管辖权。在此期间，美军的犯罪行为可以说是“令人发指”。据上海市警察局报告，仅在1945年至1946年冬天的三个月里，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和陆军士兵就犯下了67起暴力犯罪。像第一次“帕奈”号事件那样的致命车祸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据中国民主同盟机关报《民主报》调查，从日本投降到1946年7月，美军吉普车和卡车已造成一千多名中国人死亡。致命车祸频发，让很多受害者的家属坚信，美军的行为绝不能仅以“意外”来搪塞。

终结美国在华军事存在的，是中国人的反帝斗争，而非日本试图将西方国家逐出东亚和东南亚的企图。即便在陆军上将乔治·马歇尔调解共产党与国民党关系的尝试失败后，美国海军陆战队开始大规模撤离，但其陆海军仍有小型顾问团留驻中国。总之，虽然1937年日军轰炸“帕奈”号事件暗含了最终导致珍珠港事件爆发的帝国主义竞争，但第一次“帕奈”号事件却说明，美军的种种暴行恰恰促成了它们当初被派驻中国时本欲阻止的局面：与一个反美的政府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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