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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希《高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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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千九百零一年,清光绪二十七年,有几桩非凡的事件震惊了天津卫的三教九流父老乡亲,也震惊了古国中华的天朝龙廷。一时之间沸沸扬扬,很是让天津城和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出尽了风头。

对于清朝政府丧权辱国的单劣行径,天津人早恨得咬牙切齿,自1840年鸦片战争失败以来,每次朝廷和洋人宣战,最终都是以在天津派员向洋人求和为结局。一次一次的卖国条约全是在天津签订的,什么中英天津条约、中法天津条约、中俄天津条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好像天津这方宝地原来是古国中华走背兴字的地方,风水先生称这类地方为扫帚尾巴,狮子老虎到了这地方都患半身不遂,天仙美女降到这地方准变丑八怪。

天津爷们儿不服,大家伙儿说咱这地方是九河下梢,有名的水旱码头。上有三沽:直沽、西沽、丁字沽;下有三洼:南洼、北洼、团泊洼。南有挂甲寺,唐太宗征辽,在此挂甲登程,挂甲寺内有四景:拱北途岑,镇东晴旭,安西烟树,定南荷风。西有铃铛阁,护佑着沽上沽下津门故里的善男信女。海光寺初名普陀,建寺之前夜有白光,高烛数丈,大士像从京师万善寺延致,“随处潮音”乃圣祖赐额。除此之外还有望海楼,天后宫,大红庙,小红庙,老龙头火车站,万国铁桥大码头……这地方能不吉祥吗?自打开埠通商以来,商贾云集百业兴旺,谁到了天津谁发财,天津卫这地方遍地是大元宝,连叫化子都吃精米白面酱猪肉,真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可是天津人还是被人蒙在鼓里了,莫看天津街面上店铺毗邻,莫看租界地里正大兴土木,莫看商号里满满地摆着绫罗绸缎洋广杂货,莫看白花花的银子沿着街面流过来流过去,其实这天津卫凡是摆出来卖的物什,全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真正的大宗交易却只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暗中进行,一宗生意谈妥,半壁江山易主。什么买卖如此兴旺?卖国!

卖国的买卖没有老百姓的份儿,有了赚头,分红时也落不到老百姓头上,而且越是朝廷忙着卖国,老百姓才越是盼着治国,于是乱世奸雄和治国英豪应运而生。当然,有时候乱世奸雄当道,也有的时候治国英豪主政,因之才时而如此时而如彼,搞得天昏地暗。最可怜是老百姓浑浑噩噩,糊里糊涂,他们竟也分不清哪个乱世,哪个治国,终日只是指望在合上的能多办些好事,自己也好体验体验生逢盛世的幸运。最可怕的是乱世奸雄和治国英豪竞会集于一人之身,老百姓就傻了,天津卫讲话:“瘪”了。

如此,就出了一位如此这般出类拔萃的人物一袁世凯。

袁世凯怎样起家的,这里按下不表,单说袁世凯出任直隶总督之后,按照圣上推行变法的旨意,在天津执意推行新政,他筹饷练兵,变革军制,考核吏治,兴办学堂,改革司法,创建实业,推行立宪,试办自治。而此中最为难能可贵者,是袁世凯要维新民风,治理地方,彻底铲除天津地方的种种弊端。

袁世凯由天津起家,对天津地方的种种恶习嫉恶如仇,他认定天津有四大害,一日混混,二日盗贼,三日鸦片,四日娼妓。此四害不除,天津城无新政可言,天津城也永不会有什么幸福美满新气象。

说起天津的混混,真可谓可恶之极,寻衅闹事,聚众斗殴,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抽黑签,跳油锅,两根手指从火盆里捏出个烧得红红的大煤球悠哉游哉地点烟袋,眼望着两根手指被烧得冒出两股白烟,面不变色心不跳,依然谈笑风生洋洋自得。可恨!袁世凯一声令下,把满天津卫的混混全收进了大牢,一个个提审,一个个用刑,压杠子、打板子、烟熏火燎,服输的,大堂上跪下磕个头,开枷松绑,乖乖地爬出去,从此改邪归正,再不许在街面上要混不讲理。果不其然,这一着真见成效,成百上千的英雄好汉们一个个全“孙子”了,此中也有几条好汉,至死不低头,结果还真被袁世凯给活活收拾死了。为表彰袁世凯治理混混有功,天津人送了他一个比混混还混混的雅号——混世魔王。

下一步,混世魔王袁世凯要整治盗贼了。

作维新人物,就要有维新的招数,变法维新,推行新政的一大特征,便是政以民为本,变圣上旨意、官家命令为民众要求。为此,袁世凯总督于天津创立了天津议事会,这下一步治理盗贼,要先由民众代表出面向总督大人呼吁,然后总督大人才能下狠手。

这一天直隶总督衙门开府议事,袁世凯自然着朝服于大堂上正襟危坐,两班衙役肃立左右两侧壮威,各位帮办、署理、阁僚、师爷更是各就各位面色如铁。议事开始,行过官礼,一位议事老人由衙役导引步入议事堂,面对袁世凯,从腰间取出一卷文稿,音色朗朗地读将起来。

这位议事大人,姓杨,名甲之,号蕉亭,是清史馆一名赫赫有名的编修,袁世凯到天津立议事会,便延请杨编修出任议事代表,参与治理朝政。议事会的规格高,议事代表和总督大人平席平坐,且天津议事会只设议事代表三人,杨编修德高望重,顺理成章便成了首席人物。“变法以来,累经三月,总督大人劳心焦思,几废寝食。推行新政,成效卓著,津门七十二沽黎民安居乐业,政通人和,真乃百年未有之国泰民安景象。

唯天津地处九河下梢,八方民众杂处,其中刁民者流,作恶多端,或聚众斗殴,或为匪为盗,骚扰乡里,民不聊生,此辈一日不除,天津一日不宁。如是,本参事受议事会之托,专此向总督大人提出奏议,于此华洋交替之际,严防盗贼乘间思逞。为治理地方,着即日组办巡警局,立捕快,设缉拿,根除盗匪,及至蟊贼扒手。遇有可疑之人,不问平日操何职业,不问初犯惯犯,立即拘之于狱,着其习艺务劳,弃恶择善,革心洗面,重作新人,于其屡教不改者,则动用严刑,着其老于狱中,再无作恶之机……”

读一句,蕉亭老人得意地拾一拾头,向各位幕僚们显示自己非凡的风韵,直到后来,蕉亭老人已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类似发表演说一般。袁世凯坐在大堂上看着心里似也不太舒服,他看不惯这类不知好歹的书呆子们在朝廷大臣面前的放肆大胆,但推行新政,则要有行新政的襟怀,看不惯也要看,听不进也要听,明明知道不玩这套把戏我也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总也要耐着性子把戏唱完,把台步迈稳当了,然后自己才能表示采纳民众奏议,干一番整治人收拾人的勾当。

“为此,”蕉亭老人干咳一声,立即就要宣读治理盗贼的具体奏议了,忽然他抬起头来,目光向袁世凯座位背后的公堂墙壁上望去,似乎他看到了什么异常的现象,声音嘎然止住,眨眨眼睛,咽一口气,活像是忘了台词。大堂两侧众人先也没有十分注意,仍然等着蕉亭老人继续宣读议折,谁料杨甲之老人竞目瞪口呆地傻站在袁世凯的对面,不眨眼不喘气,呆成一根木桩了。

顺着蕉亭老人的目光,众人向袁世凯座椅背后的墙壁望去,“啊!”地一声,众人也随蕉亭老人一起被什么异常现象吓呆了。

墙壁上秃光光,用来标志袁世凯身份的朝廷赏赐的黄马褂,不见了。

几位师爷吱棱一下从座椅上跳了起来,这还得了,没有这件黄马褂,袁世凯就是一介草民,他有什么资格耀武扬威地坐在总督大人的宝座上?没有这件黄马褂,参议大人又在向谁宣读奏议?没有这件黄马褂,这两班衙役,满堂官员,岂不成了在唱戏?

糟了,倘若是哪个师爷忘了今天将黄马褂悬在堂上,总督大人再宽厚,也要问罪杀头。平日,黄马褂悬得稍稍偏了一点尺寸,还要重责四十大板呢,今日居然忘了悬黄马褂,岂不是将总督大堂变成了黑衙门?

“退堂!”

袁世凯是个何等精明的人物,他没有回头,只看着蕉亭老人惊慌失措的神态,只看两侧衙役师爷个个全身颤抖的恐惧模样,只看报界记者匆匆忙忙连写带画的情景,他知道出了差错,而且这个差错不小,且必是出在自己的身上。他估摸着此事与自己的私房有关,说不定是自己嘴巴上留有粉脂的残痕。袁世凯有正妻一人,姨太太九人,最新又得了位宠物儿,立为十一姨太,这小东西爱咬人,袁世凯早提防说不准哪天会当众出丑,急急忙忙,抬手捂住嘴巴,袁世凯喊了一声“退堂”!

“总督大人恕罪,小的们罪该万死。”大堂里黑压压一班人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不是尔等的过错。”袁世凯一挥手宽恕了众人。

“这明明是太岁头上动土!”蕉亭老人双手挥动,这才提醒了手足无措的众人,这场惊变,原来是故意有人给新到任的总督大人“栽面儿”,天津卫讲话,这叫马前泼水,煞一煞你的下马威。明知道总督大人要动手收拾盗贼了,先迎面杀你个措手不及,横一道门坎儿,有本事迈过去,才是你的天下。

“蕉亭老人息怒。”反过来,倒是袁世凯来劝慰议奏根除盗贼内患的杨甲之编修老人了,“天津卫的世面,我见识过,这摘黄马褂的能人,如今必还在这大堂之内。”

“啊!”众人一片唏嘘,禁不住彼此张望,看看谁是这个偷黄马褂的大胆贼人。

“大胆的刁民,你听着。”袁世凯双目环顾四周,不知向着什么人,大声地说起话来,“我一不捉你,二不罚你,只着你三日之内将圣慈的恩赐完璧奉还,有话当面见我,本总督视你是条好汉。退堂。”

堂堂一位总督大臣,何以肯屈尊面见一个梁上君子?此中有分教:

中华古国,礼仪之邦,扒、偷、盗、窃,均为人所不齿,儒家老祖宗,至圣先师孔子过于盗泉,渴而不饮,给后人留下了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荫的美名,致使后来如我辈者,抗日时期不食“味の素”,抗美时期不喝可口可乐,壮矣哉,谁谓人心不古?自然也有一时不明真相误饮盗泉水、误食盗食的,怎么办?也有楷模,史载:东方有爰旌目其人者,饿于道,孤父之盗日丘,见而怜之,下壶餐以餔,爰旌目餔后问日:“子何为者也?”盗丘答日:“吾孤父之人丘也。”爱旌目君大惊日:“嘻!

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于是这位正人君子双手据地尽力呕吐,没吐出来。后来呢?有的说他“遂忧而死”,也有的说他也就算了,只是记取教训,再逢饥不择食之时,先要向施舍衣饭的人问一声:“汝盗乎?”

如此这些固然都说的是不饮盗泉,不食盗食的君子作为,其实哩,圣人生而大盗起,堂堂古国,也是既有圣贤又有贼。周朝,那是被孔圣人推崇的最讲究礼仪,最崇尚忠义的时代,周朝出了大政治家,出了大圣人,同时也出了大盗,而且这位大盗十分得意,夸口说自己“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请看,留芳千古和遗臭万年的客观效益是等同的。纵观一部中国五千年历史书卷,越是盛世,盗贼越多,五千年的昌盛史,竟还伴着五千年的偷盗史,以至于使只记仁义道德的史书,有时也不得不记载下几桩偷盗事件,而且说得玄乎些,这几桩偷盗事件居然是改变了历史进程的事件,非同小可。

中国的第一大偷,发生在史前期,后来传说是发生于上界,那就是孙悟空偷蟠桃,为此才引起了一场恶战。如果孙悟空不偷蟠桃,太上老君不会收他在八卦炉中,倘他不炼就一双火眼金晴,谁又能护佑唐僧去西天取经?倘若唐僧不去天竺国给咱们取回那几本经卷,咱们至今必是陷于水火而不知,你道可怜不可怜?

从此之后,圣人不绝,盗贼不息,有的人一面做圣贤还一面偷东西,有的人自己做圣贤,却指使别人去偷东西。昔有孟尝君者,好养士,平日便养着鸡鸣狗盗之徒,最终这几个盗贼还真帮他解了困厄,夜为狗,入秦宫取出狐白裘,这才把这位大圣大贤救了出来,你看这圣贤与偷盗岂不就成了姐妹职业了吗?再以后,蒋干盗书,堂堂一位军师、参谋长,居然亲自出马去偷东西,实在丢人。更有甚者,明明是偷人家物什,还要为自己遮掩,如草船借箭。借,要双方同意,而且还要打借条,立字据,有利息,还要有归还日期,明明是趁着江上的蒙蒙大雾,偷潜入对方的水域,虚张声势将人家的箭支偷来,却偏要避开一个“偷”字,说是借箭,天公有灵,到底没让他成事。

偷、扒、盗、窃,这几个字着实是太难听了,至于那个“贼”字,连偷东西的人自己都忌讳,中国人不肯干那种伤害他人尊严的事,轻易不骂别人是贼,只称是扒手、偷儿,再文雅些,称作“高买”,至于那个“贼”字,那是咒骂乱臣奸佞的。《三国演义》里骂董卓为贼董卓,因为他篡了汉室的天下,京剧里皇帝老子动不动地就指着一个人的鼻子骂:“老贼呀!”那就意味着这个人该杀头了。

从字义上讲,偷东西的人即称之为贼,但中国人决不肯轻易骂人为贼,轻漫一些的称呼“扒手”,天津人称“小绺”,官称为“剪绺”,江湖黑话称之为“瘪三码子”,指的全是暗中伸小手将别人的钱财“绺”走据为己有。称之为“绺”形象而又生动,还表现出了那种淘气的神态。高雅一些,称梁上君子,进入二十世纪以来,偷东西的不上梁了,于是便有了更高雅的称谓:高买。

真是一个雅号,这“高买”二字简直就是中华古老文化的结晶,洋人无论如何也组合不出这个词来。洋文讲词根、词尾,高就是高,买就是买,是高高兴兴地买,还是高高雅雅地买,一定要含义确切。中国文字则不然,高买就是高买,既不是高兴地买,也不是高雅地买,是买东西不付款,不掏钱。买东西不给钱,高不高?高!真是高,这就叫高买。

就在袁世凯丢黄马褂的第三天,总督府门外就来了这么个非凡的人物,自报门户:高买陈三,求见总督大人,负荆请罪。

袁世凯没有穿官服,只穿一件藕色长袍,外罩一件棕色马褂,看上去不像是一位封疆大臣,倒更像是一位和善老者,因为倘是穿官眼,一位是总督大人,一个是偷了总督大人黄马褂的盗贼,那就要公事公办,轻则收监治罪,重则杀头问斩。陈三也没有行大礼,只深深地打个千,便退后一步,乖乖地站着,等袁世凯问话。

袁世凯虚眯着眼睛向陈三望去,只见这陈三约莫四十岁年纪,瘦瘦的身躯,一不像莽汉,二不似强梁,三分像个账房先生,七分像个乡绅宿儒,脸上没有横肉,双目不见凶光,面容倒显得格外的安详和善。看他身体不轻巧,未必会窜房越脊,跑起来也未必如草上飞,看他双臂轻垂无力,不像是能举什么千斤的重量,一把骨头架子,既不像有硬功底子,也不像会什么轻功,平平常常,不惹眼,带着三分窝囊相。

“圣慈的恩赐是你请走的?”袁世凯半信半疑,轻蔑地从嘴角流出一丝声音。

“陈三有罪。”陈三又是一拜,只一只巴掌在地面触了一下,象征性地施了一个大礼。

“想干什么?”袁世凯问。

“求总督大人给哥们儿弟兄留一碗饭吃。”陈三话音平和,但一字一字非常清晰,不卑不亢,既有央求,又不低三下四。

“有话你明说。”袁世凯由众人侍奉着燃上水烟袋,斜着眼睛望望陈三,顺声说着。

“总督大人推行新政,”陈三躬身肃立,毕恭毕敬地回答,“市面平定,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小民们的造化,如此一要感激皇恩浩荡,二要感激总督大人治理有方。”

袁世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吱吱地吸着水烟,由陈三述说下去。

“论到天津的混混,实在是可恶之极,这等人每日无是生非,欺凌百姓,打起群架来便是你死我活,折腾得众百姓叫苦不迭。混混们打架肇事,一不为糊口养家,二不为立足谋生,他们争的只是个人气势,壮的是自家威风,只想称霸一方,为非作歹,这等孽障一日不除,天津卫一日不得安宁。”

“偷窃蟊贼最是可恶!”袁世凯恶汹汹打断陈三的狡辩,狠狠地瞪了陈三一眼,那凛凛然的气势,也真令人不寒而栗。

只是陈三似是什么也没有听见,又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依然用那伶俐的口齿侃侃地说着:“七十二行,尚有君子上梁,老祖宗知道后辈有不事耕作者,才留下了这一桩也算是糊口谋生的行当。常言道:市井无偷,百业皆休;乡里不偷,五谷不收。有偷百业兴旺,无偷百业调敝,偷不进五女之家,是说五女之家无以维持生计,偷儿不进,并非吉祥,实乃晦气绕梁家道败落。且天津卫地处九河下梢,市面繁荣,商贾云集,只凭君子交易,便宜被人家沾走了,肥水进了外人田,有高买于中有所获取,也是为本乡本土省下一些财力,否则这一行万八千人该由谁供养。治盗、治匪、治混混,那一类人等不忠不孝,为非作歹,治一个少一个,乡里多一分安宁。只是这高买一行,倘若断了活路,天津卫表面看来人人君子模样个个圣人打扮,只怕到那时真要不知有多少户人家走投无路,或举家自尽,或铤而走险,那岂不是市面更加动乱,日月越为不宁了吗?”

“天津卫吃这行饭的有多少人?”袁世凯的怒气似消了一些,他以冷冷的口气询问。

“陈三放肆,在这天津地方,吃高买这行饭的,全都拥戴陈三,总督大人面前容陈三冒用一个‘老’字,黑道上称我是老头子,全天津卫路南路北河东河西城里城外,吃黑钱的,少也有一万多人。”

“嗯—”袁世凯暗中吸了一口长气,这许多人如何能全抓来下牢?也没有这么多的牢房呀,更何况这些人即使再可恶,总也不致于到杀头问罪的地步,你一不能杀他,二不能关他,抓起来一放出去,大家白怄一肚子气,他故意和你找别扭,说不定哪一天朝上召见,急匆匆丢了什么奏文,丢了顶戴花翎,那才真要给自己惹下大祸了。但袁世凯嘴硬,他决不肯在陈三面前败了自己的气势,便依然壮着神威说道:“莫说是一万,就是十万八万,我也要铲除干净!”

陈三没有争辩,仍然心平气和地说着:“常言道,事情不可作绝,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总督大人高抬贵手,这行人就有了饭吃。退一步说,纵然总督大人真的铲除了天津高买,到那时上海帮、汉口帮见到天津遍地淌油,他们便会峰拥而来,这许多人来无影去无踪,沙锅捣蒜,干的是一槌子买卖,做的是‘绝户活’,到那时真不知要给总督大人惹下多少麻烦,只怕总督大人连个穿线儿的都找不到,这推行新政,安定乡里又从何谈起呢?”

“哈哈哈哈!”冷不防,袁世凯朗声地笑了起来,嗳地一下,袁世凯又突然止住笑声,伸着一根手指戳着陈三的鼻子尖说道:“好一个狡狯的陈三,你休想用花言巧语迷惑本府,我来问你,你一不瘫二不废,明明有织布耕田经商贩卖的光明大道不走,何以偏要千这些损人利已的勾当?”

“回禀总督大人的示问。”陈三上前又施了一个大礼,才又娓娓地述说起来,“逼良为娼,这便是许多人误入吃黑钱险途的缘故。不是吾辈不愿耕田,只是我辈无田可耕,天津卫地界本来地少人多,即使从东家能租上三亩两亩田园,辛劳一年也依然是养不活一家老少,上是二老双亲,下是妻子儿女,堂堂七尺须眉怎忍心看他们挨饿?经商要有财力,织布要有手艺,贩卖还要有个小本钱,我这等人两肩膀扛着个脑袋,还要养活一家老小,从乡里父老手指缝间拾些残羹剩饭,一不伤天害理,二不打家劫舍,况且天津卫遍地淌着白花花的银子,养活这一些人,本来不费吹灰之力,何必一定要逼人走绝路呢?”

“听说天津卫的高买个个都身怀绝技,你既然夸下海口自称是什么小老头子,那你就在我面前露一手吧。”对于陈三的一番陈辞,袁世凯置若罔闻,一时高兴,他要给陈三出个难题,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作一番表演。

“陈三不敢。”本来陈三还要为自己的本行们争辩,突然间袁世凯换了话题,没有准备,他忙上前一步又给袁世凯施了个大礼。

“瞧见了吗?”袁世凯拍拍马褂的大衣口袋,硬邦邦,衣袋里有个沉甸甸的物件,顺着袁世凯的手掌望去,金灿灿一条表链系出来,金表链挂在马褂衣襟的纽绊上。“这乃是圣上的恩赐,荷兰国进贡的珐琅自鸣钟。”果然,是一件价值连城的怀表。

袁世凯招了招手,让陈三过来看仔细,又让身旁左右的差役、仆佣们也看仔细,然后他细丝丝地冷笑着对陈三说:“你能在我不知不觉之间,将这件自鸣钟取下,刚才你一番诡辩就算有了三分理,高买这一行,不在惩治盗匪之内;倘你笨手笨脚取物时被我察觉了,或是被这许多人看出破绽,国法不容,我立即差人将你拿上大堂用刑问罪,天津卫吃黑钱的,有一个算一个,我全要捕拿下狱。”

“总督大人难为陈三了。”陈三诚惶诚恐,连连地给总督大人作揖施礼。

“你们瞧,他怯阵了。”袁世凯笑着对身旁的人说,“你们都给我提着点精神儿,谁当场抓住他,重赏。哈哈哈!”

袁世凯开怀地笑着,他身旁的衙役、仆佣们更是团团将他围住,一是不给陈三下手的机会,二也是想在总督大人面前立功请赏。

“你动手呀!”袁世凯催促着陈三。

“动手呀!总督大人赏脸,你莫不识拾举。”衙役、仆佣们也在一旁催促。

陈三自然畏畏缩缩,似是在琢磨总督大人到底是真想开开眼界,还是要故意抓自己的破绽,犹犹豫豫,战战兢兢,他就是不敢靠近袁世凯的座椅,只远远地站在一旁支支吾吾,样子十分可怜。

“我看你是诓世呀!”等了好长时间,陈三就是不肯下手,袁世凯哈哈大笑几声,一挥手,翻了脸。“来人哪,把这个贼子拿下去!”

“喳!”衙役们早等着这句话,当即七手八脚就向陈三扑过去。陈三一时惊慌,噗通一声跪在袁世凯身旁,双手扶着袁世凯座椅的靠背,一迭连声地苦苦哀求:

“总督大人息怒,实在是小的不敢造次,圣上的赐物佩在总督大人的身上,小的如何敢触犯贵体,只请总督大人将这件自鸣钟交到小人手里,容小人于总督大人不知觉间再奉还原处……”

“好,就依了你的恳求。”说话间,袁世凯伸手到马褂衣袋里去取自鸣钟,谁料,他手掌在衣袋里抓挠了两下,竟木呆呆地停在了衣袋里。好长时间袁世凯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连嘴巴也微微地半张了开来。

顺着袁世凯的手掌望去,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挂在袁世凯马褂衣袋边上的那条金灿灿怀表表链已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

“总督大人息怒,陈三放肆了。”跪在袁世凯座椅旁边的陈三一对手掌伸开,手掌间托着一件珐琅自鸣钟,那条细细的表链垂下来,正在陈三手掌下面微微晃动呢。

袁世凯爱才,而且用人唯贤,恰值推行新政,效法西洋东瀛,天津府设巡警局,巡警局内设捕快,于是这位陈三——天津卫大偷小偷黑钱白钱的祖师爷,名震江南江北的高买,便做了天津巡警局的捕快帮办。

从此,陈三开始为朝廷当差,穿的是官服,吃的是俸禄,堂哉皇哉的地方官员。袁世凯的新政不讲品,陈三一直也没闹清自己的品位。总督府全体官员开会议政,没有他;参加各类庆典,没有他;逢到喜庆吉日封爵晋升,也没有他。平日他不去巡警局,不见招呼也不许他进巡警局,往昔如何打发日子,如今一切照旧,只在有事找你的时候,陈三才敢使用自己的官号——捕快帮办。

捕快帮办办什么差?捕人呗捕哪一个?自然是黑钱白钱。

捕革命党,没有陈三的事;捕拿奸细,也没有陈三的事,察勘商行铺面,敲竹杠,分不到陈三的头上,陈三办的就是以偷治偷的差事。袁世凯推行的新政,如果说和朝廷的旧政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朝廷以读书人治天下人,清朝再加上一个以满人治天下人;新政的“新”字,就在于治什么人用什么人,治贼,用贼头;治混混,用混混头;治税,用奸商;治地方,用痞子。那么读书人还有用处没有?有,治读书人时再用读书人,治起来格外得门道,那才是治得准,治得狠。

果然卓有成效,自从陈三出任捕快帮办以来,天津市面安静多了。这倒不是陈三为治理天津市面下了什么力气,而是陈三因身为高买这一行当的老头子,有他在位,就谁也不敢做出圈儿的事。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各行有各行的门道,中国之大,江南江北干高买这一行的各成体系,上海、广州、汉口的帮派,非内里人不得而知,只天津卫的内情,天津人也未必人人都能略知一二。

作贼行窃,不是什么人都能干,更不是什么人都配干的,黑钱,高买,只是作贼行窃的一个小小分支,作贼行窃有三十六条道,黑钱高买是其中最本分、最仁义、最体面的一条道。

窃贼不是盗匪,二者泾渭分明。有典可据:“凡财物所有权之在人者而我取之也,以强力行之者为盗,其得之也日抢;以诡计得之者为贼,其得之也日窃。”为盗者,沦落于草莽之中,或隐于树后,或伏于墓中,遇有子身而过者,操梃而出,劫其所有,可憎可恶。然大律颁定,凡只图财而不害命者,不杀,故此类盗匪多以同吓为能事,从不敢白刀子红刀子地认真比划。此外尚有趁火打劫者,偶见时机,顺手牵羊,类似后来的“业余”者辈,则民不告,官不究,偶尔为之,何必认真。至明火执仗,成群结伙,携刀带枪,聚众成势,则非同小可了。初起时,与官府勾结,所得不义之财按例分赃,渐至势众,令官府望而生畏,直到占了一个山头,霸了一方地界,再壮声威,真有改朝换代夺了江山的。只是到那时便与盗无干了,千家万户颂圣恩,黎民百姓还要给他磕头哩。

至于窃贼,则更有一番分教:

窃贼一行,行于陆者十二:日“翻高头”,越墙贼也。日“开天窗”,掀瓦入室贼也。曰“开窖口”,掘洞贼也。曰“撬排塞”,撬门锁也。曰“踏早青”,侵晨窃物也。日“跑灯花”,薄暮行窃也。曰“铁算盘”,行窃于商场也。日“收百物”,乘人不备见物即取也。日“扒手”、日“插手”、日“对买”,曰“拾窝脖儿”,乃偷鸡贼也。行于水者有三:日“钻底子”、日“挖腰子”、曰“掉包”。行于空者,无,人没有翅膀,飞不上天空。可见,没有人的地方,不会丢东西。

如今论到“高买”,十二宗里有三宗,扒手、插手、对买。即不飞檐走壁,不穿房越脊,不盗洞,不入室,不拧门撬锁,不顺手牵羊,靠的是眼神儿、手法,作的是活。在行窃者辈当中,高买是上等人,明来明去,有分教,此谓“走明路”,和“钻黑道”的不可同日而语。而且高买算社会贤达,混到老头子的份上算社会名流,历任地方官到任,拜会地方名绅富贾宿儒,其中也包括高买,名正言顺,称得是位人物。

天津卫的高买最有名,讲仁义道德,辅佐当今圣主,活也作得干净漂亮。说仁义道德,高买有三买三不买,一买商店洋行,不买钱庄银号,二买行商老客,不买婚丧嫁娶,三买金银细软,不买锅碗瓢盆。有了这三买三不买,高买在天津爷们儿当中落下了好人缘,高买干得越欢,百姓看着越解气,所以高买在天津卫,自是鱼儿得水一般。活作得干净漂亮,那是师傅的传授,个人的长进,作完活,连失主都得称绝,神啦!

高买行,规矩大,组织森严,吃哪行,走哪路,人人有自己固定的地界,一个师傅造就一代徒弟,一个小老大带着一伙弟兄,吃三不管的,不许上落马湖下活,尽管这两处地方毗连为邻,有时左脚站在三不管,右脚立在落马湖,就这祥,不是落马湖的人,明看见落马湖地界有白给的金银财宝,也不许下手去收。“收”了,算抢食,乖乖地给人家倒出去,还要请客赔礼,否则哪门哪宗都有高手,闯入你的地界,不消三天,搅得你人仰马翻。

作高买,明说是非法,暗中都连着官府,下了货,三天不许出手,三天之内官府不查问,才算成交。也有笨蛋,下活的时候被主家抓住了,尽管放心,本主只许扭送官府,不许私自发落,倘伤了一根毫毛,当心日后一把火烧了你家独门。送到官府之后尽管放心;不会动用大刑,心照不宣,一律打手板。此中也有分教,一不要招认,只一口咬定“冤枉”,打四十板拉倒,招认了,还要打屁股。第二,不要“咬”人,还有张三李四,咬出一个人来加重四十大板,有时刚要喊“还有谁谁谁”,一阵乱棍便打将下来了,明白是什么道理吗?爷们儿,此事心照不宣。

干高买,要老实本分,老头子不亏待你,日有“日份儿”,月有“月份儿”,一年三大节,五月端午,八月中秋,年关,大小不等的“人份儿”,顶不济够给一家老小换季更衣的。家里再遇到办什么事,或娶或聘,丧父丧母,单独一个大份儿,保证把事情办得体体面面,不能让你在家门口子面前丢了“份儿”。想吃这碗饭,要自幼拜师,年龄上的挑选严格,哪一年选哪一个属相的,祖宗上传下来谱录,一点儿不能含糊,不过一“循”的不入选,一“循”,即十二地支的一个循环,十二年,也就是十二岁以内的不得上路,更不得入路。

市面有一帮无赖养着一些幼童,每日放出去或掏路人的腰包,或到小雄小贩处顺手牵羊拿几包纸烟拿几只烧饼,这算不得高买,各门各系各帮各派里没有他们的名分儿,全是些被正宗高买看不上眼的“臭狗屎”。年过十二岁,收为弟子,容貌上还要经过严格挑选,面带凶相的,不要,鼠眉贼目的,不要,皮肤不洁的,不要,人家见了你就腻歪,躲还来不及,怎容你有机会近身。要面貌和善,尚人见喜,无论如何端详都不似个歹人,而且倘被人当贼捉住,本乡父老一定有人出来搭救。这有黑话,叫“牌儿善”。越是干不见天日的勾当,越要有副慈善容貌,人品好孬在次,人缘好坏在先。于年龄、容貌之外,还要看天分,要机灵,讲的是眼神儿,心神儿,精气神,死羊眼,不要,呆木鸡,不要,三杠子压不出一口气来,不要,痴痴呆呆傻里巴叽迷迷糊糊不死不活的,一律不要。

如此,这人群中出类拔萃者就全被选拔走了,选剩下的也全是些马马虎虎的平庸之辈,直到送进学府去攻读诗书,则全是些榆木疙瘩了。

高买这条道上,组织严密,从路上的“溜子”,到掌管三十、二十个溜子的小老大,再到掌管三十、二十个小老大的老头子,最后到陈三,统管全天津卫的老头子、小老大和成千上万的“溜子”,袁世凯是皇帝老子册封的直隶总督,陈三才是真正的天津卫总督呢。

陈三,又称陈小辫儿,大号陈三福,三十年前,他也曾是个名震京津两地的人物,以孝称名于天下的神童。步入高买行以来,他又一桩桩做下了全天津父老软敬佩服的壮举。在天津卫,有不知三皇五帝者,没有不知陈小辫者。

那一年,陈三恰好是十二岁,家门不幸,祸从天降,陈三代父服刑,被官家下了大牢。

陈三的老爹原也是个读书人,一部《论语》背得滚瓜烂熟,你无论从中提出哪两个字来,他都能洒洒脱脱起承转合地给你写出一篇八股文来,论功力,本来是给朝廷当差的坯子。只可惜他不走运,正在他踌躇满志准备一举摘取状元桂冠的时候,皇帝颁旨废除科举,陈三的老爹在刚刚兴办起来的邮政所门外摆下了一张方桌,代写平安家信。

最初兴办邮政的,天津卫只有十几处,西北城角一处,东门脸儿一处,南城根一处,河东一处,老铁桥一处,各租界地还各有一处。天津卫马路街道不规则,人们当时记路,就以这邮政所作标志,从东门脸邮政所奔南城根,南城根邮政所旁边有个小字摊,对面便是一个大杂院,如何如此。南城根邮政所旁边的那个小字摊的“主笔”,便是陈三的爹。据陈三的记忆,那时他家日月极苦,爹爹每天收入微薄,遇上兵荒马乱家人离散时投书问安的人还多些,逢上国泰民安,三天五日不见有一个人来求写书信。混不上饭,陈三的老娘便躲在家里给日租界火柴厂糊“洋火盒”,起早贪黑忙一天,小黑屋里火柴盒堆积如山,得到的报酬,依然是可怜得很,一家人只能靠喝粥度日,从来没吃过煮鸡蛋,否则,何以后来陈三因要吃熟鸡蛋而走上终生作高买的道路呢。

一天下晌,陈三正在家里帮妈妈糊火柴盒,乱哄哄门外传来一阵喊叫:“快来看呀,捉拿法国奸细!”

奸细,与陈家不相干,且又连着法国,两厢离着十万八千里,街面上的人无论怎样闹,陈三也只作没听见,一心只忙着手里的活计。

“咚”地一声,陈家小黑屋的破木门被一些恶汉从外面踢开了,举目望去,刺眼的阳光下四个差役拿着令牌,提着红黑二色相间的哨棒,恶汹汹地闯进门来,陈三的母亲还没有闹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又“咚”地一声,陈三的老爹被人从门外推了进来,双脚没站稳,一骨碌摔在了炕沿边,嘴巴正拍在糨糊盆里。

“冤枉,冤枉呀!”一阵哭喊,陈三和他老娘才看清这个倒在炕沿边的男人是自家的当家人,母子二人急匆匆扑过去伸手搀扶,“啊呀”又是一声喊叫,陈三和他老娘同时发现,原来陈三的老爹双臂被一条绳儿绑住,而且鼻青脸肿,明明是刚遭过一阵毒打。

“抄!”领班的差役一声吆喝,几个差人七手八脚便将满屋的火柴盒踢得漫天飞扬,砸桌子瑞板凳,将屋顶都捅了个大窟窿,也不知找到了什么赃物,最后还是将陈三的爹连同如山的铁证一起带走了。

冤枉!何止是冤枉?荒唐!穷得在邮电所门旁摆小字摊的一介文丐,何以一夜之间便作了法国奸细?此中自有许多缘故,当今法国人占了广西地界,朝廷吃了败仗,智勇非凡的大清兵马被法国洋枪队杀得屁滚尿流,岂有此理。想我大清,君是明君,臣是忠臣,兵是强兵,将是良将,何以就会被人打败了呢?败,只因为法国洋枪队派出奸细刺探军情,有国人卖身为奸认贼作父,查!查来查去,果不其然前不久几十封密信投往广西一带,一样的信封信纸,一样的笔体字迹,一封信说我大清“病已膏肓,危在旦夕”,另一封催促法国发兵,事不宜迟!再一封信一张中药方,什么车前当归,熟地伏苓,水陆二仙……等等,明明是给法国洋枪队出谋划策,暗示法国人尽早出兵,而且要分水陆二路,到了熟地,自然能找到潜伏的内应人物,够了,这法国奸细不是陈三的老爹,还能是他人吗?

法国奸细可恶,但是不能杀,因为万一真是法国奸细,杀了不好交待;收入大狱,陈三的老爹骨瘦如柴,百病缠身,囚死在牢里,待明日真地法国人大动干戈,也要有一番麻烦,官府特殊恩准,允许代父“顶缸”。顶缸者,代人受过也,不知出自何典,据查始见于元曲《陈州粜米》杂剧:“州官云:‘好,打这厮!你不识字,可怎么做外郎那?’外郎云:‘你不知道,我是雇将来的顶缸外郎。’”但属十恶者不许代父顶缸,或雇人顶缸,偏偏这法国奸细属时髦罪犯,不在律典的十恶不赦之内。如是,天成全小陈三作了大大的孝子。顶缸者坐牢,要比本犯减刑一半,且家中出了顶缸的孝子,又可再减三成,算来算去,小陈三只消坐五年牢,便可救下老爹一条性命。皇恩浩荡,竟让陈三的老爹身为奸细又能逍遥法外,终日怡然自得地在家里陪他的老伴糊火柴盒。

“孝子!大大的孝子!”

大狱里,号子中的“龙头”冲着哭哭啼啼的小陈三翘起了大拇指。中国牢狱,一个笼子里放一个死囚犯,其它的囚犯三年五载你来我去,只有这个死囚一直坐在这个笼子里,顺理成章,他便作了龙头(笼头)。龙头相当于土霸王,他暗中勾着狱卒,在号子里称王称霸,无论谁有了好吃的全要先孝敬他,他终日有烟有酒有鱼有肉,还有人为他铺床叠被捶腿放睡,他在牢中的势派不低于总督大人在总督府的势派,而且他也有权下令责罚犯人,众囚犯一起下手,能把不服龙头管教的囚犯整治得服服帖帖。

有着龙头的庇护,小陈三在号子里役受一点委屈,饭食比在家里吃得还好,龙头有令,“一日三餐,号子里的饭先由陈三吃,吃剩下的大家才能分着吃,而且他不倒便桶,不打扫号子,紧挨着龙头舒舒服服地睡着,活赛小公子。

陈三受宠,渐渐地胆儿就大了,依仗着龙头的威风,他也想欺侮欺侮人,“嗖”地一下,他从一个囚犯的手掌心里抢过两只鸡蛋,在墙上磕了两下,剥着鸡蛋皮就要吃。

“放下!”龙头一声吆喝,急匆匆从小陈三手掌里打飞了那两只鸡蛋,“吃不得”,龙头一把将小陈三拉过来,关切地说。“这么香的鸡蛋,怎么吃不得?”小陈三嗅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沾着鸡蛋的香味,看看地上早被龙头用力碾成烂泥的鸡蛋,极是惋惜地问道。

“当心毒火攻心。”龙头耐心地对陈三解释,“你看。”龙头示意小陈三观察刚才手掌心上托鸡蛋的囚犯,这时那个囚犯仍蹲在墙角处,一双手掌心里又放上了两只生鸡蛋。

“他刚刚过了热堂。”龙头对陈三说着,“一双手掌各挨了四十竹板,被打得皮开肉绽,买通狱卒,这才买来八十只生鸡蛋,托在手掌心处治疗。生鸡蛋托在你手掌心里,托十天仍然是生的,托在他手掌心里,半天时间便熟了,这样一来能减轻疼痛,二几来是怕毒火攻入血脉,倘那样就要留下内伤了。”

“哦!”小陈三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多看了那个囚犯一眼。“小兄弟,你过来。”那个囚犯向小陈三苦笑了笑,招呼陈三过去坐在他的身旁,“我叫吴小手,二十刚过。”这个囚犯向陈三做着自我介绍,“犯下了该打手掌的罪过。”

“犯什么王法要打手掌?”陈三问。

“手掌惹下的祸,自然要打手掌。”吴小手回答着,说话间他还将手掌上的鸡蛋转动一下。

“手掌会惹什么祸呢?”小陈三疑惑地问,“写字?”然后他又自己回答。

“哈哈哈哈!”坐在远处的龙头笑了,“写字虽说也是手掌惹下的祸,可那就不能只打手掌了。”笑过之后,龙头向陈三狡黠地眨眨眼睛,作出一副神秘深奥的神态。

小陈三没有追问吴小手到底犯下了什么该打手心的罪过,只凑过去仔细看他那一双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手掌,那手掌肿得活似熊掌一般,手指肿得似蜡烛,厚厚的手掌变成黑紫色,离得好远都觉出有一股热气正从那手掌心里蒸发出来,难怪把生鸡蛋托在这样的手掌心上不多时会变成熟鸡蛋,就是一只活鸡倘若被这双手掌抓住,不需多时也会烤成熟鸡。看着这双手掌,小陈三实在觉得可怜,哆哆嗦嗦地,他伸出手掌来想抚摸抚摸吴小手,为他减轻一些疼痛。

“唉哟,我的宝贝儿。”突然,吴小手似发现了什么奇迹,冲着陈三喊了一声,陈三以为是吴小手怕别人碰他,忙把手缩了回来。吴小手立即又冲着他说道:“宝贝儿,快把你小巴掌伸出来。”

天津人称被人喜爱的孩子为“宝贝儿”,不知小陈三带着什么人缘儿,吴小手一眼就喜爱上了他,待小陈三又战战兢兢地把一双手掌伸到吴小手面前,吴小手忙探过身子仔细地对小陈三的手掌端详了起来。

小陈三心里直发“毛”,他闹不清自己的手掌何以会这么值得端详。陈三瘦小,自幼没吃过饱饭,骨骼没有发育健壮就枯萎了,而且从他六七岁开始,每日就帮着妈妈糊火柴盒,他妈妈每天糊五千个火柴盒,小陈三能糊六千五百个,小手指头的灵活劲令人看了眼花缭乱,而且最最神奇的是他的十个手指能同时干几件活计,折纸,抹糨糊,吃饼子,揉眼睛,挖鼻子,抓痒痒,捉臭虫,杀虱子,街坊们全说小陈三的手是万能手。

“爷!”吴小手看过小陈三的一双手掌后对笼头说着,“瞧小宝贝儿这双手,多灵秀,细、柔、薄、软,您老再瞧,二拇指、三拇指,四拇指,一般长短,俺们小时候为了把二拇指抻得和三拇指一般长,吃的苦头比大姑娘缠小脚还厉害,您老瞧瞧,人家宝贝儿这双手,活活是聚宝盆呀!”

“过来。”笼头向陈三招招手,小陈三从吴小手身边退了回来,“别理他,陈三是正经孩子,代父服刑,皇上知道了都要封个孝字,来日必是个人物。过二年满刑出去了,凭一把子力气,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子,走到哪也挺胸脯,不能被别人看‘扁’了。”所谓“看扁了”,就是受歧视的意思。

“爷,别断了孩子的前程。”吴小手仍蹲在墙角处双手托着生鸡蛋和笼头争辩,“宝贝儿真有这等天分,别误了吃香的喝辣的的造化,你堂堂正正的一条好汉,还不是受小人气一时气不愤手重砸了天罡(打死了人),才落到这步田地,替圣上看大笼……”

“我的事,你少管。”笼头恶汹汹地打断吴小手的话,“反正你休想在这孩子身上打主意。宝贝儿,陪爷喝酒来。”说着,笼头将小陈三拢到怀里,顺手还抓给他几颗落花生。

“我看他怪可怜的。”小陈三仍看着吴小手一双红肿的手掌摇头。“我若是天津府,”笼头没生好气地咒着,“就把他那双‘爪子’剁下来。便宜了他,作下那么多缺德事,打一阵手心放出去,人家陈老先生不过是代人写了几封信,却要送儿子来坐两年牢,人家陈老先生的手是手,你吴小手的手不配叫手!”笼头一面“咂咂”地品着酒,一面冲着吴小手数落着,话语中充满了蔑视。

没过多少时间,吴小手就走了,牢笼里又恢复了平静,从此再没有人夸奖小陈三的一双小手似聚宝盆。渐渐地小陈三把吴小手忘了,也把自己一双灵巧非凡的手看得和别人的手没什么两样,他只盼早一日出牢,回家去帮着老娘糊火柴盒。

光绪十五年,慈禧“归政”,把自己原来代为操持的政事移交给了皇上,从此光绪皇帝名副其实地要治理天下了,平冤狱,便成了收买人心的头一桩政务。小陈三的爸爸一介文丐,代写书信而被陷害是法国奸细,本身已属冤枉,又让儿子代父服刑,更是冤上加冤。小陈三的老爹无罪,小陈三无过,朝廷也没有任何错误,一笔糊涂官司勾销,小陈三出狱回家,又成了大清国的忠顺臣民了。

这时候,小陈三已经十七岁了,坐了六年大狱,虽说受尽煎款,但他到底还是长大成人了。临出狱时,仍是那个老笼头还嘱咐他许多话,劝告他到了外面安分守己、本分作人,万万不要做触犯王法,违背圣训的坏事。

天津城已不似小陈三入狱时的样子了。老城区仍是终日罩在一团尘雾里,城外的租界地却是一片西洋景象,俄租界盖起了俄国式的庄园,英租界盖起了小洋楼,法租界最醒目矗立起了天主堂。挟着个小蓝布包,陈三急匆匆地赶路回家,走出西头弯子习艺所,穿过南门外,拐过海光寺,到了老西开,他想象自家那间小黑房该还是原来的样子,黑漆漆矮屋里老爹老娘还在忙着糊火柴盒,他担心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惊吓着二老双亲,便想先在胡同口外观望观望,遇有老街坊出来让他先给老娘报个信……


林希的《老天津》

老西开还是老西开,只是他家的那间小黑屋不见了,连原先街坊邻里们住的那一片矮房都不见了,就在原先的地方盖起了好几幢大楼,大楼上镶嵌着大红字:救世军,有婴堂……陈三不知道这是些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他原来的家。

问遍所有的人,谁也说不出这一带的老住户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五年前这一带地界就被征用,一片哭喊声强拆了民房,法国巡捕的一阵乱棍打散了求告无门的居民,从此便再没有音信。至于其中有一户人家姓陈,那就更谁也记不得了,还是陈三提起了当年的那桩官司,老西开出了个法国奸细,这才有人恍惚想了起来,说果然是这个法国奸细把这一带地界卖给了法国,后来听说这对奸细夫妇被接到法国享清福去了,法国皇上还给他们封了顶戴花翎,如今每年有几百两的俸禄……呸!陈三很很地吐了一口唾沫,一甩袖子,转身走开了。

说天津卫养人,是指养那些不该养的人;说天津卫不养人,自然是指不养那些本来该养的人。多少青皮混混地痞流氓社会渣滓,都在天津卫“抖”起来了,又多少老实本分汗珠子落地摔八瓣的七尺汉子,又在天津卫被活活饿死,陈三就被逼得走上了绝路。在天津卫混事由,讲的是有帮派,有门户,有哥们儿,有靠山,卖煎饼馃子,也没有你摆摊的地方,出个难题,拿只臭鸡蛋去“摊”煎饼,鸡蛋敲开,流黑汤,好好的鸡蛋到你手变臭了,抡起扁担来就砸摊儿,不识相的要“挣挃”,先砸断你一条腿再评理,没王法的地方就认胳膊根儿,蛮横自带三分理,这就叫天津卫的规矩。

陈三想卖柴禾,一担干柴挑在肩上,只觉着背后一股浓烟呛人,回头张望,只见扁担后面的那捆柴禾被人不知什么时候点着了。放下担子忙扑火,众人围上来起哄看热闹,再抬头,扁担前边的那捆柴禾被人抱走了。陈三拉脚皮车,在马路上闲逛的混混伸手抢过车垫子,顺势抛到了电车顶上,拉着脚皮车飞跑起来追电车,马路两旁站满了闲人拍着巴掌叫好,难得遇到这么开心的“乐子”。天津卫最爱看穷人上吊,光棍投河,什么人走在路上不小心被香蕉皮儿滑倒了,立即引起市民的一片开怀大笑,“哏”也!

陈三心里明白,自己的老爹老娘该早已不在人世了,老爹去世时,老娘没给自己往狱中报信,怕自己在牢里伤心;待到老娘去世,已是没有人想起该给狱中的陈三报信了。只是连个坟头都找不到,天津卫边沿上许多乱葬岗子,全是地方善局收尸安葬的,只有一个小土包,没有石碑,最初也立块木牌牌的,写上名姓,一阵风吹倒了,不久便成了野坟。去到城隍庙,陈三敬上两炷香,燃上四支蜡烛,摆上一盘供品,先给老爹的亡魂磕了四个头,再给老娘的亡魂磕了四个头,“孩儿不孝。”抬袖子拭去满脸泪痕,从此便开始单枪匹马闯荡天下了。

他如何找得到正经差事呢?如今兵荒马乱,列强乱中华,百业萧条,民不聊生,哪里还会有得以糊口谋生的事由?租界地正在大兴土木,但那是包工,先要立下卖身契,然后才能干小工,管吃管住,分文报酬没有,而且病、死不管,三天两日总有从楼顶上失足摔死的,除了山东逃荒的灾民,天津人准也不肯进那条死胡同。

此外呢,便只能帮着脚行们推车上坡,年纪小的行,帮着将大货车推上高坡,一把小钱抛过去,一窝蜂拥上去每人能抢到一枚,十七八岁的男子汉,实在不好意思混在孩子们当中丢那份脸。只是挨饿的滋味太苦了,每天总要想“辙”挣一碗粥喝,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华人进租界地要有“针票”,没有针票的便要在胳膊上打针,陈三走投无路,便终日在租界地栅栏外等候,凡有要进租界地又不愿打针的人,便招手让陈三过去,给上一枚大钱,告诉他针票上该写什么姓名、年龄,然后陈三便到免疫署去代人“顶”针,签下针票来再交给主家。生意兴隆时,陈三一天能挨二十几针,也不知都免了什么疫,到了吃饭的时辰照样饿着饥肠咕咕响。

越逛,市面越熟;越混,认识的人越多,没有多久,陈三便在针市街一带找到份准差——为绸缎庄扛货卸车。绸缎庄进货,比总督大人出巡还隆重,货车停在门外,主家掌柜亲自出来验货,成色对,数量对,证明这一车绸缎没有在路上失窃,没有掉换成色,然后卸货入库。针市街人山人海,一不能让货车停在门外误了生意,二也是怕趁火打劫的顺手牵羊,三更怕有冤家对头忙中作手脚,成匹的绸缎里塞进几只蟑螂,一夜之间全库的存货便全被咬成小洞,所以绸缎庄卸货入库,比火会救火还要紧张。主家吃“口儿”的脚行打开场子,凡是卖工的有多少算多少,扛一件发一只签子,陈三劲大,能一哈腰上十二件,一趟跑回来,顶多再扛一趟,货车就卸完了,最多不过抽一袋烟的时辰。货车走了,闲杂人等再坐在阴凉处,等着另一家绸缎庄来车进货。

凭着一身的傻力气和厚厚道道的好人缘,陈三在针市街站稳了脚,卸车进货时,脚行头先关照陈三,他扛一趟货,跑回来,还能轮上个货底儿,其他的人就只能扛一趟了,所以陈三总是比别人收入多。挣得多了不能自己实落,吃饭时给脚行头孝敬四两酱牛肉,自己呢,便只好啃干饼子了。

这一天和平日没有什么两样,早早的,陈三又来到针市街,脚行头那里“道了常”。道常者,依然如故也,往日如何扛货入库,今天还照旧干。早响,元隆绸缎庄一车丝绸,一阵旋风般抢着卸完了,扛了两趟,二十四只签子,算一算,中午饭有了,能给脚行头省出来两只熏鸡蛋。临近中午,原以为没活干了,忽然间一阵吆喝,大排子车在众人簇拥间跑来,停在瑞蚨祥门口,脚行围上去,主家出来,绕着车子走一遭,成色数量无误,卸车。

陈三第一个跑了过去,一、二、三、四、五,一口气装了十二件,直起腰背,颠一颠双肩,一路小碎步,颤颤巍巍地向库房跑去,主家回头望望陈三,对他饱满的精神气十分欣赏。一阵风跑进库房,在库房门外卸下十几匹绸缎,返身陈三就往回跑,他想趁着货底儿再扛一趟。

“你踩了我的鞋!”

突然,一个人横着走了过来,匆忙中只见这人穿得好体面,长衫马褂,一只手搓着一对雕花健身核桃,一只手提着一只鸟笼,明明是一位有钱的大闲人,人群忙乱中他似是已从瑞蚨祥绸缎庄里走出来,掌柜的还远远地向他拱手送行,不知怎么的,他冲着陈三喊了一声,硬是怪陈三踩了他的鞋。

陈三冤枉,明明自己抬起来的脚还没有落地,何以会踩上这位贵人的鞋呢?没时间争辩,快赔个礼罢了,他还要忙着再抢一趟活干。

“小的有罪。”陈三哈腰打了个千,又上前半步弓下身子说道,“我这儿给您老提鞋了。”

“不用你,知罪就行。”这位贵客好和善,没有让陈三为自己提鞋,他自己半弯下身子用那只提着鸟笼子的手去提鞋后跟,只见他撩起长衫后襟,漫不经心地提了一下鞋跟,放下长衫后襟,返身还向掌柜的打个招呼,然后便悠哉游哉地扬长而去了。

一桩转瞬消逝的奇异事端使陈三吓呆了,他突然变成一尊石像,半张着嘴巴,额上渗出了汗珠。刚刚,就在他弯腰要为那位贵客提鞋的时刻,也就在那位贵客自己撩起长衫后襟自己提鞋的时刻,陈三正好半弯着腰往下看,那位贵客也正好弯着腰往下瞧,闪电一般,一二三,多不过三秒钟的时间,嗒嗒嗒,瑞蚨祥正面店堂里的荷兰国大立钟响了三下,陈三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位贵客用那只还提着鸟笼子的手,一二三,从货车上抽下三匹绸缎,只见晃了一下白光,那三匹绸缎飞快地被挂在了长衫里面,待到长衫垂下,贵客转身向瑞蚨祥掌柜道别,一切都又恢复得平平静静了。

高买,听说过,没见过,这次开了眼界,如此利落,如此洒脱,如此神奇,如此漂亮,令人目瞪口呆。和撂地变戏法的表演一般,玩的是手疾眼快,使观赏的人不敢喘气,就在聚精会神众目睽睽之下,明摆着的物件变没了,没得无影无踪,一星星破绽看不出来,这叫“滴水不漏”。只有他的帮衬看得出破绽,没个帮衬什么戏法也变不成。想到这儿,陈三出了一身冷汗,莫非自己今天就做了高买的帮衬,天津卫说是“垫背的”?可刚才那个偷绸缎的人自己压根儿没见过,不认识,亲戚邻里之间也想不起有这么个模样来,难道他不怕被自己看出破绽来报告官府?越想越糊涂,越琢磨越是琢磨不透,陈三就这么木呆呆地站在那里。

就在陈三发呆的时候,后来的人抢了第二趟活,陈三今日上午少挣了十枚大钱。

餐桌上摆的大菜,陈三说不上名来,全香,全好吃,全是肉,有鸡,有鱼,再有看不出形状来的就不知是什么了。又是在这么大的饭庄里,陈三从来没有见过,只素日从门外走过来走过去,听见里面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今生今世还有造化进来摆一次“谱儿”。可如今,你瞧,这不真就来了吗?堂堂正正地坐着,跑堂的伙计鞠躬哈腰地端茶送饭,一盘一盘的大菜往餐桌上放,“够了,够了。”狼吞虎咽的陈三连声地唠叨着。

说来也真是巧,下晌散工后,陈三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回头一看,面熟,似在什么地方见过,细端详,记不起来了。看看衣衫穿戴,这人好气派,陈三自知自己没有这等体面的朋友,才入冬,灰鼠皮袍子,褐色马褂的衣襟边上反镶着胎羊皮,礼服呢风帽,风帽上大红珠子,瞧神态不是钱庄大亨就是富贾士绅。低头看看,陈三松一口长气,自己没踩着这位爷的脚。

“小的挡了您老的路。”陈三谦恭地将身子闪向一旁,忙给这位爷让道。

“不认识我了?”陌生人站在陈三的对面,让他仔细端详容貌。

“小的眼拙。”陈三打了个千,忙致歉地说,“侍候过的爷多,周济过小的的爷也多……”

“你再想想。”陌生人索性把风帽摘下来,露出一条长长的辫子。“你代父顶缸的时候。”陌生人提醒陈三回忆坐大狱时候的往事。

“唉哟!”陈三猛然拍了一下巴掌,似是想起了什么,但立即他又安静下来,退后一步说着,“小的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只是不敢认。”

“你说。”陌生人拍着陈三的肩膀鼓励他。

“小的代父顶缸的时候,在大狱里遇到过一位爷,名叫吴小手,只是那和爷有什么相干呢?”陈三犹犹豫豫的似是自言自语。

“宝贝儿,好机灵,我就是吴小手。”

哈哈哈哈,一阵开怀大笑之后,吴小手领着陈三去澡堂洗澡,又顺路在估衣铺给陈三买了件长衣服,打扮一番之后,吴小手领陈三来到这天津卫最有名最排场最阔气的大饭庄,一间单间雅座,摆下了这一桌大席,直吃得陈三天昏地暗,顺着汗毛孔往外渗油。

“吴爷这样发旺,”吃到肚皮撑得滚圆滚圆之后,陈三才想起了正经话题,“好万让陈三在您老手下作份差事,陈三保准尽心尽力。”

“想跟我干?”吴小手诡谲地眨眨眼睛,似笑不笑地问着陈三。

“我哪里配和吴爷一起干事由?”陈三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着,“吴爷只派给小的一宗力气差事就是了,无论是什么看家护院,拉车装货,反正文墨事我不行,我不会记账,不认得字,我只是眼神好,手巧,跑得快。”

“你既然想和我搭伴儿,咱俩人如何分账呢?”吴小手紧盯着陈三的眼睛问。

“唉哟,吴爷,小的怎么敢和您老分账?好歹管饭就行,给不给月钱都没关系。吴爷,您老收下小的吧,陈三满身的力气,只求有个准事由,饿不死就念佛。吴爷,小的先谢您了。”说着,陈三站起身来向着吴小手就是一拜。

“好。”吴小手终于拍了一下手,“我派你个差事吧。”

“谢吴爷!”吱棱一下,陈三站起身来,未曾派下差事,先分主仆名分,垂手恭立,陈三等着吴小手的吩附。

“我派你的差事不累,不脏,也不需文化。”吴小手将身子依在座倚靠背上,像是掌柜的吩附伙计干活一般向陈三发话,“这份差事极容易,今后无论你在什么地方遇见我,你就给我做一件事。”

“吴爷吩咐。”陈三俯身等候。

“踩我的鞋。”吴小手话音平和地说。“什么?”陈三没有听清,忙躬身再问。

“踩鞋,踩我的鞋后跟。”吴小手还伸手指着自己的一双鞋向陈三解释。

“您老说嘛?”陈三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滚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吴爷玩笑了。”突然,陈三扑哧一下笑了,他猜想吴小手在寻自己的开心。

“今日早上,你不是踩过一次我的鞋了吗?”吴小手面色严肃地对陈三说。

“今日早上?”陈三拾手摸着后脑勺,晕头转向地暗自思忖,“我?我踩过吴爷的鞋?”唠叨着,回忆着,陈三抬眼观望着吴小手,渐渐地,他的目光由疑惑变成惊讶,由惊讶变成胆怯,“吴爷,您老不是说笑话吧?”

陈三自然不会忘记前响在绸缎庄门外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事件,他当时只是被那神速的表演惊呆了,根本没去看那位高买的面貌,此时此刻,偶然邂逅的吴小手自称是偷绸缎的高买,陈三更为之惊讶不已了。

“哈哈哈。”吴小手笑了,“若不是前晌上路作活时你为我作了眼罩,干嘛我买这件长衫酬劳你,还请你来这里坐大席?”吴小手说着,轻轻地摇摇头,颇为自己出色的表演得意。“果然我没看错,够机灵,我才喊叫你踩了鞋,立时你就弯腰站住了,正好挡了管事的眼神儿,好搭档。”

“哦!”突然,陈三觉着一阵恶心,双手扶着腹部,他几乎呕吐出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给偷东西的盗贼作了帮衬,自己穿了贼衣,吃了贼饭,立时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只觉肌肤滚烫,只觉肌肉痉挛,只觉心脏跳得急促紊乱,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老鼠,变成了一个令自己厌恶的歹人。

“吴小手!”陈三盛怒之下把那件长衫脱下来,直向着吴小手抛了过去,长衫落在餐桌上,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溅得遍地油污。“你看错了人,我陈三人穷志不穷,活得堂堂正正,死也死得堂堂正正,我决不干那种被人点脊梁骨的歹事。人各有志,你干你的高买,我做我的小工,你发财金山银山我不眼馋,我忍饥挨冻流落街头用不着你可怜,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今往后,我不认得你吴小手,你也不认得我陈三,两不相干了,爷!”说罢,陈三拂袖便要抬脚迈步。

“别发火呀,陈三。”吴小手平伸胳膊拦住陈三的路,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干高买不缺德,逼得堂堂正正的汉子走这条路,才缺德。你爹一辈子念书,到最后被活活饿死,埋在了乱葬岗子里,连个坟头都没处去寻,他们缺德不缺德?你一个七尺汉子,终日连个正经差事都找不到,吃这‘顿’没那‘顿’,他们缺德不缺德?他们为富不仁……”

吴小手还要为高买伸张,不料陈三早用力拨开他的双臂,抢先走到了门边。“你休巧语花言,无论怎么说也是偷,也是贼,作贼的全说自己是劫富济贫,有志气的旁人才不希罕这种接济。我不干,死也不干!”说罢,陈三噔噔噔地大步流星扬长而去了。

“哈哈哈!”吴小手不但没有恼怒,反而开怀地笑了,冲着陈三的背影,吴小手大声地说着:“我劝不服你,有人会劝服你,没关系,几时想回头,尽管来找你吴爷,告诉你个‘驻脚儿’(住址),你吴爷住三不管地界忠孝大街仁义里积善胡同一号……”

半个月之后,陈三将一双肿得似熊掌一般的手掌揣在袖子里,缩着肩膀来到忠孝大街仁义里积善胡同一号,找到吴小手,开门见山,横下一条心说:“吴爷,你收下我吧。”

吴小手没有追问陈三回心转意的原委,回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包草药,塞到陈三怀里,又嘱咐他说:“用井水熬了泡手,要泡到手掌心蜕了皮,再长出嫩肉,回来你就随我上路作活。千万记住,要用井水,万一错用了河水,泡出来的手指就硬成了钢条,那就成了废物。”

陈三接过这一包草药,眼窝一阵发酸,不由得泪珠儿簌簌地涌出了眼眶。

“别掉泪了,宝贝儿,趁着好年纪,干几年,混到小老大、老头子的份上,就享清福吧。下海吃黑钱,全是官府打出来的。”

陈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一双手掌似握着一对火球,火辣辣地烧得疼痛难忍。过堂时,竹板子嗖嗖地打在手掌上,他咬得牙关咯咯响,打一下,公堂上的府尹问一句:“你偷了未偷?”问一句,陈三回答一声:“没偷!”啪,啪,又是一阵木板飞上飞下,陈三的手掌溅出了鲜血。

官府审案,只在一个“审”字,既然针市街商号将你扭送来了,人人都说是你偷了三匹绸缎,府衙门便按这桩偷案审你。“你偷了没有?”反反复复就问这一句,既不问丢失绸缎时你在什么地方,也不问当时还有什么人在附近出没,更不会派人出去查访,找找人证物证,公堂上只有一个“审”字,小小刁民从实招来,不招,大胆,用刑。所以公堂上不需三言两语便下了家伙,打一下,审一句,不招认,再打,仍不招认,还打,也不会活活打死,犯什么上法,用到什么刑,历来有约定俗成的章法,滚热堂,就是咬住一个“不”字,把该你承受的刑罚都承受下来,没有口供不能判,放了拉倒。

陈三只记得那件打人手掌的木板已变成乌黑的颜色,是一块花梨木,二尺长,二寸宽,一寸厚,在公案上拍一下梆梆响,第一下打在手掌心上疼得人全身打颤,第二下再打下来,手掌心便绽出了血丝,手掌要自己伸着,胳膊要自己举着,倘抗刑,便要将手掌垫在木案上,那真要将骨骼打得粉碎了。

“冤枉!”陈三不停地喊叫着,明明是诬陷,绸缎庄掌柜封库时发现少了三匹绸缎,找到脚行头,脚行头只管卸车,不管数量,在场监工的管事不见有闲杂人等闹事,想来想去,大家说有个老客卸货时从门前走过,还有个干小工的陈三故意踩了他的鞋,没错,准是那么回事,就是他,扭送官府,不能轻饶!“打!”越是喊冤,府尹越是喊打,“不是你,还能是谁?”

啪!啪!啪!

打一下,陈三的全身抖一下,嘴里喊一声“冤”,回答一句“我没偷!”心里骂一句娘,发誓出去一定很狠地偷,偷,偷!明明没偷,却抓来打手掌,你打吧,你今日打一下,我来日偷一次,否则那才是白吃了冤枉板子,这偷,明明是官家打出来的。

过了几遭热堂,一共挨了三次打,每次四十板,只因为陈三一口咬定没偷,官家便不能按窃贼发落,送进大狱,煞煞性子,半个月再放他出去。偏偏这次又被送进原来那个囚笼,原来那个笼头见陈三又回来了,亲热得不得了,立即着别的囚犯出钱买了生鸡蛋,让陈三托在手掌上治疗。“我没偷。”陈三在笼里还向笼头解释。

“我知道。”笼头连连点头回答,“真偷了,就不会挨打了。”

“什么道理?”陈三不解地追问。

“这还不懂?不过是一层窗户纸么,真偷了东西,你要去孝敬地方,孝敬捕快,你偷的越多,他们的‘外快’越多,他们的差使越肥,他们恨不能你天天上路干活,怎么舍得送你到这里来吃板子呢?”

“啊!”陈三心里突然亮了一下,“我来这里吃板子,原来是因为没孝敬到他们头上。”

“明白了就好,日后就不致于吃眼前亏了。”笼头万般疼爱地抚摸着陈三的肩膀说,“宝贝儿,命里注定该你吃这行饭,吴小手早就看中你了,他知道你不会甘心随他吃黑钱作高买的,才故意去你干活的地方惹事,逼你走这条路。如今你也只能走这条路了,出狱之后,谁还雇你作小工呀?”

陈三深深地叹口气,安详地坐在了墙角里,此时此刻,他心里变得万般平静,一切烦恼立时云消雾散了。

跟着吴小手,陈三在家里练了一年踩鞋。

踩鞋还要练吗?最先,陈三也这样问过。还不就是你从对面走过来,我迎着你走过去,趁乱乎劲我在你鞋后跟上踩一脚,将你一只鞋踩下来,你骂一句,我道一句情,然后半弯下身子遮住众人视线,趁势你抓着什么往长衫里挂什么。吴小手笑了笑,回答说:“那是十二三岁的雏儿干的差使,你都十七八岁,该轮上雏儿踩你了,长能耐吧,二爷。”

给陈三作搭档的雏儿叫瘪蛋,只有十二岁,是吴小手从街上捡来的,三九天夜里缩在老爷庙庙门外,又饿又冷,已是奄奄一息了。那时节陈三正没事,终日在家里将养着瘪蛋,头一个月时间里,瘪蛋连话都不会说,待到三个月后瘪蛋恢复好了之后,吴小手就传授他踩鞋。

头一遭上路,瘪蛋踩鞋看错了地方,本来是瞄着皮货店去的,正有买主将皮袍子从店里拿出来,在阳光下照看成色,陈三往前走心里犹豫放慢了步子,瘪蛋心里紧张又快走了两步,待到二人擦肩时,“唉哟,你踩了我鞋!”陈三喊过一声,瘪蛋求饶地道过歉情,然后弓下身子给陈三作眼罩,陈三也撩起长衫下摆,拾头再看,原来身边的店辅是寿衣店,袍套靴帽,凤冠霞珮,全是成殓死人的,吐口唾沫,陈三直起腰走开了。

“这样吧,我高拾举你一步。”半个月后,吴小手冲着陈三说话了,“你虽还没有熬到小老大的份上,可你不能和别人比,你自己单独上路吧,养活个瘪蛋,一个月交我二十元。”

二十元,陈三吸了一口凉气,从他陈三生下来,至今也没见过二十元龙洋凑到一起是个什么样子,一袋面粉是二元龙洋,一个月如何能挂来这么多的“货”?去他的,甩手不干,如今不行了,被卖出去,全天津卫丢的东西全诬赖在你一个人的头上,那可就不是打手板的事了。

说是高抬举一步,并不是吴小手在陈三面前讨好,一点玄虚也没有,吃黑钱作高买,前三年只能干二仙传道,本事练出来,师傅赏识,后三年才能一佛出世,那就比干二仙传道自在多了,自己也能留下些“体己”,有些零头就可以不缴了。整整六年干出了名分,一个人既能手下利落,又能眼神灵活,还能借道、踩路、挂货、分水,作到摘、挂、捋、抻天衣无缝,这才能混到童子引路的份儿上,这就如同大商号立分号一般,一个人当家作主了。

论功夫,陈三的活漂亮,当着上三辈下三辈的面,一锅水烧到沸腾,哗哗地翻气泡,薄薄一片肥皂片扔下锅去,两根手指“唰”地伸到沸水里,闪电一般能将滑溜溜的肥皂片夹出来,肉皮儿不变色,就这么利索。论干净,一件纺罗长衫高高地挂在衣服架上吊起来,从上到下十几对纽绊结得严严实实,陈三只从旁边漫过,抬脚落脚迈一步的时间,两根手指一溜烟从上往下一口气将十几对纽绊解开,垂吊在屋檐下的纺罗长衫不摆不颤不摇纹丝不动。绝活!老三辈少三辈没有人不翘大拇指的。

偏偏一个人上路之后,陈三一连半个多月没挂上大买卖,也看准了几个窝子,也瞄住了几个老客,也和瘪蛋过了手势,自己也走了过去,瘪蛋也迎了上来,关节处也踩掉了鞋,只在临动手前,陈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缺德吗?再横下心来想千,人们围上来了。

“师傅,老头子那里交不上差,怕咱们的日月不好过吧。”瘪蛋见陈三每日空着一双手垂头丧气地回来,便好心地一旁劝告。这时他师徒二个已经另立了一个家,靠近吴小手住的忠孝大街仁义里积善胡同旁边,陈三住的是福禄大街圣贤里富贵胡同一号。这富贵胡同一号是个大杂院,谁也说不清这大杂院中有多少户人家,没有大门,院墙坍倒的地方就能自由出入,小矮房破棚铺,黑洞洞少也有一百多间房,这院里住着做小生意的,卖煎饼馃子肥卤鸡的,还有在杂耍园子唱玩艺儿的。同院住的人互不来往,彼此不问姓名,见面不打招呼,一天二十四小时人出人进,从来没安静过。

是啊,莫说是吴小手那里交不上二十元龙洋,连自己和瘪蛋的肚子都填不饱,好歹算是个住处,每半月交一次房钱,当时交不出来当时滚蛋,等着搬进来住的就跟在二房东的身后,胳膊下夹着条破棉被,家当全带来了。

“师傅,吃这行饭,手软了不行。”瘪蛋小小的年纪倒很有见识,“您瞧,街面上一家家金店,绸缎店,皮货店,那屋里挂的,架子上摆的,不都是给咱爷们儿准备的吗?咱爷们儿不去拿,留给谁呢?”

“你嘴硬吧。”陈三不和瘪蛋争辩,只双手托腮蹲在地铺上发呆。

“心善就要挨饿。”瘪蛋像个老婆子似地一个劲唠叨,“我心善,险些没死在大马路上,您老心善,白吃了手板儿。”

“你闭上嘴吧!”陈三心烦地呛白瘪蛋。

瘪蛋不理睬陈三的喝斥,仍然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咱也不贪财,咱也知道自己没有发财的造化,有了钱,咱也不会消受,我只是见了钱就仇恨,见了值钱的东西就眼红,我只想把钱抓过来撕掉,把那些值钱的东西放火烧掉,谁也别有钱,谁也别发财,都穷,都穷,都穷得吃不饱穿不暖,全成穷光蛋。”

“呸!”不爱听瘪蛋说疯话,陈三恶汹汹地吐一口唾沫,一个人跑到街上闲逛去了。

东马路,西马路,估衣街,竹杠巷,在热闹地界逛了一大趟,天时近了黄昏,陈三回到住处,从一处断墙土堆上迈进大杂院,东拐西拐,左绕右转,不远处就到自己的矮棚铺了。远远地从自家棚铺里传出来女人的哭声,最先,陈三并没有注意,这富贵胡同一号大杂院里一年三百六十天日日夜夜哭声不绝于耳,死人的,挨饿的,卖儿卖女生离死别的,这户人家那户人家轮流地哭,可是渐渐地陈三又觉着可疑,这女人的哭声明明是从自己的矮棚铺里传出来的。真怪,自己在世上孤单一人,何以会有人钻进自己屋里来哭?慢慢地走过去,用心向屋里望,黑洞洞地什么也看不见,伸手撩起半截布帘,问一声:“这是谁呀?”没有人答言,却只见一个女人向着自己咕咚一声跪下了身子。“你这是作嘛?”陈三慌了,他怕惹是非,忙向后退,忽然瘪蛋跑过来将陈三拉进屋里。

“师傅,这是我姐。”瘪蛋指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向陈三说。合一会儿眼,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再睁开眼睛,陈三才看清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满面泪痕,瘦瘦的身子,苍白的面色,一件大红袄,一条大绿裤,衣襟上别着一条紫帕子。

“恩人,你就是我家的大恩人呀!”瘪蛋的姐姐一连给陈三磕了三个头,说话时还抽抽噎噎地哭泣着。

“有话慢说,别这样,别这样。”陈三上前就要搀扶瘪蛋的姐姐,但在他看清瘪蛋的姐姐多不过只有十七八岁的时候,便又胆怯地缩回了手。

“我叫五姑娘。”瘪蛋的姐姐自我介绍地说。陈三听着暗自叹息一声,唉,你听听这名字,怕什么来什么,如今又沾上了一个姑娘。

“你就用饭碗喝水吧。”陈三退到屋角处,把一双手背在身后憨声憨气地说。

“这孩子有病。”五姑娘坐在地炕边沿上,搂着弟弟瘪蛋对陈三说,“有人说他没有长寿数,我就把他养在班子里,老鸨娘天天骂闲街,这孩子有志气,趁我、趁我那么着的时候,一个人溜了出来,一连几个月找不着,我当他不在人世了,兄弟,你干嘛还活着呀!”说着,五姑娘和瘪蛋姐弟两人搂在一起放声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这不又见着面了吗?”陈三不会劝人,只愣头愣脑地说些傻话。

“我兄弟刚才全对我说了,说您老对他好,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只等他几时活够了寿数,我也就不活了。”五姑娘拭拭泪水,长一句短一句地向陈三说着,“我也没别的恳求,有个对不对的,您老别打他,这孩子五痨七伤,没有几载的长限了,我不能让您老养活他,刚才兄弟对我说了,您老的手运也不好,连‘份儿银’都交不上,我这有五元龙洋,算是替他交的饭钱,只等他有个三长两短时您老给我报个信,我就感恩不尽了……”

哭着,说着,五姑娘又要跪地上给陈三磕头,突然间陈三一声吼叫,地动山摇,矮棚铺震得哗哗响,一阵黑风荡起,陈三纵身从五姑娘身上跃过去,噔噔噔一溜大步,他从矮棚铺跑了出去,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待到夜半,陈三一个人回到住处时,当地一声踢开破木门,不等瘪蛋问话,叭叭叭,三匹绸缎甩在地炕上。“他奶奶!”陈三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随之山崩地裂一般,一个醉醺醺的陈三跌倒在了地炕上……

三十而立。

陈三在天津高买行称雄,正是在三十岁的年纪,从此他一把老头子金交椅稳坐了十几年。

那时,本来是陈三的师傅吴小手称雄津门,一天傍晚,冒冒失失一个气度非凡的人物,找上吴小手家门来“盘道”。“盘道”本来是帮会中的黑话,天津卫会馆林立,什么闽粤会馆,湘鄂会馆,江浙会馆比比皆是,山西人怕吃亏,不与外省人交往,自己单立了一个山西会馆,各地人到天津谋生立足投会馆,必要到会馆盘道,说明门户,讲清行帮,从此有了护佑。高买行,不分祖籍,四海之内皆兄弟,路过天津一时窘迫想凑点盘缠,未下活之前先要找到当地的老头子盘道,否则不光一分钱拿不到,反而要被人扭送官府吃官司。

“阿拉曾毛来。”来人是个上海人,精明非凡,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容貌漂亮,仪表洒脱,看着讨人喜爱。

“久仰久仰。”吴小手忙拱手作揖让坐献茶,“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其实全是恭维话,天津人就是虚话耍的花哨,无论见了什么人都先把对方捧上云端,三句话“递”过去,牙碴子不对,再将你摔下来。这叫先礼后兵。“大码头过来的码子,请问曾爷是哪一口?”吴小手在大师椅上正襟危坐,先发制人,提出了一串的问题。

“黄浦江跑黄鱼,瘪三码子不出门。”曾毛来大言不惭,说明自己决非扒手偷儿之流。“里口为文,外口是武,窃口、盗口不入流。在下是外滩的飞口。”

吴小手自然知道,上海的“飞口”和天津的“高买”不相上下,人人身怀绝技,而能在外滩作飞口,就更是了不起的人物,不由得吴小手又拱手施礼作了个大揖,“如雷贯耳,如雷贯耳。”这次是出自内心的恭维了。

一番询根问底,一番对答如流,上海来的飞口曾毛来不假,天津卫的吴小手是真,江南江北两雄相遇,吴小手心中犯了嘀咕,“曾爷千里迢迢北上到津,敢问有何见教?”

“弟在外滩,时运不济,承蒙相士点化,要北上闯一道坎儿,此番冒失打扰,想冀托诸公福庇,在贵地小作勾当。”曾毛来也是拱手作揖连连施礼,原原本本道明了来意。

打野食的。吴小手暗中鄙夷地瞥了曾毛来一眼,不外是在上海混不下去了,想到天津来找点外快。无可奈何,高买行有这个规矩,在本乡本土人缘没混好,或是流年运气不佳,只好到外面地闯荡几个月,待到时来运转再回老窝。自然,在外边闯荡不能求大发旺,要守当地高买行的规矩,由主家给你定出地点,定出范围,定出时间,定出数额,还得定出孝敬老头子的“份子”,一切不得自作主张。

“这样吧。”吴小手暗自琢磨一番之后,不无慷慨地对曾毛来说道,“天津卫这地方也是僧多粥少,比不得上海,每日三十万、五十万地活动。曾爷既然一时不便,我们也应尽地主之谊,新近天津盖了个大商场,曾爷就在那商场里作些活,以三千为限……”吴小手给曾毛来定出限额,允许曾毛来在天津“下”三千元的“活”,数字不谓不大,对上海人的特殊面子,汉口、广州来的“溜子”,没有过五百元大坎儿的。

“哈哈哈哈。”曾毛来未等吴小手说完话,竟放肆地大声笑了起来,“吴老哥玩笑了,我曾毛来上海帮响当当一代宗师,三千五千是休想打发走开的。”

“那,曾爷的意思?”吴小手忽然一个冷战,他看出此人来者不善,立时警觉地半欠起身子,狡黠的眼睛向上翻动,扬着细嗓询问。

“这个数。”说着,曾毛来伸开巴掌,将五根手指伸向吴小手。

“五千?”吴小手反问。

“一万五千!”曾毛来回答。

“明明只五根手指,何以还有个一万?”吴小手不服气地诘问。

“这巴掌才是个整数,我伸给你看的是一巴掌外加五根手指。”曾毛来得意洋洋,为海派高人果然胜北方佬一筹而盛气凌人。

“领教,领教。”吴小手双手拱拳作揖大拜,重新坐定,又摆出一方老头子神态,在过津溜子面前不能失了板眼,“好吧,一言为定,一万五为限。”

“吴老兄义气!”曾毛来对吴小手的慨然应允表示钦佩。

吴小手受到曾毛来恭维并不显十分得意,他依然冷静非凡地说:“只是,这一万五,按天津卫的规矩,要一手活。”

一手活,吴小手的意思是说只能“买”一遭,就是只能偷一次,一下手,就得值一万五千大洋,不能慢慢地偷,今日三百,明日五百,待到凑足了一万五千元你再走人。那样,天津爷们儿的“鸟食罐儿”岂不被你砸了?

“好,吴兄的‘船头靓’。”曾毛来半欠起身子向吴小手施了个大礼,赞赏吴小手处事果断,“多谢吴兄关照,事成之后,曾某再来叩谢辞行。”事情谈妥,无须多话,曾毛来起身,抖擞一下长袖,抱拳、作揖、正冠、举足,回身便要出门。

“七日为期。”在曾毛来身后,吴小手补了一句,暗示他倘七日内“下”不了一万五,乖乖地你给我滚蛋,别在天津卫起腻。

嗵嗵嗵,一阵脚步声,曾毛来大摇大摆地走了。

眼巴巴望着上海滩的瘪三码子来天津卫打野食,一万五千大洋白白流进他人的腰包,天津爷们儿咽不下这口气,明摆着往咱爷们儿眼里揉沙子,得给他来个“栽儿”。“栽儿”者,栽跟斗之简称,意思是要给他来个下不来台,丢他的丑,揭他的底,给他个难堪。

正在血气方刚的陈三找到吴小手,“决不能让他在咱爷们儿地界里称王称霸”。但高买行不兴动手,不似脚行们抢地段,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更不许大家伙一阵乱棍把闹事的野种打死,这出戏要文唱,还要唱得有板有眼有腔有调有神有韵有滋有味,该如何一种唱法,如今就看陈三的了。

“标”上曾毛来,陈三尾随他在天津卫转,整整三天,曾毛来在天津踩道访路,他得找到个一下手便能拿到一万五千大洋的地方。而且只身一人,没带“帮活的”,上海滩拆白党那套使不来,乘上八拾大轿,带上仆佣,前呼后拥走进金店,小两口要给老夫人贺寿得看几件金器,一件一件全不中意,最后说先送去请老夫人过目,仆佣留下,只大少爷和少奶奶携带金器回府,孩子留给女佣抱着,金店掌柜送到店门外,眼看着两位贵客乘轿去了。乖乖,等着吧,活等了大半天不见人影,问仆佣:“你们少爷呢?”仆佣才哭天抹泪地回答:“谁认得他哟,半路上拉我们来这里说是做零活的,这怀里的孩子是向邻居借来的。”

天津卫不吃这套,大宅门的恶少们,个个有名分儿,整天花天酒地在市面上泡,谁也假冒不了,自称是什么什么大公馆,八大家,没门儿,想看货有人送上门,连根毫毛也休想带走,有能耐的自己动手下活,是牵是挂是绺是带,遮住主家耳目,全归你所有。曾毛来,既然你单枪匹马想闯天津卫,有本领你就露两手吧。

第四天,曾毛来坐进了大舞台,好眼力,果然不凡。一手下一万五,没那么轻巧,老龙头火车站来往客商,谁身上也不能带这么多的现货。北马路金店,全是些精巧的小物件,耳环、金镯、戒指,两手全捧走,也够不上一个整数。至于绫罗绸缎,那更无足挂齿了,你不能把几百匹丝绸全挂在身上吧。唯有这大舞台,虽说是个戏楼,但油水大,天津卫几桩大生意,全是在这儿做的。

大舞台,位于天津城南,穷极奢侈,可与颐和园之大戏台媲美,门外车水马龙,每晚演戏时,更是半街骏马半街轿,好不威风。戏院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非津京名角不得登台,无论孙菊仙、谭鑫培皆以在大舞台献艺为荣,天津戏迷不叫好,算不得是个角儿,天津戏迷就是这么刁钻。而且大戏台首倡妇女观剧,楼上包厢,一家一户自是老爷太太少爷少妇同厢同席,楼下散席,男左女右,中间宽宽一条甬道,有卫道者巡察往返,倘男宾席有不安分者侧目斜视女宾,概以有伤风化论处。

在大舞台楼上楼下转了一趟,陈三发现果然有一件宝物价值连城,而且绝对不仅只值一万五千大洋。什么东西如此金贵?贝勒爷的云龙板指。板指,是戴在大拇指上的饰物,而且必须是有身份的人才能佩戴,戴上板指,大拇指就要直挺挺地翘着,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神态,满天津卫敢戴板指的,多不过十几位爷。帮会老头子戴板指,多不过是件玉器,有精细的雕琢,但值不了几个钱。贝勒爷曾经是朝廷派出的巡洋使节,出洋前朝廷特赐了一块云龙翡翠,一方纯正碧绿的翡翠,上面伏着四条云龙,经过工匠精雕细琢,将翡翠玉石的云龙条纹凸出来,果然神态万千,四条云龙盘绕成一只板指,戴在直挺挺大拇指上,敢在德国皇帝面前充老大,天朝公使,同化蛮夷之邦来也!

陈三断言,曾毛来必是奔贝勒爷的云龙板指来的,因为大舞台再没有其它值钱的物件,你就是将一合《跳加官》的大红袍全偷走,也凑不上一个零头。好,既然如是,就且看他如何动作。头一天,曾毛来坐在楼下散座里,待到一出《草船借箭》唱到诸葛亮邀请鲁肃上船吃酒,曾毛来起身从男宾席走了出来。往来于男宾席与女宾席之间维持风化的好事之徒,以为他想趁机出来瞧名门闺秀,一步拦上来就要询问。曾毛来挥着手将来人推开,说了句:“上楼给贝勒爷请个安。”

稳稳当当四方步,曾毛来走上楼来,东瞧瞧西望望,抬手招过茶房师傅,掏出些碎铜板吩咐茶房师傅说:“给贝勒爷包厢里添四样果品。”茶房师傅点头哈腰称是,转身曾毛来又下楼去了。哈哈,陈三心中暗自一笑,他看出门道来了:此次上楼,曾毛来是踩道,明天,他该动手下活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大舞台开戏,曾毛来一身黑燕尾服,戴着茶色水晶墨镜,戴着雪白的手套,手里搓着汉白玉健身球,大摇大摆地坐进了楼上包厢。楼上楼下一片惊讶,这是位什么爷?吃洋饭的,从租界地来,除了租界地工部局的官员,还没见中国人穿这身行头。了不得,楼上各包厢的富贾士绅纷纷起身致礼,连太太小姐们都微微示意,楼下散座男女宾客同时起身,向着楼上的这位吃洋饭穿洋服的爷深深地一鞠躬,连舞台上的场面都全体起立给这位爷打了个大千。开场锣鼓响起,曾毛来气宇轩昂,目不斜视,大有头一遭看京剧眼界大开的神态。紧挨着曾毛来的包厢,贝勒爷一个劲地往这边飞眼儿。

“二爷万福。”舞台上《坐宫盗令》,杨延辉一曲西皮二六唱得正酣,茶房师傅推开包厢小门走了进来,他将一托盘干鲜果品放在曾毛来下手茶几上,然后恭恭敬敬地打个千禀告道:“仁记洋行买办董五爷给爷敬茶。”

敬茶者也,不是这位董五爷亲来包厢给这位爷斟茶倒水,他只是出了一元银洋交茶房师傅送上来一份果品,请这位爷喝茶的时候品品味道。这叫尽点孝敬,谁让人家有钱有势呢,明看见在楼上包厢里坐着,装不知道,那叫目中无人,日后当心踢了你的鸟食罐。

曾毛来头也没有点一下,对那位董五爷的孝敬毫不理睬,依然傻呆呆地看他的戏。

茶房乖乖地退出去,自然是去那位尽孝敬的董五爷那里禀告说这位爷向董五爷致谢,董五爷一高兴,免不了要赏茶房师傅几个零钱。

“二爷万福。”过了些时间,又一名茶房师博托着银托盘走进了曾毛来的包厢。茶房师傅向曾毛来施过大礼之后,将银托盘放在茶几上,银托盘上放着一张帖子,“贝勒爷请爷屈尊移座品茗。”

好大的面子,贝勒爷是龙种,皇帝爷的亲属,血脉里流的是皇族的血液,贝勒爷今日看在这套洋大礼服的面子上,须知,进贝勒爷的包厢就和进紫禁城、王爷府一样,在包厢里侍候着的全是随身的太监。

曾毛来起身整理一下蝴蝶领结,抖擞一下礼服,将长长一条辫子甩到背后,托一下水晶石茶色眼镜,抬起文明杖,仪态端庄,启步向贝勒爷包厢走去。茶房师傅缩肩弓腰,虚呆着半口气,猴儿一般跟在后面护送,及至包厢小木门外,茶房师傅提着小公鸡嗓禀报道:“禀报贝勒爷,贵客求见。”

大摇大摆,曾毛来走进贝勒爷包厢,见了贝勒爷,曾毛来一不下跪,二不叩头,他只是将胸脯高高地挺起来,拉着长声怪调说了一句:“你好!”随之便将一只右手舒开伸了过去。幸亏贝勒爷出洋见过世面,他知道此乃西人之握手礼也,匆匆忙忙便伸过手去握住曾毛来的大手。握住曾毛来的右手之后,贝勒爷忙拉他坐在自己身旁,他怕这位洋场人物转身向自家宝眷伸手行握手礼,那时,还礼也不是,不还礼也不是,真让洋场人物挑出不是,弄不好又要割地赔款。

“贝勒兄别来无恙。”哟,听曾毛来这口气,他和这位贝勒爷还是老交情,贝勒爷侧目望望曾毛来,不认识,无论在哪里都没见过。

“老眼昏花,实在是……”贝勒爷翘着大拇指,眼睛盯着自己的云龙板指说着。又是看在这身洋服的面子上,否则,和贝勒爷称兄道弟,瞧不将你肚里的牛黄狗宝挤出来才怪。曾毛来似笑不笑地摆摆手,依然是慢条斯理地说着:“真是贵人多忘事呀。何况,彼时彼际,贝勒爷身为天朝使臣,德皇威廉也是一国之君,贝勒爷当然不会记住德皇身后的翻译官了。”说着,曾毛来一口痰吐在地上,随之还轻轻地咳了一声。

贝勒爷的身子暗自颠了一下,他似是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只是那时自己在德皇面前只是赔礼致歉,为一桩侨民案件求德皇宽宥,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他哪里还记得翻译官的面孔?

“莫非,莫非,莫非又有什么交涉吗?”贝勒爷吸着水烟,声音咕噜咕噜地问着。

“不为公务,不为公务。”曾毛来向贝勒爷解释本翻译官此次来华决非又要摊牌,“在外面住得久了,想家,想家。”

“那就好,那就好。”贝勒爷长吸一口气,一场虚惊云消雾散,“来日设宴,为翻译官接风。”说着,贝勒爷端起了茶盅。

和贝勒爷说话,只能三言两语,曾毛来自然起身告辞,整理蝴蝶领花,扶正水晶石茶色眼镜,舒平衣服,捋捋胡须,然后告别,伸出右手,行握手礼。

“再见。”曾毛来不说“留步”,上了句维新词,贝勒爷拉住曾毛来右手往包厢外送,他还是怕这位洋爷告别时和夫人、小姐行握手礼。

走出贝勒爷的包厢,曾毛来回到自己包厢,此时,一出《坐宫》唱罢,下一出换戏换角,翻译官大人不爱看,起身走了。下楼时,这位翻译官大人还特意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副白手套,伸伸手掌,抓抓手指,表示手掌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茶房师傅自然恭恭敬敬地在身后护送,走出包厢楼层,走出回廊,走到楼口,才抬步,忽一个二愣子匆匆从楼下跑上来,茶房刚要喝喊“让路”,不料那二愣子已侧身从曾毛来身旁挤了过来。楼道狭窄,二人抢路时,曾毛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曾毛来身为德皇御前首席翻译官,当然吃不下这个眼前亏,盛怒之下,扬起拳头就向二愣子砸去,二愣子匆忙中自卫,双手抱住了曾毛来的拳头,争执之中茶房师傅上来推开了二愣子青年,幸好翻译官曾毛来没有再计较,又握着拳头向二愣子青年晃了晃,走去了。

这位在楼梯口撞曾毛来的二愣子,不是外人,就是万能手陈三。

“我的云龙板指!”曾毛来才走出大舞合,楼上贝勒爷一声呐喊,大拇指上的云龙板指不见了,惊天动地。大舞台掌柜、领班全跑了出来,活像是戏院里着了火一般。立时,封住楼上包厢,提着汽灯查看,呼啦啦,又有几个茶房围上来钻到椅子下面去找,一时间乱哄哄,连戏都演不下去了。

“禀报贝勒爷。”话声扬起,陈三一个大千礼施过,前腿弓,后腿跪,恭恭敬敬地侍候在贝勒爷的包厢门外。

“什么人?”贝勒爷正在火头上,恶汹汹地回身喊叫,吓得包厢里的小太监全身抖数。

“小的给贝勒爷送云龙板指来了。”陈三半跪在包厢门外,双手平伸,掌心向上,双手当中,贝勒爷的云龙板指闪闪发光。

“啊!”一声惊叫,包厢里的太监一呼啦跑出来将陈三团团围住,频有官人们怕跑了什么要犯一般,唯恐陈三来这里欺骗贝勒。钻进座椅下面寻找板指的茶房师傅们也跑了出来,将陈三围住,一双双冒贼光的眼晴闪出妒嫉,只怨恨这枚板指没有被自己找到。

“怎么一档子事?”贝勒爷忘了王爷的架势,粗声粗气地大声询问。

“禀报贝勒爷。”陈三礼法周全地低声述说,“刚才在贝勒爷包厢里吃茶的那个人,其实是上海来的高买,他趁王爷疏忽,施握手礼时绺走了这枚云龙板指。小的知道这枚板指是贝勒爷的爱物,见他将云龙板指握在手间下楼时,小的硬从他手掌心里把贝勒爷的板指抠出来了。”

“他就那样乖乖地由你抠?”贝勒爷是何等的精明,他唯恐再出来个歹人用假板指骗他。

“他当然将贝勒爷的板指攥在手心里。”陈三恭恭敬敬地禀报,“可他戴着白手套,趁他挥拳打我时,我用个软木瓶子塞将贝勒爷的板指换了下来。”

一把从陈三手里抓过云龙板指,贝勒爷连同福晋、格格们一番辨认,真货无讹,一家人这才舒下一口气来。

“哎哟,宝贝,贝勒爷日后一准疼你。”一没有问陈三的姓名,二没有问陈三的住址,贝勒爷抓着云龙板指,携带福晋、格格们扬长而去了。

从此,天津卫多了一位陈三爷。

陈三爷何许人也?就是万能手,陈小辫,陈三。吴小手哩?

让贤,自愧弗如,洗手不干了。有陈三爷坐镇天津卫,避邪,南来北往的过路溜子,都不敢在天津卫炸刺儿。

坐上高买第一把金交椅,当上了老头子,陈三爷再不二仙传道,一佛升天,童子引路地动手做活去了。头一个月,陈三爷娶了瘪蛋的姐姐五姑娘为妻,班子里交的赎金是大洋二千元。第二个月,陈三爷在日本租界地买了一所小楼,楼上、楼下、假山、流水,比大太监小德张在英国租界地买的房子不相上下。第三个月,陈三爷坐上了包月车,一名车夫,一辆脚皮车,专侍候着陈三爷,脚皮车车把上两盏大灯,灯罩上写着一斗大的“陈”字,大马路上跑起来,天津卫爷们儿全往边上躲闪。

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大的开销,陈三爷有多大的进项?反正这么说吧,没数儿。开平矿务局总办,仁记洋行掌柜,正兴德茶庄老东家,天津府道台,谁的收入也比不得陈三爷。各路小老大的“份银”有限,只够日常开支,柴米油盐菜,如此而已。各个商号,按一年三大节,规规矩矩有陈三爷一份例银,钱多钱少因生意而定,不成文的章法,陈三爷算一份股。我的天爷,满天津卫有名有号的大商户千多家,每家每号都算陈三爷是一份股本,陈三爷岂不成了天津卫第一大阔佬了吗?

没错,就是这么一档子事。从小处说吧,自从陈三更名为陈三爷,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就没在家吃过晚饭,家门口投帖子的排成号,不三不四的地方,陈三爷连睬都不睬,实在推托不开,又必须亲自“道常”的,有时一晚上陈三爷要赶三家大宴。元隆王记登瀛楼大宴上用一杯酒,告辞出来,包月车一路小跑赶到斗店吴记正阳春吃一片烤鸭,告辞出来,再乘包月车赶到全聚德,明日瑞蚨祥分号开张,陈三爷匆匆赶来用了一道点心。

有时候,陈三爷自己心里也敲小鼓,他担心自己在天津卫闯荡这许多年,秦琼卖马,败走麦城,落魄时那份蔫巴样,不会没有人瞧见过,何况针市街扛活,还被人扭送到官府治罪,如今依然那个陈三,只多了一个爷字,真让人识出庐山真面目来,岂不要大庭广众之下丢丑吗?差矣,陈三爷,如今既然做了陈三爷,市面上的人早把当年的陈三忘了,更何况当今陈三爷袍子马褂,绫罗绸缎地穿着,坐着包月车,胸前挂着金怀表,世人们是只识衣冠不识人的。此一时彼一时,同一副容貌,穿着号坎儿就是人夫,穿上龙袍就是皇帝老子,你有胆量穿玉皇大帝的衣冠,连神鬼都给你下跪磕头。无论天上地下,大家都认着一个理儿,认错了容貌,多不过落个寒碜,倘若认错了衣冠,弄不好真会惹出杀身灭门之祸来。鸣呼哉,邪!

如此这般,当新任直隶总督袁世凯大人要在天津推行新政,图谋根除窃贼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要为天津卫高买行争下一碗饭,从总督大人治下为高买行留下一条活路的人,只能是非陈三爷莫属了。

在直隶总督府巡警局捕快帮办任上,陈三爷好不清闲,他没有公务在身,一不奏折、二不议政,除非高买行出了什么大案,什么什么个了不得的人物丢了件了不得的物件,找到陈三爷,三日为期,完璧归赵。高买行的行规,下活后,原物三日不出手,倘三日后才来追问,对不起,就是皇帝老子的玉玺,也休想追回去了。而且,还有一条行规,只送东西不送人,不知不觉间下的活,要不知不觉间送回去,失手走板,以后自己就别吃这行饭了。

平平安安,在陈三爷治下,天津卫度过了十几年太平日月。天下太平者,是说商贾巨富没有遭大劫大难,开市前三天的大小商号没丢过东西,过路的达官贵人没失过爱物,高买行内部也没有人互相倾轧,更没有人敢和陈三爷争这把金交椅。这十来年,陈三爷的小日子过得不错,昔日的五姑娘如今做了陈三太太,每日里珠光宝气地前响里聚些老姐们儿搓麻将,下响里有丫环陪着去小梨园听什样杂耍,非凡的仪态,非凡的容貌,居然被维新的《369画报》捧为津门第一名媛。瘪蛋哩,干正经营生去了,陈三爷有的是大洋钱,给他内弟在小站新军里买了个官位,如今已是耀武扬威一介武夫了。

这十年期间,清室祚覆,宣统退位,中华民国迁都北京,昔日的直隶总督袁世凯做了第一任大总统。陈三爷呢?自然早免了捕快帮办的官衔,自自在在地做起中华民国国民来了。

没了官衔,陈三爷依然受到各界民众的敬重,上至英国租界地工部局,日本租界地三友会馆,下至华界地内的劝业商场、天祥商场、谦祥益、瑞蚨祥,无论是华商、洋行,家家户户依然按例给陈三爷送“份银”,轮流排定日期,家家户户还要为陈三爷摆宴,陈三爷自然是乐于护佑众生,一心地只为维持天津地面尽力。

天津卫这地方,很有几位避邪的人物,只要这位爷坐在那里,那里便平安无事。久而久之,人们都称这类人物为平安太岁。其中有团头、粪头,还有贼头,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必得将这三位头面人物买通,团头在主家门外立一根花花棒,粪头在花花棒旁边立一根新扫帚,贼头不设标志,暗中都下了嘱咐。否则,你这里花轿抬到门口,新嫁娘才要下轿,呼啦啦一帮乞丐围上门来,这个敲牛胯骨,那个往自己头顶上拍砖头,还有的一根铁链锁从胳膊肌肉中间穿过来,唏哩哗啦,这堂喜事看你如何办?粪头更厉害,你这里才摆上酒席,主宾座次才刚排好,举杯祝酒,恰这时大粪车来了,停在大门外找上风头掀粪车木盖,这酒这肉还有什么味道?贼头呢?那就更无情了,办喜事不偷新娘,办丧事不偷棺材,别的,留心着吧,让你人人身上减轻些重量。

所以,陈三爷忙得不可开交,这家请,那家请,民国以来商业振兴,无论哪家商号开张,都要请陈三爷去坐镇。在店堂里坐一天,陈三爷没那么多时间,不过是乘坐包月车来到门前,双手抱拳作揖施礼,“发财,发财。”不吃菜,不闲坐,只要“道常”一趟,保你开张前三天平平安安,陈三爷呢,也自然得一份好处。例银更有分教,双份八十,共计一百六十元大洋,一份八十酬劳陈三爷大驾光临,另一份八十元大洋请陈三爷代为打点各路的弟兄,倘不是各位成全、关照,陈三爷坐得也不会如此轻松。大有大份,小有小份,人人都得沾点油水;有吃鸡的,有喝汤的,人人都得尝点滋味。人皆此心,物皆此理,全是这么一档子事。

只有一处地方要劳烦陈三爷陪坐,拍卖行。这拍卖行是维新的生意,洋毛子性急,中国人卖东西寄放在一处店铺里,标上价钱等候顾主,价钱合适,您买走,两厢勉强不作生意,有的是时间再等新买主,所以古玩店里有的古董标上价钱愣三年没卖出去,还不着急,反正越老越值钱。洋毛子卖物件恨不能我这一摆出来就能卖出手,没人给价钱,他自己急得拿小木槌敲桌子,有人看中了,无论给多低的价钱,主家都不恼火,看着便宜自然有人往上涨价,涨到差不离了,再没有人开口,梆地一声,类似中国大老爷公堂断案,就这么定了,是便宜是上当,梆地一声,算是拍下来了。

小拍卖行,自然不敢劳烦陈三爷大驾,天津卫新开的最大拍卖行,立森拍卖行,每逢星期六拍卖,必请陈三爷坐镇。陈三爷不买,不给价,不搀和事,不看顾主、卖主,不看物件成色,不评头品足,只悠哉游哉地坐着,为的是维持平安。为什么单单立森拍卖行要由陈三爷亲自出面坐镇?道理很简单,立森拍卖行做大交易。立森拍卖行成交过开平矿务局的矿井,成交过胶东铁路的一处路段。每次拍卖,立森拍卖行都亮出件稀世的珍宝,秦始皇熬常生不老药的沙挑,武则天行乐时敲击的布面手鼓。洋人吓呆了,中国人看傻了,准也没想到中国还有如此值钱的宝贝,你三千,我一万,真有几千万一件的好货,可有个卖头呢。


作家林希

这一日又和往常一样,陈三爷在立森拍卖行坐了一下午,他也没留心今日下午都成交了些什么交易,只觉得拍卖行里人声鼎沸,一个留长胡子的外国人站在椅子上挥臂喊叫,一个胖胖的黄发碧眼洋婆捂着鼻子“喵喵”地哭,整整一个下午,吵得人疲惫不堪。

下午四点,这一日该卖的物件都成交了,立森的华掌柜和洋掌柜同时向满堂贵宾宣布说:“诸位阁下,本行受人之托将拍卖一件宝物,今日先请诸位过目,下次开行论价。”

话音刚落,呼啦啦便有八名彪形大汉从内室出来将陈列拍卖品的地方围了一个大圈,这八名彪形大汉一个个横眉立目左望右看,活似官军护法场一般威严。见拍卖行内没有异相,主家又一声吩咐,这才有四名伙计小心翼翼地缓步抬出一个大玻璃罩,玻璃罩一件碧绿闪光宝器光彩夺目,闪出熠熠亮斑。

“啊!”早有洋女士一声尖叫,呼啦啦全场宾客都站起身来,后面的看不见,索性登上座椅,“啊!”“啊!”惊叹声此起彼伏,人们为亲眼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不虚此生啊!”一个中国人喊了一声,随之泪珠簌簌地涌流出来,抽抽噎噎,声音哽咽。那个富绅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只听说过有这件宝物,不敢奢求今生今世还能看到,造化呀,造化!”说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几乎昏厥了过去。

“万岁,万岁!”一个洋人站在座椅上,摇着一双胳膊嗷嗷地喊叫,“如果我是皇帝,宁肯舍弃半壁江山,也不会卖出这件宝物。一言为定,这件宝物我们要了,价钱太贵,我们一国凑不齐,我们可以联合别的国家一起买,买到之后属两国共有,每个国家展览一年。”

“啊!伟大,伟大!”整个立森拍卖行一片沸腾,喊叫声震得大屋顶哗哗地直落尘土。

只有一个人对此无动于衷。陈三爷,他压根儿没撩眼皮往宝物上瞧,管他是什么物件呢,你有八名彪形大汉保镖,我坐在这里不让高买行的能人给你偷天换日,谁买谁卖,全与自己不相干,反正坐一下午,有八十元大洋酬金。

“贼子呀!呸!可耻的贼子!”正在众人为能亲睹宝物光彩而如醉如痴地发疯的时候,人群中一位白头发、白眼眉、白胡须的老人大喝一声,从座椅上跳起来就往前蹿。跟在他身后的似是这位老人的仆佣,忙追上来将老人拦腰抱住,战战兢兢地连声劝慰。

“老编修,这里不是自家翰林府,使不得,使不得呀!”

“可耻的贼子,我与你不共戴天!”老编修正在发怒,谁也劝慰不住,在仆佣的拦阻下,他还是挥舞双臂,银白的头发颠颠抖抖,雪白的胡须哆哆嗦嗦,老人又气又怒,一双手颤得十指瑟瑟,他已是不能克制了。

一阵骚乱,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人身上,老编修想扑向被拍卖的宝物,无奈仆佣抱得紧。立森拍卖行见有人出来闹事,主家一个眼色,八名保镖早护送着四个伙计拾着宝物退到后房去了。

“贼子!贼子,可耻的贼子!”老编修还在破口大骂,但此时他声泪俱下,已是泣不成声了。

陈三爷还是不动声色,他猜测这件宝物必是老编修的传家宝,不慎被什么人偷了出来,或者是儿孙不成器,败家,拿这件宝物换了个姨太太,所以老编修才来这里大闹拍卖行,没用,准让你没看住呢?除了房产田地,一切没有文契的东西,落在谁的手里便归谁所有,有能耐将阎王老爷的生死簿偷来,全天下人的小命便全捏在你手里。

咕咚一声,老编修昏倒过去,跌在了仆佣的怀里。

活该!陈三爷暗自唾了一口,起身走出了立森拍卖行。

“我不走,我不走,天公有灵,今日就让老朽杨甲之死在这里吧!”

老编修被仆佣搀扶着走出拍卖行,站在马路边上死活不肯登马车,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喊着地非要寻死。这一来可吓坏了仆佣,他双膝跪在地上恳求老编修登车回府,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到家里再找人合计。

“贼子!贼子!”老编修还在声嘶力竭地骂着,此时他已经哭喊得没有一丝力气了。

听见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捶胸顿足地骂贼,陈三爷心里就老大不高兴,又听见仆佣们称这老人为编修,老编修且自报门户说是杨甲之,灵机一动,陈三爷想起来了,这就是十几年前袁世凯就任总督大臣时,奏本上书参议除盗的那个议政大员。真是冤家路窄,这些年早想访访这位蕉亭老人,后来清室退位,民国维新,他没有找到靠山,每日只在家中读书清谈,满屋里的旧书实在不值得下手,否则决不会让他平平安安地活到今天。

“老爷子这是骂准?”陈三爷索性先不回家,一步凑过来,似是好奇地向杨甲之询问。

“我骂那窃国的贼子!”杨甲之见自己撒疯居然吸引来了看客,自然疯得更为起劲,只是一旁侍候的仆佣怕老编修惹祸,忙一步过来向陈三爷解释:

“这位爷,您老忙您的正差,我家老爷子肝火盛,他只是骂我们这些不中用的家奴。”

“我没问你。”陈三爷一把将杨甲之的仆佣推开,仍然向着怒不可遏的老编修询问:“你们家嘛值钱的玩艺儿丢了?”

“老朽一介书痴而已。”老编修摇头摆脑,恨不能一番表演能多吸引来几位看家,好借机放些忧国忧民的厥词,无奈天津卫的爷们儿都太忙,人们宁肯去看猴戏,也舍不得时间来听书呆子骂闲街,所以无论老编修怎样作腔作势,到头来也只有陈三爷一个人等着他答话。

“老朽既老且病,一贫如洗,两袖清风。”在仆佣的搀扶下,老编修向陈三爷娓娓道来,“如渭南陆子所言,吾室之内,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藉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

“别对我‘拽’文,我不懂。”陈三爷不耐烦地打断老编修的话。

“我家老编修是说,翰林府里无论架上、橱里、桌上、床上,只有书。”到底是书香门第家里的仆佣,耳濡目染,好歹也算半条书虫子。

“有人偷你书了?”陈三爷又问。

“窃书不为偷。”老编修拉着长声地回答。

“有人偷你家钱财了?”

“老朽一文不名。”老编修回答得潇洒得意。

“你一没丢书,二没丢钱,干嘛豁着一条老命在这里骂贼?”陈三爷气汹汹地追问。

“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王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老编修似吟诗论文,似向皇帝老子派下来的大臣奏本议政,抑扬顿挫,说得有滋有味,有韵有律。

“我是一个字也没听懂。”陈三爷甩着袖子说着,只一双眼睛眨个不停。

“老编修是说,拿了邻居的一把镰刀,大家都骂他是贼,可是窃国的奸臣,却当了大官。”还是仆佣为老编修作翻译,翻译成白话口语之后,仆佣还加上自己的一些按语:“这可是与时局无干,老编修不过是背诵一段圣人的古训,谁也别起疑心。”

“我明白。”陈三爷点了点头,“偷镰的是贼,偷锅的不是贼。当然啦,偷了锅,就要用锅烧饭,吃人家的嘴短,谁还敢骂贼呀!”

“非也,非也。”老编修的仆佣居然也摇着双手说起之乎者也来了。

“这位学子。”老编修一把抓住陈三爷的手,推心置腹地说起了知心话,“既然你也憎恨窃国的贼子,就听我慢慢地对你说来吧。”

就在附近,有一家茶楼,老编修拉着陈三爷找到一处僻静的座位,伙计为两个人泡上一壶新茶,老编修对陈三爷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请问学子尊姓大名。”老编修平静下来心情,双手抱拳致意,要和陈三爷做朋友。

“姓陈,名三。”

“三?”老编修打了个冷战,没想起曾有哪位贤人叫这么个名字。不过天津人齿音重,三与山混音,老编修又一点头,“好名字。”山、杉、善,无论哪个字都不错。

“杨甲之痛斥窃国贼子,承蒙老年兄赏识,果然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说着,杨甲之眼窝又有点微微变红。

强忍住满腔委屈,杨甲之这才对陈三爷讲起他今日骂贼的原因:

“窃国者谁?”老编修自以为诡谲地眨一眨眼,不须陈三爷回答,他便又接着往下说,“当今民国大总统一袁世凯。”

吱棱一下站起身来,陈三爷似被蝎子蜇了一下,捂着屁股就要走,“你怎敢辱骂当今的圣上。”陈三爷对旧主无可怀恋,他只知皇恩浩荡,从不问皇上是谁。

老编修一把将陈三爷拉着重新坐下,既来之则安之,今日不听老编修把话讲完,陈三爷休想脱身。

“袁世凯初受总统职权时,居铁狮子胡同,其属僚有献媚者,谓私邸不足为总统公府,由是,袁世凯蓄意为自己营造宫城。京城童谚,有谓‘颐和园’实为‘与乎袁’之兆也,如今,他要将前朝的宫廷作私家的房产了。袁世凯放言:‘昔天子四海为家,吾习于欧化,以三海为家。’何谓三海?辽建燕京,引玉泉山水入城,汇为池沼,池上跨玉蝀桥,桥北为北海,桥南为南海、中海,你瞧,他要搬到宫里去了。”

“人家有那份造化。”陈三爷对新朝万岁爷住在哪里不感兴趣,只无心地为袁大总统辩护。

“迁居是假,篡位是真,老袁他要称帝了。”老编修越说越恼怒,此时已是激愤得全身哆嗦,须发颤抖了。

“老爷子,您老是越说越不沾边了。”陈三爷不耐烦地打断老编修的话,只想问清他何以骂贼。

“为了称帝,他明里紧锣密鼓地立什么筹安会,论国体议建制,暗里正在大兴土木,修清华宫,改建正阳门楼,只此两项工程就要耗资百万金,而且由德人包修……”

“这和贼有什么关系?”陈三爷几乎是立起身子询问,若不是看老编修是一员翰林,他早一脚蹬上座椅,一手插在腰间要口出不逊了。

“如此,他们便将宫中的宝物尽偷出来变卖,说是筹措经费,实则是趁火打劫,以饱私囊。君不见这一阵天津拍卖行常有国宝标卖?一件一件,全落到了洋人手里,洋人出钱买了你的国宝,再包工修宫城将他给你的银子赚回来,趁此机会老袁做了皇帝,华夏古国,复兴无望矣!”感慨着,老编修潸然泪下,又是泣不成声了。

“原来,你骂那些窃国的臣子。”听了半天,陈三爷这才明白其中奥秘,刚才因老编修骂贼烧起的无名火也立即消散了。站起身来,他抱拳作了个揖,向老编修告辞地说道:“那些事,我陈三就管不着了。”

“你不能不管!”老编修一把抓住陈三爷的衣袖,蛮不讲礼地叫喊,“难道你看着这国宝流失就无动于衷?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尔堂堂七尺须眉眼巴巴看着这件绿天鸡壶被洋人掠走,尔何颜面对这四万万同胞?”

“什么壶?”陈三爷走不脱,只是无心地问着。

“绿天鸡壶,此壶乃唐朝遗物,据史书记载,唐天宝时,工部集天下名匠数千人,以金箔镶嵌宝石,又雕镂精刻而成,历时五年,价值连城,为大唐国宝,代代相传。至宋时,赵姓皇帝更视为奇珍,深藏于官城之内,连皇帝都不得随意赏玩。忽必烈氏入主中原,此国宝被一大宋老臣收藏,密封于泰山顶上的一座庙宇里,直到朱元璋氏称帝,为搜寻这件宝物不知砍了多少人头……”

“值多少钱?”陈三爷愣冲冲地问。

“庚子赔款,德国将军瓦德西扬言以绿天鸡壶抵百万两白银减除赔款,大清朝廷没有答应。”

“还是老皇帝有骨气。”陈三爷连连称赞。

“他担心后边还有更大的赔款。”老编修拭拭眼角回答,“谁想到,老皇帝留着的家底没舍得用,如今竞被当国的贼子盗出来了。”

“可恨!”陈三爷也有些生气了。

“学子啊学子,咱们得把这件国宝留下。”老编修抱着陈三爷的胳膊央求,“我早立下誓言,绿天鸡壶失散之日,便是我老朽杨甲之殉国之时,我早备下了这八尺白绫,下次立森拍卖行开行拍卖绿天鸡壶,只待槌音落下,成交定板,我便将这八尺白绫悬在立森拍卖行门口投缳自尽。”说着,老编修从怀里扯出一条白绫绸,够不够八尺长,没人丈量,反正用来上吊自尽,必定绰绰有余。

“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仆佣忙上来解劝,匆匆将那条白绫抢过去。

“老爷子,想开些吧,皇上都退了位。”陈三爷见老编修哭得伤心,便也在一旁劝解。

“学子此言差矣,帝制,早该被废除,我虽是前朝国史馆编修翰林,但我深明大义,天下大事,顺应潮流,科学民主已是大势所趋,不废帝制,复兴无望。我只恨那些贪权的奸佞,前面废了他人帝制,后面又要立起自家帝制,为此他们窃卖国宝博取洋人欢颜。绿天鸡壶,杨甲之枉为男儿,枉生为七尺须眉,竟不能为四万万父老,不能为子孙后辈保住你镇守国运,可耻呀,可耻!”说着说着,老编修放声地哭了起来,哭泣中他还挥手劈打自己嘴巴,直吓得仆佣紧紧将他抱住,唯恐老编修发疯。

“快护老爷子回府吧。”看老编修痛不欲生的样子实在可怜,陈三爷也动了恻隐之心,只是他想不出能安慰老人的办法,只好劝老编修回家休息。

“五十万!”一位大腹便便的胖洋人,双手举过头顶,瓮声瓮气地喊叫着。

立森拍卖行里似烧开了锅,黑压压华人洋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买主,有保镖,有随从,有瞧热闹的,也有想顺手牵羊找点小便宜的。人群中前几排,全是要买绿天鸡壶的大阔佬,清一色洋人,东洋人、西洋人,日本人出价很谨慎,三百五百地往上加,美国人瞎起哄,瞅冷子往上涨个千儿八百的,够了火候又老半天不吱声,英国人步步紧逼,有人涨价他就加码,只有德国人一杠子抡死人,一猛子加到了五十万元。

绿天鸡壶,直到今天陈三爷才算开了眼,内行里的门道,他不懂,只壶身上镶的宝石,他明白全是天下稀有的珍宝,其中最大的一块有核桃那么大,碧绿闪光,活赛一只小灯泡,宝石上映现出千奇百怪的光彩,看得人直打冷战,其它镶在金片上的宝石就更不计其数了,灯光下一时变一种颜色,真是神奇,妙不可言。看着和一只鸽子相仿佛的金壶,真就值一百万元吗?陈三爷闹不清其中的奥秘。这些日子,陈三爷满天津卫古董店里穷骝,也见到几件鸡壶,也金光灿灿,也镶着珍珠宝石,便宜得很,看上去比这件绿天鸡壶还作实。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大家全认这件壶,它就成了宝物。

坐在自己固定的座位上,陈三爷依然对拍卖行内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主持拍卖的老板立在一张木桌后面,把一只小木槌高高地举在头顶上摇晃,时不时地似要往下敲,遇到冷场,他自己先提着嗓门喊叫:“五十万,五十万,加到五十万啦!”

拍卖行大木桌旁边,摆着的就是绿天鸡壶,四四方方一只大玻璃罩,八名彪形大汉站在八个位置,只许远看,不许近瞧,连主持拍卖的掌柜都休想靠近,连只猫儿狗儿都溜不到边上。放心吧,除非民国陆军总长亲自统率十万兵马真刀真枪地比划,谁也休想把这件宝物抢走。

“我家老烟兄在河间还有五百亩地,全是上好的良田。”颤颤巍巍,老编修杨甲之又站了起来,在价钱涨到四十万的时候,他把自家的房契、地契全亮出来了,而且有文书,只要老编修想卖,买主当即交付现洋,加上老编修的一些贴己,他是今天立森拍卖行唯一和东洋人、西洋人争买绿天鸡壶的华人。有骨气,老编修给一次价钱,拍卖行里满堂爆发一次呼喊,中国人为能有个中国人替自己豁命感到骄傲,只是老编修底子薄,他经不住洋人叫阵,又一阵旋风,涨破了四十万,老编修有气无力地坐下了。

“那不是你的产业,不能算。”拍卖行掌柜不买老编修的账,不承认老编修在五十万价码上涨出的五百亩良田。

“我家姻兄和我是忘年交,一人救国,九族相助,何况我家烟兄也是位文坛名家,他撰写的《十叶余墨》,想来诸位曾研读过吧?”老编修据理争辩,甚至于搬出学者盛名唬人,该也是到了技穷的地步了。

“六十万!”一个洋老太太对身边的随从俏声说了句什么,那个随从大声地喊了起来。

咕咚一声,老编修无力地瘫软在座椅上。

“六十一万!”一个矮个子日本人喊了一声,然后还得意地捋了一下仁丹胡须。

“六十一万五千元。”一个美国人嗷嗷地喊叫,“先生们,你们不要再加价钱了,无论你们谁加价钱,我都比他再涨一千元。”

说罢,他调皮地眨眨眼,似是来这里看什么把戏。

“不!”老编修似是缓足了力气,又一声喊叫站起身来,“你们谁也不能买,这是中华古国的国宝,抢走了不是你们的光荣,只能是你们的耻辱。你们有骨气的国人会质问你们,这样珍贵的稀世宝物,为什么我们不自己设法制造,偏偏要把人家的东西抢回来。即使是今朝你们抢走了,这也不能永远归你们所有,有朝一日我中华古国复兴昌盛,那时我们还要再把它赎回来,你们岂不仍是一场空吗?”老编修振振有词,只乞求众买主就此罢休,五十万价码上,把这件绿天鸡壶由老编修买走。

“七十二万,七十二万啦!”拍卖行掌柜的喊声压下众人的喧闹,他的面孔早兴奋得紫红紫红,今生今世他第一次经手这样的大交易,按例提成,这次他发财了。

“我再加五百。”人群中的日本买主斯斯文文的插言打断了拍卖行老板的喊叫。还没容拍卖行老板报出价码,故意捣乱的美国人把礼帽抓在手里挥动着呐喊:

“我说过的,我在所有买主的价钱上面加一千。”说罢,他翘起二郎腿燃着了雪茄烟。

“抢劫,这明明是抢劫!”老编修气急败坏地捶胸顿足,只可惜他有气无力的悲鸣被拍卖行里鼎沸的喧嚣吞没了,没有人理睬他的义愤。

陈三爷不动声色地坐着,他只感觉拍卖行里这里一阵喊叫,那里一阵呼号,一阵一阵声浪席卷过来席卷过去,活赛是庙会上着了火,闹腾腾天昏地暗。坐在他固定的座椅上,侧目向老编修睨视,老编修如痴如迷的神态着实看着可怜。倾其家产,在四十万、五十万的坎儿上,他递过价钱,过了五十万大关,他似只被咬败的鹤鹑鸟,再不敢吱声了。拍卖行里,价码涨一次,老编修打一下冷战,五十万,五十五万,都像是一把一把钢刀刺在他的心上。

老编修身边,今天多来了几个人,看穿衣打扮,其中坐在他身边的必是他的公子,杨公子见老爹面色苍白,汗珠子巴嗒巴嗒地往下滴,便心疼地劝解老爹爹及早回家,眼不见心不烦,免得眼看着国宝流失心如刀剜。只是老编修至死不肯离座,他一次一次地推开众人搀扶的手臂,将一根手杖在地上戳得噔噔响。“滚开!身为铁血少年,你不能以身家性命拯救家国,居然还要阻拦我舍身力争,可耻!”买不下绿天鸡壶,老编修只有以骂自己儿孙出气了。

“八十万!”一位高个子的英国绅士腾地一下站起来,将礼帽挑在文明杖上飞快地旋转,晴天一声霹雳,他一下子将价码提到八十万。“啊!”满拍卖行一声惊呼,随之又是鸦雀无声,人们被这可怕的价码吓呆了。寂静了许久时间,轻轻地响起座椅移动声音,一位洋老太太由众人搀扶着退场了,临走时她还回头向那件绿天鸡壶看了一眼,又万般惋惜地摇头叹息了一番。随着这位洋老太太,又有几位绅士甘败下风,垂头丧气地退出了竞争。

“八十万、八十万,八十万啦!”拍卖行老板喊得岔了声,他的木槌已经是快要落下来了。

“啊!”一声呼号,众人随声望去,人群中发生小小的骚乱,老编修昏过去了。七手八脚,杨公子和众仆佣忙给老编修捶背捋胸,好长好长时间,老编修才舒出一口气来。“贼子呀,卖国的贼子!”老编修最后咒骂了一声,又不省人事,杨公子和众仆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编修,缓缓地向门外走去。

拍卖行里又恢复了平静,老板重复一次刚才的价码,那位英国绅士得意洋洋地两眼望天,拍卖行里又是鸦雀无声。“一、百、万!”一字一字,一直争执不休的德国人大步走到拍卖行大桌案前面,伸出一只老铁拳,梆!梆!梆!一连砸了三下桌案,蹦出了三个字,价码到了一百万。

英国绅士被德国人当头一棒击得昏头转向,将礼帽戴在头上,大步流星,他逃之天天了。“一百万,一百万,一百万啦!”

一连喊了七声,没有人再涨价码,拍卖行老板挥起木槌猛击桌案,拍案成交,一百万!

德国人胜利了,他趾高气扬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又从衣袋里拔出自来水笔,刷刷刷,大笔一挥,一张支票开出来,顺手递给拍卖行总账,买成了。

“送德租界!”德国人发下一声命令,然后拍卖行老板、总账陪德国人走进八名彪形大汉的警卫圈,俯身向玻璃罩里看看,平安无误,绿天鸡壶光彩夺目地在玻璃罩里放着。

“陈三爷辛苦。”拍卖行老板走过来向陈三爷施过礼,早有伙计将两个大红包送了过来,陈三爷没有推让,将两个红纸包收起惴进怀里,拍卖行老板亲自送陈三爷向门口走去,途中拍卖行老板还另给陈三爷加了一份茶钱,陈三爷也理直气壮地收了下来。

八名彪形大汉护送着绿天鸡壶,在陈三爷身后走着,德国人一双眼睛死盯着这件宝物,唯恐它会长出翅膀飞走。

“老编修上吊了!”一声凄厉喊叫,拍卖行门口乱作一团,陈三爷止步向前望去,果然立森拍卖行大门门楣上,一条白绫套在横梁上,老编修双手抓着丝绫,挣扎着往脖子上套。

“滚开!”拍卖行老板火了,他一步跳过去,向着老编修的家人大骂,“从半个月前你们就跟我捣乱,看我立森行好惹怎么的,有嘛话明处说,少来这套卖死个子!”

“老板恕罪,恕罪,这是我家的事。”杨公子一面抢救父亲,一面向拍卖行老板致歉。乱哄哄,霎时间拍卖行门前围上了千八百人,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将立森拍卖行围住。嘛事?嘛事?天津人什么事都爱打听缘由。

围观的路人和抢救老编修的仆佣挡住了陈三爷的路,陈三爷身不由已向后退了一步,恰好这时护送绿天鸡壶的八名彪形大汉走了上来,前挤后拥地把陈三爷夹在了当中。

“我还有事!”陈三爷才没有心思看热闹,他见前面出不去,返身便往拍卖行里面走。转回身来,八名彪形大汉挡在面前,陈三爷性急,用胳膊分开八名大汉,急匆匆从八名大汉的保卫圈中间穿了过去。恰这时,不知为什么,拾玻璃罩的伙计脚下没站稳,呀地一声身子歪在陈三爷身上。陈三爷回身将他扶正,幸好,这才保住他没有滑倒,否则准得把玻璃罩摔个粉粉碎。

“陈三年兄,绿天鸡壶被洋人抢走了,我不活了,不活了!”

直到陈三爷找到老编修府上来问候病体,老编修还在房里哭着喊着地要以身殉国宝,而且放言三天之内或者投缳,或者跳井,此外别无选择。

“陈大人,您老快劝劝我家老人吧。”杨公子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地给陈三爷作揖打千,求他劝慰劝慰这位疯老爷子。“老编修。”陈三爷安抚得杨甲之安静下来,这才开始好言劝导,“绿天鸡壶已然被洋毛子买走了……”

“是抢,不是买。”老编修忙给陈三爷纠正语病,说话时双手还在剧烈地抖动。

“买也罢,抢也罢,反正到了人家手里了,你老也只能往开处想吧。”

“事关国人尊严,我是永远想不开的。”老编修用拳头砸得桌子震天响,吓得杨公子忙将一个座椅棉垫铺在桌子上。

“嘛叫尊?嘛叫严?”陈三爷没有听懂。

“绿天鸡壶是华夏国宝,倘这件国宝于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遭劫,也还是清朝腐败,列强蛮横;可如今到了民国,四万万同胞竟护不下一件国宝,来日德国政府将绿天鸡壶陈列于博物馆展览,四万万同胞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老编修为国?”陈三爷问道。“为国!”老编修朗声回答。“老编修为民?”陈三爷又问。“为民!”老编修理直气壮。

“不是为了自家发财?”陈三爷还问。

“国贫民富,复兴无望,我杨甲之一家,谈何发财?”老编修不明白陈三爷的提问,只含含混混地作些回答。

“我是说老编修想将这件国宝据为己有,若干年后再取出来卖个大价钱……”

“荒唐,荒唐,那才是小人襟怀。”老编修摇摇头说,“苍天在上,倘我杨甲之得到这件绿天鸡壶,我立即将其藏于深山古刹,待来日我古国昌盛,有圣人治世,我再将这件国宝献给四万万同胞,一不求功,二不求名”“老编修在上,受陈三一拜。”说话时,陈三爷向老编修施了个大礼。

“拜我的什么?”老编修疑惑地问道。

“我拜你到了这般倒霉年头,居然还有心爱国爱民。”

“人人皆爱中华。”老编修回答。

“将绿天鸡壶从宫中偷出来卖的人就不爱中华。”陈三爷说得有理。

“尔等国奸,非我族类。”

“我也马马虎虎。”陈三爷自谦地说。

“年少识浅,来日自当深明大义。”老编修又劝慰陈三爷不可过于自谦。

“既然如此,我有几句话要和老编修私下谈谈。”陈三爷见老编修已经冷静下来,便想对他往深处说几句知心话。

“你们都退下。”老编修吩咐公子和仆佣退下,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了老编修和陈三爷两个人。

中间一张花梨雕花八仙桌,老编修和陈三爷按主宾位置坐下,老编修洗耳恭听,以为陈三爷必有什么指教。

“吃我们这行饭的本来不许管闲事。”陈三爷神气十足地坐好,也学着学究们的神态,拉着长声说起话来,“可是老编修一片忠忱感天动地,即使是块石头,也要动心的。”

“也不过就是动心罢了。”老编修无可奈何地叹息着,眼窝里莹莹地又闪动着泪光。

“列强欺我中华太甚,国奸贼子又趁火打劫,难得有老编修一片爱国之心,我再不能袖手旁观了。”

“谢谢陈三年兄一片热忱,只是你我身单力薄,绿天鸡壶还是被洋人抢走了。”

“不,我把它留下了。”

说话间,不知陈三爷如何一撩长衫,魔术一般,那件光彩夺目的绿天鸡壶从天而降一般放在了八仙桌上。老编修先是眼睛一亮,立即他双手扶案站起身来,哆哆嗦嗦戴上老花镜,俯身过去仔细端详,只见他目光忽明忽暗,脸上的肌肉一紧一弛地抽搐着,嘴角剧烈地抽动一下:“哈哈哈,这是假的。”

“假的?”陈三爷一顿足跳了起来,“这是我亲手从大玻璃罩子里边偷出来的,如何会是假货?”一时慌乱,陈三爷道出了自己的家底。

老编修触电一般转回身来,伸出一个手指对着陈三爷的鼻子尖询问:“真是玻璃罩子里的那件?”

“这还错的了吗,我故意在抬玻璃罩子的伙计背后绊了一脚,趁他身子打晃,我上去扶住玻璃罩子,瞒天过海,我拿一件假壶把那件真壶换过来了。”

“真的?”老编修此时没有细琢磨陈三爷何以有这番换壶的本领,他早被眼前这件绿天鸡壶迷住了,战战兢兢,他伸手去触摸,似触摸狮子老虎,轻轻地摸一下,他立即缩回手来,这才抬眼望望陈三爷说:“若是真壶,壶体注入清水之后,便有丝竹之音微动,悠扬悦耳,且壶体上有四颗含水珠,立即闪出异彩……”

没等老编修将话说完,陈三爷早将一碗清水注入了绿天鸡壶,水碗刚刚放下,陈三爷盖上壶盖,梦境一般,绿天鸡壶里传出了动听的音响,似远山的钟声,似寺庙的磐音,听着令人心旷神怡。定睛再看壶身,果然有四颗珍珠一时比一时明亮,不多时这四颗珍珠竟发出了晶莹的光彩,光彩闪动,使整个客厅都四壁生辉。

“真品,珍品,这是真的绿天鸡壶呀!”老编修瘫软在坐椅里,双手捂面,鸣鸣地哭出声来,他哭得似一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哭得那样天真。

“哦!”陈三爷长舒一口气,这才放心地说着,“是真品就好,总算没白下手。”说罢,陈三爷也咕咚一屁股坐了下来。

委屈过一阵之后,老编修这才冷静下来,此时此际他才琢磨这件绿天鸡壶何以到了自家的方桌上,眨眨眼,他似刚刚听见了一个什么难于启齿的字,还说什么瞒天过海……

“请问陈三年兄的高就。”打过几次交道,老编修一直以为这位陈三爷也是位前朝的遗老,虽说身上多一些粗俗气,斯文得又不够板眼,但也总没想到要问问他的职业。如今他竞然有能耐夺回被洋人抢走的宝物,该也到问问底细的时候了。

“贼!”陈三爷回答得干脆利落。

老编修摇了摇头,以为陈三爷没理解自己的提问:“我是问老年兄在哪行恭喜?”

“做贼。”陈三爷直愣愣地做答。

“玩笑了。”老编修苦涩地笑着。

“说谎是小狗子,作贼,偷东西。”

“啊!”老编修惊呆了。瞪圆了眼睛,半天时间他才琢磨过滋味来:“义侠,义侠也!为国为民截回我国珍宝,何以曰偷。”

“我不是光偷这一回,我偷了三十来年了。”陈三爷唯恐老编修误认他不是盗贼,便使劲地向老编修作自我介绍。

“苛政猛于虎,逼良为娼,逼民谋反。”老编修终于想出了为陈三爷开脱的话语。

“老编修这话说得对。”陈三爷连连点头称是,“我一辈子最恨偷东西,可我做了一辈子贼,心甘情愿,本心本意要偷的,这大半辈子只有这一次。偷完这次,我也就洗手不干了。”

“义侠,义侠呀!”老编修肃穆威严地站起身来,双手从帽筒上取来风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然后双手捋髯,正衣冠,舒袖,恭恭敬敬地向着陈三爷施了一个大礼。“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成仁者谓之忠,就义者谓之勇也!”老编修摇头摆脑地吟哦起了诗文。陈三爷自是什么也没听懂,他只是一再阻拦老编修不要给自己施礼,老编修此时已是藏狂发疯,陈三爷越是劝阻,他越是作揖躬身地向着陈三爷礼拜起来:“义侠呀!义侠!”

“老朽不才,只是有一些疑惑,还要向义侠请教。”唏嘘过一番之后,老编修这才向陈三爷询问高买行内的门道。

“您老人家瞅着这事太玄?”陈三爷微微含笑地反问老编修。“真让人百思而不得其解,凭你孤身一人,何以瞒过保镖的八员大汉,又何以从四名伙计的手里将绿天鸡壶真品换取出来?”老编修对陈三爷的绝技已是折服,只是他不知其中奥妙。

“此中有老编修一半功劳。”陈三爷回答。

“我?”老编修惊讶地半张着嘴巴,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子,“我动作迟缓,老眼昏花,呆痴胡涂……”

“老编修有所不知,干我们这行的,巧取时靠童子引路,强求时要有寿星搭墙。”

“何谓童子引路?”老编修对此一窍不通,便从《三字经》上问起。

童子引路嘛,并不费解,陈三爷向老编修作了解释,解释之后,陈三爷又引申说:“这寿星搭墙,可全靠天意,有寿星在前面搭墙,迎面的人冲不过来,我这里才能回身踏破八卦阵,否则就无法动手。”

“搭墙何以非要寿星不可?”老编修一生训诂考证,凡事都要问个水落石出。

“瞎,这道理还不懂吗?童子搭墙,挡不住阵势,唯有一位老寿星横在前面,豁出一条老命耍赖皮,无论前边的人,后边的人,谁也不敢碰这副老骨头架子。如此,我才能回头转身,这才是千载难逢呀……”

“哈哈哈哈……”老编修听罢,放声地笑了,“百无一用是读书,杨甲之一生碌碌无为,没想到终于还是显了一次身手,真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啊!哈哈哈!”老编修笑得好不开心,前仰后合,两行老泪已经缓缓地流下了脸颊。

杨甲之辞别家人,隐进山林,落发做和尚去了。天津卫只传说老编修因痛心于国宝流失,从此看破红尘,再不问天下盛衰兴亡,然而此中的奥秘只有老编修和陈三爷知道。直到若干年后中国昌盛,民主共和,人们于兴修寺院时发现了老编修的一纸遗书,这才致使几乎失散的国宝重见天日。此后,这件珍品展览于博物院中,供后人世代瞻仰。

据云老编修于遗书中还谈及其为义侠陈三撰写的传略一文,只是几经查询均未见到书稿,其中或有赞颂溢美之词,可惜后人不得而知了。

陈三爷呢,从那之后也销声匿迹了。据传说公元一千九百一十五年袁世凯称帝之后,曾派下亲信到天津找他,因为德国人于翻修清华宫之后向老袁讨债,老袁一口咬定当年早以绿天鸡壶一件作押抵偿还经费,但德国人却赖账说那件绿天鸡壶不过一件儿童玩具而已,注入清水之后不仅不见音乐声响,反而哗哗地四面漏水,四颗含水珠也不过玻璃球罢了。彼中国兮,从唐朝就做假货。

查来查去,说那天在立森拍卖行坐镇的高买老头子是陈三爷,老袁想了想说,他不认得什么陈三爷,倒是记得有一个陈三,当年在他的麾下任过捕快帮办。快去天津找他,着他三日之内找回绿天鸡壶,否则以欺君之罪惩治。

出来迎见袁世凯亲信的,是陈三爷的夫人,老五姑娘。她从内室抱出一个匣子,对洪宪皇帝的软差说,几年前陈三离家时曾嘱咐过家人,说几时官家来人,便将这只匣子交出,官家要找的物件,便在这木匣之中了。

当即,洪宪皇帝的钦差打开木匣,木匣中一方红布,红布内包着一只干瘪的断指,多年风干,至今只留下一层黑皮和几段碎骨了。

嗟乎,高买陈三,功过是非,便留待世人评说了。

1990年初冬,天津



林希,原名侯红鹅,1935年出生于天津,法国归侨,“津味小说”的杰出代表。著有长篇小说《北洋遗怨》《买办之家》《爱、恨、仇》 《桃儿杏儿》《爱的荒原》等,出版诗集及中短篇小说集等30余部,500多万字。中篇小说《小的儿》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丑末寅初》《高买》获《中国作家》优秀作品奖。近年来,其作品《买办之 家》《蛐蛐四爷》《天津闲人》《高买》《醉月娘娘》《相士无非子》等被改编成影视剧和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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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读史
2026-04-08 17:3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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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经济新闻
2026-04-12 15: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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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詩话
2026-04-12 08:3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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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财经
2026-04-10 17:3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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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16:5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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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16:3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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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12:5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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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19:0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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