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职场情绪表达的边界在哪

视觉中国供图

　　上午9点，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24岁的林晓语藏起眼底的疲惫，换上温和的微笑，熟练地和每位同事打招呼。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从容得体的职场新人，前一晚还躲在出租屋里偷偷掉眼泪。

　　小心翼翼地戴着“情绪面具”，把真实的喜怒哀乐锁在心底，生怕流露半分脆弱就会被贴上“不成熟”“不堪用”的标签——这是许多年轻人初入职场的感受。如今，“情绪稳定”成为职场社交热词，年轻人将真实的喜怒哀乐锁进心底，有人在伪装中陷入内耗，有人因过度宣泄引发矛盾。

　　到底该不该在职场展现真实情绪？年轻的职场人，如何在真实表达与良性社交之间找到平衡？

　　“情绪稳定”背后的无声内耗

　　“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已崩溃千百遍”，这是23岁私企程序员陈星悦对自己职场状态的形容。为了顺利度过前半年的试用期，她觉得，自己常常在同事面前“表演情绪稳定”，像戴着一张厚厚的面具。

　　作为职场新人，陈星悦常常面对老员工推诿的额外工作，即便满心不满，也只能笑着应下；合作中被同事甩锅，连累自己被领导批评，她第一反应不是辩解，而是赶紧道歉“我马上改”；加班到凌晨赶完的项目被临时取消，她还要故作轻松地对同事说“没关系，正好休息”。

　　这种状态始于一次组间调整。刚入职时，她所在的小组氛围宽松，领导同事友善，她也能偶尔流露真实情绪。可两个月后，业务调整让她进入一个新组，新领导强势，同事之间暗流涌动，陈星悦开始害怕，担心自己表现出负面情绪，会被贴上“玻璃心”“抗压能力差”的标签。

　　“我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坚强，入职后更明白，职场不相信眼泪。”陈星悦说，她每天都在刻意隐藏情绪，面具戴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部分是真实的自己。工作热情渐渐被消磨，她甚至对上班产生了生理性抵触，陷入“越压抑越疲惫，越疲惫越要伪装”的恶性循环。

　　最终，在一次部门会议上，领导一句语气稍重的批评，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陈星悦当众崩溃落泪。那一刻她才明白，情绪从来不会消失。“我一直以为隐藏情绪就是成熟，却不知压抑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消耗，我追求的所谓‘情绪稳定’，不过是憋住不爆炸而已。”

　　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唐信峰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表示，很多职场新人压抑情绪，背后藏着两种认知偏差——灾难化思维和“读心术”。“他们会预设‘表达负面情绪就是不专业’‘同事会嘲笑我脆弱’‘领导会否定我’等后果，把未发生的事情夸大，进而选择刻意隐藏情绪。”

　　唐信峰解释，人们本身就有“社交面具”，在不同场景、面对不同的人展现不同状态，这是一种正常的适应机制。但当面具戴得太久，真实自我与被期待的“应该自我”差距过大，情绪被长期忽视、压抑，就会出现问题。

　　“职场新人常常把‘不流露情绪’等同于专业，这是一种认知误区。若将情绪与工作完全割裂，长期掩饰真实感受，久而久之会出现自我认同缺失，产生工作倦怠，甚至引发心理问题。”唐信峰说，“情绪没有好坏之分，压抑情绪只会让内耗加剧，反而影响工作状态。”

　　“耿直真实”引发沟通困境

　　与陈星悦的过度压抑相反，不少年轻人秉持“职场要做真实的自己”，反感虚与委蛇的社交，习惯把所有情绪写在脸上。但有时，这份不加克制的“真实”，常常让他们陷入职场沟通困境。

　　24岁的苏然是一家国企的行政新人，做事利落，性格直率。她认为，“职场沟通没必要绕弯子”。

　　“我不是一个能藏住情绪的人，被甩锅会当场黑脸，同事一句阴阳怪气能内耗一整天。”但苏然沮丧地发现，明明自己活没少干，“脾气差”“不成熟”的标签却被贴得牢牢的。

　　一次部门整理档案，老员工王姐按照传统方式分类归档，效率较低。苏然没忍住当众提了一嘴：“姐你这样整理费时间又容易出错，我教你用电子版先分类。”话音刚落，王姐的脸色有点尴尬，但还是应下了。

　　渐渐地，苏然发现，王姐和自己主动交流的频率变低，甚至在团队任务中有些回避她。“我只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说实话、提建议。”苏然感到委屈，“职场中的真实情绪和想法，就只能藏在心里吗？”

　　同样因“耿直”受挫的还有26岁的技术支持周宇。有一次，用户因为操作不当导致设备出现问题，却在电话里大声指责他“技术不行”，周宇当场忍不住反驳，语气急躁地和用户争吵起来，最后还挂了用户的电话。领导知道后，他被严厉批评，还被要求向用户道歉。3个月后，因为“人际适应性不足”，周宇被调离了原本的岗位。

　　“不伪装不等于直来直往。”国家认证生涯规划师张进，曾从事企业人力资源工作30多年，服务过十余家不同类型的企业。在她看来，在职场有效的沟通和情绪管理至关重要，处理任何事情都需要讲究合作共赢。“很多人都在给自己找理由，‘刀子嘴豆腐心’，可你刀子嘴已经把人伤害了，豆腐心有什么用？”

　　“大家热议的‘00后整顿职场’，应该是用合理的方式改善职场不良风气，而不是肆意宣泄情绪、我行我素。”唐信峰表示，网络上有的心理学理论过度强调“主体性”和“真实的自我”，但职场不是“真实自我至上”的地方，职场沟通的目的，不是为了活出真实的自我，更重要的是要完成工作任务，达成团体利益。

　　在唐信峰看来，“真实”的底线是不伤害他人、不破坏关系。“如果把情绪宣泄当作真实表达，只顾及自己，忽视了沟通的场合与对象，容易引发冲突。无边界的情绪宣泄，不是真实，而是缺乏职业素养的表现。”

　　如何化解因表达方式差异导致的情绪对立？唐信峰建议，西方心理学中强调的“坚定训练”，其核心“I statement”（以“我”开头的表述）直接搬到中国人际关系中会水土不服。过于直白的情绪宣泄，会忽视对方的感受，进而引发冲突。在中国注重关系、人情、面子的文化背景下，更好的方式是采用“We statement”（以“我们”开头的表述）。

　　“你得先顾及别人感受和整体大局，再去表达自己的苦衷，用拿捏得当的方式表达情绪，保全自己利益的同时，也不会让领导和同事难堪。”唐信峰说。

　　在真实与克制之间重建心理弹性

　　对新人而言，情绪表达的安全边界与合适尺度究竟该如何界定？如何在“做自己”与“压抑”之间找到平衡？

　　张进认为，并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因为“接招的人也不一样”。但她强调，“适度表达真实的感觉”很重要。例如，当遇到明显不合理的工作推诿时，要树立边界：“这个工作我真的不能接。”

　　更重要的还有心态的转变。“你的工作是在为自己干，还是为领导干。如果单纯为了别人工作，那你做什么都不会开心。”张进表示，职场新人可以抱着“为自己做事”的心态去沟通，用幽默的方式化解沟通不畅，而非只有“压抑情绪”或“横眉冷对”两种选择。

　　张进建议，职场新人在表达情绪前，先判断自己在此事上是“决策者”还是“适应者”。如果是适应者，就站好自己的位置，在观察和学习中成长，同时有勇气向上沟通。

　　唐信峰从心理学角度提出了两个判断维度，帮年轻人把握情绪表达的尺度。一是外在匹配性：情绪的强度、类型与场合是否适宜。“比如，开会的时候拍着桌子跟领导叫嚣肯定不行，但私下和领导交流，偶尔拍一下桌子表达态度，可能没问题。”二是内在真实性，自然生发的情绪要与自身的真实情形匹配，既不要过分压抑，也需要拿捏尺度表达出来。

　　“从长期职业发展看，想要从‘脆弱易崩’变得‘稳定有韧性’，可以先从调整认知入手。”唐信峰表示，情绪和行为很大程度上源于认知，职场新人需要调整对自己、他人以及职场环境的预期。许多预设的“灾难化”后果只是自己的猜测，当尝试适度表达后，往往会发现“好像也没事”。

　　年轻人还应把握好自己在职场中的核心竞争力。“锻造自己最核心、最无可取代的能力，这会让你在沟通中更有底气和话语权。”唐信峰解释，“当你拥有独特的、能为公司带来重大贡献的价值时，你就拥有了更多表达真实自我、维护个人边界的资本，能在复杂的职场人际中更从容地保持平衡。”

　　心理弹性的重建并非只是新人的个人课题。在张进看来，企业应创造一个能让员工倾诉、解答和成长的平台或角色。“企业不应只是选人用人，更应承担起帮助员工（尤其是新人）疏导情绪、解决问题的职能，这能有效提升员工的归属感和留存率。创造‘我感到沮丧’而不被评判的安全环境，帮助员工接受人在压力下的负面情绪反应，学习如何健康处理情绪，而非简单压抑隐藏。”

　　经历过情绪崩溃的陈星悦，逐渐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平衡方法。她不再强迫自己时刻微笑，允许自己展现不开心。方案被驳回时，她会坦然承认“我有点失落，但我会调整好”；压力大时，她会和领导坦诚沟通“我需要一点时间梳理，稍后给您反馈”。当她开始接纳自己的不完美和负面情绪时，内心的紧绷感反而会慢慢消散。

　　让她意外的是，领导没有指责她，还认可了她的坦诚，调整了她的工作安排。这次沟通，让陈星悦意识到，适度表达真实情绪，不仅不会被否定，反而能赢得理解与尊重。

　　“卸下面具后，我才发现，真实的自己更有力量。”陈星悦说，“职场最好的状态，不是隐藏情绪，而是即便有情绪，也能掌控它，温和化解、理性社交。”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星悦、周宇、苏然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