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正坐在出租屋门口的小板凳上啃馒头。六月的风裹着热浪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一翘一翘的。馒头是早上蒸的,还带着点温热,他掰开一半,夹了两根咸菜丝,咬得咔嚓响。
![]()
隔壁的老刘端着碗蹲过来,瞅了他一眼,说:“老周,你真不干了?厂里早上还打电话来找你。”
“不干了。”老周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稀饭,“谁爱干谁干去,我这辈子算是干够了。”
老刘吧嗒吧嗒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们在这个城中村的出租屋住了快三年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细。老刘在隔壁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三千二,老伴在老家带孙子。老周在城东的纸箱厂打包,一个月两千八,老婆跑了二十年,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你那退休金才两千一,够干啥的?”老刘还是没忍住。
“够我吃稀饭馒头就咸菜。”老周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我算过了,房租六百,水电一百,吃饭三百,还能剩一千一。够了。”
老刘摇摇头,端着碗走了。他知道老周这人倔,当年在厂里跟车间主任干架,一个人顶三个人的活,从没服过软。可这回说不干就不干了,连工资都没去结。
老周其实没跟老刘说实话。他不是干够了,是干不动了。
上个月在纸箱厂,他搬了一整天的货,晚上回到出租屋,两条腿抖得站不住。他扶着床沿慢慢蹲下去,膝盖骨像是有两根针在扎,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翻出抽屉里的止痛膏,撕了两片贴在膝盖上,又找了条旧秋裤绑紧,这才勉强躺下。半夜翻身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关节嘎巴嘎巴响,像台快要散架的老机器。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也是六十岁那年倒下的,脑溢血,在田埂上锄地的时候一头栽下去,再没起来。那一年父亲刚办了退休,每个月退休金一千八,还没领过一回。母亲哭得死去活来,说早知道就不让他去锄那块地了。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早知道。
老周不想跟父亲一样。他想多活几年,哪怕每天就吃馒头咸菜,也想看看这日子还能过成什么样。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厂里办了离职手续。车间主任姓马,四十出头,肚腩大得能把工作服撑破,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把老周的离职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老周,你可想好了,现在办离职,厂里可没有补偿金。”
“想好了。”老周站在他面前,背挺得笔直。
马主任嗤笑一声,把单子拍在桌上:“行,签字吧。你这个年纪出去,哪个厂还敢要你?到时候后悔可别来找我。”
老周没吭声,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离职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周德茂,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他这一辈子,走得磕磕绊绊。
走出厂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厂房他待了八年,从五十二岁干到六十岁,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搬纸板、码垛、打包。八年里他请过两次假,一次是感冒发高烧实在爬不起来,一次是回老家给母亲上坟。他以为自己会在那里干到死,可那天晚上蹲在出租屋里疼得站不起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不值。
他把厂牌揣进口袋,没扔。那上面有他的照片,黑白的,一寸大小,头发还是黑的。那是八年前刚进厂时拍的,那时候他还能扛着一百斤的纸板箱走楼梯,气都不带喘的。
回到出租屋,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蛇皮袋就把全部家当装完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褥,一个搪瓷盆,两个碗,一双筷子,一把剪刀,还有压在枕头底下的存折。
存折上的数字他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觉得不真实。三万两千四百块,这是他在纸箱厂攒下的全部家当。每个月两千八的工资,扣掉房租水电吃饭,能剩一千出头。八年攒了三万二,平均一年四千块。他算过,加上退休金,这些钱够他活三年。三年以后的事,三年以后再说。
他把存折揣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硬邦邦的,像块贴在心口的砖头。
老周的老家在离城两百多公里的周家坳。那是个窝在山沟沟里的小村子,年轻人都跑光了,剩下的全是老人。老周家的老屋还在,土墙瓦顶,二十年没人住,早就塌了大半边。他没打算回去,不是不想,是回不去。村里人要是知道他混成这样回来,背后指不定怎么嚼舌根。他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死要面子。
他决定就在城里待着,换个更便宜的住处。老刘给他介绍了个地方,城北的棚户区,全是外地来打工的人住,一间小房子月租三百,没有独立卫生间,得上公厕。老周去看了,觉得挺好,当天就搬了过去。
新住处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头,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子大概十来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角落里有蜘蛛网。老周把东西放下,打了盆水,把床板擦了两遍,又把地扫了,这才觉得像个住人的地方。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老周去菜市场买了五斤面粉,两斤盐,一包酵母粉。回到住处,他开始和面。这是他母亲教他的手艺,当年在村里,母亲蒸的馒头是整个周家坳最香的。他把面和好,盖上湿布,等着发酵。等待的间隙,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棚户区住的什么人都有。隔壁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姓孙,二十出头,每天从早跑到晚,回来的时候电动车往门口一停,拎着两盒盒饭就上楼了。对门住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做保洁,女的在饭馆洗碗,两口子话不多,但总能听见他们在屋里小声说话。再往前几家,住着几个在工地上干活的男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浑身灰扑扑的,倒头就睡。
老周看着这些人,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一辈子都在奔命,一辈子都在为了一口吃的。他想起年轻时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一天挣八块钱,从早搬到晚,肩膀磨破了皮,晚上睡觉只能侧着身子。那时候他想,等老了就好了,老了就不用干了。可等真老了才发现,不干活的日子更让人心慌。
馒头蒸好的时候,天快黑了。老周揭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涌上来,面香扑鼻。他夹出一个馒头,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咬了一口。软乎,筋道,是那个味。他掰开馒头,夹了两根咸菜,吃得心满意足。
这顿饭花了他不到一块钱。他算了算,五斤面粉能吃五天,一天三顿馒头,加上咸菜和稀饭,一天不到五块钱。一个月一百五,加上房租三百,水电五十,总共五百块。退休金两千一,还能剩一千六。这么一算,他心里踏实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搬到棚户区的第二个星期,老周在巷口碰见了老马。那个纸箱厂的车间主任,挺着大肚腩,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正站在一辆面包车前跟人说话。老周下意识想躲,可巷子就这么宽,他往哪躲都来不及。
“哟,老周!”老马先看见了他,嗓门大得像打雷,“听说你在棚户区租了房子?怎么,退休金不够花?”
老周站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够花。”
“够花?”老马嘿嘿笑了两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啊,不是我说你,六十岁就不干了,你也太早了。你看看人家老王,七十了还在工地上搬砖呢。”
老周没接话。他看见老马身后的面包车上印着几个字——“马氏搬家货运”,车身上还有电话号码。老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得意地说:“我开的小公司,专门做搬家生意。你要是闲得慌,来给我干,一天八十,包午饭。”
“不干了。”老周说完,侧身从老马旁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背后传来老马的声音:“行,那你就窝在棚户区吃馒头吧!”
老周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盯着墙上的报纸看了很久。那张报纸上有一则新闻,标题是“我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突破2.5亿”,他没看内容,只盯着那几个字发呆。他想,两亿五千万人,有两亿五千万个人跟他一样老了。这两亿五千万人里,有多少人在吃馒头咸菜,又有多少人坐在公园里下棋遛鸟?
他想起儿子。
准确地说,他是想起了儿子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儿子才五六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他每次从砖瓦厂回来,儿子都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一声“爸爸”。那一声喊得他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后来老婆跑了,儿子慢慢就不喊了。再后来儿子去了南方打工,连过年都不回来了。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儿子回来拿户口本,在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老周追出去的时候,儿子已经上了摩托车,尾灯在村道上亮了一下,拐个弯就没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存折,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塞回去。他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可拿起手机才发现,通讯录里存的那个号码已经很久没打过了。他不知道儿子换没换号,也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总不能说“爸有退休金了,够吃馒头咸菜”吧。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馒头凉了,有点硬,嚼在嘴里像在嚼一团面疙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老周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六点起床,熬一锅稀饭,热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一顿;上午在棚户区附近走走,有时去菜市场转转,有时去公园坐坐;中午回来再吃两个馒头,睡个午觉;下午去街边的棋摊上看人下棋,一看就是一下午;晚上回来吃剩下的馒头和稀饭,八点半准时上床睡觉。
这种日子过了快一个月,老周觉得自己好像胖了一点。他站在公厕外面的水龙头前洗脸的时候,对着那块破了角的镜子看了看,发现脸上的褶子似乎浅了一些,眼袋也没那么重了。他摸了摸肚子,以前瘪得像块门板,现在总算有点肉了。
可身体的舒适反而让他心里更加空落落的。以前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想东想西。现在闲下来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冒了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起年轻时的那些事,想起老婆跑掉的那个晚上,想起儿子小时候喊他爸爸的声音,想起父母在世时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的场景。这些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心慌。
有天下午,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人打太极,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老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那老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对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一看就是吃穿不愁的那种人。
“老哥,一个人坐着呢?”那老头主动搭话。
老周“嗯”了一声。
“退休了?”
“退了。”
“一个月拿多少?”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两千一。”
那老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两千一可不太够花啊。我一个月七千多,老伴也有五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三,还觉得紧巴巴的。”
老周没吭声。他看了那老头一眼,心想你穿得人模人样的,坐在公园里打太极,还觉得紧巴巴的,那我吃馒头咸菜的日子该怎么形容?
那老头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老哥,你怎么不出去找点活干?我有个亲戚在物业公司当经理,招保洁员,一个月三千多,你要不要去试试?”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句“不用了”,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把那老头一个人晾在了长椅上。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骂那老头,是骂自己。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个笑话,干了一辈子活,到头来连跟人聊天的底气都没有。
又过了几天,老周在巷子里碰见了送外卖的小孙。小孙那天没上班,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老周本来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但小孙喊住了他。
“周叔,你有空吗?”
老周停下来,看着他:“怎么了?”
小孙把烟掐灭了,低着头说:“我被平台封号了。昨天送餐超时了两次,客户给了差评,平台就把我封了七天。七天上不了班,房租都交不起了。”
老周在他旁边蹲下来,没说话。他知道小孙的情况,小伙子家里有个生病的母亲,每个月要寄两千块钱回去,自己省吃俭用,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他见过小孙下雨天送餐回来,浑身湿透了,电动车还摔了一跤,膝盖上的皮都磨破了,可第二天一早又骑着车出门了。
“七天不算长,”老周说,“熬一熬就过去了。”
小孙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周叔,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我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十点,一天跑四五十单,累得跟狗一样,一个月挣的钱刚够活。我妈生病了,我连回去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老周沉默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明白。他活了六十年,也没活明白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先吃饭吧。”老周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两个馒头出来,递给小孙一个,“咸菜在屋里,自己去夹。”
小孙接过馒头,看了老周一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馒头上。老周没看他,蹲在门口吃自己的馒头,眼睛望着巷口那盏昏黄的灯。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隔壁小孙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太差,还是断断续续传了过来。小孙在跟母亲通话,说自己在外面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让母亲别担心,过几天就寄钱回去。挂了电话,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周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老婆跑了以后,他抱着儿子坐在堂屋里,儿子问他:“爸爸,妈妈去哪了?”他说:“妈妈出远门了。”儿子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回答,把儿子抱得更紧了。那天晚上,他也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泪流进耳朵里,冰凉冰凉的。
人这一辈子,有些痛是过不去的。你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其实不是,时间只是让你习惯了那种痛,就像手上磨出的老茧,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一碰还是疼得要命。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银行取了一千块钱。他回到棚户区,敲开了小孙的门。小孙还穿着昨天那件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个给你,先把房租交了。”老周把一沓钱递过去。
小孙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周叔,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你自己也不宽裕。”
“又不是给你的,借你的。”老周把钱塞进他手里,“等你解封了,挣了钱再还我。”
小孙攥着那沓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谢谢周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老周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老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他不是心疼那一千块钱,是突然想起了父亲。父亲在世的时候,村里谁家有困难都来找他借粮借钱,父亲从来没拒绝过,哪怕自己家也不宽裕。母亲骂他傻,他说:“人活一辈子,不就活个帮衬吗?”
老周一直觉得自己不像父亲,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骨子里跟父亲是一样的人。都是那种笨嘴拙舌、不会说漂亮话、只知道闷头干活的人。都是那种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看别人受苦的人。
可这样的人,往往活得最累。
小孙解封后,第一天上班就跑了六十多单,回来的时候累得直不起腰,但脸上的表情是亮的。他把一千块钱还给老周,还多给了两百,说是利息。老周把两百块退回去,只收了一千。小孙不肯,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老周急了,瞪着眼睛说:“你再这样,以后别叫我周叔了。”小孙这才把钱收回去,眼眶又红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老周的馒头越蒸越好,棚户区的几户邻居都尝过他的手艺,都说好吃。送外卖的小孙隔三差五蹭一个,对门那对夫妻偶尔也来要两个,工地上那几个男人有时候回来晚了,懒得做饭,也来找老周要馒头吃。老周来者不拒,馒头蒸得越来越多,五斤面粉变成了十斤,后来又变成了十五斤。
有天傍晚,老周在门口蒸馒头,蒸汽顺着巷子飘出去,香味引来了不少人。送外卖的小孙蹲在旁边帮忙烧火,对门的阿姨端了一碗咸菜过来,工地上那几个男人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盆等在那里。老周揭开锅盖的时候,白茫茫的蒸汽散开,一锅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在夕阳下闪着光。
“周叔,你这手艺真绝了!”小孙抓起一个馒头,烫得直吹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周笑了,这是他搬到棚户区以来第一次笑。
那个傍晚,巷子里挤了七八个人,一人捧着一个馒头,就着咸菜、辣椒酱、腌萝卜,吃得稀里哗啦。有人说老周这馒头比外面卖的好吃,有人说老周这个人厚道,有人说老周你要是开个馒头铺子,我们都来捧场。
老周没当回事,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突然想起了白天有人说的那句话——“开个馒头铺子”。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事。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其实学过做面点。当年在镇上的饭店打过工,跟着一个山东来的面点师傅学了半年,除了馒头,还会做花卷、包子、发糕。后来饭店倒闭了,他就去砖瓦厂搬砖,把这门手艺全忘了。现在一想,那些做面点的步骤和手法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可他又想,自己不是说了再也不干了吗?不是说了宁愿吃馒头咸菜也不出去打工了吗?开铺子也是干活,跟打工有什么区别?
他纠结了好几天,吃不下睡不着,连馒头都蒸得没以前好了。小孙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对门阿姨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病。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病了,是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认命了,早就接受了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的现实。可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七八个人围在一起吃馒头说笑的时候,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动,痒痒的,暖暖的,想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起了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万一干砸了,连馒头都吃不上了。他怕自己万一干成了,又得继续像牛一样干到死。他更怕的是,不管干成还是干砸,他都得一个人扛着,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替他分担。
就在这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老周的儿子周磊回来了。
那天下午,老周正在屋里睡午觉,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快又急,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老周从床上坐起来,眯着眼睛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牛仔裤上全是灰,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他的脸型跟老周年轻时一模一样,窄额头,高颧骨,下巴尖尖的,只是眼睛像他妈,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
“爸。”那个人叫了一声。
老周愣住了。他盯着门口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这是他儿子周磊。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怎么回来了?”
周磊走进来,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在椅子上坐下来,没说话。老周看见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庄稼。
“厂里倒闭了。”周磊低着头说,“老板跑路了,欠了我们三个月工资。我在那边待不下去了。”
老周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坐在床沿上,跟儿子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两米,可他觉得那两米像是一条很宽很宽的河。
“欠了多少钱?”
“一万八。”周磊抬起头,看着他,“爸,我能不能在你这里住几天?等我找到工作就走。”
老周看着儿子,心里翻江倒海。他想问儿子为什么三年不给他打电话,想问儿子在外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想问儿子有没有想过他这个当爹的。可这些问题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问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住吧,明天我给你蒸馒头。”
周磊在棚户区住了下来。老周把床让给他,自己在地上打了地铺。周磊一开始不肯,说怎么能让老子睡地上儿子睡床上,老周瞪了他一眼,说你别管我,你年轻,腰不能睡坏了。周磊拗不过他,只好睡了床。
头几天,父子俩几乎不说话。老周早上起来熬稀饭蒸馒头,周磊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两个馒头就出门了。他说是去找工作,可每次回来都阴沉着脸,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活太累。老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多嘴。儿子这个年纪的男人,最烦的就是老子念叨。
小孙倒是跟周磊聊得来。两个人年纪差不多,都是在外头打工的,聊起来有共同语言。有天晚上,小孙买了瓶白酒,拉着周磊在门口喝,老周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磊哥,你在南方那边干什么?”小孙问。
“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周磊灌了一口酒,“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
“那工资不低啊,咋不干了?”
周磊把酒杯重重地往地上一顿:“老板跑路了,欠了三个月工资,一万八。我们一百多个工人去劳动局告,告了半年也没用,人家说老板名下没资产,强制执行不了。”
老周在旁边听着,手指攥紧了膝盖。他一辈子在工厂里干活,见过太多这种事。老板们赚钱的时候从没想过工人,亏钱的时候更不会想。工人算什么?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堆会干活的机器,机器坏了可以换,工人跑了可以再招。
“那你以后咋打算?”小孙又问。
周磊沉默了很久,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说:“不知道。可能回南方,可能去别的地方。反正不能在老家待着,老家挣不到钱。”
老周终于忍不住了,他开口说了一句:“你想没想过自己做点事?”
周磊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意外:“做什么事?”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开个馒头铺子。我教你做面点,你年轻,有力气,咱爷俩一起干。”
话一出口,老周自己都吃了一惊。这句话憋在他心里好些天了,一直没敢说。他怕儿子嫌丢人,怕儿子说他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更怕儿子答应了以后,他得扛起这个担子。可刚才听到儿子说“不知道”的时候,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那句话就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周磊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小孙在旁边帮腔:“磊哥,周叔的手艺你是没尝过,那馒头蒸得绝了。你要是真开铺子,我第一个来帮忙。”
过了好一会儿,周磊抬起头,看着老周,说了一句让老周心里一酸的话:“爸,你六十了,该歇歇了。”
老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拍裤子上的灰。儿子这句话他已经等了二十年,从儿子五岁等到儿子二十五岁,从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等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歇啥歇,”老周的声音有点哑,“我还没老到动不了的地步。”
那天晚上,老周又失眠了。他躺在地铺上,听见儿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睡着。棚户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老鼠在屋顶上跑过,窸窸窣窣的。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
“爸。”黑暗中,儿子突然开口了。
“嗯。”
“我妈走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恨她?”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个女人的脸,白净,秀气,笑起来很好看。她是隔壁村的,经人介绍嫁给他,过了三年苦日子就跑了。有人说是跟一个卖布的男人跑了,有人说是一个人去了城里。不管跟谁跑,她反正是跑了,把儿子丢给了他。
“不恨了。”老周说,“早就不恨了。”
“我恨她。”周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闷闷的,“我恨她生了我又不要我。我恨她让我从小就没妈。我恨她让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老周的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使劲咽了一下,才挤出几个字:“她不跑,也留不住。你妈那个人,心思不在这个地方。”
“那你呢?”周磊问,“你的心思在哪儿?”
老周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这辈子,心思都在哪儿呢?年轻时在砖瓦厂,心思在挣钱养家。中年时在田里,心思在种地供儿子读书。老了在纸箱厂,心思在攒钱养老。他的心思一直都在别人身上,在儿子身上,在生计上,从来没在自己身上过。
“我哪有什么心思,”老周说,“活着就行。”
周磊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老周听见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儿子睡着了。他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第二天一早,老周起来蒸馒头的时候,发现儿子已经在门口坐着了。
“爸,我想好了。”周磊说,“咱们开铺子吧。”
老周正在和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他把面团翻过来揉过去,揉得案板嘎吱嘎吱响。
“你想好了?”老周问。
“想好了。”周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我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也不想再去南方了。我想留在你身边。”
老周的手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面团,那团面已经被他揉得光滑圆润,像一颗巨大的珍珠。他的眼泪掉在面团上,一滴,两滴,砸出两个小小的坑。
“好。”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咱爷俩干。”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和周磊开始忙活起来。他们在棚户区外面的街上找了一间小门面,月租八百,比住的地方还贵,但位置不错,旁边就是公交站,早晚人流量很大。老周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出来,加上周磊身上仅剩的几千块钱,凑了三万块,买了蒸笼、和面机、案板、炉子,又简单装修了一下,把墙刷白,拉了一根电线,安了两盏灯。
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老周凌晨三点就起来了,把面和好,等着发酵。周磊比他起得还早,把蒸笼洗了三遍,案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小孙也来了,说今天请了半天假,来帮忙开张。对门阿姨端了一盆肉馅过来,说你们光卖馒头太单调了,顺便卖点包子。工地上那几个男人帮着搬东西、贴招牌,忙得满头大汗。
招牌是老周自己写的,四个大字——“周记面点”。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但挂上去以后,老周仰头看着,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早上六点,第一锅馒头出笼了。
蒸汽散开的时候,白花花的馒头挤在蒸笼里,个个圆润饱满,散发着诱人的面香。老周夹出一个馒头掰开,里面的蜂窝状气孔均匀细密,他点了点头,递给儿子:“尝尝。”
周磊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爸,好吃!”
老周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转身开始包包子,韭菜鸡蛋馅的,皮擀得薄薄的,馅塞得满满的,褶子捏得匀匀称称。这是他当年在饭店学的手艺,搁了三十多年,手还是没生。
第一个顾客是个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她买了两块钱的馒头,掰了一点给孩子尝,孩子说好吃,她又回头买了五个。第二个顾客是个晨练回来的大爷,买了一笼包子,在门口就吃了三个,竖起大拇指说:“比庆丰包子铺的还好吃!”第三个顾客是旁边店铺的老板,买了两笼包子回去当早饭,没过十分钟又跑回来,说再买四笼,给店里的员工吃。
不到两个小时,第一锅馒头和包子全部卖光了。老周和周磊手忙脚乱地开始蒸第二锅,小孙在旁边帮着收钱找零,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上午,门面前排起了长队。棚户区的邻居们来了,附近工地的工人们来了,路过的人闻见香味也来了。老周的馒头个大、实在,一块钱两个,比外面便宜一毛钱,但个头大了整整一圈。他的包子一块钱一个,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流油。
中午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卖光了。老周算了算账,一个上午卖了两百多个馒头,一百多个包子,毛收入三百多块。除去成本,净赚一百五左右。他拿着那个小本子,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爸,咱们一天能挣一百五?”周磊瞪大了眼睛。
“差不多。”老周把本子合上,揣进口袋,“一天一百五,一个月四千五,两个人分,一人两千两百五。比你打工强点,比我在厂里也强点。”
“我不是说这个,”周磊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我是说,咱们真的干成了。”
老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他的眼睛也红了,可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干成了什么事,在砖瓦厂的时候没有,在田里种地的时候没有,在纸箱厂打包的时候也没有。可今天,站在这个小小的门面前,闻着满屋子的面香,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也没白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周记面点的生意越来越好,老周和周磊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晚上八点关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爷俩谁也没喊过累。小孙每天送完早高峰的外卖,都会过来帮忙收钱、招呼客人,老周给他开工钱,他死活不要,说你们管我饭吃就行。对门阿姨也来了,帮着包包子、蒸馒头,老周给她开工钱,她也不要,说闲着也是闲着。工地上那几个男人隔三差五来捧场,一人买十个馒头带回去当干粮。
老周算了一笔账,开张第一个月,净赚了四千八。第二个月,五千二。第三个月,六千多。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给周磊存着,一份留着付房租和进面粉。存折上的数字又涨了起来,这次涨得比以前快多了。
有一天傍晚,店里没什么客人了,老周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歇着,周磊在旁边收拾案板。夕阳从街西头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
“爸,”周磊突然开口,“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好起来?”
“会。”老周说,语气笃定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
老周想了想,说:“因为咱们在干正事。正事干好了,日子就好起来了。”
周磊停下来,看着他,笑了。那是老周这些年第一次看见儿子笑,笑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圆脸上两个酒窝,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周也笑了。他抬起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看着远处那栋正在建设的高楼,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彩。他突然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在出租屋里说的那句话——“我宁愿拿着2100的退休金,在家稀饭、馒头就咸菜,也绝不再出去打工了!”
那时候他是真的不想干了,真的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已经到头了。可他现在才明白,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到头不到头的。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路就一直在脚下。
晚上关门的时候,老周把招牌擦了擦,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周磊在前面骑电动车,他坐在后面,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去。棚户区的巷子里亮着灯,远远看过去,像一串挂在夜明珠子。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又摸了摸胸口那块硬邦邦的地方。存折上的钱比以前多了,可胸口那块硬邦邦的东西反而变小了,软了,不硌人了。
他想,也许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砖头,而是他这六十年来一直没有放下的那块石头。他以为自己放下过,其实从来没有。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抱着那块石头过下去了,可石头自己碎掉了,化成了灰,被风吹走了。
稀饭馒头就咸菜的日子当然也过得下去,可如果有更好的日子摆在面前,谁又愿意只吃稀饭馒头呢?
老周把脸埋进风里,眯着眼睛笑了。身后的棚户区渐渐远去,眼前的路越走越宽,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一直亮到巷子尽头。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人物、地点进行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特此告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