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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身为楚王正妃的第七年 我主动为他纳了他心心念念的表妹为侧妃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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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楚王正妃的第七年,我主动为他纳了他心心念念的表妹为侧妃。 满京城都在传我贤德大度,是女子典范。 楚王笑着夸我懂事,赏了我一匣子东珠。 他不知道,那匣子底下压着我和离书。 我更不知道,当他掀开表妹的红盖头时,会发现新娘早已换成了别人。

01

永昌十七年,春。

楚王府后院的海棠开了,粉白一片,如烟似霞。我站在廊下,看着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了袖口上。

“王妃,王爷回来了。”

贴身侍女兰心上前,低声禀报。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正院走。脚步不急不缓,一如这七年里的每一次。

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便见楚王萧景桓立在庭院中。他穿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抬头望着那株老槐树出神。

“王爷。”我轻唤一声。

他转过身,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阿月回来了?今日去相国寺,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我微微屈膝,“为母亲点了长明灯,也替王爷求了平安符。”

说着,我从袖中取出一枚绣着云纹的香囊,递过去。

萧景桓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他的手指修长,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曾几何时,这样的触碰能让我心悸半晌,如今却只觉寻常。

“有劳你了。”他将香囊收入怀中,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打量什么,“阿月今日气色不错。”

“谢王爷关心。”

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飘到他的肩头,我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拂去,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理了理自己的鬓发。

这个动作很细微,他却注意到了。

萧景桓的眼神黯了黯,上前一步,自己伸手拂去肩上花瓣。我们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王爷,”我打破沉默,“有件事,想同您商量。”

“何事?”

“听说,沈家表妹前日已到京城了。”我语气平静,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妾身想着,表妹年已十八,一直未许人家,如今寄居京城,总需有个稳妥归宿。”

萧景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稳:“王爷与表妹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若王爷愿意,妾身愿亲自操办,迎表妹入府为侧妃。如此,既全了王爷与表妹的情分,也全了沈家姨母的心愿。”

话音落地,庭院里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萧景桓盯着我,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惊讶?怀疑?抑或是……恼怒?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阿月,你这是何意?”

“妾身只是觉得,表妹温柔娴淑,与王爷甚是相配。”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何况,王爷膝下尚虚,多个人伺候,早日开枝散叶,也是好事。”

“你当真这么想?”他向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混合着雨后青草的味道。这是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气息。

“是。”我答得毫不犹豫。

萧景桓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了几分自嘲:“好,好。既然王妃如此贤德大度,本王岂能辜负你一番美意?”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侧过头来:“阿月,你可还记得,七年前你嫁入王府那日,曾对我说过什么?”

我怔了怔。

七年前,大婚之夜。红烛高烧,他掀开我的盖头,眼里满是少年人的真挚。

那时我说了什么?

我说:“萧景桓,从今日起,我是你的妻。我不求荣华富贵,不求你一心一意,只求你真心待我,莫要负我。”

他一字一句重复了最后那句:“求你真心待我,莫要负我。”

“我记得。”我轻声说。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现在你还求什么?”

我沉默片刻,缓缓屈膝:“妾身但求王爷安好,王府兴旺。”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好。”萧景桓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直到兰心上前为我披上披风,才发觉指尖早已冰凉。

“王妃……”兰心欲言又止。

“去准备吧。”我说,“按侧妃的规格,不可怠慢。”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转身往内室走去,“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只是脚步,终究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02

三日后,我亲自去了一趟沈府。

沈家表妹名唤沈清韵,是萧景桓母家表妹。沈家原是江南望族,后来家道中落,沈清韵的父亲早逝,她便随母亲寄居京城亲戚家中。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时,早有仆从通报进去。不多时,一个身穿淡绿衣裙的少女迎了出来,朝我盈盈一拜。

“清韵见过表嫂。”

我伸手扶起她,仔细打量。沈清韵生得极美,柳眉杏眼,肤白如雪,一身书卷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水,看人时带着三分羞怯,七分温柔。

难怪萧景桓念念不忘。

“表妹不必多礼。”我微笑道,“早该来看你,只是府中事多,一直不得空。”

“表嫂言重了。”沈清韵低头,耳尖微红,“清韵入京多日,本该先去王府请安,只是母亲身子不适,一时走不开……”

“姨母身体可好些了?”我问。

“用了药,已无大碍。劳表嫂挂心。”

我们说着话,一同走进内院。沈府不大,布置得却十分雅致,处处可见江南园林的影子。回廊下挂着一排鸟笼,画眉在里头清脆鸣叫。

沈清韵的母亲沈夫人迎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容貌与沈清韵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寒暄过后,沈夫人让丫鬟上茶,是上好的龙井。

“今日来,是有一事想同姨母和表妹商量。”我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沈夫人和沈清韵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

我缓缓道:“表妹年已十八,正是婚配的好年纪。我与王爷商量过了,想迎表妹入府为侧妃。不知姨母意下如何?”

话音落地,厅内一片寂静。

沈夫人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沈清韵则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表嫂,这……这如何使得……”她声音发颤。

“如何使不得?”我温和地说,“王爷与表妹自幼相识,情谊非比寻常。表妹入府,彼此也有个照应。至于名分,”我顿了顿,“虽为侧妃,但一应待遇皆按正妃的规格来,绝不会委屈了表妹。”

沈夫人终于回过神来,眼眶微红:“王妃,您……您这是……”

“我是真心的。”我握住沈清韵的手,发觉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表妹,你可愿意?”

沈清韵看着我,眼里情绪复杂。惊讶,惶恐,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清韵全凭母亲和表嫂做主。”她最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

“那便好。”我笑道,“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还有半月时间准备。姨母放心,一切有我。”

从沈府出来,坐上马车,兰心终于忍不住开口:“王妃,您何必……”

“何必什么?”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何必如此大度?”兰心声音里带着哽咽,“您明知道,王爷他……”

“我知道。”我打断她,“正是知道,才要这么做。”

七年了。

我与萧景桓成婚七年,从最初的恩爱缠绵,到如今的相敬如宾。不,或许连“宾”都算不上,更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曾说过只我一人足矣,可这七年里,他纳了三个侍妾。虽然后来都因各种原因送出府去,可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补。

尤其是沈清韵入京后,他往沈府跑得越来越勤。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沈清韵常用的兰花香。

我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

既然他想要,我便给他。给得大大方方,给得贤良淑德,给到全京城都知道,楚王妃容人之量,堪比皇后。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人间的烟火气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

我却只觉得冷。

回到王府,萧景桓竟然在等我。

他坐在正厅,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见我进来,抬起眼皮。

“去沈府了?”

“是。”我解下披风,递给兰心,“已经说定了,下月初六是好日子。”

萧景桓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倒是心急。”

“早日定下,也好让姨母和表妹安心。”我在他对面坐下,“聘礼单子我已经拟好了,王爷要不要过目?”

“不必。”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阿月,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愿意?”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漂亮,凤眼微挑,专注看人时,总让人觉得深情款款。

曾经我就溺死在这样的目光里。

“愿意。”我说。

萧景桓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既然王妃如此贤德,本王也不能小气。”

他击掌三下,管家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进来。

“这是前几日南洋进贡的东珠,一共十八颗,颗颗圆润饱满。”萧景桓打开匣子,珠光宝气顿时盈满一室,“赐给王妃,以表彰你贤良淑德,顾全大局。”

我起身行礼:“谢王爷赏赐。”

“不必谢我。”萧景桓合上匣子,亲手递到我面前,“这是你应得的。”

我伸手去接,他的手指却握紧了匣子边缘,没有松开。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一人握着匣子一端,谁都没有放手。

“阿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七年,你可曾后悔嫁给我?”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后悔吗?

十七岁那年,我以尚书之女的身份嫁入楚王府。新婚燕尔,他也曾彻夜为我描眉,曾因我一句喜欢,跑遍半个京城买来江南的糕点,曾在我生病时守了三天三夜。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他第一次纳妾,还是他越来越频繁地晚归?抑或是,他看我的眼神,渐渐从炽热变成平淡,最后变成客气?

“妾身不悔。”我最终说。

萧景桓的手松开了。

“那就好。”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下月初六的事,一切由你做主。需要什么,尽管吩咐管家。”

“是。”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抱着那匣东珠,在厅中站了许久。兰心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王妃,这匣子……”

“收起来吧。”我把匣子递给她,“收在妆匣最底层。”

“是。”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色四合,天边残阳如血。

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不知是哪家在办喜事。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出嫁那日,也是这样红的晚霞。

那时我以为,我会和他白头偕老。

如今才知,原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不过没关系。

我抚上小腹,那里有一个尚未有人知晓的秘密。

这个孩子,会是我的全部。

至于萧景桓,他要娶谁,要爱谁,都与我无关了。

03

纳侧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不出三日,我便收到了十几张拜帖,都是各府夫人小姐,想来探听虚实。我挑了几家重要的回了,其余一概婉拒。

即便如此,楚王府还是热闹了起来。

这日,镇国公夫人来访。她是萧景桓的姑母,为人爽利,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阿月,你实话告诉姑母,纳侧妃的事,真是你主动提的?”国公夫人屏退左右,拉着我的手问。

“是。”我给她斟茶,“表妹温柔贤淑,与王爷又是青梅竹马,再合适不过。”

国公夫人盯着我看了半晌,叹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懂事不好么?”我笑。

“好,也不好。”国公夫人摇头,“女人啊,有时候不能太懂事。你越懂事,男人越觉得理所应当。你看我那侄儿,这些年被你惯成什么样了?”

“王爷待我很好。”

“好?”国公夫人嗤笑,“好会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抬人?阿月,不是姑母说你,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要是我,早闹翻天了。”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喝茶。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了。”国公夫人摆摆手,“不过阿月,你可要为自己打算。那个沈清韵,我见过几次,看着温温柔柔,心思可不简单。你小心引狼入室。”

“多谢姑母提醒,我会注意的。”

送走国公夫人,我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花草发呆。

兰心走过来,低声说:“王妃,王爷派人传话,今晚不回来用膳了。”

“知道了。”

“还有,”兰心犹豫了一下,“王爷去了沈府,带着城西新开的点心铺的糕点,说是表姑娘爱吃。”

我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习惯了。

这半个月来,萧景桓去沈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是说纳妃的事,有时是送东西,有时……大概也不需要理由。

也好,让他们多相处,婚后也能更和睦。

“王妃,”兰心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就不难过吗?”

我转过头,看着这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侍女。她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难过有用吗?”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傻丫头,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难过就能解决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去把库房册子拿来,我要清点给表妹的聘礼。”

“是。”

傍晚时分,萧景桓回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唇角带着笑意,见我在核对礼单,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么多?”

“表妹入府是大事,不能怠慢。”我头也不抬,“这还只是聘礼,嫁妆单子姨母那边已经送来了,我看了,很是丰厚。可见沈家虽不似从前,对女儿还是很看重的。”

萧景桓在我身边坐下,拿起礼单随意翻看。

“这套红宝石头面,是你嫁妆里的吧?”他指着一处。

“是。”我说,“我年纪大了,戴这样鲜艳的颜色不合适,送给表妹正合适。”

萧景桓的手顿了顿。

“你不老。”他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气氛有些尴尬。萧景桓放下礼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阿月,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王爷请说。”

“清韵入府后,我想把倚梅院拨给她住。”萧景桓说,“那里离我的书房近,景致也好,她应该会喜欢。”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一滴墨滴在纸上,氤开一小团污渍。

倚梅院,是王府里除了正院外最好的院子。院里种满了梅花,冬日花开时,暗香浮动,美不胜收。

最重要的是,那院子确实离他的书房很近,只隔着一道月亮门。

我曾说过喜欢那里的梅花,想在院里设个小书房,冬日可以一边赏梅一边看书。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后来总说忙,一拖就是好几年。

如今,倒是舍得给沈清韵了。

“好。”我放下笔,用镇纸压住弄脏的纸张,“我明日就让人收拾出来。”

“阿月……”萧景桓看着我,欲言又止。

“王爷还有事?”我抬头,笑容得体。

他沉默片刻,摇摇头:“没有了。你……早点休息。”

“王爷也是。”

他又坐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那夜雪下得很大,他披着一身风雪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枝红梅。

“阿月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我在城外看见的,特意折来给你。”

我把梅花插在瓶里,那香气萦绕了整整一个冬天。

后来梅花枯了,我还舍不得扔,把花瓣收起来,做了香囊给他。

他那时说:“等以后,我们在院里种满梅花,年年冬日,我都为你折最艳的一枝。”

原来承诺这种东西,说的人忘了,听的人却还记得。

记得太清楚,就成了枷锁。

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回忆,继续核对礼单。

夜渐渐深了,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兰心进来添茶,见我还在忙,心疼道:“王妃,歇歇吧,明日再弄也不迟。”

“就快好了。”我说,“对了,我让你收的东西,收好了吗?”

兰心神色一凛,压低声音:“收好了,放在最稳妥的地方,除了奴婢,没人知道。”

“那就好。”

那是一封和离书,我亲手写的。

压在萧景桓赏的那匣东珠底下,就像把过往七年的情分,都压在了珠光宝气的最深处。

等沈清韵入府,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就会把它拿出来。

到时,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04

沈清韵入府前三天,我病了一场。

其实也算不上病,就是突然晕倒了,把兰心吓得够呛。请了太医来诊脉,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心思郁结,需要好生静养。

萧景桓来看过我一次,坐在床边,难得地有些无措。

“怎么突然病了?”他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只是有些累,不碍事。”我靠在床头,脸色应该很苍白,因为兰心看着我的眼神满是心疼。

“纳妃的事,交给管家去办就好,你不必亲力亲为。”萧景桓说,“养好身子要紧。”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怎能半途而废。”我摇摇头,“王爷放心,我心里有数。”

萧景桓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伸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收了回去。

“阿月,你变了。”他说。

“人总是会变的。”我平静地说,“王爷不也变了吗?”

他哑然。

是啊,我们都变了。从年少时的热烈赤诚,变成如今的客气疏离。从无话不谈,到相顾无言。

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你好好休息。”萧景桓站起身,“我让厨房炖了参汤,一会儿送来。”

“谢王爷。”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清韵入府那日,你若是身子不适,不必出面,一切从简即可。”

“那怎么行。”我说,“表妹入府是大事,我这个做姐姐的,怎能缺席。”

萧景桓没再说什么,走了。

兰心端着药进来,眼睛又红了:“王妃,您这又是何苦……”

“把药给我吧。”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真苦。苦得舌尖发麻,苦得心口发疼。

可再苦,也得喝下去。

“东西准备好了吗?”我问。

“准备好了。”兰心小声说,“按您的吩咐,都安排妥当了。”

“那就好。”

我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三日前太医诊脉时的情景。

“王妃这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

喜脉。

我有孩子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整整懵了一天。七年无出,我早已不抱希望,甚至开始默默准备,等沈清韵入府生子后,抱养一个在自己名下。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孩子来了。

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命运的玩笑?

我抚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感觉不到任何异样。可太医说,里面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成长,是我和萧景桓的孩子。

可我要走了。

在这个孩子最需要父亲的时候,我要离开他的父亲。

“对不起。”我轻声说,不知是对孩子说,还是对谁说。

兰心听到了,眼泪掉得更凶:“王妃,您别这样……要不,告诉王爷吧?他知道您有了身孕,一定……”

“一定怎样?”我睁开眼,“会为了我不纳沈清韵?还是会对我回心转意?”

兰心语塞。

“他不会。”我替她回答,“所以,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我要看看,在不知道我有孕的情况下,萧景桓会怎么做。我要看看,在他心里,我究竟还剩多少分量。

这很幼稚,我知道。可女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幼稚。

哪怕心已经死了,还是想再确认一次,确认那份感情真的已经烟消云散。

确认我真的,该走了。

三日后,沈清韵入府。

虽然是纳侧妃,但萧景桓给足了排场。红绸从王府大门一路铺到倚梅院,鞭炮声响了整整一条街。宾客来了不少,多是朝中同僚和亲戚故旧。

我穿着正红色王妃朝服,坐在主位上,看着沈清韵穿着粉红嫁衣,被喜娘搀扶着走进来。

粉红,是侧妃的颜色。不像正妃的大红,耀眼夺目,却也娇美可人。

萧景桓坐在我身边,同样一身红衣。我侧头看他,发现他唇角带着笑意,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粉色身影。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司仪高唱。

沈清韵被送入洞房,宾客们开始敬酒。萧景桓被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喝。他酒量很好,但架不住人多,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脸上始终带着得体微笑。

“王妃真是大度啊。”有人低声赞叹。

“可不是,亲自为王爷纳侧妃,这气度,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要我说,就是太贤惠了,男人啊,不能惯……”

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进耳朵,我只当没听见。

酒过三巡,我有些累了,寻了个借口离席,到后院透气。

夜色已深,前院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后院寂静。我走到池塘边,看着水中月亮的倒影,一阵风吹过,碎了又圆。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身后传来声音,是萧景桓。他不知何时也离席了,身上带着酒气,脚步有些不稳。

“里面闷,出来透透气。”我说,“王爷怎么出来了?表妹还在新房等着。”

萧景桓走到我身边,学我的样子看水中的月亮。

“阿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你今天真好看。”

我愣了愣,转头看他。他眼神迷离,显然醉得不轻。

“王爷醉了,我让人送您回房。”

“我没醉。”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阿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为什么一点都不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我娶别人。”萧景桓盯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你是我的王妃,我的妻子,我娶侧妃,你为什么不难过?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得体?”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因为我是楚王妃啊。”我说,“楚王妃,就应该贤良淑德,大度容人。不是吗?”

萧景桓的手松开了。

“是啊,你是楚王妃。”他后退一步,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的好王妃,全京城都夸赞的贤内助。”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回走,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慢慢抬起手,擦掉不知何时滑落的眼泪。

看,我还会哭。

这说明,心还没死透。

也好,死透了,就不会疼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和表情,转身往回走。

前厅依旧热闹,没人注意到我刚才离开过。我重新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挂上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没人知道,那杯酒,比黄连还苦。

05

沈清韵入府后,萧景桓在倚梅院连宿了三日。

第四日,他才来正院用早膳。

我们相对而坐,默默吃着粥。气氛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表妹可还习惯?”我打破沉默。

“还好。”萧景桓说,“她说倚梅院很好,多谢你费心布置。”

“应该的。”

又是一阵沉默。

“对了,”我想起什么,“下月初八是太后寿辰,宫里要办宴席。表妹既然已经入府,也该带她进宫见见世面。王爷觉得呢?”

萧景桓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愿意带她进宫?”

“为何不愿意?”我微笑,“表妹现在是楚王府的侧妃,理应出席这样的场合。”

“阿月,”萧景桓叹了口气,“你其实不必如此……”

“王爷多虑了。”我打断他,“我是真心为表妹着想。她初来乍到,若不带她出去走动,旁人还以为我不待见她。”

萧景桓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点点头:“你安排吧。”

用完早膳,他去了书房。我则带着兰心去了倚梅院。

沈清韵正在院子里赏花,见我来了,连忙迎上来行礼。

“姐姐怎么来了?该是我去给姐姐请安才是。”

“不必多礼。”我扶起她,“在府里还习惯吗?”

“习惯,一切都好。”沈清韵低着头,耳尖微红,“多谢姐姐关照。”

“那就好。”我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有件事同你商量。下月初八太后寿辰,宫里要办宴席。我想带你一同进宫,你可愿意?”

沈清韵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安:“这……合适吗?我身份低微,怕是……”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拍拍她的手,“你现在是楚王府的侧妃,堂堂正正。到时候跟着我,少说话,多观察,不会出错的。”

“那……那就听姐姐安排。”沈清韵小声说,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到底是年轻,对这样的场合充满期待。

我又坐了一会儿,嘱咐了些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韵还站在那株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新发的嫩芽,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年轻,貌美,知书达理,又对萧景桓一片痴心。

这样一个人,任谁都会喜欢吧。

“王妃,您怎么……”兰心欲言又止。

“我怎么对她这么好?”我接过话头,淡淡一笑,“兰心,你要记住,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可她是侧妃,是来跟您争宠的!”

“宠?”我摇摇头,“我不需要争。”

因为已经没有了,还争什么?

回到正院,我让兰心把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匣子拿出来。

打开,十八颗东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伸手拨开珠子,露出底下那封和离书。

墨迹已干,字迹工整,是我一笔一划写的。

“自今日起,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指尖抚过那行字,心里一片平静。

快了,就快了。

等太后寿辰过后,等一切都安排妥当,我就会离开。

带着我的孩子,离开这个困了我七年的地方。

“王妃,”兰心红着眼眶,“您真的决定了吗?”

“决定了。”我合上匣子,“兰心,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若是不想走,我可以安排你留在王府……”

“不!”兰心扑通跪下,“奴婢跟您走!您去哪,奴婢就去哪!”

我扶起她,替她擦掉眼泪:“傻丫头,跟着我,以后可没有在王府这么舒服了。”

“奴婢不怕苦,只怕……只怕王妃您一个人,没人照顾。”

我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手:“好,那我们主仆二人,就一起走。”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说沈侧妃求见。

我有些意外,让她进来。

沈清韵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姐姐,我……我做了些糕点,想请您尝尝。”她小声说,“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我让她坐下,打开食盒,是江南的点心,玲珑小巧,看着就很有食欲。

“表妹有心了。”我拈起一块,尝了尝,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很好吃。”

沈清韵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姐姐喜欢就好。王爷说您爱吃甜的,我特意多放了糖。”

我拿点心的手顿了顿。

萧景桓连我爱吃甜的都告诉她了。

“王爷倒是细心。”我笑着说,把剩下的半块点心放回碟子里。

沈清韵没察觉我的异样,还在说:“王爷还说,姐姐您胃不好,不能吃太多凉的。所以我这糕点都是温的,不伤胃。”

“是吗。”我端起茶盏,掩饰瞬间的失态。

原来他都记得。

记得我爱吃甜,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

可记得又如何?记得,不代表在乎。

“表妹和王爷,感情真好。”我说。

沈清韵脸一红,低头摆弄衣角:“王爷……待我是极好的。”

“那就好。”我放下茶盏,“表妹,有句话,我想同你说。”

“姐姐请讲。”

“王爷这个人,看着温和,其实性子很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顺着他,但也不能一味地顺,该劝的时候还是要劝。”

沈清韵认真听着,点头。

“还有,王爷胃也不好,不能喝太多酒。他若是应酬回来,记得让厨房准备醒酒汤。他夜里常咳嗽,枕头要垫高些……”

我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说这些做什么呢?像是在交代后事。

沈清韵却感动得眼圈泛红:“姐姐,您对王爷真好。这些,我都记下了。”

“那就好。”我站起身,“我有些乏了,表妹先回去吧。”

“是,姐姐好生休息。”

沈清韵走了,留下那盒糕点。

我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在教另一个女人,如何照顾我的丈夫。

而那个女人,感激涕零。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

兰心走过来,小声说:“王妃,您何必跟她说这些……”

“不说,她也会慢慢知道。”我摇摇头,“不如卖个人情,日后她念着我的好,或许能善待……”

善待谁?

我抚上小腹,没有说下去。

孩子,别怕。

娘亲会保护你,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你平安长大。

至于那个人……就让他和他的新欢,好好过日子吧。

06

太后寿辰前三天,宫里突然传来消息,说太后凤体欠安,寿宴从简,只请几位近亲入宫小聚。

名单送到王府时,我正和沈清韵一起挑选进宫要穿的衣裳。

“姐姐,这身怎么样?”沈清韵拿着一件淡紫色宫装,在身上比划。

“颜色太素了,太后喜欢喜庆的。”我挑了一件桃红色的递给她,“这件好。”

沈清韵有些犹豫:“会不会……太艳了?”

“不会,你年轻,就该穿鲜亮些。”我说着,转头吩咐兰心,“把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拿出来,给侧妃戴上试试。”

“姐姐,这太贵重了……”沈清韵连忙推辞。

“给你就拿着。”我按住她的手,“进宫是大事,穿戴不能马虎。你是楚王府的人,代表的是王府的脸面。”

正说着,管家送来了宫里的帖子。

我接过一看,眉头微皱。

帖子上的名单,只有萧景桓和我,没有沈清韵。

“怎么了姐姐?”沈清韵察觉我的神色变化。

“没什么。”我把帖子递给她,“宫里临时改了安排,这次寿宴只请几位近亲。表妹,你怕是去不成了。”

沈清韵看着帖子,眼神黯了黯,但很快扬起笑容:“没事的姐姐,我本就说自己身份低微,不去也好,省得给王爷和姐姐添麻烦。”

她越是懂事,我越是过意不去。

“这样吧,”我想了想,“太后虽不见,但宫里的娘娘们还是要打点的。我准备些礼物,你以楚王府的名义送去各宫,也算露个脸。”

“这……合适吗?”

“合适。”我转头吩咐管家,“去库房挑几样合适的礼物,让侧妃带着进宫。”

“是。”

沈清韵眼圈又红了:“姐姐,您对我太好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拍拍她的手。

心里却想,这大概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寿宴那日,我和萧景桓一同进宫。

马车里,我们并肩而坐,却无话可说。他闭目养神,我掀开车帘看外头的街景。

快到宫门时,他忽然开口:“清韵的事,多谢你。”

“王爷言重了,应该的。”

“她年纪小,很多事不懂,你在宫里多提点她。”

“我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

萧景桓睁开眼,看着我:“阿月,你最近……好像瘦了。”

“有吗?”我摸了摸脸,“许是天气热,没什么胃口。”

“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不必,老毛病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宫宴设在御花园,来的确实都是近亲。几位王爷王妃,还有几位公主驸马,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人。

太后看起来精神不错,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阿月啊,景桓娶侧妃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后拍拍我的手,“难为你了,这么大度。”

“太后谬赞,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什么分内不分内。”太后摇头,“女人啊,谁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你能如此,可见心胸宽广。景桓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我低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太后很快转移了话题,问起府里的事。我一一回答,进退有度。

萧景桓在不远处和几位王爷说话,偶尔朝这边看一眼。我察觉到他的目光,但没有回应。

宴至中途,我借口透气,走到御花园的湖边。

月色很好,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更衬得这里安静。

“楚王妃好雅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是晋王萧景睿,萧景桓的兄长。

“晋王殿下。”我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晋王走到我身边,同样望着湖面,“听说三弟纳了侧妃,还是你主动提的?”

“是。”

晋王轻笑一声:“你倒是大方。”

我没接话。

“阿月,”晋王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沉,“若是在三弟那里过得不开心,可以来找我。”

我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晋王长得和萧景桓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冷峻些。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殿下说笑了。”我垂下眼,“妾身在王府过得很好。”

“是吗?”晋王靠近一步,“可我怎么听说,三弟最近都在侧妃那里歇着?你这个正妃,倒是被冷落了。”

“王爷事务繁忙,妾身理当体谅。”

“好一个体谅。”晋王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阿月,你何必在我面前逞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三弟更清楚。”

我攥紧袖子,指甲陷进掌心。

晋王说得没错,他确实比萧景桓更了解我。

因为我曾经,差点嫁给他。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尚书府的小姐,晋王和楚王同时求娶,父亲左右为难。最后是太后做主,把我指给了楚王,只因他当时说了一句:“此生非阿月不娶。”

少年人的誓言,总是那么动听。

可如今想来,或许嫁谁都一样。皇家的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哪个不是利益为先?

“殿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妾身现在是楚王妃,还请殿下自重。”

晋王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我不逼你。不过阿月,你记住,我的话永远作数。若有一日你想离开,我帮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晋王这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真心的?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想掺和。皇家的事,从来都是一摊浑水,我已经陷得够深了,不能再深。

“阿月。”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萧景桓。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爷。”我收拾好情绪,恢复平静。

“你和大哥说了什么?”他问,语气有些生硬。

“没什么,闲聊几句。”

“闲聊?”萧景桓盯着我,“我看着他离你很近。”

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在质问我和晋王?他自己呢?夜夜宿在倚梅院,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王爷多心了。”我转过身,“出来太久,该回去了。”

手腕被抓住。

萧景桓的手很用力,抓得我生疼。

“阿月,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这段时间,你对我客气得像陌生人。我娶清韵,你不但不生气,还处处为她着想。现在又和大哥……你到底要怎样?”

我用力抽回手,深吸一口气,转身看他。

“王爷想要我怎样?”我问,“像从前那样,哭闹,争吵,不许你纳妾?还是像现在这样,贤良淑德,为你操持一切?”

萧景桓愣住了。

“从前我哭闹,你说我善妒,没有正妃气度。现在我大度,你又嫌我太懂事。”我笑了,笑出了眼泪,“萧景桓,你到底要我怎样?”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要沈清韵,我给你了。你要我大度,我做到了。你现在还想怎样?”我抹掉眼泪,一字一句地问。

萧景桓看着我,眼里的情绪翻涌。愤怒,不解,还有一丝……惊慌?

是丁,他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我。歇斯底里的,咄咄逼人的,把七年的委屈和痛苦,都摊在明面上。

“阿月,我……”

“王爷不必说了。”我打断他,“妾身失态,这就回去反省。”

说完,我转身就走,不再看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也好,就这样吧。

撕破脸,总好过相敬如宾。

至少让我走得,不那么憋屈。

07

从宫里回来,我和萧景桓陷入了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只是我不再主动找他,不再过问他的行踪,不再关心他是否回府用膳。

而他,大概也觉得那日的话说重了,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索性日日宿在倚梅院。

这样也好,省得见面尴尬。

我专心准备离开的事宜。银票、地契、路引,一样样清点妥当。又托人悄悄在江南置办了一处宅子,那里远离京城,气候温暖,适合养胎。

兰心被我派去收拾细软,只带必要的衣物和首饰,其余一概不带。

“王妃,这尊玉佛也不带吗?”兰心拿着一尊白玉观音,那是当年我嫁入王府时,母亲给的陪嫁。

“不带。”我说,“太显眼了,容易被人认出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接过玉佛,摩挲着温润的玉身,有些不舍,但还是放下了,“身外之物,以后还能再置办。”

“那这匣子东珠呢?”兰心又拿出那个紫檀木匣子。

我想了想:“带上吧。万一路上缺钱,还能换些盘缠。”

虽然不想用他的东西,但现实所迫,不得不低头。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日,我正在书房整理账本,沈清韵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表妹这是怎么了?”我放下笔,让她坐下。

“姐姐,”她抽抽噎噎地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话从何说起?”

“王爷他……他已经三天没来我院里了。”沈清韵眼泪掉下来,“我问王爷,王爷只说最近公务繁忙。可我听说,他昨晚在书房歇的,根本没出府。”

我沉默。

萧景桓这是在闹什么脾气?因为那日和我吵架,所以连沈清韵也不见了?

“姐姐,您说,王爷是不是后悔娶我了?”沈清韵越说越伤心,“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王爷。可我是真心喜欢王爷的,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

“我知道。”我递给她一方帕子,“表妹别多想,王爷最近确实忙。边关不稳,朝中事多,你要体谅他。”

“真的吗?”沈清韵抬起泪眼。

“真的。”我拍拍她的手,“你是王爷亲自求娶的,他怎会后悔?别胡思乱想,安心等着就是。”

好说歹说,总算把沈清韵劝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年轻真好啊,还有力气为情所困,为爱流泪。

而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傍晚,萧景桓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欲言又止。

“王爷有事?”我头也不抬,继续看账本。

“阿月,我们谈谈。”

“王爷想谈什么?若是朝堂之事,妾身不懂。若是府中之事,王爷做主便是。”

“阿月!”萧景桓走进来,夺过我手中的账本,“你别这样。”

“那王爷要我怎样?”我终于抬头看他,“像从前那样,对王爷嘘寒问暖,关心备至?还是像表妹那样,为王爷几日不来就哭哭啼啼?”

萧景桓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王爷,”我放缓语气,“妾身累了。真的很累。既然表妹已经入府,王爷也有人照顾了,就请放过妾身吧。让妾身过几天清静日子,可好?”

“不好。”萧景桓盯着我,眼里有血丝,“阿月,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曾经相爱的人,会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为什么七年光阴,换来的不是情深似海,而是相敬如“冰”?

“妾身也不知道。”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许是时间久了,感情淡了。又或许是,妾身不够好,配不上王爷的深情。”

“我从没说过你不好。”

“可你也没说过我好。”我转头看他,笑了,“萧景桓,这七年,你夸过我贤惠,夸过我大度,夸过我懂事。可你从来没夸过我好。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只是个合格的王妃,而不是你喜欢的妻子?”

萧景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看,我说对了。

“王爷回去吧。”我重新拿起账本,“表妹今天来找过我,哭得很伤心。你去看看她吧。”

“我不去。”萧景桓赌气似的在对面坐下,“我今晚就在这儿。”

“随你。”我低下头,不再理他。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账本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听见均匀的呼吸声。抬头一看,萧景桓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来这几天确实没睡好。

我放下账本,走到他身边。他睡得很沉,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心。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

算了。

我收回手,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

正要离开,手腕忽然被抓住。

萧景桓不知何时醒了,眼睛半睁,眼神迷离。

“阿月……”他声音含糊,“别走……”

“王爷,你醉了。”我试图抽回手。

“我没醉。”他用力一拉,我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

熟悉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酒气。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头。

“阿月,对不起……”他低声说,热气喷在我的颈侧,“我不该凶你……我只是……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了。”他抱得更紧,“你对我越好,我越害怕。你给清韵准备院子,给她挑衣裳,带她进宫……你对我,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

我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阿月,你知道吗?”萧景桓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娶清韵,其实是想气你。我想看你吃醋,想看你生气,想看你像从前那样,揪着我的耳朵骂我混蛋……”

“可是你没有。你不但不生气,还处处为她着想。你笑得那么得体,那么大方,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我宁愿你哭,宁愿你闹,宁愿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负心汉。至少那样,说明你还在乎我。”

“可是你没有……阿月,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

我僵在他腿上,动弹不得。

他说什么?娶沈清韵是为了气我?

这算什么?七年的冷淡,一个又一个的侍妾,都是为了气我?

“萧景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他把脸埋在我颈窝,“我知道我很混蛋……可我没办法……你越来越冷,离我越来越远……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我用力推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伤害我的方式,来试探我是不是还在乎你?”

萧景桓跌坐回椅子上,眼神渐渐清明。酒醒了,刚才的话,他全都记得。

“阿月,我……”

“够了。”我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王爷,你醉了,回去休息吧。”

“我没醉!”他也站起来,抓住我的肩膀,“阿月,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把清韵送走,以后只有你一个人,我们……”

“不可能了。”我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萧景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去了。”

“我可以改!”

“可我已经累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萧景桓,我累了。不想再猜你的心思,不想再和你玩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你想要沈清韵,我给你了。现在你又说不想要了,你把我当什么?把表妹当什么?”

“我……”

“你走吧。”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今晚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我还是夫妻,但也只是夫妻了。”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离开时,我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定他走远了,才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汹涌地。

太迟了,萧景桓。

如果你早一点说,早一点告诉我你的不安,你的害怕,也许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你偏偏用最伤人的方式,来试探我的真心。

现在,我的心已经死了。

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回来了。

08

那晚之后,我和萧景桓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他不再来正院,我也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处理府中事务,就是待在房里看书,或者去花园散步。

沈清韵倒是常来,有时带着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只是来说说话。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绝口不提萧景桓,只说些闺中趣事,或者江南风物。

“姐姐,等天气凉快些,我们去城外的庄子上住几天可好?”这日,她一边绣花一边说,“我听说王府在城西有处温泉庄子,冬天去最舒服了。”

“好。”我漫应着,心思却飘远了。

温泉庄子……那是我和萧景桓新婚那年冬天去的。那时感情正好,泡在温泉里,看雪花飘落,他搂着我说:“阿月,我们要一直这样好。”

后来庄子就闲置了,因为我们都太忙,也因为感情淡了,不再有那样的闲情逸致。

“姐姐?”沈清韵唤我。

“嗯?”

“您在想什么?我叫您好几声了。”

“没什么。”我收回思绪,“你想去就去吧,让管家安排就是。”

“姐姐不去吗?”

“我……”我顿了顿,“到时候再说吧。”

也许那时,我已经不在了。

沈清韵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绣花。那是一对鸳鸯,已经绣了一大半,栩栩如生。

“表妹手艺真好。”我由衷赞叹。

沈清韵脸一红:“让姐姐见笑了。我……我想给王爷绣个荷包,又怕绣得不好,惹人笑话。”

“不会的,王爷一定会喜欢。”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通报:“王爷到。”

我和沈清韵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自从那晚不欢而散,萧景桓已经半个月没踏足正院了。

他走进来,穿着一身朝服,像是刚从宫里回来。

“王爷。”我和沈清韵同时起身。

“不必多礼。”萧景桓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对鸳鸯上,眼神黯了黯。

沈清韵连忙把绣绷藏到身后,脸更红了。

“在绣什么?”萧景桓问,语气温和。

“没……没什么。”沈清韵小声说,“随便绣着玩的。”

萧景桓没再追问,在桌边坐下。我让兰心上茶,气氛有些尴尬。

“王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打破沉默。

“路过,顺便来看看。”萧景桓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去南边办差,大概一个月才能回来。”

我和沈清韵都愣了愣。

“王爷要去南边?怎么这么突然?”沈清韵问。

“临时决定的。”萧景桓说,“南边水患,皇上命我去赈灾。”

“那……会不会有危险?”沈清韵面露担忧。

“不会,只是赈灾,又不是打仗。”萧景桓说着,看向我,“阿月,府里就拜托你了。”

“王爷放心,妾身会打理好一切。”

“还有清韵,”萧景桓转向沈清韵,“你刚入府不久,凡事多听王妃的。若有不懂的,就问王妃,别自己拿主意。”

“是,清韵知道了。”

萧景桓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府里的事,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后,沈清韵明显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王爷是来兴师问罪的。”

“问什么罪?”

“就……就荷包的事啊。”沈清韵把绣绷拿出来,脸又红了,“我还没绣好,不想让王爷看见。”

我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年轻真好啊,还会因为这点小事脸红心跳。

而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表妹继续绣吧,我有些乏了,想歇会儿。”

“那姐姐好生休息,清韵先告退了。”

沈清韵走后,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落叶出神。

萧景桓要去南边,一个月。

一个月,足够我离开了。

也好,省得当面告别,徒增尴尬。

只是……为何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王妃,”兰心走进来,压低声音,“东西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动身。”

“嗯。”

“王妃……”兰心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王爷要出远门,您……不担心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担心?我有什么资格担心?

他是楚王,是皇上最器重的儿子,身边护卫如云,能出什么事?

就算真出了事,也轮不到我这个即将下堂的王妃操心。

“去准备吧。”我说,“等王爷走了,我们就动身。”

“是。”

兰心退下后,我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紫檀木匣子。

东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我拨开珠子,露出底下的和离书。

“自今日起,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用尽了我毕生的力气。

萧景桓,我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也好,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从今往后,你做你的楚王,我过我的日子。

两不相欠,各生欢喜。

09

萧景桓出发那日,是个阴天。

我起了个大早,为他准备行装。其实这些本不用我亲自做,但想着这是最后一次,还是想尽尽心意。

衣服,鞋袜,常吃的药,爱看的书,一样样清点妥当。

萧景桓进来时,我正在整理最后一件披风。

“这些让下人做就好,何必亲自动手。”他说。

“下人不清楚王爷的习惯。”我头也不抬,仔细抚平披风上的褶皱,“这件披风是加厚的,南边虽然温暖,但夜里风大,王爷别贪凉。”

萧景桓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去拿药箱:“这些是常用的药,治风寒的,治腹泻的,还有金疮药。我已经写好用法用量,王爷收好。”

“阿月。”萧景桓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僵住,想抽回,他却握得更紧。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有些话,我早就该对你说。只是……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王爷想说什么,现在说便是。”

“现在不是时候。”萧景桓摇头,“等我从南边回来,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我们再谈。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他在郑重什么?又在承诺什么?

可惜,太迟了。

“好。”我说,抽回手,“王爷该出发了,别误了时辰。”

萧景桓深深看了我一眼,终于放开手:“等我回来。”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个荷包,绣着歪歪扭扭的竹子,针脚粗糙,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这是……”

“清韵给的。”萧景桓说,“她说保平安。我一个大男人,用不着这个,给你吧。”

我愣住了。

沈清韵熬了好几夜绣的荷包,他就这样转手送给我?

“王爷,这……”

“收着吧。”萧景桓打断我,“我走了。”

他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我握着那个荷包,竹子绣得实在难看,可一针一线,都是沈清韵的心意。

萧景桓,你到底在想什么?

“王妃,”兰心走进来,“王爷走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收起荷包,深吸一口气:“三日后。”

“三日?会不会太赶了?”

“不会。”我说,“趁他刚走,府里忙乱,正好离开。”

“那……侧妃那边……”

“我会处理好。”

沈清韵那里,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也需要一个妥善的安排。

毕竟,她也是无辜的。

傍晚,我去了一趟倚梅院。

沈清韵正在绣花,见我来,连忙起身相迎。

“姐姐怎么来了?快坐。”

“来看看你。”我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荷包给王爷了?”

沈清韵脸一红:“嗯。绣得不好,让姐姐见笑了。”

“挺好的,王爷很喜欢。”

沈清韵眼睛一亮:“真的?王爷真这么说?”

“嗯。”我点头,没有告诉她荷包已经转送给了我,“表妹,有件事,想同你说。”

“姐姐请讲。”

我斟酌着词句:“我可能要离开王府一段时间。”

“离开?”沈清韵愣了,“姐姐要去哪里?去多久?”

“去江南一趟,处理些私事。大概……一两个月吧。”我说了谎,“这段时间,府里的事就拜托你了。若有不懂的,就问管家,或者去请教姑母。”

沈清韵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到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姐姐为何突然要去江南?王爷知道吗?”

“王爷那边,我自有交代。”我拍拍她的手,“表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把王府交给你,我放心。”

“可是……”沈清韵咬着唇,“我怕我管不好……”

“你能行的。”我鼓励她,“记住,你是楚王府的侧妃,要有主见,也要懂得用人。遇到难事,不要自己扛着,多问问身边人的意见。”

“嗯,清韵记住了。”沈清韵重重点头,眼圈却红了,“姐姐,您一定要早点回来。我……我一个人害怕。”

“别怕。”我摸摸她的头,像对待妹妹一样,“你会做得很好的。”

从倚梅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

“王妃,”兰心跟上来,小声说,“都安排妥当了。三日后卯时,马车在后门等。”

“好。”

“王妃……”兰心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您……真的不后悔吗?”

后悔?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后悔有什么用?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走过的路,不能回头。

我只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没有他的地方去。

那里也许会有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也许。

10

萧景桓走后的第三天,我也离开了楚王府。

天还没亮,兰心就帮我收拾好一切。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银票和首饰,还有那个紫檀木匣子。

“王妃,真的不再带些别的?”兰心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圈又红了。

“带多了惹人怀疑。”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年的房间,转身,“走吧。”

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我从外面雇的,可靠的人。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楚王府。高门大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七年了。

我从十七岁的少女,变成二十四岁的妇人。在这里哭过,笑过,爱过,恨过。

如今,要离开了。

“王妃,上车吧。”兰心扶着我。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马车缓缓行驶,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我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像倒流的时光。

卖早点的小贩刚刚出摊,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喷喷的豆浆。我曾经和萧景桓偷偷溜出来,坐在街边吃早饭,他嫌包子馅少,我笑他挑剔。

绸缎庄还没开门,但我知道掌柜的习惯,总是第一个到,把最新到的料子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我曾在这里为他挑过一匹月白色的锦缎,做了件长袍,他穿起来特别好看。

茶馆里已经亮起了灯,说书先生正在准备今日的段子。萧景桓爱听说书,尤其是江湖侠客的故事,每次听得津津有味,还说要带我去闯荡江湖。

原来,这座城里到处都有我们的回忆。

只是,回忆终究是回忆,回不去了。

“王妃,您哭了。”兰心小声说,递过来一方帕子。

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没事。”我接过帕子,擦掉眼泪,“风大,迷了眼睛。”

兰心没拆穿我,只是默默握住了我的手。

马车出了城,速度渐渐快起来。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别了,京城。

别了,萧景桓。

从今往后,我只是苏明月,不再是楚王妃。

马车走了三天,在一处小镇停下歇脚。

小镇很安静,民风淳朴。我们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打算休息一晚再继续赶路。

晚饭时,我在大堂听见邻桌的客人议论。

“听说了吗?楚王去南边赈灾,路上遇袭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遇袭?严重吗?楚王有没有事?”我顾不得失态,转头问道。

那客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见我衣着普通,也没在意,继续说:“具体不清楚,只说遇到了山贼,楚王受了伤,已经送回京城医治了。”

受伤?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王妃!”兰心连忙扶住我。

“没事……”我摆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吧。消息是今天早上才传开的,说是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前两天,正是我离开王府的那天。

萧景桓,他受伤了?

“伤得重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既然是送回京城,应该不轻吧。啧啧,真是祸不单行啊。”

我再也坐不住,起身回了房间。

“王妃,您没事吧?”兰心跟进来,满脸担忧。

“我没事。”我在桌边坐下,手还在抖,“兰心,去打听清楚,楚王到底伤得怎么样,现在在哪里。”

“是,奴婢这就去。”

兰心匆匆出去了,我坐在房间里,心乱如麻。

怎么会这样?他身边明明有那么多护卫,怎么会遇袭?还受了伤?

严不严重?有没有生命危险?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搅得我心神不宁。

半个时辰后,兰心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打听到了,楚王确实遇袭了,伤了手臂,不过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已经回到王府,太医正在诊治。”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可随即心又提起来,“等等,你说他回王府了?”

“是。说是伤势不便长途跋涉,所以就近送回京城医治。”

完了。

萧景桓回王府了,那我离开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王妃,我们现在怎么办?”兰心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萧景桓受伤回府,发现我不在,一定会追查。以他的能力,找到我不是难事。

到时候,我要怎么解释?

说我要和离?说他纳妾让我心寒?说我已经不爱他了?

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们回去。”我说。

“回去?”兰心瞪大眼睛,“王妃,您好不容易才……”

“必须回去。”我打断她,“他现在受伤,府里一定乱成一团。沈清韵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应付不来。而且……而且我总得亲眼看看,他伤得怎么样。”

最后一句,我说得很轻,但兰心还是听到了。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王妃,您心里还是放不下王爷,对吗?”

我苦笑,没有否认。

是啊,放不下。

七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哪怕心被伤得千疮百孔,哪怕已经决定离开,听到他受伤的消息,还是会担心,会害怕。

我真是没出息。

“收拾东西,我们连夜赶回去。”我说。

“可是王妃,您的身子……”

“我没事。”我摸摸小腹,那里还没有任何动静,但我知道,一个小生命正在里面成长,“孩子很乖,不会有事。”

兰心拗不过我,只得去准备。

马车掉头,连夜往京城赶。

一路上,我心急如焚,只盼着快点,再快点。

萧景桓,你千万不能有事。

等我。

我回来。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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