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寿宴风波
2002年5月12号,青岛崂山区的天儿有点阴。
江林家老宅门口支起了十几个大红棚子,从院门口一直摆到胡同口。
棚子底下摆着三十多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红塑料布,看着就喜庆。
“老王,这边!这边坐!”
“哎哟老江,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快里边请!”
江林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门口招呼客人。
他今年三十八,在青岛做海鲜批发生意七八年了。
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本地也混得不错,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开辆帕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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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他老爹七十大寿。
老爷子叫江德福,干了四十年码头装卸工,退休后就在家养养花、遛遛鸟。
“爸,您坐着就行,别忙活了。”江林扶住老爷子。
江德福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没事儿。”
话是这么说,但老爷子眼睛里的高兴藏不住。
儿子有出息,在青岛站稳了脚跟,今天来祝寿的得有二百多号人。
有亲戚,有老街坊,还有江林生意上的朋友。
上午十一点,棚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厨师班子在临时灶台前忙活着,大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海鲜,香味飘出去老远。
“江哥,人都到齐了,开席不?”帮厨的小王跑过来问。
江林看了看表:“再等等,还有几个朋友说路上堵车。”
正说着,胡同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江林抬头一看,三辆面包车横着停在了胡同口。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跳下来二十多个小年轻。
清一色的板寸头,穿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纹龙画虎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光头,脖子上挂条大金链子,手腕上缠着串佛珠。
这人叫薛老三。
崂山区有名的地头蛇,开沙场、搞海鲜批发,手下养着几十号人。
“哎哟,江老板,老爷子大寿怎么不通知我啊?”
薛老三咧着嘴走进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小弟,把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棚子里的宾客都安静下来,转头看着。
江林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挤出笑容迎上去:“三哥,您怎么来了?快里边请。”
“里边请?”薛老三斜着眼瞅了瞅棚子,“就这破地方?连个正经饭店都没有,江老板你这混得也不咋地啊。”
这话一出,气氛就僵了。
江林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压着性子:“三哥说笑了,这不是老宅嘛,老爷子就想在自家门口办。”
“行啊,还挺孝顺。”
薛老三背着手,在棚子间转悠起来。
他走到主桌旁边,看了眼桌上的菜。
一伸手,直接把那盘清蒸大龙虾端了起来。
“哟,这龙虾不错,得有三斤多吧?”
说着,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嚼了两下,“呸”一声吐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蒸老了,手艺不行啊江老板。”
江林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但他还是笑着:“是是是,三哥说得对。要不这样,改天我单独请您,咱们去香格里拉,好好喝一顿。”
“改天?”薛老三把盘子往桌上一扔,“哐当”一声,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江老板,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吃饭的。”
他转过身,盯着江林:“上个月我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林心里一沉。
上个月,薛老三找过他,说要入股他的海鲜批发生意。
说是入股,其实就是白拿三成干股,一分钱不出。
江林当时就婉拒了,说小本生意,不值得三哥费心。
没想到今天找上门来了。
“三哥,这事儿咱们改天再谈行不行?”江林压低声音,“今天老爷子大寿,这么多亲戚朋友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薛老三提高了嗓门,“我就是让他们都看看,你江老板是怎么做生意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江林脸上。
“在崂山区做生意,不拜我薛老三的码头,你胆子不小啊。”
棚子里的宾客都坐不住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江德福老爷子站起来,颤巍巍地走过来:“这位……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今天是我生日,给老头子个面子……”
“面子?”薛老三笑了,“老头儿,你谁啊你?我跟你说,在崂山这一片,我薛老三说一,没人敢说二!”
他伸手拍了拍江德福的肩膀。
劲儿使大了,老爷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江林赶紧扶住父亲,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薛老三!”他第一次喊了全名,“你别太过分!”
“过分?”薛老三哈哈一笑,突然抬手,“啪”一声扇在江林脸上。
声音清脆响亮。
全场都安静了。
江林愣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疼。
“儿子!”江德福急得直哆嗦。
“爸,您别动。”江林咬着牙,扶父亲坐下。
他转过头,看着薛老三,眼睛里的怒火能烧死人。
但他没动手。
棚子里有二百多号亲戚朋友,有七十岁的老父亲。
今天要是打起来,这寿宴就彻底毁了。
“三哥,”江林的声音在抖,“今天是我爸七十大寿,您有什么事儿,咱们改天说。我江林在青岛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来没得罪过您,您何必……”
“没得罪我?”薛老三打断他,“不给我面子,就是得罪我!”
他往后一挥手:“兄弟们,江老板看来是没把咱们当回事儿啊。那这寿宴,也别办了。”
二十多个小弟一拥而上。
掀桌子,砸盘子,踢凳子。
“哗啦——”
“哐当!”
“咔嚓!”
红塑料布被扯下来,菜汤洒了一地。
宾客们吓得四处躲闪,孩子哭,女人叫,场面乱成一团。
“别砸了!别砸了!”江林想去拦,被两个小弟架住胳膊。
薛老三走到主桌前,看着那桌还没动筷子的寿宴。
一抬手,直接把桌子掀了。
“江老板,”他走到江林面前,掏出手机,“今天这事儿,你说怎么办吧。”
江林看着他,没说话。
“两条路。”薛老三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现在给我跪下,磕三个头,说三声‘三哥我错了’,然后每个月分我三成利。”
“第二,我现在就让你这寿宴见血,你信不信?”
他说着,从后腰摸出一把弹簧刀。
“啪”一声弹开,刀尖在江林眼前晃了晃。
江林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周围。
亲戚朋友都躲得远远的,几个年轻小伙子想上来,被自家长辈拉住了。
老父亲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我数三个数。”薛老三说。
“三。”
江林闭上眼睛。
“二。”
拳头攥得嘎嘣响。
“一。”
“扑通。”
江林跪下了。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棚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看着那个平时在海鲜市场说一不二的江老板,跪在一个地痞流氓面前。
“三哥,”江林低着头,声音沙哑,“我错了。”
薛老三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我去,江老板,你还真跪啊?”
他举起手机,对着江林“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行,有诚意!”
薛老三收起手机,弯腰拍了拍江林的脸。
“不过光是跪下可不行。这样吧,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
“第一,五十万现金,送到我沙场去。”
“第二,从今天起,你那海鲜档口,我占六成股。”
“第三,滚出青岛,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他说完,直起身子,朝小弟们一挥手。
“走了兄弟们,晦气。”
二十多号人呼啦啦走了。
留下满院狼藉,和跪在地上的江林。
晚上十一点,码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江林坐在岸边的石墩子上,脚边扔了七八个烟头。
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次,他都没接。
最后一根烟抽完,他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代哥”。
大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喂?江林啊,这么晚了有事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京腔。
是加代。
江林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代哥,我……”他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听着不对劲啊。”加代问,“出什么事儿了?”
江林看着漆黑的海面,半天才说:“没,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我爸今天过寿,被人搅和了。”
“谁啊?这么不懂规矩?”
“一个本地混子,叫薛老三。”江林说,“砸了场子,要五十万,还要我六成股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人没事儿吧?”
“没事儿,”江林说,“就是……有点憋屈。”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
没提下跪的事儿,没提被扇耳光的事儿,也没提老父亲差点被推倒的事儿。
“行,我知道了。”加代说,“你先稳住,别硬来。我明天让左帅过去看看。”
“代哥,不用……”
“什么不用?”加代打断他,“你是我兄弟,你爹就是我爹。老爷子七十大寿让人搅和了,这事儿能就这么算了?”
江林鼻子一酸。
“谢谢代哥。”
“谢什么谢,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江林握着手机,在海风里又坐了半天。
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呜呜呜的,像哭。
胡同口,那辆帕萨特还停在那儿。
车玻璃上被人用喷漆喷了几个大字:滚出青岛。
江林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油漆还没干透,沾了一手。
他掏出纸巾擦了擦,坐进车里,点了火。
车灯照亮了胡同,也照亮了地上那些没收拾干净的碎盘子、烂菜叶。
江林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但他没让它流出来。
车缓缓开出了胡同。
后视镜里,老宅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十分钟,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了胡同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看了看满地的狼藉。
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喂,左哥,我到青岛了。情况比江哥说的严重,场子被砸得挺狠……对,江哥刚走,情绪看着不太对。”
电话那头,左帅的声音很冷:“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我明天一早就到。”
“是。”
电话挂了。
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胡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海风还在吹,吹得那些碎红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像是什么人在哭。
第二章:暗流涌动
2002年5月13号,早上七点半。
深圳罗湖,加代家里。
敬姐端了碗小米粥放到餐桌上,看着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加代。
“一晚上没睡?”她轻声问。
加代揉了揉太阳穴,嗯了一声。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江林那边出事了?”敬姐坐到他身边。
“嗯。”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老爷子七十大寿,被人砸了场子。”
敬姐眉头皱起来:“谁这么缺德?”
“青岛一个叫薛老三的。”加代点了根烟,“要五十万,还要六成股份。”
“报警了吗?”
加代笑了,笑容很冷:“敬姐,江湖上的事儿,报什么警?”
敬姐不说话了。
她跟了加代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
看着温和,其实最护短。
兄弟的事儿,就是他的事儿。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加代抽了口烟,缓缓吐出:“先让左帅过去看看。摸清楚对方什么来路。”
说着,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左帅,到哪儿了?”
“代哥,我在机场,八点的飞机,十点半到青岛。”左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点东北腔。
“到了之后先别急着动手。”加代说,“去找江林,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总觉得,他昨晚电话里没说实话。”
“明白。”
“还有,”加代顿了顿,“看看老爷子怎么样。七十岁的人了,别气出个好歹。”
“知道了代哥。”
电话挂了。
加代又拨了个号。
这次响了七八声才通。
“喂?代哥,这么早?”电话那头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还没睡醒。
“丁健,这两天你盯着点深圳这边。”加代说,“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丁健那边立刻清醒了:“去哪?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家里。”加代说,“让乔巴他们也都待命,等我消息。”
“明白!”
放下手机,加代看着窗外。
深圳的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摆摊了。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
他跟江林在广州火车站认识。
那会儿俩人都穷,合租一间十平米的单间,一天吃两顿泡面。
江林话少,但做事踏实。
后来加代来了深圳,江林去了青岛。
这些年虽然不常见面,但那份兄弟情谊,从来没淡过。
“早饭要凉了。”敬姐在后面说。
加代转过身,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我今天得去趟青岛。”他说。
敬姐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劝不住。
上午十点四十,青岛流亭机场。
左帅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背了个双肩包,从出口走出来。
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精壮。
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着,像条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狼。
出口处,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迎上来。
“左哥,这边。”
这小年轻叫小刘,是江林海鲜档口的伙计,昨晚就是他在胡同口盯着。
左帅点点头:“江林呢?”
“在档口呢。”小刘压低声音,“左哥,情况不太对。今天一早,薛老三的人又来了一趟,把档口砸了。”
左帅脚步一顿:“人呢?”
“伤了两个伙计,老王头胳膊骨折了,小陈脑袋破了,缝了八针。”
左帅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带我去档口。”
“好。”
两人上了辆出租车,直奔崂山区海鲜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
卖鱼的、买鱼的、拉货的,挤成一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
江林的档口在市场最里边,位置不错,面积也大。
但此刻,卷帘门被砸得凹进去一大块,玻璃碎了一地。
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江林正蹲在门口,一块一块地捡碎玻璃。
“江哥。”
左帅走过去。
江林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左帅,你怎么来了?”
“代哥让我来的。”左帅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血迹,“这怎么回事?”
江林苦笑了下:“早上六点多,薛老三的人来了,说让我三天内滚蛋。我没说话,他们就动手了。”
“伤了几个?”
“两个伙计。”江林说,“老王头六十了,胳膊折了。小陈才二十出头,脑袋缝了八针。”
左帅点了根烟,没说话。
烟抽了半根,他才开口:“代哥说,你昨晚电话里没说实话。”
江林手里的动作停了。
“到底怎么回事?”左帅看着他,“薛老三砸场子,总得有个由头吧?”
江林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里边说吧。”
档口后面有个小隔间,平时用来休息。
地方不大,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江林从床底下摸出两瓶啤酒,递给左帅一瓶。
自己开了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左帅,”他声音有点哑,“我昨天……跪了。”
左帅手一顿。
“薛老三让我跪,我就跪了。”江林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当着二百多亲戚朋友的面,给我爹磕了三个头。”
“为什么?”
“为什么?”江林又灌了口酒,“因为我爹在。老爷子七十了,心脏不好。我要是当时动手,那场面……我怕他扛不住。”
左帅没说话,只是把烟掐了。
“薛老三还拍了照片。”江林说,“用手机拍的,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照片印成传单,满青岛发。”
“C他 妈 的。”左帅骂了一句。
“左帅,”江林看着他,“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左帅问,“再给他跪一次?还是真给他五十万,六成股份?”
江林不说话了。
“代哥说了,”左帅站起来,“这事儿他管定了。你江林是他兄弟,你爹就是他爹。老爷子七十大寿让人搅和了,这事儿没完。”
“可是……”
“没什么可是。”左帅打断他,“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我去摸摸薛老三的底。”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江林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啤酒瓶。
瓶身上有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像眼泪。
下午两点,崂山沙子口。
这里有个沙场,是薛老三的主要产业之一。
左帅戴着顶鸭舌帽,蹲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买了一包烟。
“老板,对面那沙场生意不错啊。”他一边点烟一边说。
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了眼对面:“可不嘛,薛老三的场子,这一片沙子都归他管。”
“薛老三?挺有名?”
“何止有名。”老头压低了声音,“崂山这一片,搞沙子的、搞海鲜的,都得给他交钱。不给?不给就等着倒霉吧。”
左帅抽了口烟:“这么厉害?上头有人?”
“那肯定有啊。”老头说,“听说市分公司里有人,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反正这么多年,没人敢惹他。”
“那他手下有多少人?”
“常跟着的得有三十多号吧。”老头说,“都是些愣头青,下手狠着呢。上个月,有个拉沙子的司机欠了钱,被他的人打断了三条肋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左帅点点头,又买了瓶水。
正喝着,沙场门口开进来一辆黑色奥迪A6。
车牌是鲁B的,尾号三个8。
车停稳,下来个光头,正是薛老三。
他今天换了身行头,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个皮包。
身后跟着四个小弟,清一色的黑西装。
“看见没,”小卖部老板小声说,“那就是薛老三。”
左帅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薛老三进了沙场办公室,大概过了半小时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梳着分头,看着挺斯文。
薛老三对他很客气,亲自给他开车门。
车开走后,左帅问:“刚才那人谁啊?”
“不认识。”老头摇头,“不过看着像个当官的。”
左帅心里有数了。
他掏出手机,给加代发了条短信:
“代哥,摸清了。薛老三,崂山地头蛇,主要产业沙场和海鲜批发。手下三十多人,下手狠。可能有市分公司的关系,今天见了个穿白衬衫的,像是体制内的。”
五分钟后,加代回信:
“继续盯着,等我过去。”
晚上七点,江林家。
老宅已经收拾干净了,但院子里还能看出昨天的痕迹。
地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墙角堆着些砸坏了的桌椅。
江德福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抽着旱烟。
“爸,吃饭了。”江林端了碗面条出来。
老爷子没动,只是问:“今天来的那个小伙子,是你朋友?”
“嗯,叫左帅,是我在深圳认识的兄弟。”
“他来干什么?”
江林顿了顿:“来……看看。”
“看看?”老爷子转过头,眼睛盯着儿子,“江林,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要跟他们干?”
“爸……”
“我问你是不是!”
江林沉默了。
老爷子把旱烟杆往地上一磕:“我告诉你江林,不准!”
“爸,他们欺负到咱们头上了……”
“欺负就欺负!”老爷子站起来,声音在抖,“我七十了,活够了。可你还年轻,你有老婆孩子!为了这点事儿,不值得!”
“可是……”
“没什么可是!”老爷子眼睛红了,“昨天你跪的时候,爸的心就跟刀绞一样。可爸不怪你,爸知道你孝顺,你是为了我才跪的。”
他走过来,抓住儿子的胳膊:“儿子,听爸一句,咱们惹不起,咱们躲得起。青岛待不下去,咱们就回老家。老家还有几亩地,饿不死。”
江林看着父亲。
老爷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泪。
“爸,”江林说,“有些事儿,躲不了。今天我躲了,明天他就敢欺负别人。这世道,不能总让恶人嚣张。”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林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僵持着,院门被推开了。
左帅走了进来。
“江哥,老爷子。”他打了声招呼。
“小左来了。”江德福擦了擦眼睛,“吃饭没?没吃家里还有面条。”
“吃过了。”左帅说,“老爷子,您别担心,这事儿我们处理。”
“你们怎么处理?”老爷子问,“跟他们打架?打输了进医院,打赢了进白房。值得吗?”
左帅笑了:“老爷子,有些事儿,不一定要打架才能解决。”
他说着,看向江林:“代哥明天到。”
江林一愣:“代哥要来?”
“嗯。”左帅点头,“他让我告诉你,什么都别做,等他来。”
江林心里一暖,但随即又担心起来:“代哥亲自来,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大?”左帅冷笑,“大就大。薛老三不是狂吗?咱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狂。”
同一时间,沙子口沙场办公室。
薛老三正跟几个人打麻将。
“三条!”
“碰!”
“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薛老三把牌一推,哈哈大笑。
对面坐的是个大胡子,一边掏钱一边说:“三哥,听说昨天你把江林那小子收拾服了?”
“那必须的。”薛老三点了根中华,“当着二百多人的面,给我跪下了。我还拍了照片呢,你们看不看?”
“看看看!”
薛老三掏出手机,翻出照片。
几个人围过来,嘻嘻哈哈地看。
“哟,跪得还挺标准。”
“江林这小子平时不是挺横吗?怎么怂成这样了?”
“废话,在三哥面前,谁敢横?”
薛老三很享受这种吹捧。
他收起手机,说:“我给了他三天时间。五十万现金,六成股份,然后滚出青岛。要是不答应……”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三哥牛逼!”大胡子竖起大拇指。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弟慌慌张张跑进来:“三哥,不好了!”
“慌什么慌?”薛老三一瞪眼,“天塌了?”
“江林……江林那边来人了!”
“来人了?”薛老三一愣,“谁啊?”
“不知道,看着不像本地的。”小弟说,“下午在市场那边转悠,还来咱们沙场门口蹲了半天。”
薛老三皱了皱眉:“几个人?”
“就一个,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看着挺凶。”
薛老三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谁。
“妈的,管他是谁。”他一拍桌子,“在崂山这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明天再去一趟,我倒要看看,他能找来什么牛鬼蛇神。”
“三哥,”大胡子有点担心,“要不要跟王副经理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薛老三不屑,“就这点小事儿,还用麻烦王哥?我自己就能摆平。”
他说着,又摸了张牌。
“九万!”
“胡了!”
他把牌一推,又赢了一把。
“看见没?”薛老三得意地说,“这就是命。命里该我赢,谁都挡不住。”
深夜十一点。
左帅躺在江林家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
是加代打来的。
“左帅,睡了吗?”
“没呢,代哥。”
“老爷子怎么样?”
“气得不轻,但身体还行。”左帅说,“江林情绪不太对,我担心他憋着劲儿,自己去找薛老三。”
“你看住他。”加代说,“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大概五点到。”
“明白。”
“还有,”加代顿了顿,“我打听了一下薛老三的背景。这小子确实有点关系,他姐夫是市分公司的一个副经理,姓王。不过也就到这儿了。”
左帅笑了:“那就好办。”
“别轻敌。”加代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得讲策略。”
“知道了代哥。”
挂了电话,左帅又躺了一会儿。
然后爬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青岛的夜。
远处有海,海上有船,船上有灯。
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他想起加代常说的一句话:
“这江湖,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赢。是看谁站得高,看得远。”
左帅不懂这些大道理。
他只知道,谁动了他兄弟,他就动谁。
简单,直接。
他摸了摸后腰。
那里别着把家伙,用布包着,硬邦邦的。
希望用不上。
但万一要用,他也不会手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海鲜批发市场刚开市,薛老三的人又来了。
这次来了八个,领头的叫大虎,是薛老三手下的头号打手。
一米八五的个子,两百多斤,胳膊上纹着条青龙。
“江老板,早啊。”
大虎一脚踹开档口的卷帘门。
江林正在整理货架,闻声转过身。
“你们又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大虎咧着嘴笑,“三哥让我来问问,那五十万,准备好了没?”
“三天时间还没到。”
“三哥改主意了。”大虎说,“今天就要。拿不出来,你这档口也别开了。”
他说着,一挥手。
身后七个小弟冲进来,开始砸东西。
“住手!”江林想拦,被大虎一把推开。
“江老板,我劝你识相点。”大虎揪住江林的衣领,“昨天跪都跪了,今天还装什么硬气?”
江林眼睛红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加代的叮嘱。
忍。
还得忍。
但大虎不给他忍的机会。
“啪!”
一耳光扇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是教你做人。”大虎说,“在崂山,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明白吗?”
江林嘴角流血了。
他没擦,只是看着大虎。
眼神冷得像冰。
大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还在逞强:“看什么看?不服啊?”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服不服我不知道。”
“但我肯定不服。”
大虎回头。
左帅站在门口,背对着晨光。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还有手里拎着的那根钢管。
“你谁啊?”大虎松开江林,转过身。
“我是你爹。”左帅说。
大虎愣了下,然后怒了:“C你 妈 的,找死!”
他冲过来,一拳砸向左帅的脸。
左帅没躲。
抬手,钢管抡起来。
“砰!”
钢管砸在大虎胳膊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
“啊——”大虎惨叫一声,抱着胳膊跪在地上。
七个小弟都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上啊!”大虎吼道。
七个人冲了上来。
左帅动了。
他个子不高,但动作快得像鬼魅。
钢管在他手里,成了死神的镰刀。
“砰!”
“咔嚓!”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三十秒。
只用了三十秒。
七个小弟全躺地上了。
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肚子,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左帅拎着钢管,走到大虎面前。
钢管尖抵着大虎的下巴。
“回去告诉薛老三,”左帅的声音很平静,“我叫左帅。我大哥叫加代。”
“今天只是利息。”
“本金,等我大哥来了,亲自跟他算。”
他说完,一脚踹在大虎肚子上。
大虎滚出去三四米,撞在货架上,哗啦一声,货架倒了,鱼虾蟹洒了一地。
左帅把钢管扔在地上,拉起江林。
“走吧,去医院看看伤。”
江林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左帅,你……”
“我什么我。”左帅笑了,“代哥说了,让我看着你。有人动你,我就动他。就这么简单。”
两人走出档口。
外面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左帅没理他们,拦了辆出租车,带江林去了医院。
车上,江林终于开口:“左帅,谢谢你。”
“谢个屁。”左帅看着窗外,“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医院里,医生给江林处理了伤口。
嘴角破了,牙有点松,但没大碍。
从医院出来,已经上午十点了。
左帅的手机响了。
是加代打来的。
“左帅,我上飞机了。”加代说,“下午五点二十到流亭。你那边怎么样?”
左帅看了眼江林:“没事儿,刚收拾了几个小喽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薛老三的人?”
“嗯。”
“没出人命吧?”
“没有,就是断了几根骨头。”
“行。”加代说,“等我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
左帅收起手机,对江林说:“代哥下午到。”
江林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大海,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岸边。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正在积蓄力量。
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第三章:龙入浅滩
2002年5月16号,下午五点二十。
流亭机场到达厅。
左帅和江林站在接机口,看着从廊桥里走出来的人流。
“在那儿。”左帅指了指。
加代穿着一身浅灰色休闲装,戴着副墨镜,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包。
身边没跟人,就他自己。
“代哥。”江林迎上去。
加代摘下墨镜,拍了拍江林的肩膀:“伤怎么样了?”
“没事儿,皮外伤。”
加代看了看江林的嘴角,那里还贴着块纱布。
“走,先上车。”他转身朝外走。
左帅接过手提包,三人出了机场,上了江林那辆帕萨特。
车开上青银高速,加代才开口:“江林,你把事儿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别瞒我。”
江林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寿宴那天开始,一五一十全说了。
说到薛老三掀桌子,说到父亲差点被推倒,说到自己下跪,说到照片……
加代一直没打断,只是听着。
等江林说完,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爷子现在情绪怎么样?”加代问。
“在家待着,不出门。”江林说,“昨天我大姨来电话,说老爷子半夜做噩梦,梦见我又被人打了。”
加代点点头,掏出手机。
拨了个号。
“喂,赵哥,我加代。”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哎哟代弟!怎么想起给哥哥打电话了?”
“我现在在青岛,有点事儿想麻烦您。”
“你说你说。”
“帮我找个地方,安静点的,能喝茶的。”加代说,“再帮我约个人,崂山的薛老三。”
赵哥那边顿了顿:“薛老三?代弟,你怎么惹上他了?”
“不是我惹他,是他惹我兄弟。”加代说,“赵哥,这事儿您能帮吗?”
“能是能……”赵哥有点犹豫,“薛老三这人,不太好说话。在崂山挺横的。”
“所以才需要您这样的中间人。”加代说,“约个饭局,我跟他谈谈。”
“行吧。”赵哥答应了,“我试试。不过代弟,我得提醒你一句,薛老三背后有人,市分公司那边……”
“我知道。”加代说,“您就帮我约,其他的我来处理。”
“好,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加代看向窗外。
青岛的黄昏很美,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
“代哥,”江林开口,“要不……算了吧。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算什么算。”加代说,“江林,我问你,如果今天是我被人欺负了,跪下了,你会不会管?”
江林不说话了。
“兄弟之间,不说麻烦。”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这事儿必须解决。不光是为你,也为了老爷子。七十岁的人了,不能受这个委屈。”
车开到了市区。
加代让左帅找了个酒店住下,自己跟着江林回了老宅。
院子已经收拾干净了。
但江德福老爷子还是坐在昨天那个小马扎上,抽着旱烟。
“爸,代哥来了。”江林说。
老爷子抬起头,看到加代,赶紧站起来:“小加来了?快,快进屋。”
“老爷子,您坐着。”加代扶住老人,“身体还好吧?”
“好,好……”老爷子说着,眼睛却红了。
加代心里一酸。
他知道,老爷子这是憋屈的。
“老爷子,您放心。”加代郑重地说,“这事儿我一定给您个交代。江林是我兄弟,您就是我爹。您受的委屈,我记着呢。”
“小加啊……”老爷子抓住加代的手,“我知道你本事大。可那薛老三……咱惹不起啊。要不,算了吧。我跟江林回老家,不在这儿待了。”
“不能回老家。”加代摇头,“凭什么咱们走?该走的是他。”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赵哥。
“代弟,约好了。”赵哥说,“明晚六点,崂山会所,888包厢。薛老三答应见面了。”
“谢了赵哥。”
“不过……”赵哥压低声音,“薛老三说了,只让你一个人去。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深圳王,到了青岛,是龙也得给我盘着’。”
加代笑了:“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明晚六点,崂山会所。我跟薛老三谈谈。”
“代哥,我跟你去。”江林说。
“不用。”加代摇头,“他让我一个人去,我就一个人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加代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5月17号。
下午五点半,崂山会所。
这是崂山区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会员制,一般人进不去。
加代提前十分钟到了。
穿着件深蓝色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没拿包,就揣了盒烟。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门口的服务生问。
“888包厢,薛老三订的。”
“请跟我来。”
服务生带着加代上了三楼。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墙上挂着油画,看着挺贵。
888包厢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小弟。
见加代来了,其中一个推开门:“三哥,人来了。”
包厢很大,足有四五十平。
中间一张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
但今天只坐了六个。
主位上,薛老三翘着二郎腿,抽着雪茄。
左手边坐着个大胡子,右手边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子。
还有三个小弟站在他身后。
“哎哟,这位就是深圳王加代吧?”薛老三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不敢当。”加代走到桌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叫我加代就行。”
“挺年轻啊。”薛老三吐了口烟,“听说你在深圳挺有名?”
“混口饭吃。”
“谦虚了。”薛老三笑了,“江林那小子,是你兄弟?”
“是。”
“那你知不知道,你兄弟在青岛坏了规矩?”薛老三往前探了探身子,“在崂山做生意,不拜我的码头,你说该不该罚?”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抽了一口。
“三哥,”他说,“江林是做正经生意的。海鲜批发,合法经营。不知道要拜谁的码头。”
“不知道?”薛老三笑了,“那我今天就告诉你,崂山这一片,我说了算!”
他拍了拍桌子:“江林那个档口,一个月流水少说也有三四十万吧?我要六成,不过分吧?”
“过分。”加代说。
薛老三一愣。
他没想到加代这么直接。
“你说什么?”
“我说,过分。”加代弹了弹烟灰,“江林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分你六成?”
薛老三脸色沉下来。
“加代,你是不是以为,这里是深圳?”
“这里是青岛。”加代说,“但道理是通的。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欺负我兄弟,不行。”
“哈哈哈哈哈!”薛老三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笑了半天,才停下来,擦了擦眼睛。
“加代啊加代,我听说你挺聪明的,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照片,放在桌上。
“看看,这是什么?”
加代看了一眼。
是江林跪在地上的照片。
跪得笔直,头低着。
“看清楚没?”薛老三说,“你兄弟,给我跪下了。磕了三个头,喊了三声三哥我错了。”
他又翻了下一张。
是江林脸上挨了巴掌的照片。
“这一巴掌,是我赏他的。”薛老三得意地说,“在崂山,我说让他跪,他就得跪。我说让他滚,他就得滚。”
加代看着那些照片。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握着烟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三哥,”他说,“把照片删了。”
“删了?”薛老三把手机收起来,“凭什么?”
“凭我让你删。”
薛老三又笑了。
这次笑得有点冷。
“加代,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他站起来,走到加代身后,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在青岛,我想让谁跪下,谁就得跪下。包括你。”
加代没动。
只是把烟掐了。
“三哥,”他说,“咱们谈谈条件吧。”
“条件?”薛老三走回座位,“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第一,”加代竖起一根手指,“照片删了,底片交出来。”
“第二,给江林和老爷子道歉。”
“第三,赔偿档口的损失,还有受伤伙计的医药费。”
“至于你,”加代看着薛老三,“离开青岛。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薛老三愣住了。
他身后的三个小弟也愣住了。
大胡子和金丝眼镜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惊讶。
“你说什么?”薛老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加代一字一句重复,“你,离开青岛。”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薛老三笑得前仰后合,大胡子笑得拍桌子,金丝眼镜笑得直咳嗽。
“哎哟我的妈呀……”薛老三擦着眼泪,“加代,你是不是疯了?你让我离开青岛?你算老几啊你?”
加代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行,行。”薛老三止住笑,坐下来,“既然你都说条件了,那我也说说我的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江林滚出青岛,他的档口归我。”
“第二,你加代,明天早上,到我沙场门口跪下,磕三个头,喊三声三哥我错了。我也给你拍张照片。”
“第三,”薛老三顿了顿,“拿两百万现金出来,当赔罪钱。”
他说完,看着加代:“答应这三条,我放你一马。不答应……”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加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但有点凉了。
“三哥,”他说,“你觉得我加代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是靠什么?”
“靠什么?”薛老三不屑,“靠你那些兄弟?我知道你有几个能打的,左帅啊,丁健啊。但在青岛不好使。”
“我是靠道理。”加代说,“江湖有道,做人要讲规矩。你欺负我兄弟在先,现在还这么狂,你觉得合适吗?”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薛老三一拍桌子,“加代,我就问你一句,答应不答应?”
加代站起来。
“薛老三,”他第一次叫了全名,“我给你脸,你得要。”
薛老三也站起来,和他对视。
两人隔着桌子,中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但包厢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极点。
“我要是不想要呢?”薛老三冷笑。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哈哈哈!”薛老三大笑,“加代,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动你?我告诉你,在崂山,我弄死个人,跟踩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你可以试试。”加代说。
两人对视了十秒钟。
谁也没先动。
最后,薛老三开口了:“行,你有种。”
他坐下,点了根雪茄。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他说,“三天。还是三天时间。”
“第一,江林滚蛋。”
“第二,你跪下道歉。”
“第三,两百万。”
“三天后,我要是在沙场门口见不到你,”薛老三吐了口烟,“我就把你兄弟那些照片,印成传单,满青岛发。然后……”
他看着加代:“我让你永远留在青岛。”
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加代点点头。
“好,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过头,看了薛老三一眼。
“对了,”他说,“我也给你个忠告。”
“什么忠告?”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说完,推门出去了。
包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三哥,”大胡子开口,“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薛老三抽着雪茄,“他一个人来的,咱们六个人,真动手打了他,传出去不好听。”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薛老三冷笑,“他不是狂吗?我让他狂个够。”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王哥,我老三。有个事儿麻烦您……”
会所门口。
加代走出来,点了根烟。
江林和左帅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看他出来了,赶紧开过来。
“代哥,怎么样?”江林问。
加代上了车:“谈崩了。”
“他提什么条件了?”
“让你滚出青岛,”加代说,“让我去他沙场门口跪下,磕头道歉。还要两百万。”
江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C他 妈 的!”
“别激动。”加代拍拍他,“开车,回酒店。”
车开回市区。
加代住的酒店在五四广场附近,高层,能看到海。
房间里,左帅给加代泡了杯茶。
“代哥,”他说,“明天我去沙场。”
“去干嘛?”
“把薛老三绑出来。”左帅眼神冷,“他让您跪下,我让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胡闹。”加代喝了口茶,“现在动手,理亏的是咱们。”
“那就这么忍着?”
“当然不。”加代放下茶杯,“打电话。”
“打给谁?”
“打给所有该打的人。”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青岛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很美,但今天,有人让它蒙羞。
“左帅,”他说,“你记一下。”
左帅掏出本子和笔。
“第一,打给北京的四哥。”
“第二,打给太原的李满林。”
“第三,打给广州的周广龙。”
“第四,打给澳门的崩牙驹。”
“第五,打给石家庄的聂磊。”
“第六,打给哈尔滨的焦元南。”
“第七,打给沈阳的小贤哥。”
加代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
左帅记的手都酸了。
“代哥,”他抬起头,“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大就大。”加代转过身,“薛老三不是狂吗?他不是要教我做吗?我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势力。”
“可是这么多大哥,能都来吗?”
“能来几个是几个。”加代说,“不用他们动手,只要人到场就行。”
左帅明白了。
这是要造势。
用绝对的声势,压垮薛老三。
“还有,”加代说,“再打个电话给江林。”
“怎么说?”
“让他明天去找老爷子,就说……”加代顿了顿,“就说三天后,在老宅补办寿宴。把那天所有到场的亲戚朋友,都请回来。”
“补办寿宴?”
“对。”加代点头,“要让所有人看看,江家不是好欺负的。也要让薛老三看看,惹了不该惹的人,是什么下场。”
左帅热血沸腾了。
“我这就去打!”
他跑出房间,开始拨号。
加代站在窗前,继续看着夜景。
手机响了。
是赵哥。
“代弟,谈得怎么样?”赵哥问。
“崩了。”
“哎……”赵哥叹气,“我就知道。薛老三那人,太狂了。我听说他刚才给市分公司的王副经理打电话了,要动你。”
“让他动。”加代说,“赵哥,谢谢你帮忙。后面的事儿,你不用管了。”
“代弟,你小心点。王副经理在青岛,挺有能量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加代又点了根烟。
抽了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加代是吧?”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官腔。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分公司的王副经理。”对方说,“薛老三是我小舅子。”
加代笑了:“王经理,您好。”
“听说你跟我小舅子有点矛盾?”
“不是有点矛盾,”加代纠正,“是他欺负我兄弟。”
“年轻人,话不能这么说。”王副经理慢条斯理,“在青岛做生意,要守规矩。你兄弟不懂规矩,我小舅子教教他,这是为他好。”
“哦?那砸场子,打人,让人下跪,也是为他好?”
“那肯定是有什么误会。”王副经理说,“加代,我劝你一句,强龙不压地头蛇。在青岛,你斗不过老三。识相点,道个歉,赔点钱,这事儿就算了。”
“我要是不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可能会有点麻烦。”王副经理说,“我听说你在深圳生意做得不小。但你要知道,出了深圳,有些事儿就不好说了。”
这是在威胁了。
暗示可能用官方手段找麻烦。
加代笑得更厉害了。
“王经理,”他说,“我也劝你一句。”
“什么?”
“有些人,你惹不起。”
说完,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床上。
走到窗边,继续抽烟。
窗外,青岛的夜越来越深。
海上的灯光,也越来越亮。
同一时间,沙子口沙场。
薛老三正跟大胡子喝酒。
“三哥,那加代真那么狂?”大胡子问。
“狂得很。”薛老三喝了口酒,“不过再狂也没用。在青岛,我说了算。”
“王副经理那边怎么说?”
“我姐夫说了,让加代三天内滚蛋。不然就找个由头,把他弄进去。”
“那敢情好!”大胡子举起酒杯,“来,三哥,提前庆祝!”
两人碰杯。
正喝着,一个小弟跑进来。
“三哥,三哥!”
“又怎么了?”薛老三不耐烦。
“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要见你。”
“谁啊?”
“不认识,开两辆车,京牌。”
京牌?
薛老三一愣。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沙场门口停着两辆黑色奔驰,车牌是京A打头。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都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梳着背头。
“让他们进来。”薛老三说。
五分钟后,那四个人进了办公室。
“薛老三?”为首的男人开口。
“是我。你们哪位?”
“北京来的。”男人掏出张名片,放在桌上,“四哥让我来的。”
薛老三拿起名片一看。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刘强。
还有个电话号码。
“四哥?哪个四哥?”
“北京的四哥,你不认识?”刘强笑了,“那你这地头蛇当得,有点闭塞啊。”
薛老三脸色变了。
“四哥找我什么事?”
“不是找你。”刘强纠正,“是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什么?”
“加代是四哥的兄弟。”刘强说,“你动加代,就是动四哥。”
薛老三手一抖,酒杯差点掉了。
“四哥还让我带句话。”刘强继续说,“三天后,江家老宅补办寿宴。四哥会亲自到场。”
他顿了顿,看着薛老三:“你要是有胆,就去看看。”
说完,转身就走。
四个人来去如风,不到十分钟,又开车走了。
留下薛老三愣在原地。
“三哥……”大胡子小心翼翼开口,“北京四哥……是不是那个……”
“闭嘴!”薛老三吼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给王副经理打电话。
“姐夫!出事儿了!”
“又怎么了?”
“北京的四哥,派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什么?”
“是真的!刚才来了四个人,开两辆京A的奔驰。说是四哥让他们来的,让我别动加代。”
王副经理那边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
“老三,”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啊。”薛老三慌了,“不就是个深圳的混混吗?”
“混混?能让四哥出面的人,能是混混?”王副经理骂道,“我告诉你老三,这事儿我管不了了。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擦屁股!”
“姐夫!你不能不管我啊!”
“管不了!”王副经理挂了电话。
薛老三拿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脸色惨白。
大胡子小心翼翼地问:“三哥,现在……怎么办?”
薛老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那两辆京牌奔驰消失的方向。
心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第四章:风起云涌
2002年5月18号,清晨六点。
深圳,加代家的座机响了。
敬姐披着睡衣从卧室出来,接起电话:“喂?”
“嫂子,是我,丁健。”电话那头声音很急,“代哥电话打不通,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他去青岛了。”敬姐说,“江林那边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严重吗?”
“应该没事,他说处理完就回来。”敬姐想了想,“丁健,你在深圳盯着点,代哥走前交代了,让你别乱跑。”
“我知道了嫂子。”
挂了电话,丁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他今年三十五,跟加代十一年了。
从广州到深圳,从码头卸货的小工,到现在手下管着几十号兄弟。
他了解加代。
如果不是大麻烦,不会亲自去青岛。
“乔巴!”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跑进来:“健哥,啥事儿?”
“收拾东西,叫上邵伟、戈登、郭帅,咱们去青岛。”
“现在?”
“现在!”
上午八点,青岛。
加代在酒店房间里,刚吃完早餐。
左帅推门进来,脸色有点难看。
“代哥,出事儿了。”
“说。”
“丁健来了。”左帅说,“带了二十多号兄弟,现在在楼下大堂。说要去找薛老三算账。”
加代放下筷子:“胡闹。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丁健进了房间。
“代哥,江林的事儿我听说了。”丁健咬着牙,“那薛老三太他妈欺负人了。您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把他沙场砸了!”
“砸了之后呢?”加代看着他,“进白房?让兄弟们都跟着你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站起来,“丁健,我知道你重义气。但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谁说要忍了?”加代走到窗前,“我让你来,是让你做别的事儿。”
“什么事儿?”
“打电话。”加代转过身,“打给所有咱们在青岛的生意伙伴,朋友,客户。告诉他们,三天后,江家老宅补办寿宴。请他们都来。”
丁健一愣:“这……有用吗?”
“有用。”加代说,“薛老三不是狂吗?他不是觉得在崂山他说了算吗?我要让他看看,在青岛,谁的朋友更多。”
“明白了。”丁健点头,“我现在就去打。”
“等等。”加代叫住他,“还有件事儿。”
“您说。”
“去找找青岛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加代说,“开公司的,做地产的,搞运输的。就说我加代请他们吃饭,时间地点你定,我出钱。”
丁健眼睛亮了:“代哥,您这是……”
“造势。”加代说,“既然要办,就办大。让全青岛都知道,江家不是好欺负的。”
“好!”
丁健兴奋地出去了。
左帅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代哥,咱们这么搞,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我怕……”
“怕什么?”
“怕衙门那边……”左帅压低声音,“薛老三那个姐夫,毕竟是市分公司的副经理。”
加代笑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勇哥,我加代。”
电话那头是个很沉稳的男声:“代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儿想麻烦您。”加代说,“我在青岛,这边有个姓王的副经理,好像要找我麻烦。”
“什么级别?”
“市分公司副经理。”
“名字?”
“王什么林……具体我得问问。”
“行,你问清楚了告诉我。”勇哥说,“不过代弟,我得提醒你一句,地方上的事儿,我也不好插手太多。”
“不用您插手。”加代说,“就打个招呼,让他别乱来就行。”
“这个简单。”勇哥笑了,“你等着,我让人问问。”
挂了电话,加代对左帅说:“看见没?这才叫办事儿。”
左帅佩服地竖起大拇指:“代哥,还是您高明。”
上午十点,沙子口沙场。
薛老三一夜没睡。
眼珠子通红,坐在办公室里抽烟。
烟灰缸满了又满。
“三哥,”大胡子推门进来,“打听到了。”
“说。”
“加代那边,今天开始到处打电话。”大胡子说,“听说要请全青岛有头有脸的人吃饭。还要在江家老宅补办寿宴,阵势不小。”
薛老三冷笑:“装腔作势。在青岛,谁不知道我薛老三?谁敢去?”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老三,我老吴。”对方是昨天饭局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子。
“吴哥,什么事儿?”
“那个……江家补办寿宴的请柬,我收到了。”老吴说,“你看我去还是不去?”
薛老三一愣:“你收到了?谁给你的?”
“丁健,加代手底下的人亲自送来的。”
“C他 妈 的!”薛老三骂了一句,“吴哥,你是明白人,该站哪边,不用我多说吧?”
“是是是,我明白。”老吴说,“不过老三,我听说加代在北京那边……挺有关系的。昨天那两辆京牌奔驰,是真的吧?”
“真的又怎么样?”薛老三嘴硬,“强龙不压地头蛇。在青岛,我说了算!”
“行吧……”老吴挂了电话。
薛老三气得把手机摔在地上。
“三哥,别生气。”大胡子劝道,“那加代就是虚张声势,没几个人会去的。”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
是另一个号码。
薛老三捡起手机,接通。
“喂?”
“老三,我老赵。”
是昨天做中间人的赵哥。
“赵哥,你也收到请柬了?”
“收到了。”赵哥叹了口气,“老三,听哥一句劝,这事儿……算了吧。”
“算了?”薛老三吼道,“赵哥,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哥说,“但老三,你想想,加代能在深圳混出头,是简单人吗?昨天那两辆京牌奔驰,你也看到了。那是四哥的人。”
“那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赵哥苦笑,“老三,你知不知道四哥是什么人?在北京,那是这个。”
他做了个手势。
薛老三沉默了。
“而且我听说,”赵哥压低声音,“加代今天开始到处打电话。不光青岛,北京、太原、广州、澳门……好多地方的大哥,都收到消息了。”
“什么消息?”
“说要来青岛,给江老爷子祝寿。”
薛老三手一抖,烟掉在裤子上。
他赶紧拍掉,腿上烫了个泡。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他加代哪有那么大面子?”
“我也希望不可能。”赵哥说,“但老三,万一是真的呢?你想想,到时候全青岛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那些外地大哥也来了。你怎么办?”
“我……”
“听哥一句劝,”赵哥说,“去找加代,道个歉,赔点钱。这事儿就算了了。不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薛老三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加代在饭局上平静的眼神。
一会儿是那两辆京牌奔驰。
一会儿是四哥的名头。
“三哥……”大胡子小声说,“要不……咱们也去?”
“去什么去?”薛老三吼道,“去给江林下跪?去给那个老 不 死的磕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胡子说,“我的意思是,咱们也去祝寿。把这事儿圆过去,不丢人。”
薛老三看着大胡子,眼神像要吃人。
大胡子吓得不敢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像倒计时。
中午十二点,五四广场附近一家海鲜酒楼。
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青岛本地有头有脸的商人。
加代坐在主位,端着酒杯。
“各位老板,感谢赏脸。”他说,“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大家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代哥客气了。”一个做地产的张老板站起来,“您在深圳的大名,我们都听说过。今天能跟您吃饭,是我们的荣幸。”
“张老板言重了。”加代笑笑,“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混口饭吃。”
“代哥太谦虚了。”另一个搞运输的李总说,“我听说您在深圳,生意做得不小。房地产、酒店、娱乐,都有涉猎。”
“都是兄弟们帮忙。”加代说,“对了,说到兄弟,我想拜托各位一件事儿。”
“您说。”
“我有个兄弟,叫江林。在崂山做海鲜批发生意。”加代放下酒杯,“前两天,他父亲七十大寿,被人砸了场子。老爷子受了惊吓,现在还病着。”
包厢里安静下来。
在座的都听说了这事儿。
“所以我想,”加代继续说,“三天后,在江家老宅补办寿宴。请各位老板赏脸,去给老爷子捧个场。”
“没问题!”张老板第一个响应,“代哥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兄弟。一定到!”
“对对对,一定到!”
“我包个大红包!”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加代举起酒杯:“那我代江林,谢谢各位了。”
饭吃到一半,加代手机响了。
是勇哥。
“代弟,你让我打听的事儿,有消息了。”勇哥说,“那个王副经理,叫王树林。青岛本地人,干了二十多年,没什么大背景。”
“那您看……”
“我找了个朋友,给他打了招呼。”勇哥说,“他应该不敢乱来了。不过代弟,我得提醒你,地方上的事儿,别闹太大。适可而止。”
“我明白,谢谢勇哥。”
挂了电话,加代心情好了不少。
他看向在座的老板们:“各位,吃好喝好。一会儿吃完饭,我请大家去洗个澡,按个摩,放松放松。”
“代哥太客气了!”
饭局气氛更热烈了。
下午两点,市分公司。
王树林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
十分钟前,他接了个电话。
是省里一个老领导打来的。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别管加代和薛老三的事儿。
“王树林啊,”老领导说,“你在青岛干了这么多年,该知道什么事儿能管,什么事儿不能管。那个加代,背景不简单。你小舅子惹了不该惹的人,你得劝劝他,别给自己找麻烦。”
“领导,我……”
“好了,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
王树林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他混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混到副经理的位置。
再过两年,说不定能再进一步。
可现在……
“咚咚咚。”有人敲门。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王经理,薛老三来了,在楼下等着,说要见您。”
“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薛老三进了办公室。
“姐夫,你得帮我!”他一进门就喊。
“帮你?我怎么帮你?”王树林一拍桌子,“薛老三,我告诉你,你惹大麻烦了!”
“我……我怎么了?”
“怎么了?”王树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知不知道那个加代是什么人?北京的四哥,省里的老领导,都给他打电话了!”
薛老三腿一软,差点跪下。
“不……不可能吧?”
“不可能?”王树林冷笑,“我刚接完省里老领导的电话。人家说了,让我别管这事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薛老三脸色惨白。
“意味着加代的背景,深不可测!”王树林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薛老三,这事儿我管不了了。你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
“姐夫,你不能不管我啊!”薛老三抓住王树林的胳膊,“我是你小舅子啊!”
“小舅子怎么了?”王树林甩开他,“你要是把我拖下水,我这副经理的位置就保不住了!到时候,谁都没好果子吃!”
薛老三愣愣地看着姐夫。
他从没见过王树林这么害怕。
“那……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王树林喘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去道歉。去找加代,跪下道歉。求他原谅。”
“我给他跪下?”
“不然呢?”王树林瞪着眼,“是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薛老三不说话了。
他想起昨天在饭局上,自己对加代说的那些话。
“我让他给我跪下……”
“现在轮到你了。”王树林说,“老三,听哥一句劝。在江湖上混,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不丢人。”
薛老三咬着牙,牙龈都快咬出血了。
“我……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王树林说,“再想就来不及了!我听说加代今天请了全青岛有头有脸的人吃饭,三天后还要补办寿宴。到时候,全青岛的人都看着。你要是现在不去道歉,等寿宴那天,你就真完了!”
薛老三浑身一颤。
“去吧。”王树林拍拍他的肩,“带上钱,带上诚意。我跟你一起去。”
“姐夫,你……”
“我陪你去。”王树林说,“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表明个态度。”
薛老三看着姐夫,眼圈红了。
“谢谢姐夫。”
“别谢了。”王树林叹气,“谁让你是我小舅子呢。”
下午四点,加代住的酒店。
左帅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代哥,薛老三来了。”
“在哪?”
“楼下大堂,说要见您。还带了个人,说是他姐夫,市分公司的王副经理。”
加代笑了:“来得还挺快。”
“见不见?”
“见。”加代站起来,“让他们上来。对了,把江林也叫来。”
“是。”
十分钟后,薛老三和王树林进了房间。
薛老三换了身衣服,没戴金链子,没戴墨镜,看着低调了不少。
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包。
王树林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梳着分头,一看就是体制内的。
“代哥,”薛老三一进门就弯腰,“昨天的事儿,是我错了。我来给您道歉。”
加代坐在沙发上,没动。
“错了?哪错了?”
“我……我不该砸江老板的寿宴,不该打人,不该让江老板下跪。”薛老三低着头,“我混蛋,我不是东西。”
说着,他把手提包放在茶几上。
“这里是五十万现金,算是给江老板的赔偿。还有……”他掏出手机,“照片我都删了,您看。”
他把手机递给加代。
加代看了一眼,相册是空的。
“底片呢?”
“也删了,彻底删了。”薛老三说,“我发誓,绝对没有备份。”
加代把手机还给他,看向王树林。
“这位是?”
“我是王树林,市分公司的。”王树林上前一步,伸出手,“代哥,久仰大名。”
加代跟他握了握手:“王经理,坐。”
“不了不了,站着就行。”王树林很客气,“代哥,我小舅子不懂事儿,给您添麻烦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王经理言重了。”加代说,“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哪敢跟您一般见识。”
这话听着客气,但带着刺。
王树林脸色变了变,但还是陪着笑。
“代哥,您看这样行不行。”他说,“让老三给江老板磕头道歉,再赔一百万。这事儿就算了了。以后在青岛,江老板的生意,我们一定照顾。”
“不用了。”加代说。
“不用?”王树林一愣。
“不用磕头,也不用赔钱。”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三天后,江家老宅补办寿宴。你们要是真想道歉,就去给老爷子敬杯酒。”
薛老三和王树林对视一眼。
“就……就这么简单?”薛老三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加代转过身,“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
“寿宴那天,把你手下那些兄弟都叫上。”加代说,“在门口列队,给老爷子鞠躬道歉。”
薛老三脸色变了。
这比让他一个人磕头还丢人。
“怎么,不愿意?”加代问。
“愿意!愿意!”王树林赶紧说,“老三,还不谢谢代哥!”
“谢……谢谢代哥。”薛老三咬着牙说。
“行了,回去吧。”加代摆摆手,“寿宴那天,我等着你们。”
薛老三和王树林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江林后脚就进来了。
“代哥,他们……”
“来道歉的。”加代说,“三天后寿宴,他们会来。”
“真来?”
“真来。”加代笑了,“不但来,还得给你爹鞠躬。”
江林眼圈红了。
“代哥,谢谢您。”
“又来了。”加代拍拍他,“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正说着,左帅拿着手机跑进来。
“代哥!电话!”
“谁啊?”
“北京的,四哥!”
加代接过手机。
“喂,四哥。”
“代弟,事儿处理得怎么样了?”四哥问。
“差不多了。”加代说,“三天后补办寿宴,您能来吗?”
“来!”四哥爽快地说,“不但我来,我还带几个朋友去。都是北京这边有头有脸的,给你兄弟撑场面。”
“谢谢四哥。”
“谢什么。”四哥笑了,“对了,我听说太原的李满林、广州的周广龙、澳门的崩牙驹,都要去?”
“您怎么知道?”
“江湖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知道了。”四哥说,“代弟,这次你动静搞得不小啊。全江湖都知道你要在青岛办事儿了。”
“没办法。”加代说,“有人欺负我兄弟,我得让他长长记性。”
“对,就得这样。”四哥说,“行了,三天后见。我坐早班机过去。”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听见没?四哥要来。”
江林激动得说不出话。
四哥是什么人?
那是北京城里的爷!
“还有,”左帅插话,“太原李满林来电话了,说带二十个兄弟来。广州周广龙也说包机过来。澳门崩牙驹派了四辆宾利,已经在路上了。”
“石家庄聂磊呢?”
“聂磊哥说,他带三十个兄弟,开十辆车过来。”
“哈尔滨焦元南?”
“焦哥说,他坐今晚的火车,明天就到。”
“沈阳小贤哥?”
“贤哥说,他带东北的兄弟过来,最少五十人。”
江林听得目瞪口呆。
“代哥,这……这得多少人了?”
“不多。”加代算了算,“加上青岛本地的,也就三四百人吧。”
三四百人?
江林腿都软了。
“那……那得摆多少桌啊?”
“摆什么桌。”加代笑了,“就在老宅门口,摆流水席。从胡同口摆到街口,摆他一百桌。让全青岛的人都看看,江家老爷子七十大寿,是什么排场。”
左帅热血沸腾:“代哥,我现在就去安排!”
“去吧。”加代说,“记住,要最好的厨师,最好的菜,最好的酒。钱不是问题。”
“明白!”
左帅跑出去了。
江林站在房间里,看着加代。
“代哥,”他声音有点哽咽,“我江林这辈子,能交您这个兄弟,值了。”
“又说傻话。”加代拍拍他,“去,回家告诉老爷子。让他把最好的衣服穿上,三天后,风风光光地过寿。”
“嗯!”
江林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青岛。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
红得像血,也像寿宴的红灯笼。
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三天。
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要让全青岛都知道。
动我加代的兄弟,是什么下场。
也要让全江湖都知道。
仁义二字,怎么写。
晚上八点,沙子口沙场。
薛老三坐在办公室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大胡子在旁边陪着,不敢说话。
“大虎,”薛老三突然开口。
“三哥,我在。”
“你说,我是不是完了?”
“三哥,您别这么说……”
“完了。”薛老三苦笑,“全青岛都知道了,三天后我要去给江老爷子鞠躬道歉。以后在崂山,我还怎么混?”
大胡子不说话了。
他知道,薛老三说的是实话。
江湖上,面子比命重要。
今天这一鞠躬,薛老三在青岛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三哥,”大胡子小声说,“要不……咱们跑吧?”
“跑?往哪儿跑?”
“去哪儿都行。山东待不下去,咱们去南方,去云南,去缅甸。反正有钱,到哪儿都能活。”
薛老三想了想,摇摇头。
“跑不了。”
“为什么?”
“我姐夫还在青岛。”薛老三说,“我跑了,他怎么办?加代能放过他?”
大胡子不说话了。
“而且,”薛老三喝了口酒,“我也没脸跑。在崂山混了十几年,最后让人吓跑了。传出去,更丢人。”
“那……”
“鞠躬就鞠躬吧。”薛老三叹口气,“是我先欺负人的,我活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的沙场。
这是他打拼了十几年的基业。
三天后,可能就没了。
“大虎。”
“在。”
“三天后,你带着兄弟们,跟我一起去。”薛老三说,“给老爷子鞠躬,道歉。然后……咱们散伙。”
“三哥!”
“别说了。”薛老三摆摆手,“这事儿了了之后,沙场和海鲜市场,我都不要了。你们愿意跟着我的,咱们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不愿意的,分钱,走人。”
大胡子眼圈红了。
“三哥,我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好兄弟。”薛老三拍拍他的肩。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远处有海,海上有风。
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像眼泪的味道。
同一时间,江家老宅。
江德福老爷子坐在院子里,听着儿子说话。
“爸,三天后咱们补办寿宴。”江林说,“代哥说了,要办得风风光光的。全青岛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北京、太原、广州、澳门……好多地方的大哥也来。”
老爷子半天没说话。
“爸,您怎么了?”
“江林啊,”老爷子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小加为了咱们家,动这么大阵势。这人情,咱们怎么还得起啊?”
“爸,代哥说了,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那是人家仁义。”老爷子说,“可咱们不能不懂事儿。等这事儿了了,你去深圳,跟着小加干。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老爷子站起来,“明天我去买身新衣服。不能给小加丢人。”
“爸,我陪您去。”
“不用。”老爷子摆摆手,“我自己去。你忙你的。”
他走到院子中间,看着满天的星星。
“老伴儿啊,”他小声说,“你在天上看着。咱们儿子,交了个好兄弟。咱们江家,有救了。”
夜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沙沙响。
像在回应。
第五章:雷霆之怒
2002年5月21号,早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江家老宅所在的胡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左边!左边再高点!”
“红灯笼都挂上!”
“桌子摆整齐点!”
左帅站在胡同口,指挥着几十个兄弟忙活。
从胡同口到江家院门,一百米的距离,两边摆满了大圆桌。
红桌布,红椅子,红灯笼。
一眼望去,红彤彤一片,喜庆得晃眼。
“左哥,海鲜送来了!”一个小弟跑过来。
“卸哪儿?”
“胡同口那边,搭个临时灶台。”左帅指了指,“让厨师班子准备,中午十一点准时开席。”
“明白!”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左帅抬头一看,三辆黑色奔驰开过来,停在胡同口。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五十来岁,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串核桃。
是青岛本地的赵哥,昨天饭局上答应要来的。
“赵哥,您来了。”左帅迎上去。
“哎哟,左帅兄弟。”赵哥笑呵呵地走过来,“这排场,够大的啊。”
“代哥交代的,要办得风光。”
“那是应该的。”赵哥往后招招手,“把东西抬过来。”
两个小弟抬着个大红木箱子过来。
“这是我给老爷子的寿礼。”赵哥说,“一对玉如意,祝老爷子万事如意。”
“谢谢赵哥。”左帅让人接下,“您里边请,老爷子在院里呢。”
“好,好。”
赵哥进了胡同,边走边看。
两边已经摆了七八十桌,还在继续摆。
每桌都摆着茅台、中华烟,还有青岛本地的崂山矿泉水。
“这得花多少钱啊……”赵哥心里嘀咕。
七点半,江家院里。
江德福老爷子穿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坐在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
“爸,您喝口水。”江林端了杯茶过来。
“不喝。”老爷子摆摆手,“今天不能喝水,一会儿要敬酒。”
“还早呢,客人都没到齐。”
“不早。”老爷子看着院门口,“小加呢?”
“代哥在酒店,一会儿过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开过来,停在胡同口。
车门打开,加代走下来。
今天他穿了身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代哥来了!”左帅喊了一声。
胡同里所有人都看过去。
加代朝大家点点头,走进胡同。
“代哥早!”
“代哥好!”
一路上,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跟他打招呼。
加代一一回应,脸上带着微笑。
进了院子,看到老爷子,他快步走过去。
“老爷子,您今天真精神。”
“小加来了。”老爷子站起来,握住加代的手,“为了我家的事儿,让你费心了。”
“您这话说的。”加代扶老爷子坐下,“江林是我兄弟,您就是我爹。儿子给爹办寿,天经地义。”
老爷子眼圈又红了。
“爸,您别这样。”江林赶紧说。
“我这是高兴的。”老爷子擦擦眼睛,“高兴的。”
加代在老爷子身边坐下,点了根烟。
“左帅,外面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左帅说,“一百桌,厨师三十个,服务员一百个。酒水、香烟、海鲜,全都到位。”
“客人呢?”
“青岛本地的来了三十多个了。”左帅看了看名单,“做地产的张老板,搞运输的李总,开酒店的陈总,都到了。”
“外地呢?”
“北京四哥那边来电话了,飞机刚落地,正在来的路上。”左帅说,“太原李满林,带二十个兄弟,开六辆车,已经到市区了。广州周广龙包机来的,带三十个人,也在路上。澳门崩牙驹派的四辆宾利,早上五点到青岛港,正在卸车。”
加代点点头:“薛老三呢?”
“还没来。”
“他会来的。”加代说,“让兄弟们盯着点,他一来,马上告诉我。”
“明白。”
八点半,胡同口已经停满了车。
奔驰、宝马、奥迪,还有几辆保时捷。
青岛本地的商人来了大半,把前三十桌都坐满了。
“张老板,您也来了?”
“能不来吗?加代亲自打电话请的。”
“听说今天外地来了不少大哥?”
“可不是嘛,北京的四哥,太原的李满林,广州的周广龙……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这下薛老三可惨了。”
“活该,谁让他那么狂。”
客人们小声议论着,气氛热烈又紧张。
九点整,胡同口传来一阵骚动。
六辆黑色路虎开过来,一字排开。
车牌都是晋A打头。
“太原的车!”有人喊了一声。
车队停下,第一辆车上下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平头,国字脸,穿黑色皮夹克。
正是李满林。
“满林哥!”左帅迎上去。
“左帅兄弟。”李满林拍拍左帅的肩,“代哥呢?”
“在院里。”
“走,见代哥去。”
李满林带着二十个兄弟,走进胡同。
这二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站得笔直。
走路带风,眼神凌厉。
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这位是太原的李满林。”有人小声介绍,“在山西,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客人们都看呆了。
九点半,又一队车开过来。
十辆奔驰S级,车牌都是粤A。
“广州的周广龙来了!”
周广龙从车上下来,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花衬衫。
戴着墨镜,手里拎着根文明棍。
身后跟着三十个小弟,都穿白西装,戴白手套。
“广龙哥!”左帅又迎上去。
“左帅啊,代弟呢?”周广龙声音洪亮。
“在院里,我带您去。”
“不忙。”周广龙看了看胡同,“先把我给老爷子的寿礼抬过来。”
四个小弟抬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过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尊纯金的寿星公。
足有半米高,金光闪闪。
“嘶——”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得多少金子啊……”
“少说得一百斤吧?”
“周广龙出手真大方。”
周广龙很满意这个效果,哈哈一笑:“走,见代哥去!”
十点,胡同口已经水泄不通了。
车停到了两条街外,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来。
“左哥,又来车了!”小弟跑过来。
“哪儿的?”
“京牌!京A88888!”
左帅精神一振:“四哥来了!”
一辆加长林肯开过来,车牌五个8。
后面跟着四辆奔驰护卫车。
车停稳,司机下车开门。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走下来。
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
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
眼神很温和,但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正是北京的四哥。
“四哥!”左帅快步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左帅啊。”四哥笑了笑,“代弟呢?”
“在院里等您呢。”
“好。”
四哥刚要走,后面车上又下来几个人。
都是四五十岁,穿着得体,气质不凡。
“这几位是……”左帅问。
“北京的几位朋友。”四哥说,“听说代弟在青岛办事儿,都想来捧个场。”
左帅一看那几位的气场,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最少也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
“各位里边请!”
四哥一行人进了胡同。
客人们都站起来,恭敬地打招呼。
“四哥好!”
“四哥您来了!”
四哥微笑着点头,一路走到院里。
加代已经迎出来了。
“四哥。”
“代弟。”四哥握住加代的手,“事儿办得不错。”
“都是兄弟们捧场。”
两人进了院子,四哥看到江德福,走过去。
“老爷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谢谢,谢谢。”老爷子激动得站起来。
“一点心意。”四哥身后的人递上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幅字画。
展开一看,是齐白石的《寿桃图》。
“这……这太贵重了!”老爷子手都抖了。
“不贵重。”四哥说,“您养了个好儿子,交了个好兄弟。这是您应得的。”
院子里的人,眼睛都看直了。
齐白石的画,那可是国宝级别的。
十点半,胡同口突然安静下来。
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开过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薛老三走下来。
今天他穿了身普通的灰色夹克,没戴金链子,没戴墨镜。
脸色憔悴,眼窝深陷。
身后跟着大虎和二十多个小弟。
都低着头,没精打采的。
“三……三哥来了。”有人小声说。
所有人都看过去。
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薛老三低着头,走进胡同。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
院子里坐满了人。
加代、四哥、李满林、周广龙……
每一个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薛老三来了。”左帅在加代耳边说。
加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让他进来。”
薛老三走进院子,走到加代面前。
扑通一声,跪下了。
全场寂静。
“代哥,”薛老三声音沙哑,“我错了。”
加代没说话。
薛老三抬起头,看向江德福。
“老爷子,我错了。我不该砸您的寿宴,不该推您,不该欺负您儿子。”
他又看向江林:“江老板,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下跪,不该打你,不该砸你的档口。”
说完,他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声音很响。
磕完了,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
没人说话。
加代抽了口烟,缓缓开口:“薛老三,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欺负人,错在不讲规矩,错在……错在太狂了。”
“还有呢?”
薛老三想了想:“错在不该动您的兄弟。”
加代点点头。
“起来吧。”
薛老三站起来,腿有点软。
“你的那些兄弟呢?”加代问。
“在胡同口。”
“让他们进来。”
薛老三朝外面喊了一声:“都进来!”
大虎带着二十多个小弟走进来。
在院子里站成一排。
“给老爷子鞠躬。”薛老三说。
二十多人齐刷刷鞠躬。
“老爷子,对不起!”
声音很大,震得院子嗡嗡响。
江德福老爷子站起来,看着这些人。
眼圈红了。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都过去了。”
“谢谢老爷子!”薛老三又鞠了一躬。
然后看向加代:“代哥,您还有什么吩咐?”
加代站起来,走到薛老三面前。
“薛老三,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
“谢谢代哥!”
“但是,”加代话锋一转,“你在崂山的生意,不能做了。”
薛老三脸色一白。
“沙场,海鲜市场,全都交出来。”加代说,“交给江林打理。”
“这……”
“不愿意?”
“愿意!愿意!”薛老三赶紧说,“我回去就办手续。”
“还有,”加代说,“你和你的人,离开青岛。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别让我在山东再见到你。”
薛老三咬着牙,点头:“好。”
“行了,”加代拍拍他的肩,“今天是我兄弟他爹的寿宴,留下来喝杯酒再走。”
薛老三愣住了。
他没想到加代会留他喝酒。
“怎么,不给面子?”加代问。
“给!给!”薛老三赶紧说,“谢谢代哥。”
“去那边坐吧。”加代指了指角落的一桌。
薛老三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坐过去了。
十一点,寿宴正式开始。
胡同里一百桌全部坐满。
青岛本地的商人,外地来的大哥,还有江家的亲戚朋友。
加起来四五百人。
热闹非凡。
加代站在院里,举起酒杯。
“各位!”
全场安静下来。
“今天是我兄弟江林他父亲,江德福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加代声音洪亮,“感谢各位赏脸,来给老爷子祝寿。”
“我先干为敬!”
一仰脖,一杯茅台下肚。
“好!”众人鼓掌。
“第二杯,”加代又倒满,“敬在座的各位兄弟朋友。谢谢大家捧场。”
又干了一杯。
“第三杯,”加代看向江林,“敬我兄弟江林。这些年,你在青岛不容易。受委屈了。”
江林眼圈红了,举起酒杯:“代哥,谢谢。”
两人干了。
三杯酒下肚,气氛彻底热起来了。
“开席!”左帅喊了一声。
厨师班子开始上菜。
清蒸大龙虾、红烧海参、葱烧鲍鱼、蒜蓉粉丝蒸扇贝……
一道接一道,全是硬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加代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四哥,我敬您。”
“代弟客气了。”
“满林哥,谢谢你来。”
“代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广龙哥,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敬到薛老三那桌时,薛老三赶紧站起来。
“代哥,我敬您。”
加代跟他碰了一杯。
“薛老三,”加代说,“今天之后,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出了青岛,好好做人。”
“一定!一定!”薛老三感动得差点哭了。
他知道,加代这是给他留了条活路。
否则以加代今天的势力,想弄死他,跟弄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下午两点,寿宴还在继续。
但有些客人已经开始告辞了。
四哥要走,加代亲自送到胡同口。
“代弟,”四哥上车前说,“这事儿办得漂亮。既给兄弟出了气,又没闹出人命。江湖上,会传为美谈。”
“都是四哥教得好。”
“行了,别拍马屁了。”四哥笑了,“我回北京了,有事儿打电话。”
“四哥慢走。”
送走四哥,李满林和周广龙也来告辞。
“代哥,我们也走了。”李满林说,“太原那边还有事儿。”
“满林哥,谢谢了。”
“客气啥。”李满林拍拍加代的肩,“以后去山西,找我。”
“一定。”
周广龙也走了。
外地来的大哥们陆续离开。
到下午四点,胡同里只剩下青岛本地的客人了。
加代回到院里,看到江德福老爷子还在跟几个老街坊聊天。
脸上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爸,您累不累?”江林问。
“不累,不累。”老爷子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加代走过去。
“老爷子,您高兴就行。”
“小加啊,”老爷子拉住加代的手,“今天这事儿,太谢谢你了。”
“又来了。”加代笑笑,“您再这么客气,我可生气了。”
“好,好,不说了。”老爷子擦擦眼睛,“以后常来青岛,这儿也是你家。”
“一定。”
晚上六点,客人都走了。
胡同里只剩下加代、江林、左帅,还有几个兄弟。
工人们在收拾残局。
“左帅,给兄弟们发红包。”加代说,“今天辛苦大家了。”
“是。”
左帅去发红包了。
加代和江林坐在院里,点了根烟。
“代哥,”江林说,“薛老三的生意,我真要接吗?”
“接。”加代说,“沙场,海鲜市场,都是现成的生意。你接手之后,好好经营。该交的税交,该守的规矩守。别学薛老三。”
“我明白。”
“还有,”加代说,“青岛这边的生意,你全权负责。我在深圳,有事儿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江林点点头:“代哥,我想跟你去深圳。”
“去深圳干什么?”加代问,“青岛这边需要你。老爷子年纪大了,你得在身边照顾。”
“可是……”
“没什么可是。”加代拍拍他,“兄弟不一定非得天天在一起。心里有,就够了。”
江林不说话了。
他知道,加代是为他好。
“行了,”加代站起来,“我也该走了。”
“今晚就走?”
“嗯,晚上的飞机。”加代说,“深圳那边还有事儿。”
江林送加代到胡同口。
左帅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江林,”加代上车前说,“记住,从今天起,在青岛,没人敢欺负你。但你也别欺负别人。咱们混江湖,要讲仁义。”
“我记住了。”
“好,走了。”
车开走了。
江林站在胡同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眼睛又湿了。
晚上九点,流亭机场。
加代和左帅在候机厅等飞机。
“代哥,”左帅说,“今天这事儿,办得真痛快。”
“痛快吗?”
“痛快!”左帅说,“薛老三那孙子,跪在那儿磕头的时候,我看着都解气。”
加代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停机坪。
飞机起起落落,灯光闪烁。
江湖就是这样。
你强,别人就敬你。
你弱,别人就欺负你。
但真正的强者,不是欺负别人的人。
而是保护别人的人。
“左帅。”
“在。”
“回去之后,跟兄弟们说,这个月奖金加倍。”
“谢谢代哥!”
“还有,”加代说,“告诉丁健,让他准备一下。下个月,咱们去太原,看看满林哥。”
“好!”
广播响了。
“前往深圳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1234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加代站起来。
“走吧,回家。”
两人走向登机口。
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像两把出鞘的刀。
锋利,但收敛了锋芒。
三天后,深圳。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流。
手机响了。
是江林。
“代哥,手续都办完了。”江林说,“沙场和海鲜市场,都过户到我名下了。”
“好,好好经营。”
“还有,”江林顿了顿,“薛老三走了。去了云南,听说在那边开了个小饭店。”
“嗯。”
“代哥,谢谢你。”
“又说傻话。”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和江林在广州,合租那间十平米的小屋。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聊着未来的梦想。
江林说,他想在青岛买套房子,把老爹接过去。
加代说,他想在深圳闯出一片天。
如今,梦想都实现了。
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
比如兄弟情义。
比如江湖道义。
比如,那颗赤子之心。
“代哥,”敬姐推门进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加代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敬姐笑了:“那我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
敬姐出去了。
加代继续看着窗外。
深圳的夜,灯火辉煌。
这座年轻的城市,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
也见证了太多江湖故事。
而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但无论走多远,他都会记得。
江湖有道,做人要讲仁义。
兄弟有情,患难要见真心。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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