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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不是浓稠的,而是被稀释过的,像一碗放冷了的小米粥,糊在天花板上,怎么也揭不下来。我被泡在这碗冷粥里,听着血液在太阳穴里涨潮的声音。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这是第几千次轮回了?我机械地默念着,脑海里的羊群却开始溃散。它们不再是具体的形象,而变成了一团团移动的白色絮状物,像柳絮,又像棉絮,塞满了思维的河道,让所有关于睡意的念头都淤塞在那里,进退维谷。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数到这里的时侯,我卡壳了。不是数字记混了,是忽然觉得,中间似乎漏掉了一只。
那只羊,它是什么时候掉队的?是在栅栏打开的瞬间,被拥挤的同类挤下了悬崖?还是因为它天生跛脚,跟不上这浩浩荡荡的迁徙大军,只好躲在阴影里,睁着一双漆黑的、无辜的眼睛,看着它的族类一个个跃过那道虚无的沟壑?
失眠的人,大概都有这种病态的敏锐——对“缺失”的敏锐。
那只漏掉的羊,瞬间幻化成了无数个被我弄丢的碎片。我想起初二那年运动会,接力赛掉棒的那一刻,那根红色的木棒在塑胶跑道上弹跳了一下,滚进了草地。我当时只顾着懊恼,却忘了去看一眼那个替补队员失落的脸。他就像那只漏网的羊,从此消失在人群里,再也没被我想起过。
还有母亲最后一次住院,她拉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嘱咐什么。我当时急着回公司开会,敷衍地回了句“知道了,您好好休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不是也变成了一只羊,在我生命的牧场上走失了?
“五百三十一,五百三十二……”
脑子里的羊群开始暴动。它们不再温顺,蹄子踏碎了睡眠的门槛,踩得地板吱嘎作响。它们变成了白天地铁里那张冷漠的脸,变成了信用卡账单上的数字,变成了冰箱里过期的食物发出的酸味。这些羊太拥挤了,它们争先恐后地想要跳出栅栏,逃离这贫瘠的草原。
我忽然明白,所谓的数羊,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围猎。我们以为数够了就能睡着,其实,正是因为我们拼命想忘记那些“漏掉”的部分,才导致了失眠。
那只被漏掉的羊,它是童年院子里那棵被雷劈断的石榴树,至今还在梦里结着酸涩的果实;它是大学宿舍楼下那个等我等到路灯熄灭的背影,我最终没有下楼;它是我对挚友撒过的那个谎,谎言像羊毛一样柔软,却在我心上留下了硬硬的结。
这些被遗忘的、被搁置的、被刻意回避的生命残片,在深夜集体越狱了。它们不再试图跳过栅栏,而是围拢在我的床边,用它们身上陈旧的体温,烘烤着我冰冷的脚心。
“九百九十九,一千……”
我放弃了计数。我睁开眼,在绝对的黑暗中寻找那只漏网之羊。
它在哪里呢?它在窗帘缝隙里那一缕即将熄灭的月光里喘息,它在床头柜上半杯凉透的白开水里沉浮,它在枕头上那根脱落的发丝里蜷缩。它一直都在,从未离开,只是白天太过喧闹,我们听不见它的哀鸣。
失眠,或许是灵魂给自己预留的忏悔期。在这个时段里,你必须直面那些被你遗弃的生命。那只漏掉的羊,它不肥美,不温顺,甚至有点脏,但它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我侧过身,抱紧了被子。仿佛抱住的,就是那只走失已久的羔羊。
窗外,天光开始从浓黑过渡到深蓝,像墨汁滴入清水,慢慢晕开。那只羊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咩咩的叫唤,而是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落了地。
咚。
天就亮了。而我也终于,原谅了那只漏掉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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